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夏天飞快地过去了。并没有想象中煎熬。这个期末我考得不错,多少缓和了我和妈妈的关系。但我和她明显疏远了,我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冲动的人都不爱记仇。因为你一冲动就爱上某个人,再一冲动可能就恨他了,什么都是激情上的一霎那。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纯粹的情或仇,那是一道伤痕。
就像我腿上的。我对北村病院的老滑头都快培养出好感来了。他对我整个夏天的耐心很满意,有时还会说些"男子汉要懂得忍耐的哲学"一类的感人的话,真 是笑死我了。我倒是不想评价这话的对错,只是你不能指望你从励志书上背诵点感人的话,就能感动全天下的人。换作安西教练也不行。安西教练的伟大就在于他总 是在适当的时候讲适当的话。可这老滑头还实在不错,他还会去安慰病人,说点鼓励的话。要是在这个夏天之前,我简直要给他写封表扬信。但我不是夏天之前的那 个我了。我心上有一道伤疤。
我好像不那么在乎篮球了。可笑的是,这样我反倒很能静下心来养伤。可养好了伤去干什么呢?我彻底不跟赤木、木暮或者篮球队的任何人说话了,有一次看 到木暮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竟装做很熟的样子和倚在楼梯口的崛田打起招呼来。然后木暮就很落寞地离开了。可他不会悲伤很久,谁也不会为别人悲伤很久。
我并没有正式退部。这作法也太纯良了,不是"抢劫犯三井寿"该做的。我回不去了。不是我不想回去或是别的什么,而是我回不去了。首先,我始终认为篮 球部的伙计们欠我一句对不起。一个篮球部是一个整体,你知道什么是整体吗?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孤零零的人需要整体吗?就是为在所有的人都恨你的时候,你所属 于的那个整体挺你、相信你、保护你。所以伙计们欠我一句对不起,我形同陌路的伙计们!再者,篮球部认为他们接纳我这个心理阴暗的抢劫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恩 典。看到吧,我怎么回得去呢?
我像一匹狼一样在我孤独的生活里穿梭,没有同伴。在我狭小的生活圈子里几乎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风间当然不包括在这个范围,但他不是伴侣型的人。我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也许只有编写通俗杂志上那些无聊的心理测试的人才能给你解释清楚,他们最喜欢把人分成一型一型的。这么说吧,风间是我见到的形形色 色的人中有点神圣感的人,类似于以前的安西教练,但绝对更加亲近。他是那种在你哭天不应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拉你一把的人,或是在你感到空虚的时候对你微笑 一下的人,他不是那种和你在课间讨论NBA十佳灌篮的家伙,也不是可以随时借给你物理笔记的家伙,他是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的人。就像呼啸着的 风雨间的一蓑斗笠,他父母可真会取名字,不像我爸妈,除了希望我长命百岁外就再没有追求了。
妈妈那张卡夹在《我的大学》里。我随时会取一些钱出来,免得她在蓄钱的时候,发现我没有用她的钱。说来可笑,我干活干得快成近视眼了。一个篮球手怎 么能是近视眼呢?如果让以前篮球队的伙计们听到还不笑死?那些我真正的伙计们。我现在闻到油墨的味道就会恶心,这种事干多了之后,你会真的变成一架识别机 器,根本不知道那些字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时间很少。那些可以发呆、看漫画、对着电视机里的飞人们大呼小叫的时间,无忧无虑的时间,变得很少很少。我给自己赚钱,给自己读书,累得像狗一样。可到底是为什么呢?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要我说的话,人活着就是当你看到有一群混混在欺侮一个瘦弱的孩子的时候,冲过去揍他们一顿。否则你真是白活了。可这并不是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是你该闪到某个电话亭里去报警。那样就算是那个孩子被欺负死了,你也不会被误认为坏人。光会忍耐的人生还远远不够,你还要学会狡猾,凡事给 自己留后路。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得倒大霉,闹不好还会众叛亲离。可你这么做了,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难道就是你终于比所有被错误答案枪毙的人活得都长 吗?
