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坐在Molly Hooper的梳妆椅上,苍白的皮肤宛似大理石般(而石头中淤青与断裂的血管清晰可见),指间夹着一支烟。他将烟灰抖落在盛着半杯凉水的杯中,吐出的烟雾朝敞开的窗外弥散,窗帘微微摆动,好似幽灵惨白的手指,而他的视线未曾有一刻离开过那熟睡的女人。

冰冷的空气令得她的乳尖发硬(粉色,紧致,若他看得太久,便能感觉到它们是如何地抵着他的舌尖,他的上颚),肌肤上的鸡皮疙瘩微微凸起,但Molly仍旧未醒。她沉沉睡着,嘴唇微张,只有一条腿蜷缩在毯子下。他能看到她曾经无暇肌肤上的印记;他手掌形状的淤青,还留下了指印,他的唇齿令得她的肌肤-在明亮灯光下可以看清-变成了粉色、红色乃至紫色,还有他胡茬刮擦留下的痕迹。

如果他仍旧活着,他将会被罪恶感溺没。他甚至都不会身在此处-这本是永不可能发生之事。

但Sherlock Holmes已然死了,因此他完全可以将烟蒂丢入水中,好回到Molly的床上,蜷在她的身旁。

Molly,我想我要死了。

你需要什么?

她很柔软,如此柔软,头发有柠檬的气味。Sherlock用温暖的毯子将两人都盖住,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托着她的一边乳房。他的鼻子抵着她颈后的肌肤,他觉得他记起了想要哭泣的感觉,记起了她眼泪的滋味,他想要把这些都挥去。

好人是会偷偷溜走的,蒙住脸,一去不回。

但Sherlock Holmes是一缕绝望、贪婪的鬼魂,而她是这世上他仅剩的唯一。

他睡着了,他抱她抱得这样紧,她的身上将会留下新的印记。


他穿衣服时,她就坐在床头,身上只有一件老旧的晨衣,头发凌乱,双眸发红。Sherlock拼尽全力,不许自己看向她,不去看她膝盖上的红肿,脚踝内侧的吻痕,但他已然看见所有。(只是,太迟了,总是太迟了…)

"我可以同你一起走,"Molly说道,嘴唇与手指都颤抖着。"我可以帮助你。"

Sherlock知道她会。他有无数次几乎都想要开口请求她同他一起走,每次都硬生生地将那些话吞回去,堵在喉咙里。(他需要一个人令他不偏不倚,令他神志灵醒,令他认清现实。)

"不,"他简短地答道,把皮带从Molly兄长那条又破又旧的牛仔裤中穿过。(腰太大,裤腿又太短,但他可以将就,这就够了。)"你能做些什么?你只会碍事。"

"我知道,"Molly是这样轻易地同意了他的话,Sherlock的手指顿住,颤抖起来。

"我不能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还要担心你。而且John也需要有人照看他。"这不是他想要说的话,不是他此刻脑海中的词句(为了让你远离他们我会一直一直逃亡下去,我们会消失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但你若是留下,我会回来。我永远都会回到这里来。

"是,"她近乎耳语,点了点头。"是,我知道。"

有那么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动。

"答应我…"泪水从她的鼻尖滑落,在她的手上飞溅开来。"答应我你会-你会回来。好吗?你不必-我们不必-可以装作这一切从没发生过。嗯…我们,我是说。我保证,好吗?只是,拜,拜托…"

"你这个愚蠢…愚蠢的女人。"怒意从体内升腾,灼烧着Sherlock,如此深沉而又黑暗的愤怒,足以将太阳遮蔽,其爆发之力强大得几乎将他折成两段。难道她不明白?难道她看不?和他们如此相像,和他们所有人都如此相像;他们都在看着,却从没有真正看到,对他们--眼前如此明显之事视而不见。

你需要什么?

如果我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我-我所以为的那个我-你仍旧愿意帮助我吗?

