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会有时间去浪费和创造
第二部分
夏天过去了,欢快,甜蜜,强烈。不久,邓布利多发现记忆就像银色太妃糖拉出的长长的线绳,但每件事都像向你点燃后的蜡烛——燃烧着,放射出意想不到的光辉,只为了那一片刻。这个夏天就是由那些烛火的片段组成的,有些在他的脑海中永远的燃烧着,其余的,则在时间的流逝中被冲淡。他的脑海里,有三团特别的火焰,温暖着他面对年龄渐增的阴冷寒冬。第一:
"为什么你要关起你的妹妹?"盖勒特问道。他们在房子里被称为图书馆的地方闲逛。他们已经认识了两个星期了,但感觉却好像早已认识了几年之久。他们可以完成对方的句子,而最重要的是,能够预见到对方的话。这对于二人都很奇异、美妙而新鲜,因为阿不思总是深深掩盖着、控制着自己,极少有人能够了解他的想法;盖勒特思想敏捷、才华横溢,而非正统,因此没人能够跟得上他思想之间恰当的跳跃。照常,阿不思坐在书桌后,盖勒特坐在桌子的一边,摆动着双腿。
阿不思没有变换姿势,双眼也没有从尼采的著作上离开,"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这相当明显,阿不思。她看上去像是你金发的翻版,而且她从未离开过这房子。为什么?"
"出去会是她发疯。"阿不思终于开口说道,将书签夹到《超越善恶(Beyond Good and Evil)》之中,时刻保持着镇定自若,克制着自己。
盖勒特把书从阿不思手中拨下去,检查了一下是否完好后,从地板中的一摞书中交给他另一本。"如果你一定要读尼采的作品,《苏鲁支语录(Also Sprach Zarathustra)》应该能够使你接纳关于超人(Übermensch)的观念。这个观点是关于战胜自我和所处社会的法律、创造一个新的社会和新的道德体制。但你已经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了。"他懒散的浏览了一下《超越善恶》然后把它放到一边,"为什么阿利安娜出去会发疯?"
阿不思真希望他还能握着他的书,这样就不用直视着盖勒特了,"她总是和讨厌出门,从她小时候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谎话。"盖勒特温柔地说,重又坐到桌子上,将头躺在交叉的双手上,"你肯定知道。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这是她的事,不是我的,因此我无权应答。"
盖勒特伸出手,把阿不思的头发别打他的而后。盖勒特没有真正的领会到"私人空间"的概念,或者,如果他领悟到了,他也不会把它留给阿不思。"你的头发总是很凌乱。"他的眼睛会上了阿不思的,露出一个厚颜无耻的微笑。
阿不思故意望向天花板,抚弄着自己的大拇指,"不,我不会允许你使用摄神取念、进入我的思想的。"
"你真没趣。"
"不管怎样,你并不擅长它。"
"为什么不能让我练习一下?"盖勒特问道,阿不思可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的微笑。阿不思不允许自己看着他,因为只要盖勒特像那样微笑,盖勒特就会为所欲为。
"因为有些事情是属于私人的,我想。"阿不思说,懒散,温和。他凝视着天花板,这就是他发现它开始出现裂缝的原因。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快逃,盖勒特!"阿不思拽着盖勒特,两个人滚下了台桌;阿利安娜把她卧室的地板炸开了一个洞。
盖勒特用德语咒骂着,然后换成匈牙利语,然后也许改成了波兰语。"怎么搞的?"
"阿利安娜。"阿不思急促地说,把石灰粉从他褐色的头发上掸下去。
"为什么?"盖勒特问。
"我不知道。"压抑住席卷而来的挫败感是很困难的。他们仍然纠缠在地板上,四肢和袍子缠在一起。盖勒特起身,环住了阿不思的脖子。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没关系。"盖勒特平静地说,"但如果你知道只是不想对我撒谎的话,这就是你激动的原因。"
"你不需要摄神取念。"阿不思反驳道,尽管他在盖勒特的拥抱之下放松了下来。他很紧张,他很讨厌去解决阿利安娜的事情——盖勒特使人温暖而舒服,散发着松脂和肥皂的芳香。(这之后,阿不思只要一闻到肥皂,必定想到盖勒特;尽管是不知不觉中的,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盖勒特离开后开始长胡子的原因。)
阿利安娜开始尖叫。
阿不思和盖勒特努力站起来,然后迅速朝天花板发射一道"恢复如初"。阿不思握着盖勒特的手,带着他来到楼上。
他敲了敲门。"阿利安娜?我是阿不思。你允许我进来吗?"