这个沉闷的、并不煎熬的夏天,我忽然长大了。
很快就是秋天了。然后就是深秋,漫长的深秋。湘南总要经过很长的深秋才到冬天。但你已经需要换好薄冬 衣了。从什么地方赶路回家的途中,可以坐在路边摊的木凳上要一碗热热的拉面。柜台后的大叔总是笑眯眯的,和所有漫画里的一样,聊很感伤的人生话题。人到中 年的人在暮秋的晚上出门摆摊子,无论聊到什么都显得很感伤。
想到这儿。我还真有点饿。可现在才下午3点,远不到晚饭时间。风间的稿子还有最后的两部,那家出版社一定是基督徒开的才能容忍他的任性和拖延。可干 事情还是应该认真点,也许他能流芳百世呢?我们不能让子孙们笑了去。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图书馆里静悄悄的。
小地方就是懒散。图书馆里只有几个像是在赶毕业论文的大学生,还有一两个拿着放大镜的老头,他们对着那份报纸足有一百万年了。我合上字典,从厚厚的稿件中抽出那本《我的大学》,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去了。
我看书很慢,所以直到现在还没读完这本只有十几万字的书。我可以提出很多理由,眼镜疼、没时间、头晕,但最实在的原因是,我不希望看完它。如果一本 书在诉说着生活,你就希望它能陪着你,越长越好,尤其是你像一匹狼一样孤独地在累得像狗一样的生活里疲于奔命的时候。它不只是书,而是和你生活在一起,像 个老伙计。
痛苦先生(我永远也记不住他的真名,有一百个片假名并排那么长)简直是我的英雄。他的英雄事迹就是在暴风雨的天气里,和一伙码头工人抢救伏尔加河上 的一艘货船。那些就爱在拯救世界的梦想里唉声叹气的日本人真该惭愧,看看他们编造的那些充斥在电视荧幕上的动画故事吧!培养出一群又一群肩不能抗、手不能 提、只会看电视的废物!他们阴谋把世界改造成一个只需按按电钮就万事大吉的巨型机器人,可一次地震、一次火山、一次海啸就能把所有阴谋和阴谋家吞没了。这 群人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呢?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躺在伏尔加河岸上,听一支忧伤的情歌,想想人生的悲喜,检讨检讨自己的恶行,向往一下美好的生活呢? 他们为什么那么爱争那些太平洋上的岛啊?
对我来说,痛苦先生死了仿佛几千年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他,虽说我不是他那种心地高尚的人,不像他那么对知识充满了好奇心,不像他那么关心自己的国家 和人民。可他心里的忧虑能缠绕着我,用风间的话就是"那是更为普遍的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关心一下考了甲等还是丙等,自己的女人是不是漂亮,可能就够 了。但如果你曾在一个非常悲惨的晚上,哭得快要死了,而有个人送给你一本很好的书,很适时地安慰了你,你就不可能再只关心那几件事了。你会想在今后的某 天,某个悲惨的晚上,对另一个哭得快死了的人说点什么。这时你就需要知道什么是"普遍的东西",否则你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说"别哭了,伙计"。太傻了。
麦克西姆一定同意我的话,虽然他是个共产主义者—我抽时间查了点关于他的事,但我怎么也不明白共产主义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我肯定不是个共产主义 者。我想这就是风间不研究共产主义的原因,这东西没有痛苦"普遍"。我突然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聪明的话,很想在风间面前炫耀一下。如果他在这儿多好啊!这儿 只有几个发霉的大学生、发霉的老头子…还有发霉的流浪汉。
所有的图书管都有这些人。因为公益图书馆昼夜免费开放。如果能够搞到吃的,住在图书馆里还真的不错。把这里面的书都看完,出来后都能在二流大学里找个助教的活儿干干了。
一个巨大的落魄鬼从我身边经过,他肯定是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我很久没看到这么高的家伙了。我盘算着再磨一两个钟头,无论这个周末能否完成进度,我都要去吃饭了。就一两个钟头。
"三井!"
