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壹。

疾風站在教導隊隊長寢室門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如今在裏面的人不再是奈葉,那位金髮友人已經在房內呆了有四天了。通往寢室的門,一直都緊閉著。就算是VIVIO吵著鬧著要去見奈葉媽媽和菲特媽媽,也只能被一次次拒絕。

已經玩過頭了。

從用魔法轟開門,甚至沒有得到批准就在市區上空飛行,後又顧自守著教導隊隊長寢室,甚至不惜布下結界……任何人的勸說都是無濟於事的。站在朋友的角度,疾風完全能夠理解菲特的心情;然而站在戰友的角度,疾風卻不得不考慮要怎麼做才可以讓菲特有勇氣面對這場橫禍,甚至,那些四處散佈的流言蜚語。

「我們都應該長大了,菲特;不可以再像從前那樣顧自地任性和撒嬌了……」

疾風小心地把自己所想的話用念話傳給菲特。卻沒有回音。

「菲特……我可以進去嗎?……」

仍舊是毫無回應。

「呐呐,菲特,不說話就是默認同意了喲……那我就進去了哦……」

把手放在門上,能感覺到四周的結界已經解除。嚮往日那樣打開電子門……

進入房間一眼便看到蜷縮在床角的菲特,低頭抱著雙膝,沉默不語,金色的頭髮失去了往日的光華,披散在肩。此時失魂落魄的菲特,像極了一個被欺負的孤獨的孩子。

走到菲特身邊,疾風才發現菲特手裏拿著自己和奈葉、菲特的合影,穿著聖祥小學校服的三個孩子,笑容清澈……心頭劃過一陣疼痛。把手搭在菲特的頭上,原本想好的安慰的話語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便這樣一直安靜地待著。

良久,疾風離開菲特身邊,走到床頭,緊貼床頭的牆壁上,滿是奈葉、菲特和疾風等一群人的合照。從小學三年級,到機動六科。那些安靜而溫柔的笑容,一直彌伴左右。

從未想過,憧憬的未來,會變得這樣糟糕。

長不大的孩子,真幸福……嗎?……

「菲特比我先遇到奈葉呢。」疾風突然說出了這樣莫名的感言。

沉靜許久,菲特緩緩抬起頭,若有所思地凝望著疾風,但,沒有任何回答。

轉身,疾風依舊微笑著望著蜷縮在床角的金髮友人,「身為執行官的菲特,和身為人妻的菲特,是兩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哦。」

也許是因為「人妻」這個詞,也許是本能的反應,菲特面色潮紅地「啊」了一聲,低聲如同呢喃。

伸手摘下一張當時仍然是小學三年級的奈葉和菲特的合影,「雖然知道菲特遇到奈葉以前的許多事情,也知道除了奈葉,菲特很在意的人是普雷希婭……不過,有時候我仍然很好奇,遇見奈葉之前,菲特有沒有像遇見奈葉之後那麼開心、快樂呢?」

深埋的記憶被撩開。

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把那位手握與自己的雷光戰斧同樣屬於智慧型法器、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孩擊飛……

第二次交手的時候,面前的那位白色衣服的女孩說了一句話:「尤諾君才不是什麼使役魔,它是我的朋友!」

第三次交手的時候,仍舊是她,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孩告訴我她的名字——高町奈葉,並大聲地呼喚著我的名字「菲特」,我隱約看到她眼裏同樣的落寞和憂傷。

……

最後一次交手,當自己被擊敗墜入大海的時候,她仍舊既往地呼喚著我的名字;明明是她贏了然而她還是對我說「對不起,你還好嗎」……

是呢……在那些用自己的偏執去守護的時光……在那麼多年的記憶中,有多少愉快的回憶呢?

