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哈道克先生,请您再坚持一会。。。"

希卡普在急促的喘息中勉强发出一声短暂而生硬的咕哝。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上滚落,顺着他因用尽全力而僵硬抽搐的脸颊一路淌进领口。他已经感觉不到支撑着自己的那条独腿传来的任何感觉。酸胀,抽搐乃至疼痛已经渐渐转为了麻木。他感到它随时有可能垮下去,或是在自己的体重下变成碎片。

他从未想到过用一只脚站立是一件如此折磨的事情。在他失去左腿之前,他从未想到过站立与行走这样本能般轻而易举的事情竟是人体工程学上精密而复杂的奇迹,而现在对他来说是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本想放弃,但是他身后的康复教练坚持说如果他坚持一直坐在轮椅上,长期下来他的右腿会因为缺乏锻炼和压迫而萎缩。这可怕的后果迫使他不得不接受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锻炼。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晃得厉害,身后咫尺之遥的轮椅显得越来越诱人而不可抗拒。他只要让右腿的肌肉一松,膝盖一软,就可以顺势向后倒进它那温柔的怀抱,结束现在他遭受的折磨。虽然自从苏醒以来,他一直痛恨这张将他钉在上面的轮椅,但是现在它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而他根本没有想到抗拒。。。

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压抑,痛苦而愤怒的尖叫,整个身子也像泄了气一样瘫倒在身后的轮椅中。有一分钟的时间他只有喘着粗气的功夫,感觉自己右腿中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疼痛和压迫感也在减轻,一时间让他有种享受般的快感。他抓起搭在把手上的一块毛巾,使劲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珠,长长地出了口气,一抬头对上了教练那有些失望的灰色眼珠。

"哈道克先生。。。"

"够了!我受够了!"他几乎是脱口喊叫了出来,看见教练脸上的愕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教练,我不是。。。"他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伸进自己乱糟糟的褐色头发中漫无目的地抓挠着。"我。。。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抱歉"

"没有关系,"他听着教练的职业性安慰,"这毕竟是你的第一次创后康复训练,以后就不会这么困难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鉴于你的身心状态,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两天后星期三,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们继续。"

希卡普木然地转动着轮椅,缓缓驶过通向盥洗室的过道。就像他出院后在公共场所常做的一样,他下意识地在男盥洗室门口停住了轮椅,而片刻之后才意识到旁边那扇表明着"无障碍"的门才是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他暗自庆幸自己还是听从了戈博的劝告,随身带来了毛巾,换洗衬衫那种只有在健身房进行剧烈运动才需要的物什。而戈博却没有告诉他这听起来简单轻松的康复训练会令他如此精疲力尽,如果他事先知道如此,恐怕是死也不会离开自己卧室那个容他消极避世的茧的。

希卡普脱下自己被汗水浸透的T恤,俯身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任凭冰凉的水流浇在自己头顶,将他的燥热与怒意冲的干干净净。而当他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抬头望向镜子中那落汤鸡模样的自己时,一阵无法抑制的痛苦与绝望很快又占据了他的心房。

希卡普·哈道克,你现在就是废人一个。他在心里酸涩地自嘲道。他开始为自己方才的失控感到羞愧。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不可抑制地发作,并饱尝那些投来的唏嘘而鄙夷的目光了。虽然他原本脾气温和为人谦逊,但是现在那可怕的创伤不仅残害了他的肉体,而且令他更加恐惧的是,开始渐渐扭曲他的心灵。他竭力地想要忘掉,却又被现实一次次无情地提醒。他拼尽全力想证明和以前并无二致,但是肢体的伤残却每每让他以痛苦与失望告终。他的目力所及之处无不令他想起他所失去的一切,他的左脚,他的学业,他的前途,他的母亲。。。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只等他突然惊醒,回到之前那个完美无缺的世界。而事实上他现在却不得不求助于安眠药才能得到灵魂片刻的平静。而或许是害怕儿子自寻短见,史图依克发觉之后便立马将药瓶从他身边夺走,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场难以避免的争吵。害怕希卡普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会干些什么蠢事,此后史图依克便想方设法地给他安排了各种活动,以便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有旁人帮他注意着希卡普的一举一动,甚至不惜花上一大笔钱送他来这家戈博推荐的,专门为残疾人提供康复训练服务的健身中心。