Molly瑟缩了一下,手捂住嘴,身体蜷缩起来。Sherlock扑向她,膝盖撞到床单上,优雅尽失,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压倒。他覆在她身上,颤抖着,因着愤怒绝望还有别的什么,那是Sherlock无法言明(拒绝言明)的什么,他看尽了她的眼泪,她的柔软,急促的啜泣,她的晨衣是如何滑落如何敞开,裸露而非遮盖。

他是这样用力,这样笨拙地亲吻着她,两人的牙齿都撞到了一起。他咬住她的唇,力道足以咬破皮肤,品尝着她的血液(生命,这是生命;他死了,但她还活着,而他将以她为饮,直至他也变得同她一般温暖而鲜活)。他挣扎着去解开自己的皮带,在她的颈间诅咒着,直到牛仔裤松脱,落下,褪到他紧窄的臀下。

他的手捉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推去,直到他的唇落在了她的乳房上,他蹬掉了蓝色的牛仔裤,用膝盖分开了她的大腿。他的一只手臂撑着自己,另一只手往下探去,探到她的腿间,找到那被他唇舌湿润过的柔软所在(她紧紧抓住了床单,抓住了他的头发,她痛哭,尖叫,太过美好,如此美好)。他抽刺,挤压,喘息,Molly弓起身体,颤抖不已。

"我回来,"他说道,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恐慌的声音,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你不是这样下作,但他粗暴地将两根手指插入了她的身体。她呻吟起来,深沉地,然后是沉默(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哪怕是吗啡,给他带来过这样的沉默)在Sherlock的脑中蔓延。"而你仍会留在这里,Molly,你的;就像这样,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吗?你会吗,Molly?"

"Sherlock!"她扭动臀部,在他手指动作时用力地抵住他,Sherlock发现自己无法思考,除了她的灼热,她的湿润,她的声音,她柔软的肌肤。

"你会吗?"他问了一遍,又一遍。"你会吗,Molly?"

"是的,是的!"他吻着她的唇角,她的脸颊,她的鼻梁,颤动的眼睑。他抽回了手指,发出一种柔软而湿润的声音,他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脚趾都蜷缩起来,而她呜咽不已。他抓住她的大腿,指尖上她的湿意肆意地抹过了她的肌肤,他将她的腿抬高,紧紧顶住了自己的胯部和发疼的肋骨。

他并不温柔(他怎能做到?)。他没有挤压或是推进或是滑进Molly Hooper的体内;他刺了进去,就像被本能控制的动物(难道我们所有人,我们人类,不都是两条腿行走的动物,一直伪装,伪装,伪装么;即使是你,Mr. Holmes,是的即使是你),如此用力,他觉得他们将再也不会分开,永远永远。

以前从没有这样过,那些时候,他用力地动作,直到脑海中空虚一片,除了好似蜂房在左近的嗡嗡声,只有这样的痛苦;他抽插,检视,却从未真正发现过肉欲的用途。多么令人作呕,多么低等,多么粗鲁;但与Molly却不像那仅有过的几次,不。

这是生物性的,是的,原始的;也太太情绪化了。感性。在他伟大头颅内蜥蜴脑部分的某处,他是否早知道,一切就该如此?这就是他为何冷漠,残酷,却从来都做不到去忽视她,从来都未能阻止自己去驱赶那些竞争的雄性,哪怕他们只是看她的时间长了一些?

是的,他想,是的

"你会等着我。"他在她的发间低喘,咬着她耳后柔软的肌肤,只为了听见她发出疼痛却愉悦的尖锐呻吟。Molly的指甲掐着他的背脊,按住了他的淤肿,死死地压住了他有些错位的肋骨,但这很好,很好。他活着,他活着,无论别人怎么想但他和Molly都如此相信。"而且再不会有别的任何人,没有人,Molly,没有人。"

Sherlock用力地抽插着,床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要塌陷。Molly扭动着,一只手紧紧插在他的发间,挺起身子,亲吻着他,直到他将她的哭泣和他的名字和一切都吞下,一切。

"没有男人,"他喘息着,一只手滑到两人身体之间,捏住了她的阴蒂,直到Molly尖叫起来,双腿迅速地缠住了他的身体。"没有女人。没有人,没有人,只有我。告诉我,Molly,告诉我。"