那時候只是為了母親的一絲笑容,只是因為自己是普雷希婭的女兒,所以,就算與世界與任何人為敵,都在所不辭……可是,就算表達了自己的最真實的想法,也只能眼看著母親絕望而瘋狂地笑,即便選擇死亡也要帶著艾麗西婭離開……

已經,數不清了。記不清了。不記得了。

只是,離開了奈葉去接受審判的時候,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曾經一直憧憬的快樂與幸福。

那時候,奈葉說過什麼呢?……

很簡單的。成為朋友,是很簡單的事情。呼喚我的名字。以這個為起點就可以了,不是使用「你」之類的稱呼,而是看著對方的眼睛,呼喚對方的名字。

我們,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吧……

接受了哈格溫家族的撫養,與奈葉和其他朋友一起攀爬在那長長的坡道,重新開始的在第九十七管轄外世界的生活。

平穩寧靜的日夜,每一天都是如此地安寧。被銘刻在時光長河中的悲傷記憶,將來自過去的哀痛靜靜地融入心中。

深深地陷入那雙有些泛藍的紫色眼眸不能自拔。

只是因為已經習慣了有你陪伴左右的世界;不曾想過,也不敢去想,沒有了你的存在,我的世界會不會一片空白?

索取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撞進房間中很是刺眼。「呐,菲特,你相信永恆嗎?」沒有回頭,疾風突兀地問道,「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也許,我也不應該提起……但是,在殘存的記憶中,我始終記得那句話,」享受陽光般眯起眼睛,疾風的嘴角掛著淺笑,「十一年前,面對被暗之書封印的菲特,面對沉睡在夢境裏的我,面對迷失在羈絆中的Rainforce……奈葉仍然做到了,忍住悲傷,笑容溫暖,目光清澈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靜靜地凝視著背對著自己的疾風,紅色的眼瞳隱約有些迷蒙。

「世上是不存在什麼'永恆'的,大家都在不斷地改變著自己,必須不斷地去追尋新的自己;包括我,也包括你。」

……

回到辦公室,琳蒂和卡莉姆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

即便是養女,琳蒂也從來是那麼溺愛菲特。有多溺愛呢?據說是到了克洛諾也會嫉妒的程度。

過分成熟懂事的孩子總是讓人憂心。所以,琳蒂很憂慮地詢問疾風自家女兒的情況。

「我想應該沒什麼事情了吧……」側著頭疾風有點猶豫不決,「嘛,琳蒂阿姨太緊張了啦,菲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沒說完卻被卡莉姆笑話說「長輩面前晚輩是永遠長不大的喲」,原本緊張嚴肅的氣氛就這樣輕易地散開了。

「下面就看VIVIO這孩子了……」低著頭,疾風哀傷地說。

沉默。

「現在還什麼都沒能調查出來,造成這次事故的根源,奈葉重傷又下落不明,旭日之心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復,演習時候指揮中心和總局都受到了強烈的電磁干擾……」呷下口茶,放下茶杯,琳蒂像是想起了什麼,「印象中,許久以前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很抱歉的是,我已經事先通過'月鏡預言'瞭解了這場災變,」握緊了手中的預言書,「可是,最終還是沒能夠及時通知大家……」

「該來的,總會來的……」

打斷卡莉姆,若有所思地扔下這樣一句話,疾風轉身走向窗邊。

米德的天空,已經恢復了既往的青藍。

只是,變得,有些陌生了。

抬頭仰望米德的星空,深邃看不到淵底。

她一直不習慣仰望這樣的星空,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絕望,徘徊其中痛苦不堪。一個人望著這樣的星空,總會不自覺地想起許多事情。快樂的,悲傷的;想要忘記的,不敢忘記的……

「在欣賞風景嗎?」

身後的人打斷了少女顧自的沉思。

「銀夜?」深邃的紅色眼瞳閃耀了一下又迅速地黯淡下去,「是呢,我在賞風景……」

「哦?」微笑著坐在她的身邊,「心情真好呢……」

那抹湖水一直很安靜,像湖邊的這兩人。

「那孩子……還好嗎?……」

不用看那抹深邃的紅色,已經能想像到友人心裏隱藏著多大的悲傷,「還是昏迷不醒……但,會醒來的吧……」向後撐著身體,感受夜風把發絲溫柔地撩起,「然而即使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卻還是會在夢境裏念念不忘那個名字……」