这声音太熟了。我感到了整个夏天都在沉睡的冲动有了复活的迹象。这是依田的声音。
20分钟后我俩就坐在咖啡厅里了,像经历了重重战乱后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真是可笑。我俩都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我因为没伴儿(你见过有谁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咖啡厅的玻璃窗前吗?),而依田则因为没钱。
我可真是认不出他来了。他看上去少说也有20年没刮胡子了。而且还那么瘦,比我还瘦。我的变化很小,如果长高2公分也算变化的话,但肯定因为运动量大幅度减小和兼职的缘故瘦下来了。而依田真的比我还瘦,他是憔悴。
他神情古怪地注视着落在桌子上那一捆捆写满文字的纸,三井寿的老伙计们都知道那是个除了教科书外,从未读完过任何一本书的人啊。但我有种感觉,依田 可以理解。就凭他那憔悴的样子,就凭他落魄到住图书馆。他和那些只会傻笑的伙计们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是艰难。依田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我那本《我的大 学》,盯得眼珠都快出来了。我有点心酸。
他一定很饿了。不过这见鬼的西餐厅里唯一能填肚子的只有意大利面,我帮他叫了一份。于是他就没命地大吃起来。看着他的样子,我真是更饿了。不过我只想吃热热的拉面,听笑眯眯的大叔聊感伤的人生话题。
没有几句话,我就搞清楚了依田的困境。他可不是那种善于藏藏掖掖的人。这又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依田被一伙坏人盯上了。这伙人是放高 利贷的,他们威胁或引诱别人向他们借钱,然后无休止地恐吓别人还钱。我能理解这种事,我也知道什么是艰难。你总有一些满足不了的欲望—毕竟你不是那个死 了几千年的痛苦先生,你也总有一些难以和父母开口的事,而这世上又总有一些了解和利用这些事的坏人,于是依田们诞生了。
我不是个善于给人出主意的人。也许是受到风间的影响,我觉得我最好不要干涉别人的生活,即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还没有能力像风间帮我那样去帮依 田,那样巧妙地播转人的命运轨迹,所以我还是保持沉默。另外,坦白说,我看不出这件事会运行出依田和他父母坦白的结局。他迟早得说。趁事情还能挽回。
结了帐后,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了依田。他不能再这么饿下去了。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他,虽然我很怀疑以他如此腼腆的个性会打给我,但至少你得给这个流浪汉一个信号,告诉他不是全世界都把他抛弃了。
回到家后,我什么也不想干。我饿得头晕眼花的,可我并没责怪依田,即使在经过那个笑眯眯的大叔身边的时候。 冰箱是空的。我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也很少听到她的声音。大门建设的房子盖得如火如荼,风间每天清晨把他那三盆毛里求斯菊(管他是什么,我对植物可不在 行)哼嗤哼嗤地搬到顶楼的天台,晚上再把他小宝贝们一个个地接回家。天底下最大的孝子也不可能像风间对待那些花般照顾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植物呢?白天 需要光照,晚上又要保持温度。风间曾和我说起过,但我没记住。他好像说它们会开出世界上最妖娆的花,是他从非洲的什么地方弄过来的。我估摸我当时的注意力 一定被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给岔开了,我一定在想一个人跨越了半个地球回到自己位于日本的家中,手里攥着一把形状怪异的种子,是多么地可笑。
不过风间真的把它们从种子培养得郁郁葱葱的,大概用了3年的时间。但它们一直没有开花,开出世界上最妖娆的花。
终于在抽屉里发现一块带着点木屑味道的巧克力,我觉得自己简直像只耗子。下次我可能就得从床底下找出50年前吃剩下的饼干了!在外人看来不可接近、 独来独往的三井寿,在累得像狗一样生活里,像只耗子那样在找食物,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我翻开痛苦先生的绝世巨著,嘴里嚼着那块有木屑味道的巧克力。
"'这条看不见的线,你懂吗?'他这样问我,并且瞪圆两眼看着我的脸,好像有点害怕什么似的说,'你可以把沙皇陛下看作个大蜘蛛…'
…
他皱起眉毛,眯缝着眼睛,认真的继续说下去:
'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像蜘蛛网一样,以沙皇陛下亚历山大三世等人为中心,通过各部大臣,再从省长大人、各级官吏一直到我,甚至到下等兵士。这条线无所不 通,无所不包,它像无形的堡垒维持着沙皇千秋万代的统治。可那群被狡猾的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人和俄罗斯人,他们到处设法破坏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 了人民似的!'"
遇到这样让我怦然心动的句子,我就看不下去了。我会想冲出这间现代文明的号房,和路上的每一个人聊天。随便什么都可以。听听他们对饼干、耗子或者国 家和"看不见的线"的意见,那一定比操行老师(混吃混喝的家伙)的赞美诗和物理老师(在每一堂课上表扬6班的赤木刚宪的家伙)的第99种解题方法有意义。 就算像书里这个娶了个不正经的老婆的警察,我也想和他聊聊,虽然他是痛苦先生的敌人。他多么深刻、多么有趣啊!