"没有人,没有人。"她仍旧在哭着,眼泪从脸颊滚落,消失在她的发间。"没有别人,从来都不会有-哦天啊,哦天啊,Sherlock,拜托-我爱你,我爱-"Molly用力地咬住了唇,转开了脸,哪怕Sherlock将她的臀托得越来越高,然后进入一个他从来,从来都未曾有过的高潮。

"再说一次。"他几乎无法呼吸;无论他吸入多少灼热的空气,仍旧不够。Molly的腿间越收越紧,小腹绷住,从喉咙深处发出那高亢而哀恸的尖叫,Sherlock知道她快要到了,就快了。"告诉我,Molly,你爱我。说出来!"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Molly哭叫出声,Sherlock陷落了。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着,臀部用力起伏,他的小腹有火焰灼烧,四下蔓延开来,她的名字从唇齿间逸出,反反,复复,他深深地埋在Molly体内,直到释放了自己。

有那么一会儿,他除了耳朵内血液的轰鸣和自己粗哑的喘息外什么也听不见。然后便是Molly大口呼吸的声音,她的唇滑下他的脖颈,越过他的肩膀,同时一只手在他的腰部打着圈。

"我爱你,"她说道,舔走他的汗珠。"我爱你。"

他带着她滚落到另一边。她的晨衣在身上纠成一团,但他还是把她的手臂解放出来,将晨衣丢在了房间的角落里。他蜷缩着偎向了她,头靠在她的胸口,而她的手指在他发间轻抚着,Sherlock不知道-在这一切之后-他是不是坚强到能够离开。


"我哥哥将会来见你。很快,我想。告诉他我把这个留在了你的包里,就在…"

Sherlock没有说下去,但Molly仍旧瑟缩了一下。她点点头,穿上了那件难看的晨衣。他把信封放在了她厨房的桌子上,把Molly给他准备的装有补给的背包又往肩膀上推了推。

他想,他知道,他应该说些别的。John就会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Sherlock已然太粗粝,太无遮蔽,就好像他的皮肤被剥下,所有的神经都暴露在外,暴露在一切可能的攻击之下。因此他只是吞咽了一下,伸出手去,指尖划过她脸颊的轮廓。

你需要什么?

你。

"告诉我,"他请求道,拇指抚过她的下嘴唇。"再告诉我一次。"

"我爱你,"Molly低语着,捉住他的手,亲吻着他的手掌。她的眸子明亮、温暖还有,是的,恐惧。如此恐惧。"我会等待。"

他没有吻她。(如果他吻她,就会要了她,在桌子上,在地板上,藏在她身体里,忘记他必须要做的一切。)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从餐厅的窗户跳了出去。他一路从安全梯下去,发出哗啦的声响,走进暖和的阳光与冰冷的空气中,终于消失在人群里。

他身上仍旧有性爱、Molly和咖啡的味道。在地铁里,他把鼻子埋进自己的衣领中,阖上了眼睛,知道(若他是另一个人)他一定会流下眼泪。


Sherlock离开几个小时后,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和一辆车出现,告知Molly她将要赴一场会面。他没有把目的地告诉她,但其实也没有必要;从Sherlock把计划告诉她起,Molly就一直满怀恐惧地等待着这一时刻,以及她将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Mycroft Holmes将会提问,而Molly只是祈祷自己能够牢牢地守住秘密,不被他发现。

这里似乎是他的家,Mycroft请她入座,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打开了墙上的一个壁柜,将藏在里面的平面屏幕打开。

Molly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录像是黑白的,带着些许颗粒感,没有声音。但接着她就看到了屏幕底部的日期,看到了Sherlock的头发,还有在他脊背上滑行的她的双手,她意识到这是他在将她抱上实验室的桌子,按住她的双手,彼时他的吻曾令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

"这段录像是我弟弟死亡之前几小时录制的。"Mycroft语调平直地开口说道,抿了一口茶,靠回了自己的椅子里。"它令我困惑,Dr. Hooper。我的弟弟拒绝感性,以及他所认为的因肉体软弱而引起的低等且不必要的欲望。然而,看看你们两个,似乎非常享受这软弱带来的极大欢愉。"

Molly深深吸了口气,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她穿过房间,关上了壁柜的门,然后转身面对着Mycroft,她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胸。

