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人來到亞普利安村,如果問有沒有一個叫做魅斯帖的人,大部分人都會回答「穆克就有,誰他媽是魅斯帖。」,但如果問有沒有一個白金色頭髮的人,他們八成會指向村子裏最接近海床的那間屋子。住在亞普利安的人都知道,那間屋子的兩個主人是他們的鬧鐘—這十幾年以來,他們每天早上都會準時在村子前練習游泳,通常加上劇烈的格鬥和吶喊聲,其中一把聲音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愈來愈低沉,但這幾年來都不是每天出現。Ta有貴族血統,人們都說。大部分住在這條主要以捕魚為生的村子裏面的人都見過ta跟妄想多撈一點魚或蟹的陸地人漁船作對,如果ta沒有貴族血統的話,ta又怎麼可以在沒有任何儀器的幫助下在陸地上呼吸?

沈史提芬把ta從水中撈出來的時候當然不知道這些,只知道這個剛剛替他和大衛趕走礙事的漁船的人是來自亞特蘭蒂斯的,是個女孩,一艘船的螺旋槳在本應人類刀槍不入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從左肩到右臀的切口。她現在躺在甲板上沉睡著;隨著研究船在海中航行拋起的水花會縮短她復原所需的時間,而雖然這是了解亞特蘭蒂斯的好機會,但為了留住她而故意減慢康復速度⋯⋯那違背了史提芬的原則。

「你確定她是個女的?」

大衛的頭從船艙冒了出來,接著是他的上半身,最後整個人站在甲板上。他走到史提芬身旁坐下,瞄了瞄史提芬的平板上的資料。

「至少生理上是的,」博士回答道,「但心理上⋯⋯」

「你不肯定。」前海盜替他說完。

一陣沙沙聲從他們救起來的人傳出。Ta背上的傷已經變成一道淺淺的疤痕,手指抓了抓地上的木板。Ta睜開了眼,看見了拯救了ta的人,用手撐起了自己,倚著欄杆站了起來。Ta充滿懷疑地凝視著眼前的兩個男人,眼睛開始發光。

研究船的兩個主人連忙舉起雙手。「等等,等等。」史提芬說。「你在對付那群不知所謂的漁人,是不是?你大概被螺旋槳擊中了,背部受了很重的傷。你記得嗎?」

藍色的光退去,但ta的姿態仍然是僵硬的。

「我們看見你飄流在海面。」大衛接著解釋。「你幫我們趕走了那些漁船,所以我們想我們可以幫你。他是沈史提芬博士,」他示意身旁的人。「他已經研究了亞特蘭蒂斯許多年,陸地上沒有人比他熟悉你們了。我是大衛·海德,一個⋯⋯說我是個科學工程師吧。」

他們以為亞特蘭蒂斯人會放鬆,但ta只是逕自走進駕駛室,在雷達前停下,盯著螢幕上一閃一閃的那點。

「我們快要離開白令海了。」大衛解釋道。「下一站是阿拉斯加灣。」

Ta緩慢地轉向黑皮膚的人,眼神好像不敢相信他說的一樣。幾秒鐘就這樣過去,ta突然移動,把大衛推開,衝出甲板,躍進大海,消失在他們眼前。

「還真是順利啊。」大衛聽見史提芬說。

2

穆克才擔心沒多久,他的兒子就回來了。那時候他正想出門向鄰居求救,但他轉過頭來魅斯帖就好好地站在那兒,打量著他父親一身要出門的裝扮,叫了聲爸。
「魅斯帖。」

兩人上前,擁抱。穆克發現他的頭頂只到達魅斯帖的鼻子—他的小孩長大了。

「怎麼這麼久啊?」男人伸長手臂,把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魅斯帖微笑著舉起一隻手,把父親推進客廳,另一隻手往門框旁的顯示板一按,關上了門。他聞到了早餐的味道,雙腳一踢游到廚房裏,看見一份符合他食量的早餐在桌上和一塊同樣款式但已經沒有食物在上面的碟子,大腦終於意識到他究竟離家多久。但他還是安坐在他的早餐前面,伸手拿了一塊肉,把它塞進口裏,因為那是他爸想他做的,而且他真的很餓—快速癒合傷口需要大量的能量。穆克坐到兒子對面,摸了一把魅斯帖在水裏飄蕩的銀髮。兒子裝作不滿地盯了父親一眼,卻同時繼續狼吞虎嚥著。

「幹什麼這麼久啊?」父親問。

魅斯帖很像說他只是分神了,但他知道父親寧願擔心也不想拆穿他在說謊,所以他回答:「平常的事,不過被螺旋槳畫到了,被兩個陸地人救了起來,睡了幾個小時。」接著繼續吃他的早餐。