难道我们不就是沿着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蛛丝攀缘在各自的人生里吗?你只是沿着它、依着它匍匐前进,不知道会遇到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但你必须牢牢 地抓住这条蛛丝,像救命的稻草一样,否则你就会这张网上掉下来,粉身碎骨。好的东西会顺着这张庞大的网蔓延,坏的东西也是,谁也逃不开。
两天之后,依田打电话给我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我不得不动用那张卡里的钱,我决心要在将来的某天还给妈妈的钱,因为依田需要帮助。但就在按动 取款机的某个电钮的瞬间,我突然有那么点悲凉。我仿佛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说不清的怪感觉,我只知道那并非是我的意志。可谁又能完全地按照自己 的意志生活呢?你只有在拒绝某些事情的时候,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我想这可能就是人会自杀的原因。哈,我又想向风间炫耀这句话了。我要拒绝的就是看到 有人欺负依田,你什么坏事都可以做,但你不能欺负依田那样的人。你怎么能呢?欺负一个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大个子?
解决掉第一批的款项后,我领着依田来到药房。他被打得不轻。我都快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儿了。看着药房的伙计给他搽软膏,我觉得自己像个消防员或是球场 上医务后勤那样的角色。我以前从没干过配角的活儿,但这感觉不坏。其实配角儿也不是守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别人出乱子的家伙,他们很辛苦。手里握着担架,时 刻对场上的情况保持警惕,一旦意外发生就把受伤的伙计们抬回来。不管多么英雄的人物都有出乱子的时候,而你守着他们,就像一个守望者。
依田说他会去找个活干,尽快把钱还给我。这对他来说不难。比如你看到木暮那样的人,总会想检查他的身份证,但看到依田就不会,他像个大人;可你看到 崛田那样的人,就会想给警察打电话,或者看好自己的财物;而你看到赤木那样的人呢,我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我除了和猩猩有关的事什么也想不到。
本来我想约依田去打打球,真正地打一打,打我说的那种好的篮球。但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还是放弃了。我认为我们时间还很多,我还想打篮球,我依然16岁。
只剩下5000块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我就穷下来了。把卡上和干校对存下的钱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只剩 5000块了。而现在还没有到11月份!我至少打算用到明年初的钱!高利贷实在比轮盘赌还可怕,那是一点快感也没有的吸血。依田还在愁眉苦脸的找活干。真 是见了鬼了,他脸上的伤为什么从来都不会好的?这样我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明显变得暴躁起来,在学校动不动就对人恶语相向。我骂人的功夫很好,赤木就是一个例子。不要总用那些龌龊的、带有性暗示的脏话,要骂得生动活波、 入木三分,这样才能让别人记一辈子,让他们不舒服一辈子。比如和操行老师(混吃混喝的家伙)一个鼻孔出气的那个女生吧,如果用轻薄的话调戏她,她心里会很 得意的,我用痛苦先生的痛苦发誓她就是那种人。所以你不如嘲笑她那双萝卜腿(她的确是长成那样的),这样她每次穿着湘北那短得可笑的校服裙经过你身边时, 都会下意识地拉拉裙子,说不定以后每次试那些短得可笑的裙子时都会恶狠狠的,像要跟谁打架似的。被我骂过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我的人缘一塌糊涂。我并不怎么 为此而悲伤,只想着要是能把这些都写下来该多好,那一定是一本生动有趣的书。告诉你当代的日本高中生是一伙怎样自大、空虚、浮浅、自私的家伙。可我不是老 学究,我也不是痛苦先生。
说起来我很久没有继续看《我的大学》了。不过按照痛苦先生的标准,我其实已经开始念大学了,至少是预科生了。我的第一个导师是风间笠先生,职业不明,年龄不详,怪僻多多。
我也很久没有拜会我这位导师先生了。有一次我傻乎乎地跑到天台上,期望着能遇上他。可我只看见了那些毛里求斯菊(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还有大门建 设那阴气森森的工地。到处神气活现地、或横或竖地标着"大门建设"四个字,像只狗用自己的尿圈地似的召告天下那是大门地产。那栋大楼一定启用了最先进的抗 震设施,但说不定哪天有快从天而降的陨石就把它砸得稀烂!
