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走进来,屋里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你和头儿去哪儿了?"酋长问,

"去见抵抗组织的领导人了。"戏子把手里抓着的贝雷帽丢在桌上,

"都谈了些啥?"酋长又问到,

"头儿劝那位抵抗组织的领导人取消三天后的几方会面,他认为不安全。"

"那抵抗组织的头儿同意啦?"卡西诺问,

戏子哼了一声,然后拖着长腔说,

"当然没有,用他的话来讲头儿在这儿没有'司法权'。"

"什么意思?"高尼夫问,

"意思就是说头儿的官儿太小了,他说了不算,这儿也不归他管,没我们什么事。"

"我得同意他说的没错,这儿是没我们什么事。"高尼夫说,

"是啊!他让我们赶紧离开。"戏子说,

"这个我巴不得呢!好吃好喝也留不住我,我就想赶紧离开。"高尼夫说,

"头儿同意啦?"卡西诺问,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高尼夫又问,

"你们知道我们的头儿,他当然没有同意。"戏子说,

"他不同意走?为什么?"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

"他说他希望我们在这儿多留几天,给抵抗组织帮帮忙。"戏子回答,

"给抵抗组织帮忙?可人家根本不需要我们,还有什么忙可帮!"卡西诺愤愤地说,

"我想头儿才是跳伞时把脑袋给震坏啦。"高尼夫说,

"抵抗组织的头儿说既然头儿觉得这里不安全,那我们就应该马上离开。"

"他说对啦!"高尼夫叫着,

"可头儿说要走我们也要等三天后他们的聚会结束之后再走。"

"还要等三天?!好吧!不过要真是只等三天,这还可以等。"高尼夫说,

"那头儿现在在干啥?"酋长问,

"头儿主动提出要给他们三天后的聚会当保安。"戏子说,

"现在他们在商讨开会的事情。"

"嘿,戏子,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酋长说,

"当然,洗耳恭听。"

"你说他们嫌头儿官儿太小,说了不算,是因为那个上校在,他官儿大,所以聚会的事上校说了算,即使就像上校自己说的他可能都不在编。"

"我想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只要人们还承认他是上校,他就是头儿的上司,凡事都得听他的。"戏子说,

"头儿为什么要听他的,他并不是头儿的上司。"

"军人,高尼夫,就是下级要绝对服从上级。"戏子又接着说下去,

"我不认为头儿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会去犯上,除非他有合理合法的理由这么做,否则他会被视为违抗命令,上校会找他秋后算账的。"

"戏子,你觉得头儿和那上校之间会不会过去有过什么纠葛?"酋长问,

"这个没写在头儿的档案里,我也不清楚。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头儿会背着上校的面,反对抵抗组织的聚会,这有点儿不像他。"

"我觉得自打那上校一出现,头儿就表现得格外不自在。"酋长说,

"那也许是因为同一军校出来的,只差两级,可人家已经是上校了,而头儿还是个中尉。"卡西诺说,

"高尼夫,这事都赖你,如果你这笨蛋跳的准点,我们也不会遇到那上校。"

"也许不止如此。"戏子说,

中尉一进屋就感觉到了屋里异样的气氛,他佯装并未察觉。

"好了!都坐过来。"几个人沉默地坐到了桌边。

"三天后,抵抗组织在这里开联合会议,我们负责帮他们警卫。酋长,你和我留在安全屋,其他的人,戏子,卡西诺,高尼夫,你们负责在外面放哨。"中尉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和糖罐,

"这糖罐是安全屋,这是通往安全屋的小路,从安全屋顺着山路向上走,一公里外的山坡上有一片树林,从那里可以居高临下地监视山下通向安全屋的小路,你们在那里埋伏好,我要求你们守在那里,直到酋长通知你们会议已经开完后再回来。"

"这就是说我们要在山上树林中过夜?"卡西诺皱起了眉头,

"差不多,你们最好穿暖和点儿。"中尉回答,

"喔,我说头儿,这太贴心了!"高尼夫阴阳怪气地说,见中尉没搭理他,高尼夫又甩出了那个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回英国?"中尉看了看大家,他可以看出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等这次会议成功地开完了,我们就走。"