人類的螺旋槳能夠割開亞特蘭蒂斯人的皮膚?前軍人摸不著頭腦。算了,他可以遲些繼續問。「你走前有沒有向他們道謝?」

兒子被最後一塊魚嗆到了。那就是沒有了,穆克心裏嘆息著。魅斯帖不喜歡說話—村子裏除了他們的鹹水國鄰居以外,其他人都誤會他是個啞巴。經驗告訴穆克,要他兒子開口跟一個人說話需要起碼三個月的相處,而那種「說話」其實是廣義的—那指的是發出聲音來回應對方,對著說他父親壞話的人的一聲咆哮、隨著一模輕蔑的笑容的呼氣、心情不好時警告性地從喉嚨發出來的低沉叫聲,這些都包括在內。自從他跟十二歲的女兒坦白交代她的身世後,他的孩子話更少了,何況是對著完全陌生的陸地人。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見兒子已經清潔好他們倆用過的碟子,坐立不安地等候進一步的指示。

穆克擠出一抹笑容;他的確為兒子感到驕傲,但是他雖然曾經是個軍人,兒子常常出遠門,還一出就出好幾天,也是會令他感到擔心的。

「多穿件上衣之類的,」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是時候讓村民們知道我的王子凱旋歸來了。」

他很努力地不去想魅斯帖提到的螺旋槳。

3

亞普利安只有一間酒吧,主人就是塞比,他們的鹹水國鄰居。跟傳統的鹹水國人不同,塞比不但不崇尚武力,還曾經嘗試在祖國宣揚和平的信息,就這樣被人趕出去了。穆克挺喜歡這隻蟹的—至少他記得他兒子的名字,以及認同他對那些漁民做的事。

(不是其他村民都不喜歡魅斯帖搞定那些過度捕撈的陸地人,不過他們居然把他兒子的行為歸功於他的貴族血統,還因此說「那個啞巴」沒了遺傳會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他們難道沒發現這幾年魚和蟹的數目都回升了嗎?)

他們坐到吧台前的時候,塞比已經準備好他們的食物。「這個給你的—」一杯釀海藻汁重重落在魅斯帖前的木板上—「答謝你保護我們村。這個給你的—」另一杯落在穆克眼前—「答謝你把兒子養育成個該死的好人。」他之後就繼續招待別的客人,給了兩父子一些私人空間。

兩人都喝了一口酒,一起把視線轉移到掛在酒吧一個角落的電視。頻道是塞比喜歡的新聞台,但由於亞普利安離其他國家都很遠,而且亞特蘭蒂斯的王不再是他的伴侶了,穆克漸漸對他離開了快二十年的家的事務失去興趣。他轉為觀察他的兒子;魅斯帖的臉部表情比奧姆的更難以拆解,比他另一個父親的更微妙、更富有變化,因此穆克常常抓緊機會多了解他的王子。此刻,魅斯帖眼眶的肌肉是繃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右手緊握著他的酒杯。似乎承受不了正在播放的新聞,他不夠一分鐘就把視線從電視扯開,落在剛剛進來的那群人身上,亞特蘭蒂斯人、澤貝爾人和漁人各一。

糟糕。

「看吶,」澤貝爾人說。穆克記得她叫做戴安妮。「爸爸的孩子回家了。」(3)

漁人瞄了瞄電視上的新聞。「還是找不到你的婊子媽媽?」

穆克很想把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獻祭給海溝。魅斯帖的另外一個父親比他們好很多倍了。他看見他的兒子只是盯著他們,繼續喝著塞比給的酒;他的肌肉放鬆了,好像那些人的話完全沒有影響到他一樣。

「生了個啞巴女兒,誰敢承認她呢。」亞特蘭蒂斯人譏笑道。「一個婊子生下的啞巴。」

穆克覺得他如果沒有跟一個需要每天控制情緒的人交往,他大概已經殺掉了眼前的人。他聽見魅斯帖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一個警告。

「說話啊。」

三人包圍了白金色頭髮的年輕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們的目標只是喝完了自己的酒,嘶鳴著隨便把空杯子放回身後的吧台上。

「小子們,」塞比從吧台後冒了出來,「不光顧的話給我滾。」

亞特蘭蒂斯人—她叫做貝諾爾—不知從哪裏拔出一把刀,架了在魅斯帖的頸部。

混帳—

魅斯帖的手掌狠狠地拍在貝諾爾的胸口上,趁著所有人可以反應之前奪去了她的刀子,以閃電一樣的速度插進對方的頸部,然後拔出來,把刀子交了給漁人。貝諾爾尖叫,雙手飛快地按在不斷流血的傷口上,被她的同伴推離襲擊她的人。