她想要诅咒,想要尖叫,想要把所有她拿得动的坚硬物事全都掷向这个正在看着她一举一动的冷漠无情的面孔。但她只是开口说道,语调非常平静,"我看不出我与Sherlock这一短暂的关系对你有任何影响。"

"你是否意识到Sherlock需要多大程度的信任才能允许一个人如此地靠近他-我是说,在没有毒瘾的情况下。尽管表象并非如此,但哪怕John Watson也未曾与Sherlock有过此种程度的亲密。这令我产生了疑问,Dr. Hooper。有关你与Sherlock关系的疑问,你为何会被St. Bartholomew 医院停职,还有你把通往殓房的大门用铁链锁上,拆下了安全摄像头,在Sherlock死后将他的尸体同外界隔绝了近两个小时的原因。"

"我想,"他露出一个蛇一般的笑容,说道,"你有许多事需要告诉我,Dr. Hooper。"

"Mr. H-Holmes,"她在这个姓上结巴了一下,有些畏缩,有些踉跄。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坐回原先的椅子里,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用铁链把门锁上,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那个样子的他。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我把殓房的摄像头拆了。他们,呃,我是说我的同事们…他们嘲笑他。嘲笑过。他们很残忍,他们从来-从来都不知道他-"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从早晨他离开起,Molly想要做的就只有哭泣。所以她这样做了。

"他是如此注重隐私,"她低声说着,无法抬头去面对那凝视的眼神。"他不会想要每个人…都看见…那个。他…赤身裸体。被解剖-"她的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泪水将她周遭一切都淹没了,Molly觉得想吐。

Sherlock躺在她解剖台上这一念头足以将她击碎。

Molly不知道哪一样更令她震惊;是Mycroft递给她一块手帕,抑或是他眼中的怜悯。

"谢谢你,"他说道,声音如此之轻以至于她几乎未能听见。

Molly觉得好痛。她想要告诉他,告诉他所有事;Sherlock还活着,逃亡,追捕,而她是如此地为他害怕,如此如此地害怕。但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她的角色,因此她什么也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

"那…那确实就是Sherlock了?"

"是,"她低语,胃部为自己的弥天大谎而抽痛不已。"是。"

"我明白了。我曾以为,也许…"Mycroft声音渐低,陷入某种沉思的寂静中。

他指尖相触,靠在自己的椅子里,Molly完全地崩溃了。谢天谢地,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而无从注意。但是,最终,在她的啜泣声渐渐停止,喷涌而出的泪水也渐渐变慢时,Mycroft开了口,眸子却一直盯着壁炉中的火焰,"你们的关系,Dr. Hooper。解释。"

"他…那天…他来找我。我不-我仍旧不太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但是,呃-嗯,很明显。我对他的感觉如何,我是说。我…我们…你看见了。呃,你看见了那个。"

"他什么也没对你说起?任何有关他的…计划的事?关于Moriarty?"

不要让我离去,Sherlock半是乞求半是要求,埋在Molly的体内,双眸狂野、迷乱而又满是恐惧。不要让我离去,Molly

"没有,"Molly低语道。

"他可在你那里留下了什么?"

"是的。" 听到这个,Mycroft的头猛地抬起,速度之快都令Molly担心他会伤害到自己。她从地板上拿起了自己的包,在里面翻了一阵才找到了那封信(谢天谢地在Sherlock走后她就把它塞了进去)。"我才-才,呃,在我包里找到了这个。今天早上。是,呃,是给你的。"

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痛苦而真挚,Molly把信递过去时感觉自己像一个偷窥狂。

Mycroft检视着信封,就像Sherlock一样。他站起身,从桌子上取过一把拆信刀,一边小心地将它划开,一边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他手指颤抖地拿出了信纸,有那么漫长,漫长的一刻,他并没有打开。他只是拿着它,呼,吸,双眸紧闭。

Molly忽然对地板生出了兴趣。

纸张被打开时沙沙作响,Molly凝视的目光一动不动,双手紧紧相握,搁在腿上。当她听见Mycroft轻喘时,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他盯着那封信,就好像它泄露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朝Molly看了过来,吞咽了一下,重新将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Mycroft温柔地,诚惶诚恐地,把它折起放进了他西装的内袋里。

"那么你的停职?"