待他将自己擦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之后,希卡普这才离开了盥洗室,漫无目的地驶入了公共健身区域。现在才下午三点一刻,史图依克在两点开车将他送到这里后就赶回警察局了,但是在四点的时候戈博会开车将他接回家。由于方才的闹剧,他的康复训练提前告一段落,面对这突然多出来的近一个钟头的空闲时间他一时有点无所适从,好在这间装设着落地窗,采光良好,温度适宜的公共区域并不令人讨厌。他能看到除却正常人,还有几个跟他一样肢体残缺的客户在使用着各种健身器械,这让他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在这里他不会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和怜悯的对象。

他一眼瞥见了坐落在房间一角的一个小吧台,低矮的柜台显然是为他这种轮椅用户专门设计,冰柜的玻璃柜门后面各种花花绿绿的运动饮料相当夺人眼球。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下午好!"吧台后面坐着的女服务生见他的轮椅驶来连忙热情地招呼道,"想喝点什么呢?"

"额。。。"希卡普沉吟了一下,打量着价目表,"一杯苏打水就好。"他本不是运动饮料的拥趸,一时间各种陌生的名字令他有点无从下手,最后还是选择了他还算比较熟悉的饮品。

"柠檬,樱桃还是原味?"

"原味。"

"请稍等片刻,"服务生从柜台抽屉中取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正准备走向饮料机,突然停下了脚步,"嗨,风飞!"她招呼道,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

希卡普只当是又来了一个客户,但是"风飞"这个绰号般的名字有点太异乎寻常,他扭头看去,发现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金毛犬吐着舌头向着柜台走来,它走到希卡普身边的矮柜台前面站起身来,前爪搭在柜台上,任由走上前来的服务生爱抚着它的脑袋。

"还是老样子?"服务生对这只温顺的狗显然相当熟悉。她拿起了希卡普的纸杯,满满接了一杯苏打水,又顺手打开了冰柜,拿出了一瓶绿色的奇异果味饮料。风飞耐心地趴在柜台上等着,轻轻地摇着尾巴。希卡普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安静的大狗,它看起来有点眼熟。。。

"两美元,先生。"服务生将苏打水放在希卡普面前的柜台上,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连忙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递了过去。服务生接过卡,随后令他惊奇的是,熟练地将手伸到金毛犬项圈下面挂在的一个小包中,又取出了一张信用卡。她熟练地刷卡结算后,将卡重新放回风飞的小包里,又摸了摸它的头。狗轻轻叼起饮料瓶,从柜台上跳了下来,轻轻摇着尾巴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先生,您的卡,"希卡普还兀自望着那只金毛犬的背影出神,在服务生的提醒下这才醒转过来。"哦,谢谢!"他接过了自己的信用卡。"刚才那只狗可真聪明。。。你跟它很熟?"他拿起自己的苏打抿了一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风飞?当然。它的主人是我们这里的老主顾了,她在这里健身的时候有时候就让它来替自己买饮料,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聪明更听话的导盲犬了。。。"

"导盲犬?"听到这里希卡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还是装作不知情地应着。

在那位热情—也可以说是饶舌—的服务生的指引下,希卡普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风飞和它的主人惯常呆的地方。那只温顺机灵的金毛犬正趴在它的主人正在使用的跑步机的一旁,当听到希卡普的轮椅渐渐靠近时它竖起耳朵抬起头来望着他。虽然它并没有吠叫,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但一望便知它是不会轻易让陌生人靠近它的女主人的。见此情形,希卡普知趣地停下了轮椅。

然而这个距离就足以让他仔细欣赏跑步机上那个姑娘的绰约风姿了。

此时的亚丝翠·贺芙森小姐和他周末时见到的那个善解人意的文静姑娘相比,已经是另一番风情。她一身蓝色的紧身健身服,勾勒出她窈窕的体态的同时,又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她那白皙纤细,又灵活结实的臂膊与双腿。眼前的墨镜已经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浅褐色的运动头带蒙在双眼上。唯一不变的是她那一头金色秀发扎成的一根粗粗的麻花辫,正垂在脑后随着她的每一步轻轻左右摇晃着。她不快不慢地在跑步机上奔跑着,灵动的身姿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倘若不是和她有一面之缘,希卡普根本想象不出她会是一个双目失明达四年之久的残疾人。