中尉坐在那里,一只手抓着桌上的枪,一只手握成拳托着下颌,他沉思着,表情凝重。

站在门口望风的酋长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桌边那个心事重重的男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果敢自信的男人像今晚这样惶惑不安。

酋长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阻止了一次谋杀。而中尉,作为这个奉令实施谋杀而未果的人,则一直在反复质疑着自己的行动。中尉觉得自己在这次任务中失败地扮演了军人的角色,而表现得更像一个糟糕的辩护律师,在找到犯罪证据前要假设对方无罪。

中尉不喜欢上校,而且这种不喜欢是从军校时就开始了的。当时比中尉高两级的凯斯勒已经是西点成绩斐然,名声显赫的学长。他曾经辅导过中尉他们这一届新生,他留给中尉的印象是盛气凌人,狂妄自大。但这并不能促使中尉面对上校时能果断地抽枪对着他开上一枪。

将军的密令是建立在传闻的基础上的,而除了这些传闻,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上校已经叛变投敌,至少在他们空投的地方,当地的抵抗组织也并没有听说过有关盟军叛变者的谣传。中尉难以凭借将军口授的密令去把自己变为一个审判者和行刑者。除了口授的命令,他还需要证据。那天夜里,当中尉终于决定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服从于军令时,酋长出现了,他的出现给了中尉一个暂缓执行的理由。

他未能阻止抵抗组织的联合会议的召开,也许这次会议是找到上校有罪或无辜的一个绝好的机会,但这却如同一场赌博,是冒着所有人的生命危险而寻找有罪证据的赌博。

中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次看表了。抵抗组织四方联合会议的时间定在晚上十点,距离开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如果上校到时间没有出现,那他会命令所有的人立即撤离安全屋。然后再寻找机会执行命令。如果上校准时出现了,那么中尉只能寄希望于戏子他们能在了望哨上及时发现敌情鸣枪报警,给他处理掉上校,掩护其他人撤离的时间。而中尉更希望的是将军得到的消息是错误的,他昔日的学长,今日的上校除了仍旧狂妄自大令人生厌之外是无辜的。

九点四十分,上校出乎意料地出现了,而且是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早到了二十分钟。而且上校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除了上次和上校一起出现的两个人外,还有两副新面孔。他们用英语简单地客套了一下。法语并不是中尉最为精通的语言,但中尉的德语可以说得和真正的德国人不相上下,上校带来的那两个人所说的一两句英语没有法国人常有的浓重的口音,却多了一种生硬的德式的腔调。

中尉再仔细打量上校带来的手下人,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上看,他完全可以断定他们是正规军人,而非游击队员。中尉心里一沉,此时他已经不再需要去寻找证据,他的感觉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只是中尉已没有时间去后悔和自责,重要的是他必须启用他准备好的一套应急方案。

看到屋里只有中尉和那个面孔阴郁的印第安人,上校显然吃了一惊,

"你的人呢?中尉。"

"出去了。"中尉轻描淡写地回答。

"出去了?去哪儿了?"上校有些恼怒,

"你不用担心,上校,他们不会到处乱跑的,到时候他们会回来的。"中尉回答到,

"但愿如此!中尉,可你为什么允许他们出门呢?"

"上校,说实话,他们并不是总能看得住的。他们此次的任务就是空投送货,他们没被允许参加我们的会议,开会期间强迫他们呆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他们晚上出去散散心也是可以的。"

"我简直难以相信,中尉,你是这样带兵的?!"上校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中尉,

"上校,你也同意他们不是兵,只是一群想赎回自由的罪犯而已。"酋长的目光死死盯住中尉,

"酋长,你看什么?因为我没同意你和他们一起出去寻欢作乐?还是因为我说你们是罪犯?"