心頭一陣竊喜,卻,始終擺不上臉,笑不出來,費盡力氣終於憋出了一句:「辛苦……了……」

「哈……」向後躺下,很愜意地擺出一個「大」字姿勢,「我倒是很想知道,那孩子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這次終於笑了出來。只不過,是苦笑。「一定會嚇得暈過去吧。」呢喃般回應著,「呐,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身旁的人「噗哧」地笑出聲,然後笑聲越來越響。直到金髮少女終於忍不住反感地吼了一句「發顛麼你?……笑什麼……笑得……這樣倡狂……」只是,吼到最後聲音卻越來越弱。

停止了狂笑,身旁的人起身環住金髮友人:「你就是這麼溫柔,溫柔到別人總是不忍心傷害你……」趁機蹭進那人懷裏,「我最喜歡這樣的你,能包容我全部的任性……」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會湧上那麼多的疲憊。

讓我靠在你的懷裏,安心地,做夢,入睡。

不知道已經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躺在床上了。

「呵……看來真的是累了呢……」菲特自嘲般笑道。

「那就繼續休息吧。」

身邊傳來的幼稚聲音讓菲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翻過身。VIVIO不知道何時進到房間,此刻正微笑著坐在床沿。

「VIVIO?……」本來還想問VIVIO「你是怎麼進來的」,下一秒已經意識到自己設下的結界早被疾風解除了——只是,沒多少人知道而已,「VIVIO……怎麼跑來這裏了呢?」

「因為想來陪菲特媽媽睡覺呀。」天真的笑容,回答卻充滿了成熟的關愛。

心頭一震。菲特恍然意識到說錯話了,明明是自己拋棄了這孩子死守著奈葉的寢室……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變得這樣自私了呢?

看著眼前哭不得又笑不出的媽媽,VIVIO一臉人小鬼大,「如果知道菲特媽媽現在這麼頹廢的話,奈葉媽媽一定會難過死的。」

望著眼前明明只有6歲的VIVIO,卻說出這樣不符合年齡的話,菲特突然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明明只是小孩子,內心卻異常成熟。

所以很多時候,心地相對還有些許幼稚的奈葉總是喜歡向自己有時沒事地撒嬌……如果能向VIVIO撒嬌就好了……

誒?不對不對,自己現在都已經20歲了誒,居然向6歲的小孩子撒嬌?……

「菲特媽媽不要哭了哦……奈葉媽媽……一定會回來的哦……」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回來」這兩個字,心裏填滿了難過。

會回來嗎?……真的會回來嗎?……可能嗎?……

沉靜地把小手搭在菲特的臉上,「菲特媽媽乖哦~VIVIO給菲特媽媽講個故事吧。」

雖然聽著有些可笑,可是菲特還是看到那孩子臉上寫滿的驕傲。

「有這樣一個孩子,那是個很任性的孩子,喜歡哭鼻子撒嬌,跌到了不會爬起來,吃飯不喜歡吃甜椒……她總喜歡著一個人,那個人包容著她的任性,偶爾也會責備她的任性……有時候她很慶倖,自己可以有這樣平淡的幸福。可是,因為不得已的原因,終於,背負著前世的記憶和悲傷的過去的她,與那個人成了敵人……」

眼睛裏閃過一絲驚異,菲特對這個故事是這樣熟悉。

「她以為一切就該這樣結束了,一切都不能再回到過去了……可是,站在對面,那個人說,喜歡哭鼻子撒嬌也好,摔倒了不會自己站起來也好,不喜歡吃甜椒也好,會安慰在難過中的我也好……那都是因為,你是我最心愛的……」停頓少時,費盡力氣把最後的話補完,「VIVIO。」

心疼眼前的孩子這樣脆弱的堅強,起身把那小人摟進懷中,「那個人,是VIVIO最喜歡的奈葉媽媽,對嗎?」終於露出了微笑。菲特真的不知道此刻可不可以哭,所以,微笑。

從懷裏探出頭,擦了擦已經不能止住的淚水,VIVIO抬頭對著菲特:「奈葉媽媽……一定會回來的喲……所以,菲特媽媽,不要再哭了好嗎?VIVIO陪菲特媽媽一起等奈葉媽媽回來,好嗎?奈葉媽媽最喜歡菲特媽媽和VIVIO的笑了,VIVIO和菲特媽媽一起笑著去迎接奈葉媽媽,好嗎?……VIVIO看到菲特媽媽哭泣的樣子會很難過呢……」