而这,恰恰让亚丝翠在他眼中更加光彩照人,美得令他窒息,令他赞叹,令他肃然起敬。

希卡普默默地坐在一旁,无意打搅他面前正在奔跑的姑娘。在她面前他感到自己显得如此渺小,尤其是想到自己方才自暴自弃的那一出,更是令他感到面红耳赤羞的无地自容,真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就好像自己不配和她一起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似的。而在羞惭的同时,他又感到一种催人奋进的力量在他胸中涌动,一种愿意追随她的脚步,一直跑到哪怕天涯海角的冲动。

她并不完美,但是她的残缺却使她更加无瑕。她就像一缕阳光,而且总是在他的生活最黑暗,最绝望,最无助的关头照进他的心房,让他在坠入深渊的边缘上悬崖勒马。正像他初见她的那一天说的一样,她是天使,是折翼的天使。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一直忠心耿耿守在亚丝翠脚旁的风飞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后,也似乎确认了他对它和它的女主人没有什么恶意,便又趴下身去。一人一狗似乎已经达成了默契,一起共同默默地守护着那位兀自依旧奔跑的盲姑娘。

他听见亚丝翠长长出了一口气,按下了跑步机上的暂停键。皮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亚丝翠拿起搭在把手上的一块毛钱,轻轻拭去额前的汗珠,随后又拿起一旁风飞刚刚买来的饮料,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风飞这时站起身来跳到跑步机上,站起身来想扑到亚丝翠的怀里,姑娘的嘴角不由得绽出一丝微笑,蹲下身来搂住了风飞的脖子,并爱抚着它的头。"谢谢你买的饮料,姑娘。你永远是最棒的。"风飞摇着尾巴轻声"呜呜"地咕哝着,舔了舔亚丝翠的脸颊,逗得她发出一串开怀的笑声。

有那么一瞬间,希卡普甚至有些嫉妒那只金毛犬。

似乎感应到了他心中的想法,风飞从亚丝翠的怀里钻了出来,向着希卡普坐着的方向走了两步坐了下来,发出两声轻轻的低吠。"怎么了风飞?"亚丝翠问了一句,听到风飞的叫声立即会意。"是谁在那里?"她提高了嗓门问道,转向了希卡普的方向。

"额。。。贺芙森小姐?"希卡普感觉是时候表明自己的存在了。虽然他还没给自己的"偷窥"行为找到合适的借口,但是既然风飞已经将他暴露,他只有大着胆子应了一声。

亚丝翠微微歪了歪头想了片刻,"哈道克先生?希卡普?"

"正是!"见她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希卡普吃了一惊,"不过你是怎么。。。"他脱口而出,但是话已出口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他很清楚换做自己,也不会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基本生活能力发出任何质疑的声音。

"怎么不用看就认得出你是吧?"亚丝翠微微一笑,弯腰给风飞的项圈系上一根皮带。"这些年我早已练出了听声辨人的能力,更何况,"她站起身来,让风飞领着她走到他的面前。"你的声音很有特色,即便是只有一面之缘我也认得。"她向他伸出手去,"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我也是。"他轻轻握住了她伸来的纤纤素手,停了两秒才有点依依不舍的松开。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摘下了蒙在眼上的头带,从口袋里掏出了墨镜。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足以使他看见她那闭着的双眸,在令他心里一阵揪心的同时痴痴地想着倘若这双眸子睁开时是多么光彩照人。

"我在饮料吧台看见了风飞。"

"看样子是顺着风飞摸到了我这里是吧?"她微笑着弯腰挠了挠风飞的头。"你在这坐着有一会了么?"

"是。。。是的。"希卡普不禁脸上一阵绯红,好在面前的姑娘看不见他的窘态。

"看样子风飞很喜欢你呢,它一般不会允许陌生人在我身边停留过久,也许是因为上周末它在教堂见过你的缘故。风飞,这位是希卡普,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风飞闻言凑了上来,把前爪搭在了希卡普的膝盖上,友好地在他身上闻闻蹭蹭。希卡普不禁莞尔,抬起手来爱抚着金毛犬的脑袋。

"风飞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亚丝翠微笑着说道,"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它的日子。一旦你赢得了它的信任和忠心,它便会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你有宠物吗?"