"妈妈和爸爸关门,关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珀西瓦尔!为了上帝不要让那些男孩进来!"
盖勒特抬了抬一条金色的眉毛。阿不思打开门,发现阿利安娜笔直地坐在床上,她的睡衣松开了,手攥着头发,前前后后摇摆着。
"阿利安娜,一切都平安无事。父亲已经解决了那些男孩。"阿不思松开盖勒特的手,慢慢地走过去,向她展示自己的魔杖,让她明白他不是某个要来惩罚他的麻瓜。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阿利安娜轻声念着。
"不危险。阿不福思就睡在方便的房间里,盖勒特和我就在楼下学习。没人能进来,阿利安娜。睡觉吧。"
阿不思不确定盖勒特是多么令人宽慰。在自己看来,他总是处于某个危险的边缘处,如闪电般耀眼、割裂下来。甚至当他靠在门口,带着他愉快、寻常的小小微笑,他的沉静似乎不知何故地显得不自然,恐怖。盖勒特需要时刻奔跑,加速,思考,或是做什么。就好像是凝望着海面的过于平静——你知道什么正在酝酿着,可能会非常的危险。
"Fräulein(小姐),你想听个故事吗?"盖勒特问道,歪着脑袋,他的金色卷发在肩膀处层叠起来。
"不要故事!"阿利安娜尖叫道,笔直地坐着,抓着胸前的衣襟,"不要故事!故事都是撒谎的!撒谎是不好的!告诉阿利安娜,你不说谎!你必须告诉我那些男孩做了什么!"
阿不思坐在阿利安娜的床边上,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阿利安娜,你很安全。你是一个说真话的好女孩。"
"真话,真话,真话是我爸爸变疯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着,"爸爸走了,爸爸死了。"
"爸爸想让你睡觉。"
"他看见了血,血使他生气。他们做了什么,阿利安娜,他们做了什么?伤害,伤害!"她尖叫着,抽泣着,阿不思抱住了她,微微摇晃着。盖勒特幻影移形又幻影显形,眨了眨一只眼睛。他坐在床边,捧着一本古老,书写着如尼文的皮革封面的书。
"《游唱诗人比多故事集》。"盖勒特大声地朗读着,打开小而褪色的书皮。令阿不思惊讶的是,阿利安娜居然平静下来了。盖勒特的声音非常柔和、圆润,使人着迷,又带着奇特的命令式的口吻。在故事的最后(家喻户晓的《三兄弟的故事》,曾是阿不思儿时最喜爱的童话),阿利安娜平静下来,正常地呼吸,没有尖叫。
盖勒特看上去在沉思,好像努力确定用他的声音能控制人们到何种程度。然后,伴随着特殊而迷人的微笑——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道:"阿利安娜,你现在会不会去睡觉?Sein gutes MädchenDu bist ein ungemein hübsches Mädchen。所有漂亮的女孩都应该是好女孩。"他轻声哼唱着,直到阿利安娜让阿不思走后,倒在枕头上睡着了。
阿不思点亮没有火焰的灯;因为,如果一片黑暗的话,阿利安娜就常常认错东西,然后惊恐地使他们爆炸。盖勒特说他了解这种爆炸东西的需要,这一点让阿不思既搞笑也惊慌。
"你再来这里之后没有感觉到爆炸什么东西的需要吗?"阿不思询问道,因为他真的很想要确定。他又坐回去,好奇的凝视着《游唱诗人比多故事集》。
"我喜欢呆在这里。"盖勒特解释说,一条胳膊承在阿不思的椅子的扶手上,"你令人愉快。在我那里,人们总很吵,所以我感觉很挫败,我不得不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呆上几个小时,直到一切恢复原状,没人来打扰我。在这里,则没有必要。"然后,带着盖勒特式的可爱的无辜的表情:"我喜欢你。我喜欢呆在你身边。从没有无趣的时候。你的头发真乱。"他的手指玩弄着阿不思的头发,轻易地穿过了发丝,就象水流过他的掌心。"设想一下,我们一起可以干出什么!我们是唯一可以真正互相了解的人,唯一意识到我们可以完成什么的人,那是什么?"盖勒特指了指阿不思书桌的抽屉里露出的一沓纸。
"没什么。"阿不思飞快地说着,想要关上抽屉。
盖勒特比他更快。"编织纸样?"