說不出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摟住懷中的孩子,生怕一鬆手便會失去所有。

這,已經是回答。

總局技術部。

「啊,克洛諾提督,」看到來人,瑪麗招呼道,「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嗎?」

「嗯,有點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一如既往冷靜地回答,「旭日之心的情況如何了?」

「坦白說,情況有點糟,」伸手點開幾個視窗,介面顯示了旭日之心的分析情況,「雖然已經啟動了自我修復,不過,主體仍然受到很大破壞,許多內部零件都已經完全損壞了……」

震驚的神色微微劃過克洛諾提督的臉,「……難道沒有修復的可能嗎?」對於防禦性極高的旭日之心竟然被破壞成這樣子,何況還連累了奈葉,克洛諾,心有不甘。

瑪麗臉色有點為難,卻還是作出了回答:「……修復……也許可以吧,不過由於主體受損,就算可以修復,大概也需要把所有零件都更新一遍……這需要一些時間。」

看到瑪麗為難的樣子,克洛諾沒有再做勉強,對瑪麗說了一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及時告訴我旭日之心的修復情況」並在得到對方的回應後離開技術部。

八神家。

坐在床上,疾風不斷地喘著氣。把手放到心口,想要平息那抹不安,然而,兵荒馬亂的心緒依舊久久揮之不去。

是夢嗎?為什麼會那麼真實?

夢境中,那少女,那抹微弱的殘光……為什麼一切都顯得那樣悲傷……那似乎是個遙遠的世界。昏暗,漆黑;更不像沒有星辰的暗夜……

轉頭凝望窗外沉靜的米德星空,「難道……我們……沒有未來嗎?……」

……

微開的房門,琳靜默地望著房間內的變動。「疾風……」安靜地關上們,離開。

不知不覺來到陽臺。

「已經,冬天了呢……」嘴裏的暖氣,呼出之時化成白色的輕煙。

米德的冬天,比海鳴市還要冷很多。「印象中,前世的逝去,似乎也是在這種時候呢……」

「喂!」身後傳來埃基特的聲音,「大小姐你這麼晚了不睡覺還在歎雪景?」

琳一臉懶得回頭的臉色:「我樂意!」

「切,心情還真好……」

「要你管!!」

埃基特雙手合一,神色火星地望著面前暴走的琳:「嗚哇,很好,很不錯,千年一見的琳芙斯頭冒白煙圖啊~」

「你……你、去、死!!!」

……

淩晨安靜的米德,絲毫沒有被這兩小孩吵到。

「嘖,還好我及時設下了隔離結界。」

「這兩人在一起真是大麻煩。」

客廳內,四位友人騎士正透過不隱蔽的窗簾觀察著陽臺的情況。

「得,睡覺去,等那兩人吵完結界就應該自動解除了。」維塔呵欠連連地走回房間。

知道有一個人在暗中為自己努力,是怎樣的感覺?

知道有一個人始終把對自己的思念隱藏在心中,又是什麼感覺?

不錯,那都是——幸福。淡淡的,幸福。

輕手輕腳地走到那個人身邊,拿起毯子幫她披上。熟睡的面容,安穩得像個孩子,只是,眉頭緊皺,像是夢見了令人不安的夢。伸手揉開對方緊皺的眉頭,「真是的,睡著了還這麼驚慌。」眼瞳中閃過絲絲不滿。

安靜地坐下,凝望身邊熟睡的金髮人兒,藍色的眼瞳突然變得黯淡。那抹天然的藍色,變成一抹加深的紫色。

很想守護這份難得的安靜和幸福。

一直都是這樣偏執地渴望並追逐這份安穩。

突然,耳邊傳來低沉的呻吟……

「嗚……」床上的人發出不安的聲音。

自覺地走到她身邊。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種「想和你在一起」的衝動。

把手搭在那個人的頭上,撫摸那一條條礙眼的白色繃帶,心裏不自覺地激起一陣陣疼痛。

「……菲……特……」

儘管已經深陷夢魘不能自拔,低吟淺澈,卻還是能聽得清楚那個熟悉的名字。

令人心碎的囈語啊。

讓溫熱的手放在她的臉傳遞著自己的溫度,好讓受傷的孩子擺脫不安的夢境安穩地沉睡。

卻還是,會在意,那個名字。

就這樣出神地望著床上受傷的孩子,許久之後終於回頭,靜默地望著趴在桌上早已熟睡的友人。「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一直待在你身旁,陪你,直到永遠。」左手放在心口,無法阻擋心中無限的憂傷。