"我绑架了一位…朋友的尸-尸体,这样我就可以为他做尸检。我被停职了,等待审查。"

"不必担心,Dr. Hooper。如果你想继续在St. Bartholomew医院工作下去,就继续工作下去。"

Molly对Mycroft Holmes所知够多,也知道他在政府里的小小职位,所以并没有质问他何以能够对她做出如斯保证。"谢谢你,"她只是这样说道,对他露出一个极小的微笑。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Doctor Hooper?一件…私事?"Mycroft听上去好像很迷惑自己这样做的动机或是渴望,他微微侧头,眼睛在Molly身上逡巡。她点点头,紧张地把一缕头发捋到了耳后。"你爱他吗?"

"难道那不是…不是很,呃,明显么?"

Mycroft点了点头,而Molly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是否仅仅是因为灯光的关系,他的眸中才好似有泪光闪烁?


与Mycroft见面两天后,Molly复职了,她低着头,少言寡语地重新开始上班。她的同事们都避开她,但那也并非什么新鲜事。如果她撞见别人在谈话,那谈话往往就戛然而止了,她知道他们在谈论她,还有Sherlock,还有报纸上是如何地说他是一个假货

她仍旧低着头,紧闭着嘴,试图将一切忽视。


在那一切开始了三个月,一个星期,又两天后,Molly在药店买了三份验孕纸,一路咬着指甲回到了家。到家后,她喂了Toby,熬夜看了电视,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上了床。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枕头蒙着脸,试着不去哭泣,不去恐惧,告诉自己没事的,就是压力,压力而已。

六点过后的某个时刻,她醒了过来,双眼因为一夜倦极而肿痛不已。她没有顾得上晨衣或是拖鞋,蹒跚着走进卫生间,打开了第一个盒子,将说明书读了三遍…只是为了确认。

只有天知道她喝了多少升水,一个小时后,她做完了所有的测试。全都是阳性,Molly感到一种古怪的麻木。


Molly和Brandon Gates是大学同学;他们曾经一起因为精疲力竭与过多的咖啡而整夜发抖,还时不时地痛饮一番,把自己灌成两个傻瓜,而当他同青梅竹马的Diana结婚时,Molly是伴娘之一。她出席了他三个女儿的洗礼仪式,以及她们的每一个生日派对,还在他们偶然需要独处一晚时充当保姆的角色。

他们俩最后都在St. Bart医院供职则完全是巧合。因此,当Molly需要去见一位妇产科医生时,她当然选择了Brandon,哪怕他开着那种终于可以脱掉她内裤的可怕玩笑,还给她大腿根部的黑痣取名为淘气少女。

血检和尿检都呈阳性,超声波则显示了一个小小的胚胎,正在健康地发育,Brandon比Molly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我知道这是计划外的,"Brandon说道,一支笔轻轻敲着Molly的病历,他的一只脚轻晃,令得椅子的转轮吱吱作响。"你可有什么打算?还有别的选择,Molly,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我认识一个很棒的医生,非常谨慎-"

"不。我会去堕胎。不作考虑。"实际上,她有考虑过的,但就在Brandon说出来之后,Molly恐慌起来。她应该这样做,她知道;Sherlock生死未明,而她也并不适合做一个母亲,还有老天啊,她该怎样解释?怎样

等Sherlock回来了…如果他回来了…

"好吧,"Brandon温和地答道,"另一个选择就是收养。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很好的家庭。"

"我会留着它。"Molly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从一个极遥远的地方传了回来。

她会吗?

是的。是的,她会。随Sherlock怎样都好。她为他几乎前途尽毁,她爱他爱了那么多年,而他似乎只是在他需要时-比如帮他伪造他自己的死亡-才注意到这一点。

她会留下他们的孩子。当(如果)他回来了,若他不想有所牵连,那也没关系。她或许不是一个天才,但她对这个孩子有满满的爱。

"好吧。我会在这里注明你下一次检查的时间-一个月后,我想-我也会给你开一剂药方,你可以带去给药剂师。产前维生素…嗯,你知道剂量的。"Brandon忙着把这些都写下来,舌头舔着嘴角。然后他开了口,如此地突然以至于Molly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编出一个谎言来应对。"那孩子的父亲?"