"我喜欢编织纸样。"阿不思坚持道,很苦恼的不愿承认他很穷的事实。他的稿费全用来学费、食物了。没有余下的来购买衣服,而他又没有办法找个工作,因为阿利安娜需要整日的照顾。他可以再获取稿费,但花的时间太多,也需要去保证阿利安娜没有把自己烧了。所以。
"你喜欢编织?"盖勒特愉快地问道。
"是的,很放松。你真应该试一试。"
"我更宁愿去伦敦,"盖勒特宣布说,"我想去伦敦看一出戏剧。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吗?"
"现在已经夜很深了,盖勒特。"
"麻瓜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看戏剧的,阿不思。一片黑暗中,假装的事情总会看起来很真实。"他哼着一首黑暗、激昂、激烈的歌曲的片段,"我曾经看过麻瓜的戏剧,和麻瓜的歌剧。我想带你去看看瓦格纳的歌剧。很奇怪,但麻瓜很了解这种事情——艺术和音乐和文学——比我们要好太多。没有魔法,他们就会依靠他们的想象创造出这些。令人惊讶,是不是?还有这个。"仍然哼哼着,盖勒特拽过阿不思,迫使他略为笨拙的跳起一支三步舞。"这叫华尔兹。他们就是这样跳舞的。我确信我们之前有相似点,或者将会有相似点,但他们创造了这些。太不可思议了,对不对?他们如此热衷于这些。他们创造出了娱乐自己、教育自身的产物,真的非常奇怪。想想他们能用他们的力量正确的做到什么水平!"他旋转着阿不思,结束了华尔兹,然后鞠躬,夸张的伸出了一只邀请的手,"让我们去看歌剧吧,你和我。或者跳舞,或者看戏剧!我想去看王尔德的。我听说他是英国最杰出的剧作家。"
阿不思不由自主地被盖勒特的热情打动,"我总是很喜欢莎士比亚的作品。"
"我也一样!我们去伦敦吧!"
阿不思考虑这回答他"不",但这个主意太过诱人。盖勒特知道阿不思多么讨厌住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家里,了解阿不思渴望用任何手段逃离这里是多么的拼命。
"只有一晚。"盖勒特说,歪着脑袋,迷人的微笑着,很容易知道盖勒特为什么总是能够为所欲为。"你很累,你需要逃避一下。除此之外,我们会学到一些麻瓜的思考方式。"
阿不思形式上抗议了几句,但盖勒特冲他微笑着,他就不得不让步了。"好吧,盖勒特。你赢了。我们走吧。看一场麻瓜的表演要花多少?"
盖勒特的微笑又加倍了,"我会担心这个的。现在,把你的袍子变成一件外套大衣。就像这样。"盖勒特将他的魔杖在他胸前划过,他的袍子就变成了一件很高级的黑色外套,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麻瓜衣服。阿不思照做,然后两人幻影显形离开了家(名为家的牢房),来到了伦敦的一条小巷里。
盖勒特拽着他四处走,浏览在这一晚上不同剧目的所有海报,然后,他们看到了王尔德的《温夫人的扇子》。阿不思非常非常喜欢它。盖勒特设法搞到了一个包厢(阿不思非常确定盖勒特迷惑了麻瓜,不论是他的充满个人魅力的脸孔,还是阿不思不愿知道的魔法)。这个包厢由红色天鹅绒装饰着,邓布利多不久便渴望开始看这出戏。在时髦的垫子上休息,让自己在几小时内迷失于他人的生活是件奇妙的事情。王尔德本人也很奇妙——他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剧作家,熟练地把喜剧和悲剧混合在一起,用诙谐的眼光看麻瓜的生活。阿不思很喜欢这点。盖勒特宣称自己没有满足,便拖着阿不思去奥斯陆(挪威首都),在那里他们观看了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又译《娜拉》或《傀儡家庭》)。易卜生差不多算得上是王尔德的黑暗版本。他们处理相同的问题,但易卜生却用更为严肃的方法,而且他的角色不会有王尔德的角色的幸福结局。