結果,還是會有人,對著逐漸渾濁的星空黯然神傷,向著不經意間消失的綠地低頭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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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為什麼……要這樣……呢……』

『……對不起……但……我終究不屬於這個世界……』

『……為什麼要去在意所謂的世界呢……為什麼要去在意世俗的眼光呢……為什麼……為什麼呢……』

『……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累了……我想……休息……』

……

『……你真的是……太任性了……』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繃帶。站在清一色純白之中的菲特,身上黑色的執行官制服看起來是那麼顯眼。

輕手輕腳地把那株綠色的植物放在窗臺前。

這已經成了習慣。

回過頭,斑駁的光影爬上牆,可是床上的人依舊很安穩地昏睡著。

輕輕地坐在床沿邊,凝望床上的友人熟睡的面容;手心貼著那孩子的臉龐,感受對方真實的體溫。

想起昨晚,菲特嘴角微微上揚,幸福的表情洋溢於臉——

——永遠也不能忘記,那樣激動的心情。

如同相隔千萬年後,歷經艱難險阻,終於走到最後可以相互擁抱的終點。

「奈葉……」抑制住心裏不斷膨脹的興奮,菲特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一遍一遍地呼喚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手貼著奈葉臉龐,感受著對方微弱的體溫,以確定這不是夢境。

往日朝氣的臉頰,此刻灰暗並且憔悴。然而即便如此,奈葉還是很努力地打起精神,一如既往地安慰友人。

「……我……回來了……菲特醬……」

即便聲音無比蒼白無力,然菲特還是很敏感地從友人的口型終接收了這樣的訊息。「沒事了……沒事了……這樣,就不會有事了……」原本激動的心情,不知為何突然又急劇下降地轉變成慌亂。

看到菲特這般彷徨的神情,奈葉很想起身給予對方一個擁抱,安撫那個顫抖的靈魂……可是,眼皮在打架,身軀四處傳來的陣陣痛感逼得自己意識不斷模糊……

「安心地睡吧……我會……一直陪在奈葉身邊的……」

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左手傳來了熟悉的溫暖觸感……

「也許這麼說是很任性的,然而,奈葉,你知道嗎?我一直堅信,你不曾離開過。」明知對方也許不會給予回答,菲特卻還是這樣顧自地傾訴,「窗臺前的四葉草……記得奈葉那時候說過很喜歡的,只是,一直都沒機會見到,現在,我帶來了喲……幸福的四葉草……」

呢喃著,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希望,奈葉能得到幸福……」

閉上眼睛,做一個夢吧。

不管回憶多麼久遠,只要是那樣溫馨的事、快樂的事,再去發掘,就可以了吧——

——時間倒帶回到九年前的那個冬天。

總局醫療部直屬醫院,特護病房。

與維塔以及部隊戰友出去執行任務而受到攻擊導致重傷的奈葉,已經知道了那個不願意面對的現實。

然而在菲特眼前,奈葉依舊打起七分精神去面對友人。

可是,熟知奈葉的性格,菲特又怎麼會被輕易地騙倒?

一如既往地把窗臺前的花草換掉,微微側頭回視身後坐在床上顧自失神的奈葉,菲特回過頭便是一聲悄無聲息的輕歎。

轉身,不動聲色地走到病床前,奈葉依舊沉醉在自己的思慮中,完全沒有注意到站在眼前的自己。

不得已,坐在床沿握住友人的右手,輕聲呼喚對方的名字:「奈葉。」

被菲特的呼喚拉回了思緒的奈葉抬起頭,終於很驚異地發現菲特不知何時坐在了自己眼前;紅色的眼瞳溫柔而憂慮地注視著自己,幾乎能看出自己心中的兵荒馬亂。「啊、呃……菲特醬……要回去了嗎?……」隨便找了句話搪塞,卻更加掩飾不住那份措手不及的慌亂。