"头儿,你肯定你说的没错吗?"酋长问,

"我说的没错,酋长,你们就是一群社会渣滓,罪犯。你难道有其他见解不成?"中尉挑衅地说,

"好吧!算你说对了,我告诉过你,我要用我们的方式解决这事。"酋长"嗖"的一声拔出了一把刀子,

"把刀放下!酋长。"中尉命令到,

"我要是不放呢?"酋长问,上校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窃笑,

"那我就开枪了。"中尉威胁着拔出了手枪,对准了酋长,上校脸上的看热闹表情突然消失了。

"恐怕你不敢。"酋长蔑视地说,

"砰!"中尉的枪响了。

这出其不意的一枪使得屋里其他的人都惊呆了。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上校,他脸上先呈现出一副困惑惊讶的表情,接着他低下头,看着胸前不断扩大的红点,上校似乎恍然大悟,

"你这个狗娘养的!"他怒骂着跌跌撞撞地朝中尉扑过去,但他还没走到中尉跟前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酋长怔怔地看着中尉,他不明白,因为这显然并不是中尉事先告诉他要发生的事情。

"快走!酋长!"中尉朝站在门口的酋长一摆头,酋长迟疑着没动,

"去呀!酋长,告诉他们这是个圈套!"中尉急切地大喊到,

酋长瞬间猛然醒悟,他转身夺门而出。

与此同时,屋内幸存的人们也从懵懂中清醒过来,这不是走火,更不是误伤,这一枪是早就计算好的。

"抓住他们!"屋里有人用德语喊出来了这句话,话音未落,中尉的第二枪就响了,这一枪打中了餐桌上放着的照明油灯,油灯碎了,里面的灯油淌到了桌面上,火苗一跳,整张木质餐桌的桌面一下子燃烧了起来,中尉抬腿将燃烧的餐桌用力一蹬,踹向对方,然后他飞身卧倒在地,就地几滚,藏身到房间的拐角处。对方的三支枪一起朝他开火了,而另一个声音在用德语喊,

"不要打死他!捉活的!"

几支枪交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格外遥远。

几个从不同的路径正匆匆赶往安全屋的人们在距离安全屋几百米的地方被这突如其来响起的枪声吓了一跳,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那个狂奔而来的男人,一把闪亮的刀还握在他手里。

当酋长几个人和山上的其他同伴汇合时,安全屋的枪声已经完全停息了。不久,他们从山坡上清楚地看到山路上出现了几盏明晃晃的车灯,那是三辆军用卡车疾速驶来,从山路一直开到了安全屋的门口。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一个法国人说到,

"再等等,我们的头儿还没有到。"酋长说,

"如果我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法国人焦急地说,

"嘿,法国人,你们想丢下他跑吗?他可是为了你们才这样做的。"卡西诺责问到,

"我很抱歉,先生,可是我们在这儿不仅危险而且什么也做不了。"法国人说,

"什么叫什么都做不了?怪不得你们输掉了战争。"高尼夫说,

"也许,也许你们的头儿他已经..."他的话并没能说完,戏子的一记重拳已经狠狠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让他把未说完的话不由自主地吞了回去。然后戏子以他那平稳的语调开口了,

"他说得对的,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头儿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而且如果我们死了,头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拎着手枪走过去,弯腰低头,仔细打量着倚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的对手。男人的左手托着鲜血淋漓的右臂,他大腿处的裤子也被血迹浸湿了一大片,但男人的脸上却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嘿,美国人,我得承认你很聪明,你的同胞确实低估了你。"他用德语说,

"而我得承认你的德语比你的英语要纯正很多。"中尉用德语讥讽到,

"是因为我糟糕的英语吗?我想应该不止这些。"德国人说,

"你打死了上校,很可惜,一个美国人在战争中被自己的同胞打死了。"

"你肯定会觉得可惜,因为你就是操纵上校这个牵线木偶的人。"中尉轻蔑地说,

"迪特里西,党卫军上校,'绞杀计划'是我制定的,凯斯勒上校很有天赋,我必须说在你们到来之前行动一直很成功。本来今晚我们可以不用大动干戈,只是大家一起坐下来,研究一下怎么用你空投到这里的军火来组织进行一次抵抗组织的联合行动。"

"上校,你的'绞杀计划'完蛋了!"中尉说,

"不一定,也许还会有新的开始呢。"党卫军上校说到,

"你可以去做梦,上校。"中尉带着一种捉狭的微笑说到,

上校深深地被美国人的笑容激怒了,他突然挥起手中的手枪向美国人的额头砸去,美国人无声地倒了下去。

"我现在手里有你,中尉,你不会笑得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