"有,我有一只猫,叫无牙。。。"

"无牙?好奇怪的名字。。。"

"是的,它原本是一只受过虐待被遗弃的流浪猫。。。"谈起这段奇缘希卡普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脖颈。"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骨瘦如柴,遍体鳞伤,嘴里的牙也被打掉了。我带它去看了兽医,等它康复之后收养了它,不过这个名字就一直用了下来。。。"

"你真是个好人。。。"听到亚丝翠的衷心夸赞他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不足挂齿。。。"他连忙岔开了话题,"那么,风飞呢?这也是个不寻常的名字。"

"唔,我在失明后不久去领养一只导盲犬,由于我看不见它,工作人员就向我描绘它的模样,其中提到它跑的特别快,就像一阵金色的旋风在贴着地皮飞舞。。。"

"我明白了。"希卡普会心一笑,"以后有机会可以让无牙和风飞互相认识一下,如果风飞不讨厌猫的话。。。""它才不呢,它巴不得有一个玩伴呢,是不是姑娘?"风飞发出一声赞同的低吠。"这里不适合说话,我知道门口旁边有家不错的小咖啡馆,你喜欢咖啡吗?如果你下午没有别的安排的话。。。"

希卡普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有整个下午的时间挥霍,请带路吧,milady。"

"我想,你是来这里做康复训练的吧?"

他们两人坐在临街的一张小桌子旁,风飞卧在他们脚下打盹,咖啡馆的营业员已经是亚丝翠的熟人了,看见他们的情况便主动提供帮他们把咖啡送到桌上。亚丝翠搅拌着自己的那杯拿铁,深深地吸了口醇厚香气的氤氲。

"嗯,是的。。。"想到自己的康复训练,希卡普的脸色微微阴沉了下来。但是没有说什么,他看不见正对面的亚丝翠的墨镜后的眼睛,虽然他心知肚明她根本看不见他,但是他总有种预感,好像面前这个姑娘能够洞悉他心中的一切秘密,哪怕是那些最黑暗的,最难以启齿的秘密。。。

"听你的口气,你的训练不那么令人满意,想聊聊么?"果不其然,希卡普故作无奈地两手一摊。"亚丝翠,你好像我肚里的蛔虫一样。。。你这次又是怎么知道。。。?"

"多谢夸奖,"听到他的打趣,年轻姑娘不禁莞尔。"你应该还记得我在教堂的互助会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过我现在在盲校进修心理学,现在我不仅能够听声辨人,还能通过你说话的语气揣测你的心情之类的。"她伸出手来,向前摸索着,轻轻握住了希卡普的手。"你不会介意我下意识地把你当做分析对象了吧?我只是想说,希卡普。。。我也经历过这一切,你所遭遇的困境我都感同身受,我只是想帮助你,不想让你走我之前走过的弯路。。。"

希卡普叹了一口气。亚丝翠温热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令他根本无法对她再有任何隐瞒的念头。他简短地讲了讲自己康复训练的过程,不过对自己最后的歇斯底里用了点春秋笔法。谁都不想在令人心动的姑娘面前留下坏印象,不是吗?

"我小时候练过芭蕾,所以我能理解你说的单脚站立的疼痛,那时候每天感觉脚都要断掉了似的。。。"沉默了片刻亚丝翠开口到,手指有点漫不经心地轻抚着希卡普的手背。"在我康复训练的时候,我必须学会如何在一片黑暗中行走,用听觉触觉感知周围的物体,避开脚下可能的绊脚石。。。我摔过无数次跤,手指无数次被划破。即便在领养了风飞之后,我还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和它磨合,熟悉它的一举一动的含义,又是无数次的摔跤。。。"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联想到方才自己训练时所受的煎熬,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手指无意识之中轻轻反握住了亚丝翠的手指。

"希卡普,我们不能扭转乾坤,回到我们还健全的时光。我们需要适应这一切,对我而言是无尽的黑暗,对你来说则是空荡荡的裤腿。我挺了过来,我希望你也能。"

"我能。。。我只是。。。"

"只是什么?"