「奈葉!」菲特一改溫柔的語氣,嚴厲地再次叫出奈葉的名字。

在既往的記憶中,奈葉從未見過菲特在除了戰鬥之外的時候會有如此嚴肅的神情;剛才嚴厲的聲音更是讓自己恍若當頭一棒般很生猛地被喝住,腦袋空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眼見奈葉一臉被嚇呆的表情,菲特於心不忍地放下嚴厲的語氣,「奈葉……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我在這裏陪你。」語畢更加握緊了奈葉的手。

這樣溫柔的話讓奈葉幾乎頭腦短路。好不容易緩過神來,盤算著「難道菲特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出口便又是掩飾:「菲特醬……你在說什麼呢……我沒什麼難過的……」

不等對方解釋完菲特便很生猛地打斷:「那這幾天奈葉時不時的失神又要怎麼解釋呢?」

「……嘛,那是因為傷口的緣……」原本還想說是「傷口的緣故」,然而一回神便立即發現「表達錯誤」,於是慌忙又改口,「啊不……不是傷口的緣故……我不是這個意思……怎麼說呢……」

不想聽那些假裝的解釋,卻又無法厭煩眼前堅強並脆弱的孩子;看到連編個子虛烏有的解釋都要著急得紅了眼睛的友人,心裏的疼痛久久揮之不去。

把對方拉進自己懷中,隱隱作痛的心才稍微好受些,卻也絲毫不想去等待對方的反應,「為什麼……奈葉要自己一個人去承擔所有痛苦呢?為什麼不讓我也幫奈葉去分擔一部分痛苦呢?……朋友不是應該相互分擔憂愁的嗎?奈葉說過,我也是奈葉的朋友呢,既然這樣,為什麼,奈葉還要一個人去面對呢?……」

晶瑩的液體滴落在奈葉的臉上。那是菲特的眼淚。

感受著對方顫抖的身體,一連串的哭訴回蕩在腦海中;有多長時間了呢?菲特已經很少在自己面前變得這般脆弱。說好了要守護那份幸福,卻還是不經意地把金髮的友人弄哭……愧疚的感覺不自覺地蕩漾開來。

良久,菲特終於平靜下來,突然想起了奈葉身上的傷,這才慌忙道歉,「啊,對不起,我居然忘記了奈葉的傷……」邊說著關切地察看起奈葉的傷。

「該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吧。」有點好笑地看著菲特亂了頭緒的樣子,奈葉一臉誠懇地注視著菲特,「對不起……說好了要相互守護的,但是我卻傷害了菲特醬……」

依舊不是很習慣。

習慣了袒護對方的錯誤,所以一直都不習慣對方向自己道歉的,不管,錯的到底是誰。也許,根本,誰也沒錯。

彼此安靜地相互凝望。剛剛緊張的氣氛便這樣緩和開來。

良久,奈葉打破了這份沉靜。

「呐,菲特醬,」奈葉如釋重負地靠向菲特,「只要一下下就行,一下下就可以了……」

不需要再多的說明,菲特已經明白了奈葉的意思;自覺地伸出手環住對方,任憑指尖穿梭在棕色的發絲中。

——「……高町奈葉很失敗呢……」

——「……不能飛翔了……連走路的能力都沒有了……」

——「……這樣子的話……會變成菲特醬的負擔的吧……」

懷裏的人哀傷地自語,底氣不足地預見著自己悲傷的路和錯誤的未來。

「不要緊的。」打斷奈葉的自語,菲特溫柔地捧起奈葉的臉,抹去對方臉上的淚痕,「如果奈葉不能飛翔,那麼,就由我來當奈葉的翅膀吧。奈葉對於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人。」表情認真一如立誓。