「你—」漁人開口說,但被塞比打斷。

「你們給我滾!」接著對著穆克父子:「不是你們。」

「她會死的!」戴安妮的聲音尖銳得讓穆克覺得他的耳膜快要穿洞了。

「她不會,」前軍人厲聲說,「那個角度和深度根本傷不了任何重要的部位。現在離我的兒子遠點。」

「她是個女孩!」

「兒子!」穆克對著已經到了門口的三人大喊。轉過來,對著神情嚴肅的兒子問:「魅斯帖,你還好嗎?」

他從魅斯帖的眼神得到了答案。

「對不起,塞比。」男人跟酒保說。「我知道你不想這種事情發生在—」

鹹水國人揮了揮鉗子。「沒關係,我已經很想揍那群小子許久了。替我向你的兒子道謝。」

穆克點頭,握著魅斯帖的手,一起游回家。

4

警報在早上十一時多響起。三秒之後,有人在水中發射了一個箱子。大衛和史提芬目定口呆地看著它穿過水面,升上半空,在空氣裏劃出一條優美的拋物線,直立地降落在甲板中央。他們對望了一眼,接著看見他們前天拯救了的亞特蘭蒂斯人在箱子旁邊著陸,身上還滴著水。兩個陸地人從艦橋走出來,驚訝地迎接他們的來客。從幾乎可以說是壯麗的著陸恢復過來後,不速之客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

「哈囉,年輕人,」史提芬說,臉上掛著一個真誠的笑容,「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亞特蘭蒂斯人彎下腰,把腳邊的箱子推往船的主人們。大衛上前檢查眼前跟陸地上的可攜式冰桶沒甚麼分別的箱子,找到了扣子,拉起它,打開蓋子,雙眼差點被濺出來的海水刺痛到。「魚?」他連忙後退,用手抹去臉上部分的水滴。

「這個季節最好、最肥美的魚,大衛。」海洋學家的笑容燦爛得快要把他的臉一分為二,但還是幫忙闔上了蓋子。「都是給我們的嗎?」

銀髮的年輕人低聲說了些話,但兩個人類都聽不清楚。

「對不起,能不能重複一次你剛才說的話?」史提芬也同樣地低聲道。他還以為亞特蘭蒂斯人都是用宏亮的聲線跟人說話呢。

「救了我的謝禮。」蹲下,雙手抱起箱子,目光停留在蓋子上面。「你的廚房?」

「這邊請,」科學家趕在大衛可以說一些可能會再次趕走亞特蘭蒂斯人的話之前說,一隻手搭在他們的客人的肩膀上,把ta引導到廚房的位置,也強迫大衛跟著他們,「雖然我不知道我們陸地人的煮食用具跟你們的有多大的差別。你記得我們叫什麼,是不是?」

來自大海的人點頭。「史蒂芬和大衛。」

「好極了。那你呢?你叫甚麼名字?」

被問問題的人僵住了,停了在原地不動。

「呃,你不說也可—」

「魅斯帖。」

「欸?」

大衛趕上他們,站了在史提芬身旁。他這時才發現他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我是魅斯帖,」疑惑退去、消失,「穆克之子。」

前海盜不想相信自己的推理。

5

魅斯帖黃昏時才回到家,海水裏盡是晚飯的香味。他的父親在客廳劈叉,整個人倒T字型地趴在地板上。父親常常說柔軟度對一個戰士來說跟力量和速度一樣重要,但魅斯帖不知道為甚麼,筋骨總是僵硬的,明明自己才是年輕的那個。

「你回來了。」父親邊坐直邊說。魅斯帖看著他如何輕易地把雙腿折合到臀部下,不用手也能穩定地站起來。在父親身邊,他突然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發達的肌肉和比平常人大的骨架成為了障礙。「晚飯過幾分鐘就好了。你那些陸地人玩得開心嗎?」

魅斯點頭。「他們要我答應再去探望他們。」

「那你答應了嗎?」

「有。我可以去嗎?」

父親笑了,腳板輕輕施力往上飄,親吻了兒子的額頭,把他的臉埋在自己的肩膀裏。穆克感到一雙強壯的手臂懷抱著他。

「當然可以啊,」曾經的軍人說,「當然可以了。」

如果他的兒子在海裏找不到他的位置,他有到陸地尋找的權利。


註(3):本來這一句是 'Papa's kid is home.' 我的中文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