希卡普深吸一口气,知道最难的部分来了。他完全可以找个借口推辞,不去透露这些心底最黑暗最羞耻的秘密。通情达理如亚丝翠一定会理解的。但是当他还握着她的手,望着她那关切,认真而专注的面容,他便无法抑制住他那心底压抑许久的想倾诉,想发泄,想寻求安慰的冲动。

沃尔卡已经不在人世,史图依克虽然是他唯一的至亲,但是他那顽固的性格决定了他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而且他本人也很难理解肉体残缺的痛苦。戈博虽然是他的忘年交,同样丢掉了一条腿,但毕竟也是年近半百,很难理解一个花季少年心中的难言情愫。

只有亚丝翠。。。和她年龄相仿,同病相怜,又是如此善解人意,乐于助人。她已经向他敞开了心扉,让深陷黑暗的他就像孤舟遇到灯塔,飞蛾遇到烛火一般不顾一切。她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让他根本无法,也无意挣脱。

他需要她。

"我。。。我还是无法接受现在这一切。。。"他喉头一哽,但还是艰难地开了腔。"我坐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连站起身子这种对小孩子来说都轻而易举的事情都办不到。"他自嘲般地笔画了一下自己轮椅中的鱼骨身材,完全忘记了亚丝翠根本无法看见他的动作。"我最难以接受的不是丢掉了一条腿。。。我是说,当我醒来之后,我的腿已经没了。。。而是在此之后所失去的一切。。。我的行动能力,我的学业,我的家庭,我的理想,我所规划的人生。。。我从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绝望过,而且清楚地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我再也不可能变成一个正常人。。。"他极力抑制着自己声音里的恐惧与颤抖,他知道亚丝翠能够听出来,而虽然他极不愿意被她看做一个废物,但是他那渴求安慰与理解的心却迫切到足以战胜一切谨慎与顾虑。

"嗨,希卡普。。。"亚丝翠柔声唤着他的名字,双手并用紧握着他的手。"你不能让这可怕的既成事实来定义你自己。你已经失去了很多,你不能让它再夺去你剩下的一切,比如,你真正的自我。。。"

"那你说我真正的自我是什么?"

亚丝翠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帮你重新定义你自己。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信,你绝不是你刚才形容自己的那样,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废物。"

他们俯身相向,低声轻谈,相距已经是不足一英尺。在这一刹那希卡普突然有种不可抑制地想吻她的冲动,事实上在他的意识控制住自己之前,他的头已经下意识地向前靠去。但是最后他还是在暴露自己动作之前极力控制住自己危险的动作。

他们只见过两次。他们还并不算是很熟的朋友,如果他可以称她为朋友的话。在他残疾之后朋友对他来说已经是种奢侈品,他不能如此冒失地毁掉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谢谢你,亚丝翠。。。"这是他唯一能吐出的话,"我很感激。。。"

"不用客气,希卡普。"她面带微笑轻声答道,再次开口时脸上微微带了点红晕,"希卡普,我能。。。提一个小要求么?"

"当然可以。"希卡普微微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嗫嚅,与她一向的自信性格殊不协调。

"我。。。我能摸一摸你的脸么?"

一时间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希卡普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无可抑制地飙升起来,差点冲出他的胸腔。他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的冲动,而现在她提出的如此亲昵的要求似乎在故意挑战他的底线。

"我是说。。。你知道我是看不见的,所以很多时候我需要用触觉去感知事物的样貌。。。"亚丝翠那通红的脸颊,急促的解释和有些局促不安交织在一起的手指显得分外可爱而令人怜惜。"我很想了解我的每个朋友的相貌,而这是我目前唯一可行的手段。。。当然我知道我有点唐突了,如果你介意的话。。。"

"当然不会,"希卡普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为自己的不假思索感到一阵害臊。"你把我当朋友看,我很感动。。。我也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亚丝翠。"他连忙补了一句,避免进一步的尴尬。

亚丝翠腼腆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抬起双手,慢慢向前伸去。希卡普微微向前凑了凑,直到她的手指触及他的面颊,一瞬间犹如烧红的烙铁一样贴在他的脸上,令他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他任她温软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缓缓抚摸着,从脸颊,到嘴唇,下颌,颧骨,眼窝,鼻梁,额头,掠过头皮直到他的脑后。她的手指每触及一处,他就像通了电一般令他一阵哆嗦。他极力抑制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同时享受着她那令他欲罢不能又几乎发狂的折磨。

当她的手指离开他的脑后时,他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怅然若失之感。

"唔,你有很高的鼻梁,突出的颧骨,典型的瓜子脸,眉毛很浓。。。"亚丝翠轻声嘟哝着,"你的头发颜色是?"