"他从St. Bart医院的楼顶跳了下来,就在我受孕的那一天,根据你计算的日期。"哦是的,Molly的声音里是全然的歇斯底里。"我确信你已经看过-看过了报纸-"

Brandon在Molly瘫倒时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攀着他,就好像他是这世上唯一固定的所在。

"哦,Molls,"他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我们会闯过去的,是么?我和Di,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地帮助你。孩子们会非常兴奋的,Molly阿姨就要有一个小宝宝了。我们会成功的。我们会的,吾爱,我们会的。"

"Sherlock…"Molly痛哭失声,几乎没有注意到Brandon湿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


第二天,在二十四个小时极其疲累的值班以及为一个母亲和她八岁女儿(这令Molly陷入极可怕的歇斯底里状态,她把自己锁在储藏柜里哭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双重谋杀案做完尸检后,Molly离开了医院,而路边有一辆黑色的车在等着她。门开了,Mycroft微微倾身,只露出了他的脸庞。

"Dr. Hooper,"他说道,抬起一只手,"请允许我送你一程。"

Molly连一丝去争辩的力气也没有。她从另一边上了车,司机为她开了门。她听见门在身后轻轻地阖上,而直到车子驶入了车流Mycroft才开了口。

"我看到了你在Dr. Gates那里的病历。十四个星期大;我对此当然是毫无预期。"

Molly觉得她应当为他这般滥用权力而感到愤怒,但实际上,她荒唐地想要感激,感激她不必自己去告诉他。

"是的,"她平静地答道,"我怀孕了。"

"我不知道你目前的打算为何,但如果你有考虑过终止这次妊娠,我想要告诉你,只要你不这么做,我愿意支付一大笔钱。而生产过后,我会接管孩子的监护权,至于你-"

"我会留着它。"Molly的双手扭在一起,努力压抑住忽然爆发的愤怒,那令她眼前有斑点闪烁。"会留着它。不是你。"

"我想到你也许会这么说的。"说实话,Mycroft听上去带着明显的感激,Molly抬起头,震惊地看见他脸上一览无遗的释然表情。"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他们在沉默中行进。Mycroft和Molly一起下了车,像一道无声的、拿着雨伞的影子,跟着她往前走。等他们走进她的公寓后,他就把他的外套和雨伞挂在门边,Molly引他走进小小的客厅。

"你想要喝茶么?"

"是的,谢谢你。"

从她做了第一次验孕测试以来,Molly的情绪就一直在恐惧和愤怒之间徘徊,而此刻的麻木则是令人欣慰的变化,她很感激Mycroft在场时自己能保持这种麻木状态。她不确定,如果她忽然哭了起来,或是开始朝墙上扔瓷器,他也许会不知所措。

她准备好托盘,放上一盘她昨天烤的仙女蛋糕。然后她就把它端到客厅里,放在了茶几上。

"请自便,"Molly鼓励Mycroft,捕捉到他的目光在蛋糕上逗留。"我紧张的时候就会烘焙。或者生气的时候。或者开心…呃,我就是常常烘焙,实际上。"

Mycroft第一口咬在蛋糕上时,发出了一种完全不像Holmes的愉悦呻吟,然后极其无奈地看向了Molly。

"哦,"他低声道,"它们十分美味。"Mycroft朝自己的盘子里又划拉了两个蛋糕,忙着吃了起来,而Molly则啜饮着茶,用力地咬着腮肉,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我想要你意识到,Molly-"很明显,知道她此刻正怀着他那所谓死去弟弟的遗腹子已经让他们到达了互称对方名字的阶段-"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和你的孩子。Sherlock有许多敌人,而我毫不怀疑他们会冲着他的孩子而来。"

"他们怎么会知道?"Molly问道,摇了摇头。"我不…呃,嗯,我不以为自己打算告诉别人。"