风间的那些花儿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曳着。我很久没有运动了,有点忘记什么是微风的感觉了。当时血红色的夕阳照在那些郁郁葱葱的叶子上,把它们染红了。我想告诉风间,那正像是开出了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
妈妈依然在为大门建设奔忙,她顺利地通过了考试,但还没有出庭的机会。她依然按时地给我蓄钱,想到这儿我觉得所有怨恨和疏离烟消云散。我又想跟她谈 谈,带她上天台,给她看看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了。那些钱是大门建设的,它从我妈妈手里到我手里,经过我送到依田的手里,然后又从依田厚实的手掌中流入那帮 混混的口袋。这时你会无比同意钱是肮脏的这句话,它从肮脏的人手里来,又回到肮脏的人手里去。可为什么肮脏的人才那么有钱呢?我猜肮脏的人从来不把钱借给 自己的朋友,除了放高利贷的时候。我那个当脑外科医生的父亲就很有钱,他还对女人随便,所有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那天我还是没看到风间。他这人实在是难以捉摸。不过你还是希望在你的生活里有这样的人,他们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毛里求斯菊(别问我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房间里拉吊床,他们家里永远只有一个杯子,他们送给你《我的大学》,他们莫名其妙地消失时你会特别想念。但你不会想念那些白天在办公室里活得像狗一 样,晚上狂饮烂醉,搂着陌生女人鬼混的人。你记着这些人只会因为他们欠你一个杯子,或者你欠他们一个杯子之类的事。你不会想念他们。你们之间没有"普遍" 的东西,普遍的东西不是杯子。
我跟依田之间就有"普遍"的东西,虽然我们没有很透彻地聊过天。是那张网构成我们之间的相通之处,在交汇前,我们在各自不同的象限里重复着同样的路 程。这就是我的感受。我和他都明显地感到了那条看不见的线的牵引,事情一环一环的,无法抗拒。你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我是个无奈的好人啊"之类的话,你只 会得到这些道德管理员的鄙视。他们会认为你软弱无能、厚颜无耻,而这些人又从来不会和你陷入相同的境遇,因为他们生活中那条线和你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趾 高气昂地在你面前走来走去。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一张网上生活。而我知道,如果换一套规则,那么不知所措的会是他们;我也知道依田的感受,他也许也遇 到过一个小提琴手,渴望能和任何一个失意的人相互理解。
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帮依田了。我在电话里和他讲明了,其实我当时更想和他说点别的事,比如我们生活中的这张网,或者风间的花。可他不想见我,也不想 和我当面聊天。他好像在躲闪着,他说他很忙。他的确很忙。他是那么惧怕他的父母。他生活里的问题就是他不该在联考中失误,那间黑社会似的学校把他给毁了。 这就是我们生活中的网,一环一环,无法抗拒。
我终于又和风间联络上了。他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他要去印度。
他这该死的!他打电话过来,就是要我帮他照料那些花儿!我从天台的花盆底翻出他家的钥匙,一直骂骂咧咧的。如果我手上有手榴弹,我真想朝着大门建设 的工地扔过去!不可原谅,这世上竟有比我三井寿还冲动的人!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离开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太忙 了,那张可怕的网。
后来我发现了一封风间留给我的信。里面是最后两部书稿他预付我的钱。他说他很感谢我的帮忙(其实一直是他在帮我),我工作得很出色,我可以一直干下去。他这次离开是因为感到苦恼,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回避宗教的问题。他要去别的地方寻找答案。
他只说了这么多。我还没告诉他关于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和其他的事呢,所以我说我恨迟延,因为你什么也来不及了。
风间离开了,我第一次承认我非常孤独,虽然这种孤独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开始,我想念篮球;现在,我想念风间。我已经有些颤抖了,一阵微风就能把我从那张网上吹落。
第4节
倚在楼梯口的崛田把我叫住了。被这种你只想用拳脚交流的人叫住非常令人心烦。我实在没有耐心听他胡说八道。
他竟向我打听起依田来。这长得像退稿漫画的家伙还真是不怯场,他不知道如果他不是幸好长得那么丑的话,我连活吞了他的心都有吗?竟然更我装熟套近乎?!我很快明确表示我没功夫听他瞎扯,叫他赶快滚远点。
"喂,三井。你还是听好。放荡点跟做坏蛋还是不同的。"
真好笑。为了表现自己不是傻瓜所以也说点近似于"人生哲学"的话吗?我犯得着听你给不良少年分类吗?蠢货。
不过这家伙死不悔改,硬要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竟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肩膀,简直比被酒鬼吐了一身还恶心,我回身就是一拳。崛田的同伙叫了起来。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在湘北是有案底的人,打架斗殴不会比抢劫弱小更糟糕的。可崛田制止了他的同伙,他竟然用一种很老大的语气说"不要声张"。我真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他一面抹着鼻子上的血,一面制止他的同伙。哼嗤了半天,才说:"如果这样你满意了,就听我把话说完。"
我满意个鬼啊?这蠢货就看不出我不想跟他扯在一起吗?"想聊天的话,去找别人。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丑八怪笑了几声。"你去找你的依田兄弟吗?三井,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混不良有很多原因,混不良也有很多种。有的只是玩玩儿,发泄一下,也有的是在杀人放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是哪一种,但你是那种会杀人放火的人吗?我看不是。"
他最后一个字刚落地,我就已经锁住了他的脖领,把这家伙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人放火?"