盖勒特决定说想看看麻瓜们喝什么,便去了一个可以俯瞰空荡荡的、林木线的街道的小小的咖啡店,然后表示自己更喜欢易卜生,
"王尔德看戏来很不切实际,"盖勒特说,试图搞明白他应该怎样喝咖啡,"他的结局都是幸福的。"
"所以你发现易卜生戏剧中的结局——妻子离开了她的家庭——比王尔德的更为现实,那这个妻子要住哪儿呢?"阿不思用眼角望着麻瓜们,然后学着把方糖放入他的杯子里,搅拌起来。
盖勒特也跟着做,"当然!比起我们,麻瓜们对爱情有着一种更为随便的观点。"
"王尔德似乎主张只有爱情才能拯救我们。"阿不思用勺子敲了敲杯子的一边,然后向他看见麻瓜们做的那样,把他放在了他的茶托上。"在第三场,温德米尔夫人离开了她的丈夫,怀疑他和一个叫埃琳妮的女人有一腿,不再爱自己。她决定和达林顿王——一个至少还爱着她的朋友——私奔,就在这时埃琳妮自己来显示达林顿王完完全全爱着自己,而事实上他和埃琳妮毫无关系。埃琳妮救了她。为什么?是母爱。埃琳妮是温夫人的母亲。"
"啊,但除了多拉——我们令人愉快的主人公之外易卜生的作品中再也没有母亲了,尽管如此!"盖勒特想要很快地喝光他的咖啡,然后才意识到它是滚烫的,又喷了出来。"噢。尽管如此,她比起母亲更像个孩子。她是陷入麻烦中的那一个,她的丈夫当然没法对她袖手旁观,而且她没有母亲来帮她纠错。她最后还是离开了。这些麻瓜都是没有母性的。你没有发现吗?"
"所有麻瓜都是孩子,你是不是这个意思,盖勒特?"
"没错。而且我们必须履行那种慈善的父母般的影响的责任。他们当然没有这种影响。"
"我猜,埃琳妮是为了满足愿望?一个使一切更美好的母亲?"
盖勒特噘起嘴巴,"魔法显然不能做到全部,但埃琳妮也并不是完美的。她原本为了和一个爱人私奔而抛弃了她的女儿,记得吗?"
"所以显然,我们不能抛弃我们对于麻瓜的责任,但,因为我们已经这样做了——或者至少,他们认为我们已经做了——"
"——我们必须担当他们明显非常渴望的遗失很久的父母。这就是你应该读一读《苏鲁支语录》的原因。"盖勒特回答说,往他的咖啡中倒了些牛奶。他拿起杯子,呷了一口,然后扮了个鬼脸,"呃。麻瓜们是怎么喝下这种东西的?但是,不管这个,那本书是来自于某种救世主的一声呼喊。"
"我们可以成为那种救世主?"
盖勒特放下杯子,带着一种相当的兴奋,以至于他的咖啡使桌面被大部分的牛奶、棕色的泡沫和咖啡粉淹没。"为什么不呢?阿不思,为什么不?很明显我们不能解决他们所有的问题,而且他们必须从那种错觉中得到释放。"
阿不思确定没有麻瓜注意之后,让这一团糟消失掉。"我认为……但你计划着什么呢,盖勒特?是让麻瓜成为二等公民,而且无法享受他们现在所享受的自由?"
"什么自由?"盖勒特轻蔑地询问道,"他们住在他们自己的局限性所构成的牢笼之中,惟有他们的想象带给他们安慰,来面对生存的苛刻与残忍。如果由我们来统治,如果巫师们建立一个社会,我们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而对于他们,也不会再忍受他们现在所忍受的这么多了。如果他们受伤了,我们可以治疗他们;如果他们饿了,我们可以喂他们。设想一个痛苦只存在于轮到你去见医师的时候的世界!"
"但我们怎样才能达到这个地步?"阿不思问道。他的手摊开在桌子上,所以盖勒特伸手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无论如何都有必要。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他不断描画着那个符号,他的微笑越发闪耀而危险、兴奋,犹如闪电炸裂。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阿不思沉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