"哦不,Molly,不。他们会知道。我有孩子的机会很…渺小,这还是保守说法,而我也从未能真正预见到Sherlock会这样做,我预先做了安排,以防万一。我很高兴,此刻甚于以往,自己有此远见。除此之外,更甚者,还有Sherlock的遗愿。"

"呃,遗愿?"无论那是什么,一定是写在了Sherlock留下的那封信里。Molly本想打开的,但那样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感觉都似乎不对,或者不公平。Mycroft相信这就是他从Sherlock那里所能得到的最后一点讯息(而事情若是变得糟糕,这也许就是事实了),Sherlock也信任她,让她代为转交而非偷拆。

"是的。你没有读过那封信吗?"

"没有,呃,就是…感觉似乎不对。"

"嗯哼…"Mycroft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被这种道德感惊着了。(考虑到他的职业,呃…)"他要我保证你的幸福安好,不惜任何代价。"

惊愕就是能够准确描绘她感觉的那个词,Molly觉得。她惊愕了,全身无法动弹。他为何要…?他瞬间失去了一切,所以Molly能够理解性爱,紧张,他的要求。但请求Mycroft照顾她…?

"哦,"她勉强说道,"我没有…哦。"

"在此考虑之下…"Mycroft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折着的信封。他把信封递给Molly,双手十指相触。"这似乎是最为谨慎保险的做法。"

信封里是一张结婚证书。Molly盯着它看了好久,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她的结婚证书;Mary Margaret HooperSherlock Vernet Holmes并列在一起,日期是五个月前,证婚人是John和Mycroft。

"不,"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不-不,你不能-不。这是谎言。"

"这是合法的,"Mycroft纠正道,倾身向前。"这会保证你的安全,还有孩子的。"

"但是-但是我们没有结婚,我们永远也不-"

"你们结婚了。2012年,4月15日。私人仪式,由我亲自安排,唯一的宾客是John Watson。Sherlock不想公开,以保证你的安全,你也同意了。"

"但是-"

",Mrs. Holmes。没有但是。这已经是事实了,此时此刻。除了Sherlock Holmes本人,没有人能看出这是伪造的,而我敢说,他无法从坟墓中做成这件事。"

Molly想要同他争辩-她想得都了。但Mycroft的眼中有某些东西,某些难以辨明的东西。突然之间,她明白了;Mycroft是在害怕。他把她放在了某个计划,某张网的中央,但也许这就是他能为她,以及他弟弟的孩子,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何况,Molly从来都不擅于拒绝。

"John永远也不会同意的,"她虚弱地说道,低下头。

"请把Dr. Watson留给我来解决。明早十点半会有一辆车来接你。请等着。还有…好好休息。"很明显,Mycroft给出这个命令后有些不自在,他很快站起身,准备离开。Molly没有去送他-他可能已经做好把她的公寓藏在他办公室里的打算,记在了备忘录里。再说,门就挤在客厅和狭小的餐厅中间,他没道理会迷路,从这个公寓逼仄的程度来看。

"你知道,"Mycroft把他的外套取下,说道,"Sherlock是朝我迈出了他的第一步。很奇怪诸如此类的事竟会变得这般重要,就在…"

Molly哭了起来,这一次,她想更多是为了Mycroft,而非她自己。


第二天上午,车载着Molly来到了Baker街,Molly在后座坐了好几分钟,竭力地吸着冷冽的空气,努力不让自己完全失去冷静。她不知道Mycroft在计划什么,还有她被带到这里来的原因,但老天啊,好。她想要跑进这座建筑,爬上楼梯,看见Sherlock和他的小提琴待在窗边,或是坐在他的显微镜旁;她想要他对着她的泪水翻白眼,将她压在他的床上,伸手要咖啡,在思考的时候对着她喊John的名字。

她就是想要

"女士?"司机出声询问,从他的座位上扭过身子。

"对不起,"她呜咽着,"我-我在…想事情。十分抱歉。"

当Molly踏上台阶时,几乎被吼叫声击倒。Sherlock和John公寓的门关着,虽然听不清楚具体的词句,但那愤怒却是极其明显的。Mrs. Hudson在楼梯底下徘徊着,一只手捂住嘴。

"哦,Molly亲爱的,"她眼泪汪汪地低喃,朝她张开了手臂。Molly顺从而又有些不知所措地被她抱住;她和Sherlock的房东本相交不深,虽然自从他'死去'后,这妇人就时不时地邀请Molly过来喝茶,所有的泪水与痛骂最终会以老妇人抱着Sherlock的晨衣哭到天昏地暗结尾。

"发生什么事了?"

