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林彦俊接了尤长靖的文件,从他的公寓出去,其实怀揣了一种"悲壮"的情绪,他的喜欢,他的爱,都在这个金钱纠缠的关系里,慢慢地变成他必须要去舍弃的情绪。求而不得是爱上尤长靖的必然代价,那林彦俊甘之如饴。

这种爱是一厢情愿的欣赏和投入,尤长靖没有义务和责任承担林彦俊的违约。所以在尤长靖说关系结束的那一刻,林彦俊又觉得放松释然,又觉得不舍。

其实也不算什么,林彦俊收拾着心情,在踏入公司的时候,和自己谈心:成年人嘛,你情我愿,各自安好,挺好的,挺好的。

在他说到第四个"挺好的"的时候,林彦俊走进了Evie的办公室。

"这个电影的男主,我们拿到了。"Evie给了他剧本,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彦俊被喜悦砸中了,午时酒最大的年度制作,男主角是他的,林彦俊不敢相信,这样的制作团队和演员阵容,最中央的视线焦点,居然是自己。

当然,林彦俊有些许不安,这样的操作和结果背后,是不是有尤长靖的授意?这样的猜测让他很不舒服,一边要感谢他的提携,一边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

"彦俊,"Evie和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牺牲了很多,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你的花路要开始了。"Evie并非盲目自信。这圈子里没有谁是一个资源就捧到天上去的,但林彦俊现在万事俱备,只差这一个资源推一把,于他而言,这基本上是落音前的最后一锤。

Evie的话语和神情都引人遐想,林彦俊没有表现出来,点了点头,说自己会好好准备,感谢她一番,就开始和她商量在进组前的各种准备工作了。

进组还有一个月,林彦俊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角色需要的一些语言技能,因为角色是在广东粤语区长大,这部电影聚焦的是广东粤语区的人与香港人之间的一些碰撞和合作,林彦俊需要去学习大量的粤语。每天坐在语言班的特训教室里,林彦俊很努力地去揣摩粤语区的人的语言习惯,音调,和角色的行为特征。

他是体验派的演员,他需要去把自己变成那个人,才可以演出那个人的生命感来。

"尤总这回算是上心了啊,"窃窃私语是从茶水间传来的,林彦俊正要去倒水,他定了心神,躲在一边听,"这回这个可真是花了大价钱去捧,临走了还不忘把路都给铺平了。"

"可不是嘛,电影给接了,代言给接了,工作室也要开了,他才出道一年啊,你看看这个待遇。"

"他俩还好着呢吗?"

"难讲,尤总年轻,心性不定,他对谁其实都算仗义,之前那个不也是好好地给送上学送出国了吗?还是有协议精神的。"

林彦俊不介意过去,不介意"之前",他甚至不介意别人说什么,但他在意的是,尤长靖为他铺平道路这件事。

生气吗?有的。这种"铺路"理论上来讲,不伤害林彦俊的自尊,这是合约条款,是林彦俊应得的,甚至说林彦俊有信心,他不靠任何多余的付出,这也是他应得的。在他和尤长靖的关系还没开始前,他就是午时酒娱乐的王牌了,就是他们下一个要力捧的对象,林彦俊纵然对年轻的自己有些心虚的不安,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价值。

尤长靖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

但因为林彦俊喜欢他,无限接近着爱得喜欢他,这样的铺路成了一种让他自惭形秽的东西。他甚至有点愤恨,愤恨尤长靖对自己的不信任,或是尤长靖那种高高在上的阶级感。身体里的兽性在挣扎,要脱出这个躯壳,去攻击尤长靖。

工作室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到了,林彦俊浑身都是尖锐的刺,他带着一身戾气踏进尤长靖办公室,去"感谢"他。

"来了?"尤长靖倚靠着办公桌,递给他一杯咖啡,"你爱的卡布奇诺加糖。"林彦俊嗜甜,尤长靖记得。

"谢谢。"林彦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想到尤长靖开口说话,没有给林彦俊发言的时间。

"工作室的事情基本已经尘埃落定了,"尤长靖带着一种疲惫的神态,放松的肩颈带着流利的线条,"听说你电影筹备也很顺利,基本上我离职前,可以做的就是这些了。"林彦俊没说话,他五味杂陈,情绪太满,说不出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林彦俊放下杯子,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和尤长靖对峙,做不到和他发泄怒火,在感情的冲击面前,林彦俊的愤怒和戾气都是那么无力。算什么呢?爱上一个人,因为对方的一些行为而去憎恨他,这一切都是林彦俊单方面的行为和决定,尤长靖根本不知情,他只是在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完成合约的条款,做一个称职的合作者。

林彦俊卸了浑身力气,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不要怕,"尤长靖走过来,抱住他,林彦俊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他有点分不清,现在尤长靖是什么意思,"你可以的,你真的可以的,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轻抚林彦俊后背,尤长靖低声嘱咐他,"Evie可用,但你不要信她,工作室建起来之后要懂得招揽自己的人,我给你选过了,大半都可用,人选我都给你挑出来了,你和他们相处应该没什么问题。"尤长靖从他怀里抬头,手停留在林彦俊腰侧,"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你不用这么负责的。"林彦俊苦笑,"你该做的都做过了,不用这么尽心尽力的。"手握住尤长靖的手,林彦俊将他的手拉开,尤长靖有一点疑惑,"电影资源也是你帮我弄的,工作室也建好了,还给我这么认真地安排了后来的路,我很感谢,真的。"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林彦俊也不知道这委屈是哪来的。

是不是爱情让人变矫情?