崛田被我锁得很死,他说不出话来。但他"哼"了一声,非常蔑视地"哼"了一声。很有勇气。在那样的境地下,显得非常勇敢。我松了手。
"三井,如果你还不知道那个依田是干什么的,那你最好听我的话,离他远点。如果你们根本就是一家的,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说 着,崛田和他的同伙一起走了。我听到他们说"根本用不着提醒他那个人",还有"你看看他活得多滋润啊"之类的话,而崛田听了,粗暴地捶了他们几下。
我追了过去。"嘿,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依田到底怎么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崛田沉默了一下。"我们都是叫不出名号的混混罢了。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但我有几次看到你跟他在一起…三井,我是感谢你抗下'那件事',当时我正留校察看,要是再出乱子就得滚蛋回家了。就是这样。不过今天看来,你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我得马上找到依田。可依田在哪里呢?他很久没有回家了,很久没有去学校了,很久没有睡图书馆了,很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依田,混帐,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该怎么办呢?我突然想到我16岁这件事。我怎么会才16岁呢?我看见石川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了。
我不想理他。我需要冷静一下,回到我的房间里。好好想一下。可石川又叫住了我。这可真是太他妈的了!还有什么别的词能形容这种糟糕的事吗?为什么今天每个特别混帐的家伙都要特别混帐地叫住我,然后对我说一些特别混帐的话?
"三井,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石川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行了吧?我就是那种会把你这种混帐老头掐死的混帐家伙!
"你都不为你妈妈着想的吗?"石川开始说教起来,好像他才是最为我妈妈着想的人。"一个单身女人带一个在读高中的孩子已经很辛苦了,又赶上你这样的 孩子,真是太不幸了。你不用一脸的不服气!告诉你,你这样的小鬼,我一手可以制服两个!我刚赶走那两个阴阳怪气的年轻人!是你的朋友吗?他们点名找你 啊…哎,三井,你怎么这么不学好呢?…"
那一刻我真是恨死他了。这老家伙怎么不快点死呢?我本想问问那两个阴阳怪气的人说了什么没有,可马上又放弃了。再和这老鬼说下去,说不定我会是先死的那个。而且,该来的总会来,他们这次找不到我,下次一定还会来。
依田,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啊?
开门的时候我想起风间的花儿,冬天的日照时间短,是该把它们搬回屋里的时候了。我想今天把它们放到我的房间里,那多少会像风间在陪着我。风间,那个相信我是个好人的人。
天台的空气很新鲜,风有点大。头顶的云厚厚的,很有压迫感,仿佛你抬一下手就能伸到云彩里面去。
湘南的冬天就这么来了。可风间的花却开了。
颜色鲜艳得很妖异。可怕的热带植物。它竟在湘南的冬天开出了世界上最妖娆的花儿。而我,是唯一看到这件事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搬回家,那股逼人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的。我心里又快乐又悲伤。我想着风间这怪人,他那么爱护这些花儿,但他却没能亲眼看着它们盛 开。而我是这么满心悲愤,但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看见它们妖娆地盛放。而这些美得让人不敢近观的花儿,在我这间简陋、狭小的屋子里,显得那么骄傲、那么得 意。如果我今天忘记把它们搬回来呢?如果它们第二天就凋谢呢?那岂不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们这么骄傲、这么得意地开过?我看到书桌上我和依田还有其他人的那 张合影,那么骄傲、那么得意的我们。
可最终的最终,我的冬天还是来了。就像这些美丽的花儿,它们可能在夜间趁我熟睡时死去。没有谁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又是何时死的。这就是我。没有人知道三井寿,何时从人群中消失,怎样消失,没有人知道我曾怎样活过。
我这样想的时候,是哭着的。我不知道依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良少年崛田德男认为我是个不良少年,公寓管理员石川认为我是个不 良少年,我自己的母亲对我不闻不问。她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如果连崛田德男那样的人都这么想了,还会有谁相信我呢?一个不良少年认定是不良少年的人,你 能指望温文尔雅、操行全校第一的木暮公延不这么认为吗?你能指望功课全优、篮球队骨干的赤木刚宪不这么认为吗?你能指望尽忠职守、兢兢业业的石川不这么认 为吗?你能指望全力以赴争取出庭的妈妈不这么认为吗?我的世界怎么就一步步地坏到这个地步了?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想过要去做任何、任何、任何一件坏事 啊!