"Mycroft和John,"Mrs. Hudson回答,摇着头。"在上面快一个小时了,开始时安静得可怕。我刚给他们送了一个茶盘上去,正好看见John打了Mycroft。呃,我不能说我自己没有想过那么做,但真的-我们都失去了他,你知道,还有…"Mrs. Hudson的双手在空气里抖动着,徒留一个无助的手势,声音渐渐低下去。

"去休息吧,"Molly催促这老妇人,"去吧。我来解决这个。"

"哦不,Molly亲爱的,我不觉得-"

"我坚持。去吧。"

Molly没有等在原地看Mrs. Hudson是否听从了她的话。她毅然地走上楼梯,紧紧咬着下颌以至于都发疼了。她推开门,发现John双手发红,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不停地颤抖;而Mycroft正揉着自己流血的鼻梁,同时举着伞,威胁地指向医生。

"你们两个在见鬼地做什么?"Molly说道,把身后的门用力甩上。

两张脸一起转过来,四只眼睛警觉地眨动着,Molly很惊讶自己完全不在意她即将进入狂暴Hooper的模式,即使她的Caro姨妈也要为之骄傲。

"Mrs. Hudson在楼下,绞着双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你们两个在上面,表现得就好像是该死的原始人!我们都失去了他,你们是否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都失去了Sherlock;不仅仅是你Mycroft,也不仅仅是你John。我们都很痛苦!而且你知道么?考虑到我是那个该死的怀着他遗腹子的人,我认为就算是谁有权利动手打人,那也他妈的应该是我!"Molly说完,从肩上扯下她的包,用力甩出去,在空中划开一个弧度,稳稳地砸在了John Watson的脑门上。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瘫倒下去,把脸埋进双手,开始啜泣起来。

"嗷,"John说道。"呃…你刚刚是打了我吗?用你的包?真的?"

Molly呜咽着说了些什么,"去你妈的,John Watson!"

"那好吧,"他虚弱地说道,转头看着Mycroft。

"我告诉过你我没有说谎,"Mycroft嘟囔着,从口袋里扯出条手帕,擦掉脸上的血迹。"且无论你-或是你的拳头-想要表达什么立场,我所考虑的只有孩子的利益。以及Molly的。"

"对,"John平静地表示同意,"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但是…真的?Molly,你确定吗?我是说那个-那真是Sherlock的?"

",John,是他的双胞胎兄弟Sherevil的孩子!"Molly想她极有可能就要精神崩溃了。而再一次,她压根也不在乎。"我就在那里,所以是的,是的我很确定那是他的!"

"呃…是…是不是还有个培养皿之类的?"

Molly朝John射过来的眼刀极其有力,他不由得退缩了。

"你知道Sherlock和他的实验,"John争辩道,"这是很正当的问题。"

"根据我在录像里所见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情况并非如此。"Mycroft说这话的方式明确表达了他十分想要忘记自己曾经看过这一录像的事实。

而另一边,John踉跄着跌进了椅子里,就好像他全身的骨头都化作了泥。

"录像?"他虚弱地问道。"Sherlock还录了下来?"

"实验室里的安全摄像头,"Mycroft体贴地回答。

漫长的沉默,Molly用袖子擦着鼻子和眼睛,试着说服自己,在此情此境下用最触手可及的硬物猛敲John的脑袋根本于事无补。

然后,极其突然地,John开始放声大笑。然后是一声,又一声,直到他抬起头,大吼大叫,他被逗乐了;但他同时也哭了起来,泪水肆意流淌,摇摇晃晃,前仰后合,抱着肚子,就好像他害怕自己会完全散架。

"哦老天,"Mycroft喃喃道,"我恐怕我们终于将他整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