目不轉睛地凝望菲特紅色的眼瞳,奈葉不知道該去如何回應。然而下一秒菲特的話語,卻讓奈葉原本短路的頭腦更加短路。

「我喜歡你,奈葉。」

簡潔的告白,深情的親吻。

這是一個永恆不變的誓約——

——高町奈葉的全部,由菲特·T·哈格溫來守護。

會議室。

「聽說武裝隊的頭們今天又來找你麻煩了哦?」卡莉姆有些面部抽筋地望著疾風問道。

呷口茶,疾風一臉無奈,「啊呵呵,沒辦法的事情啦,身為不屈的空戰魔導師,ACE OF ACE,這樣身份的奈葉這樣離奇失蹤武裝隊當然不甘了。」

「也是……瑪麗那邊也還沒有什麼新消息……」卡莉姆無奈地微笑,「菲特如何了?好點了嗎?」

提到菲特,疾風心頭有種微微的抽疼,「菲特……總要學會面對的……」

閉上眼睛顧自憂傷,連卡莉姆看著都有些不忍,只好轉移話題,「其他騎士怎樣?出事之後似乎很少見到維塔和希格諾的身影呢。」

「哈,維塔嘛……」

「啪!」

一本白皮書乾脆地跌落地。

俯身撿起,好奇地翻頁檢視,那人臉上眉頭愈加緊皺。

「維塔。」

身後響起友人的聲音,維塔回過頭看見希格諾走過來;倉皇地把手中的白皮書藏好。

這動作雖小,然還是被眼明的希格諾看見,「你在這裏幹什麼?」

「喔,沒什麼啊~」一如既往懶散地回應,「這不是正在執行'保護好高町教導官的寢室'的任務麼……」

眼光從小孩模樣的維塔身上移開,希格諾一臉壞笑,「要我看,你恐怕是巴不得睡在這裏吧?!」

「什麼?!!!口胡口胡口胡!!!!!」

「哦~~?你分明臉紅了。」相對維塔一臉狡辯的臉紅模樣,希格諾繼續冷靜對應,「騎士守則之一可是不說謊,維塔,你可是我們八神家第一個違背的騎士。」語畢,一臉好笑。

找不到臺詞下臺,維塔別過臉,一臉怨念和不屑。

良久,收回惡搞心思,談回正題,「希格諾,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嗎?」

「這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沒錯的話,應該是事先計畫好的。」

事先計畫好的嗎?……上次,似乎確切地說也不算意外吧……可惡。深藍色的眼睛充滿冷意。

「疾風主人說了,也許還是太古遺產的關係。」希格諾冷靜地分析道,「但目前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畢竟,總局和地面總局那裏的消息說,六科解散以來從來沒有丟失過任何處於保管狀態的太古遺產,也沒有找到任何新的太古遺產。」

對於希格諾的分析維塔並不是很在意,挑挑眉低聲地「哦」了一聲,反聲問起希格諾:「呐,那麼你會繼續跟蹤這件事吧?」

「當然,」希格諾滿臉無奈神情,「泰斯特羅莎目前完全不在狀態,這樣子疾風主人可是很操勞的。」

聽畢,維塔一臉滿意,「很好,我看我也要整理下資料了。」下意識地按了按口袋裏的那本東西,強顏歡笑般擺上不屑的神色,「奈葉那傢伙可是還欠我一頓飯來著。」

搞來,典型的牛頭不搭馬尾。希格諾望著三秒鐘變一次臉的維塔暗自發笑。

然而這一刻,彼此已經有了同樣的目標。

已經不知道,這是事故以來自己是第幾次來到教導隊隊長寢室了。

同樣的擺設,不同的是主人已經許久不在。

無所事事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裏轉了幾圈,最後走到了寫字桌前。

儘管主人許久不在,然而清潔工們依舊盡職地維持著房間的整潔與乾淨。原本雜亂的文件,紮堆卻不失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一角。

走進檔紮堆的寫字桌,眼光停留在左手邊的抽屜。

「只是因為你是菲特醬啊,私密的事情只能對菲特醬說呢。」所以,這是只有菲特才有資格打開的抽屜;只屬於奈葉和菲特的秘密抽屜。

拿出口袋中的鑰匙,打開抽屜,裏面擺放著一本畫生風格封面的筆記。

養成寫隨筆的習慣,是在奈葉受傷之後。原本開朗活潑的奈葉,一下子變得沉靜些許;雖然原因彼此都心知肚明,然而這樣突兀地轉變還是讓菲特覺得很不習慣。

曾一度頹然地認為,這是自己和奈葉分手的標記。然,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了疾風寫的隨筆。