"褐色。"

"瞳色?"

"绿色。"

亚丝翠抬起头来,脸上专注的神情似乎在努力在脑海勾勒出他的面庞。"我想我能想象出你的相貌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娇艳的红晕,轻声呢喃道"我想。。。你还是挺英俊的。"

希卡普的脸已经不能更红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亚丝翠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胡子应该刮一下了,有点扎手呢。"她微嗔道,"还有你的头发应该要好好打理一下,以现在的长度,我想我能在你的后脑勺上编出好几根小辫子呢。"说到这里她嘴角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

"悉听遵命,milady。"他柔声答应道,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倘若亚丝翠能看到,势必又要笑出声来。

随后是一阵略带尴尬的沉默。两人谁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保持着这微妙的距离,心里都知道这沉默还是最好赶快过去,但都一时贪恋这份难得的默契,谁都不想主动开口戳破。

而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希卡普的手机。

"喂?希卡普?你这小鬼跑到哪里去了?"即便没开免提,戈博的粗嗓门让坐在对面的亚丝翠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自从再次遇到亚丝翠之后,希卡普便把戈博要在四点钟来接他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抱歉,戈博!你在哪里?我已经出了康复中心,在门口的咖啡馆里面。。。"

"咖啡馆?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希卡普刚准备开口,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到之前戈博对他与亚丝翠打趣,如果他实话实说,指不定又要听见他说些什么风言风语,而且该死的,亚丝翠那脸上略带狡黠的微笑已经表明了她自己是并想给他留点私人空间的。

在他还在张口结舌想着该如何回答戈博时,亚丝翠却一伸手从他手中把手机接了过来。"喂?戈博,我是亚丝翠。我在健身房里遇到了希卡普,就找了个地方坐坐聊会天。"说着她不怀好意地瞄了希卡普一眼。"如果他放了你鸽子可不怪我,他可并没有说你们俩还有约会的事情。"

希卡普两手一摊,做了一个绝望的鬼脸。而亚丝翠根本不用看见他的表情,就已经乐的两靥生花了。

"嗨,亚丝翠!很高兴听到你在照顾我们的大宝宝希卡普!但愿他没给你添什么麻烦。。。"

希卡普及时的把手机又抢了回来。"戈博!"他抗议道,"不要瞎说!你的车停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戈博,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搭个便车可否?"亚丝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对希卡普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没问题,姑娘!我们门口见!"戈博显然是没有随手挂电话的习惯,因为整个咖啡厅都回响着他那开怀的笑声。

本章结语:有人怀疑过我这篇文是不是要弃坑,这里声明一下这个坑我是不会弃的。当初这篇文的灵感就是来自RTTE中的blindsided一集中翠翠失明的一段,考虑到嗝也是带有残疾,便有了这么一段以残疾人之间的恋情与支持为主旨的脑洞。主要剧情已经构思完全,而且是HE结局。我很珍视这篇文的创作灵感,只要我不退圈,本文不弃,还请大家耐心等待,多多支持。

本篇文的写作难度在于现代AU中生活化的描绘阐述,由于情节环境不像我之前的创作那样宏大曲折,因此需要写出由平淡出奇崛的效果,对于我来说还是不小的挑战。而且由于我个人无法切身体会到残疾人生活和心理上的困难,因此在进行心理描写时颇感困难。在这里要感谢一部美剧:海豹六队(Six)第二季第五集中的剧情和台词启发,让我借鉴了不少灵感来描绘希翠之间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情愫。这一章中希翠的部分对话也算是对这部美剧的致敬,同时希望剧中的CaulderDawn一对有缘人也最后能像希翠一样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