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过桥。
货车砸在他的挡风玻璃上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召唤战甲了,但是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他的纵容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在一切还都有逆转的机会的那时他就放弃了抵抗,眼前的黑色散去之后他发现他躺在柔软的草坪上,到处都是浓稀不一的白色雾气。
人生糟糕透顶,然后你就死了。
没错,托尼·斯塔克就是这么走运。
隔着愚蠢的、无边无际的雾他看到有人在陆陆续续地走上了一座桥—他们看上去心情愉悦,歌声飘渺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从草地上爬起来,朝桥跑过去的时候还被绊了两下。
"嘿伙计,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但是好像没人能答得上来这个问题,这看起来更像是对面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吸引他们。他犹豫了。
如果这座桥通向天堂或是地狱,那么贾维斯应当在这里等他而不是自己先走了过去。当然,从来没有哪个牧师能对他这个临时的教徒夸下海口说一个人工智能在灰飞烟灭之后能上天堂或下地狱,但是他总是坚信着贾维斯也许会在死后的中转站—在他不远的未来等着他。
所以他没有过桥。
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奔跑,眼泪几乎要不受控制的决堤。他需要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于是他身边的人都瞬间消失了。
贾维斯。他喃喃的念着他的人工智能管家的名字,在脑海里勾勒着贾维斯本应有的金发碧眼的模样。
贾维斯站在他面前,嘴角勾着微微的笑意,如同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绅士的优雅微笑;他的蓝眼睛仿佛是倒映着海洋的瑞士晴空,被他的领带衬托得更加湛蓝;他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周身散发着超自然的微光。
他朝贾维斯伸出手,但是贾维斯没有任何回应—仍然只是微笑着,对一切苦难都视而不见。在他的指尖触摸到贾维斯的瞬间,贾维斯就消失在了晨光熹微里。
托尼留在了这里—在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的夹缝里。他惊奇的发现和他一样选择不过桥的人有那么多,多得都已经建立了一个镇子。
他可以让这个镇子变成拉斯维加斯,他可以让这个镇子上立起一座新的复仇者大厦甚至把他曾经的战友们都变出来,但是他没有。
他很想知道贾维斯到底在哪里,自从被幻视取而代之,他的贾维斯又能去哪里呢?
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他也显得像是个异类,每个人都是完美的—除了他,带着一身变都变不下去的伤痕累累。
"你应该去访问阿卡莎秘录,如果你要找人的话,活着的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秘录上。"
说这话的女子长得与娜塔莎颇有点相似,这让他有时也怀疑她是不是也是他臆想造出来的产物。但是他还是去了。
阿卡莎秘录上没有贾维斯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你想回到过去重来一次?""娜塔莎"拿一种他疯了的目光盯着他看,"怎么,你觉得你是想活就能重新活过来吗?"
旁边的"克林特"叼着小甜饼一个劲儿的点头,要不是占着嘴他肯定又要说点什么附和"娜塔莎"的话了,虽然托尼很确定真正的克林特应该还好好的活着。
"我要回去找他。"他执拗的重复了一遍。
"娜塔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一直快乐的转着托盘但从来没失手让它掉下去的侍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皱了皱眉毛,压低声音:"有个叫旺达的女孩子跟我讲过,蓝色时刻的满月能满足你的愿望。这个指的是出现在同一星座里的第二个满月,它使时间和空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但是真正的蓝月很少见,通常三到五年才会有一次。"
当然,旺达。如果托尼再多在镇子上转一转,也许他就会发现做占卜师的"旺达"。
"那么最近的那一次还有多久?"托尼咬了一口甜甜圈—这里可没有贾维斯来管他也不会长胖,感觉胃里都绞紧了。拜托让它近一点吧,我改主意了,我不想死了。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托尼。"接触到他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的时候,她大笑了起来闭上眼睛,一台银色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出现在他面前(他扁了扁嘴,他觉得还是自己设计的电脑和键盘比较好用,这简直是倒退了一个世纪的科技产物)。
"但是我们有谷歌。"
他开着自己的R8穿行在纽约流光溢彩醉生梦死的街头,打开敞篷让还有点海洋味道的风拂过他的头发。他几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这好像昨天他还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今天就已经被赶了出去。
"贾维斯,放点音乐。"
"好的,老板。"回答他的是星期五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肠胃都搅在了一起,整个人都被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占领,并且他还惊恐的发现自己眼中有泪水。他再一次想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泪仍然噙在眼里,他忽然感受到车尾受到了重击,愣愣的把手挪开了方向盘。车子打着转朝黑暗的店铺撞了过去。他的嘴里溢出来铁锈味,有人打破了他的窗户玻璃,一只金属手臂伸了进来摸索着他的喉咙随时准备发力。他的嗓子很干,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的躲开那只手。一团金色的雾气在他的旁边静静的悬浮着,他认得这个颜色,这样的金色只属于他的贾维斯。于是他伸直了胳膊向那团金色靠近,竭尽全力。
然后一切都黑了下去,他重新堕入虚无。
他重新在草坪上苏醒过来,这一次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盲目的站起来四处奔跑,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温暖、苍白、闪耀、发光、美丽、愚蠢的雾气,连那座桥都消失了。他跌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因痛苦而抽搐。他诅咒这个该死的世界,许诺给自己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牛津腔:"Sir,深呼吸,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跌跌撞撞地捡回了对身体的操控权,回到疼痛与苦难之间,眼睛里隔着湿漉漉的膜。他凝视着俯身下来的男子,望进他碧蓝色的眼睛里:
"贾维斯,你醒了?"
他在监护病房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复仇者们围在他的病床周围询问他是否还好。他有点有气无力的朝巴基·巴恩斯笑了,他知道巴基进入这样的沉睡是为了消除九头蛇在他脑子里植入的指令,但是他呢?他是为了什么躺在这里的呢?
"您可真是把大家都吓住了,sir,幻视本来打算把我的回归当作给您的惊喜,可是您却等不及先上演自杀的戏码了。"彬彬有礼的牛津腔里写着一痕不易察觉的谴责,"我们只能先采取这样的方式—后来我们才知道您其实不想死。"
"当然,Daddy活得这么潇洒怎么会想死。"他朝门口的方向扯出一个招牌性的不对称的坏笑,"过来贾维斯,你这一觉睡的可是够长的啊。"
"没错过您的儿童节就好,sir,儿童节快乐。"
"贾!儿童节我要吃甜甜圈!"
他的人工智能管家犀利的睨了他一眼:"等我确认您不会再有任何轻生举动了再说吧。"贾维斯端起一杯不祥的绿色溶液喂到他嘴边,"您可是欠了我好几个月的蔬菜汁没喝,sir,我会监督您补回来的。"
"贾维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长进!"
"For you,sir,always."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