疾風說:即便是最親近的人,也依然會有無法提起的事情。

菲特終於想起了這種另類的溝通方式。

「有些話說不出口,那就寫下來吧。」握住奈葉唯一沒有綁繃帶的右手,菲特像私人教師般教習慣了左手寫字的奈葉用右手寫字,為此數次被奈葉笑話說「菲特醬很有才呢為什麼不和我一起當教導官呢」之類。

天長地久,習慣終究成自然。憂慮卻又無法表達的時候,這一筆一紙成了無聲的通訊器。

「刷!」

輕聲滑落了一片紙頁。菲特俯身拾起,紙上流暢的熟悉筆劃,竟讓自己瞬息間濕掉眼眶。

——「不知道為什麼,菲特醬不在身邊、自己一個人睡覺的時候,夜晚總會做很多的夢。夢見天海連片的殘陽,夢見鋪天蓋地的戎枝子,夢見一直孤單落寞的那個孩子……我總害怕做這樣的夢。我會錯覺那是我最喜歡的菲特醬……」

——「……很奇怪,已經,不是再那麼想告訴菲特醬關於自己那些難過而憂傷的事情……聽人傾訴是種幸福,卻也是種痛苦。分擔憂傷,那就是連著自己也要一起承擔那份悲傷……不想讓菲特醬和我一起承擔悲傷,那樣,菲特醬也會難過的吧……我真捨不得讓你陪我一起難過,菲特醬……」

——「……一個人承擔起所有……如果讓菲特醬知道的話,一定會被狠狠地念的……又或者,會被說'自私'吧?……笑,算了,自私就自私吧,亦如,那個所謂的'白色惡魔'的稱號,我也已經習慣了……」

……

忘記了從何時開始,奈葉已經習慣了帶些許紙片在身邊,身旁無人的時候,會隻言片語般記錄下自己的心情。

任性的孩子。菲特隨興地湧起這般想法,「呐,奈葉喲,那個誓約,奈葉一定不要告訴我你忘記了喔。」眼神中流露出明瞭的哀傷。

身處空寂的房間讓人有種無以言喻的落單感受,沉靜的寢室唯有一隻鬧鐘在低聲作響。

「那時的誓約,奈葉你還記得嗎?」平躺在床感受松花地板被陽光烘出的暖氣,菲特努力地回拾幾乎被風乾的記憶,「時間真是殘酷,再堅定的誓言也抵不過歲月的肆虐……」

最悲傷的事情,並不是昨日失去了多少,而是沉浸於昨日的悲傷遠無法走開。

最痛苦的事情,並不是沒有得到一個所愛的人,而是所愛的人沒有得到幸福。

真是如此麼?那些草長鶯飛的日子,一去不再複返,只能夠翹首仰望?

……

彈指間的過往,劃過指尖生猛地疼。

總局技術部法器檢測室。

漆黑之中,閃爍著陣陣淡藍色的光芒。

沉寂的檢修室內,只有智慧法器讀取命令的固有機械聲。

「Order of the setup was accespted. Operating check of the new system has started.」(接受新系統啟動命令,新系統自檢開始)

「Exchange parts are in good condition. Comletely cleared from the NEURO-DYNA-IDENT ζ91-δ0293」(新配件運作良好,思維中樞ζ91-δ0293運作正常)

「The deformiation mechanism confirmation is in good condition」(形態切換系統狀態良好)

「Main system start up.」(主系統啟動)

「A thrust and a swift, the forms switching became possible.」(「辰溪形態」和「淩風形態」,新的形態變換系統已被啟動)

「Swift form deformation preparation,the battle with the maximun perforamnce is always possible.」(「淩風形態」變換機能準備就緒,可隨時進入最佳戰鬥狀態)

「The percentage of synchronicity,90 are maintained.」(平均協調率保持在90%以上)

「Check of the new system was finished,condition all green.」(新系統自檢完畢,系統狀態良好。)

「In order.」(準備就緒。)

智慧法器讀取了最後的命令,進入待機形態等待主人新的指令。

少女從檢測器上取下法器,放於掌心;神情凝重如同祈禱。

「那麼,以後就請多關照了,Blessing Luster(祈福神光)。」

「Yes,madam.」

淡藍色的光執手其中,如同握住一抹希望的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