"电影选角我没有参与,"尤长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林彦俊解释一下,"提议人选和投票我都没有参与,这是公司其他人在看到你这阵子的表现之后,共同做出的决定。"尤长靖没有松开自己的手,他保持着和林彦俊这样的距离,这个近距离会给人压迫性,尤长靖知道林彦俊还有别的话要讲,他不可能让林彦俊躲开这一次交锋,他要林彦俊把话都说出来。

为什么呢?因为尤长靖不想林彦俊去误解,误解任何一个自己决定背后的用意。林彦俊要做一个纯粹的人,就要一直保持自信和自恋,尤长靖要护着他的这种自恋,而这份自恋绝不可以因为林彦俊对自己的误解而被摧毁。

"是吗?"林彦俊神情变了,尤长靖知道林彦俊要说别的了。

似乎有一场暴风雨,尤长靖退后小半步,大概五公分的距离,他有点怕。

林彦俊手握成了拳头,微微低头,隐忍不发,这样子让尤长靖想起他们在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只拘谨的波斯猫。猫科动物在扑食爆发之前,会收起身上的肌肉骨骼,缩在原地,唯独留下尾巴摆动,而林彦俊此刻就是这样的状态。

"我做不到的,"林彦俊摇了摇头,抬起脸来看他,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让尤长靖感到好难过,他被林彦俊扯进情绪的漩涡里,"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给我的东西,我做不到。"

"这不是因为条约或是怜悯,"尤长靖继续解释,"我觉得你值得。"

"不是这个,"林彦俊打断了他,尤长靖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因为可预料的对话走向,尤长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不是期待,更像是紧张的恐惧,他又像是被夹在捕兽夹里,动弹不得,"我没办法做被你照顾的那一方了,我做不到,"林彦俊走前半步,尤长靖后退,他又走前半步,尤长靖继续后退,"我要一个完整的你,我想要和你平等地,成为可以互相陪伴的关系。"

尤长靖不再后退,他双腿没了力气,在捕兽夹里失血过多,林彦俊像大型的猫科动物,咬住他后脖颈的嫩肉,把他拎起来。

"但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的,"林彦俊不再向前逼近,他松开对尤长靖的钳制,站在原地,悲伤地看着他,原来这野兽身上,也布满伤口,"所以要各自安好,就不要管我了,我们于公于私,都不要有联系了。"

尤长靖突然顿悟了,林彦俊的情绪为何是这样的。尤长靖得到一个让他可以预料,又难以置信的答案,揣着这个答案,他走近林彦俊,林彦俊没有躲开,他只是虚弱地站在那里,"你,你爱上我了?"说完这个答案,心头是窃喜多过惊讶。

"对,"林彦俊回答的声音如此无力,"这是我单方面的选择,本来不应该来让你承担这些的,但我不和你说,再任由我们这样发展下去,我很痛苦。"

"我不是一个会回应爱的人,"尤长靖这样说,林彦俊点了点头,他懂,"我没办法,我不太可以,怎么说,"尤长靖第一次找不到字句,林彦俊为他此刻的慌张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期待,是他的紧张预示着什么吗?"我做不到像你这么直接的。"

"我知道。"林彦俊早就知道这一点,"我不需要你回应什么,我只是说,想让你知道,我这边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你的这些帮助,这对我来说太痛苦了。我想说,成年人应该学会去自己承担,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和你讲,不讲的话我真的很痛苦,讲了又很矫情,明明是你在帮我,我还要挑三拣四。"

"林彦俊,"尤长靖打断了他,神色有一点激动,"我可以试试。"

林彦俊摇了摇头,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尤长靖其实是一个惧怕别人失望的人,林彦俊早看出来了,他的面具这么厚,是因为他内核的那个人格,太恐惧失去和别人的联系了,所以他不得不控制。

林彦俊叹了一口气,和尤长靖说,"感情是不能靠试的,你不要勉强自己。"

"不是,"尤长靖更激动了,他握住林彦俊的肩膀,林彦俊被他的激动搞得有点迷茫,"我是说,我可以试着,去…学习?学习怎么和你相处,我不是要去试着爱你。"尤长靖抿了抿嘴唇,避开了视线,"我不知道这是冲动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能持续多久,但我想试试。"

"你什么意思?"林彦俊和他靠得这样近,鼻息可闻。

"你听不懂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尤长靖要跑,林彦俊抓住他手臂,将他拽回来,"你不是要成为和我平等陪伴的关系吗?"尤长靖抬眼,自信的神情是一种变相的挑逗,"你试试啊,我可以等你。"

林彦俊突然间明白了,尤长靖没说出口的话,这个人真是不够坦诚。

但林彦俊没时间去考虑或是埋怨这一点,他的时间要用在"变得更强"这件事上,现在还没到时候,他和尤长靖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去确定未来的时候,但他起码有了基础,可以去努力构建一个更平等的关系。

"你要等我,"林彦俊抓着尤长靖的手臂,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你说好的要等我。"

"我从不反悔。"尤长靖抬头来,在林彦俊嘴唇上亲了一口,"言出必行。"

其实还有很多未知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都让人恐慌:性格是不是合适,未来有没有阻碍,爱情能持续多久,这些问题悬在林彦俊头上,不停打转。

但谁知道呢?总是没有答案的,除了时间和尝试之后的结果,谁能给他答案呢?

先去试,试了再说。

林彦俊低头,亲吻尤长靖的嘴唇,签一个新的合约。

一号玩家林彦俊,准备就绪。

二号玩家尤长靖,也准备就绪。

这疯狂的游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