那天夜里,风间的花儿真的谢了。也许它的盛开本就是个不祥的预兆。
第二天,我在上学的路上被打晕了。其实我没有那么弱,弱到被两个家伙就撂倒在地。这种事有很多原因,最根本的是你不在状态。比如你头天晚上哭得头疼,比如房间里的某种花香熏得你浑身酥软。但这种理由你开不了口。所以你只能说你不在状态。
我被拖到了一个像是地下停车场的地方。听上去就像个不良少年集聚地。这些家伙总喜欢聚在肮脏、污浊、不见光、不收钱的地方胡闹。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昨天石川说的那伙人,因为他们每个都阴阳怪气的。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我曾经见他恐吓过依田。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无所畏惧。放高利贷的人和吸血鬼一样无恶不作,砍掉你的手脚或者逼人去卖淫什么的毫不稀奇。但我就是一点都不害怕,昨晚之 后,我对自己已经满不在乎了。我是我自己心中冰清玉洁的三井寿管什么用呢?我还是没能阻止自己从那张网上跌落。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而我却对它无能为 力。
我的无所畏惧激怒了这伙人。所以即便我已经趴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了,他们还是不停地揍我。比拳击场还野蛮,因为没人喊停。我的意识所剩无几,我 只知道我不怕死。唯一有点悲伤的想法是,那些警察鉴定来鉴定去最后跟我妈妈说我死于不良少年斗殴,倒不是别的什么诸如我根本没有斗殴之类的原因令我悲伤, 而是这些警察对我妈妈虚伪的同情。他们压根觉得我死得太好了,反正他们迟早得把我抓进去,所以不如我早早死了的好。我们都觉得警察该是好人,可他们一边表 示很为你难过,一边又为你的死叫好。这也算好人吗?我根本不为我妈妈难过什么,她终于可以话别和"三井"的一切关系,开始新的生活了。
对了。此时我心里还有点生气。因为这伙人揍我的原因是他们认为我把依田藏起来了。你听说过这么可笑的事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住手。我已分不清是头疼还是脚痛了,反正哪里都痛。可心里莫名其妙地很舒坦。哀莫大于心死。可心死其实挺舒坦。
这些家伙来来回回地打了有几万通电话,似乎是在请示什么人该怎么处理我。我什么也听不清,不过就是那一类的事。后来他们把我架走了。混高利贷的不良的确比较富裕,他们把我架进一辆很大的厢车。我听那起首的混混对司机喊了声"海边"。
拜托。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已经打算抛尸了吗?而且现在顶多是下午,至少要等到晚上吧?没办法,脑袋不好使的话,混不良也没什么出息。我不怕被人扔到 海里或是怎样,我担心的是妈妈。死在停车场和死在海里不一样。你会顺着海浪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这样你的家人会以为你失踪了,他们会一直等你、一直找你。 那太让人受不了了。
不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要去海边。也许他们改变主意准备和我一起到海边烧烤。他们现在正在商量我身上的肉够不够他们几个人吃…
我的意识更加模糊了。这伙人聊得很欢,他们把我忘记了。我知道自己只是他们今天满满的作恶日程中的一项而已。我看见了很多人,妈妈,石川,依田,还 有赤木和木暮,甚至是我父亲那张冷酷英俊的脸(笨女人才认为他英俊),他脸上浮出厌恶的表情,也许是在解剖我的尸体的时候,我真高兴。我还看见了那个拉小 提琴的人,他就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急切地看着每个听他拉曲儿的人;还有那个咿咿呀呀唱着什么的小男孩,他还在等着下雨;我甚至看到了那个萝卜腿的女生, 她恨短裙子。我终于又看见了风间,他愁眉苦脸的,这老学究!他在思考什么呢?我一辈子也不明白。然后他匆匆离开了,他的人生就是赶路。我也看到了胖胖的安 西教练,他永远在说,你要坚持啊,三井。他呵呵呵地笑着,永远在笑着…
后来我醒了。那些家伙又记起我来,他们向我泼了些冷水,我就醒了。
"依田就是和这家伙串通吗?"
"妈的,我们当初根本就不该把那家伙招进来。那么大个儿,一点都不中用!"
领头的那个拍了拍我的脸。"还没死呢。真够顽强的。他好像是依田以前篮球部的队友!我他妈的要是早点知道就不会受依田那小子的骗了。"他又骂咧咧地说了一些其他难听的话。他的同伙一直在嘲笑他。
"不过,如果我在完不成进度的时候,有这么个两肋插刀的朋友,真是死了也值了。"他很感慨似的说道。有一瞬间,他和他的同伙们很警觉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哼,这伙人谁也不信任谁。
"别瞎扯了。那是你太笨了。谁都看得出来依田那个笨蛋一条鱼也钓不上来,他也就只会对着熟人哭穷。"
那领头的听说很不高兴,和那个人厮打起来。有个家伙了为了劝架踢了我一脚。"好了。你们两个!反正拿到钱不就行了吗?你管依田是向他放高利贷,还是 求他拿钱替他完成进度呢?不过说起来,真是笨蛋就只有笨蛋朋友!这傻瓜竟拿钱帮人完成进度!他妈的笑死我了!"他又踹了我一脚。另外的人也跟着笑了。
我从来不知道依田拿着钱和那些所谓的"逼债"的人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拿了钱,然后就飞快地消失了。他到底在和那些人说什么呢?我竟然从未怀疑过。可 你怎么能怀疑依田呢?你怎么能想到他是拿着你的钱,你决心还给你妈妈的钱,去应付不良帮派交给他的差事呢?那个眼睛里有点天真的东西的大个子依田?
我很久没见过他的眼睛了。它们不是布满淤青,就是肿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啊。原来他不肯看着我就是这么回事,原来他死盯着《我的大学》就是这么回事,那里夹着一张金色的银行卡呢…
海滩上到处是人。其实也就几个不良帮派,但我头晕眼花的,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到处是人。不仅是人,还有车。很多很多辆机车。
刚才车上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变得像条狗似的,畏畏缩缩地请示他们那个总债主。那家伙一脸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我趴在海滩上),嘟囔了几句。好像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之类的。然后就甩手打了他那个不中用的手下一巴掌。
"混蛋!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他带过来了?!把他带走!带走!!把这条烂章鱼带走!!!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
突然,海滩上爆发了一阵喧闹。好像是机车轰隆隆的引擎声。有几个人阴阳怪气地喊着"牙,你的手下可真能干啊!"之后人群中就爆发出阵阵哄笑。原来这是两拨人马。另一方正在向总债主挑衅。一个不良帮派的头目,居然叫牙,真是笑死我了。
不过债主这边的情况的确不妙。就因为那个傻瓜听错了命令。但他认为他是没有听错的,所以他把气都撒在我身上了。这畜生。
牙债主在和人谈判。不良帮派总在谈判,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谈些什么,没完没了的。这些人的生活到底是那张网上呢,还是在那张网下呢?他们怎么这么爱 谈判啊?!那个混帐东西拿我撒完气就又把我搁在一边,像条狗一样蜷到他的主人身边去了。我真是烦死了。我知道这些畜生们会对我做什么。他们谈完那该死的判 之后就打道回府了,把我一个人像垃圾一样丢在海边。然后整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就一直这么趴着、趴着、趴着!这比被扔进海里还糟糕一百万倍!
终于,他们谈完那该死的判了。那一边的交出东西—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牙债主放人—鬼知道那是谁,总之这是一场鬼才知道的交易。也只有鬼才知道对方那位老大干吗要多那句嘴!
你们这群混帐就不能让我这么一直趴着、趴着、趴着吗?
"嘿,牙。你脚下躺着的那摊东西(他竟然叫我'那摊东西')…他快死了。"
"哈哈哈哈…"牙那混帐又踢了我一脚,"原来你怕死人啊,铁男。"
那个铁男很不屑地"切"了一声,可他"切"完并没有滚蛋。"你这种胆小鬼就只会让你的手下倒霉,你不敢杀人,你只会指挥着那群小鬼—"
他还没说完,牙就狠狠地啐了一口—啐在我的手上!接着他就把我提起来了。"我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杀人。"他扼住了我的脖子。
蠢材就是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生气。不过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了,也许是昨晚哭得太厉害,也许那些花香在我身体发生了什么反应,也许是被那伙人 揍得五脏移位,也许这混帐掐得太紧,反正我就是开始呕吐起来,我抱着那个牙吐了起来。不停的吐,不停的吐,不停的吐,我的全部意识,我的思考的能力都丧失 了,只剩下这个汹涌的生理反应:不停的呕吐…
一切在混乱中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