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的时间背景是1938年德奥合并前夕。

1938年2月11日傍晚,赫尔曼·迪特里希走入维也纳市郊的一处小酒馆中。他是这里的常客,最近的拜访较往日频繁了几分,却是因为新近注意到的一位客人。据一位与他熟识侍者介绍,此人自称叫罗德里赫·海德威利,是从上城区搬至此地的一个潦倒的医生。起初赫尔曼对此人颇不感冒,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喝闷酒,而且特意选择坐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第一次提醒他注意这个人的是常徘徊在此地的酒鬼朱利安·哈尼斯费格尔,以赫尔曼的标准而论,两人称不上朋友,只是偶尔碰见时免不了要聊上几句。"我敢跟你打赌那家伙是个犹太佬,"说话时朱利安斜眼瞥向酒吧的一处角落,"瞧他那幅长相!八成又是个叫什么什么斯坦的。"虽然后来证明事实并非是那样,朱利安还是一口咬定他的姓氏是在哪里买来的。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客人长得很漂亮—以这个词汇形容男性并不常见。"嘿!我倒是想知道被捆在床上求饶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儿。"说完朱利安向他吹了个口哨,客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赫尔曼不能确定他是否听到了。

赫尔曼为这话感到一阵恶寒,但是没有表现出来。"我不喜欢他。"他说,"每次只买最便宜的一份啤酒,还整天挂着一副没人有资格和他说话的臭脸。"海德威利的皮靴和长外套都是折旧的,边角处可以看出经过多次水洗的痕迹,但他的衣着整洁,而且大概价值不菲。这倒是印证了他是个落魄医生的说法。

朱利安扬言要把"这个宝贝儿"搞到手,"没人会拒绝一个绅士邀请你喝上一杯的,"他颇有意味地挤挤眼睛,"到最后谁也不会记得自己喝了多少。"赫尔曼觉得他有些神智不清,但在对方要求他在一边"等着好戏"的时候并没有推辞。他隔着两张桌子坐在旁边,点了一杯雪利酒。他对朱利安、海德威利抑或是这场闹剧都了无兴趣,只得勉强借助酒中的甜味压制着内心的厌恶感。酒吧光线昏暗,赫尔曼微眯着眼睛,细数着在灯光下悬浮的尘埃。

几小时后,朱利安已趴倒在桌子上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海德威利则戴好了手套,和侍者打过招呼,随后起身离开了座位。当他穿过桌椅时不小心擦到了赫尔曼的肩膀,令对方惊诧地发现他脸上甚至还未显示出醉酒的红晕。

第二天赫尔曼主动坐到了海德威利对面,对方点头示意许可,便再次将脸埋入了杯中。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他就近评论了几句坐在两人桌边的三四位男女。从他可以听到的对话判断,几名男性和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大概是姐弟,另一人则是他的丈夫。赫尔曼估计女人的配偶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海德威利则立即表示了反对:"是坐在她右手边的那位。"他的语气十分肯定,稍稍引起了赫尔曼德好奇:"有什么可以判断的依据吗?"

"这感觉不那么容易说清楚,"对方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当你走在大街上,有一个女人的手环着你的胳膊,你听见鞋跟噔噔地响着,跟随着你的步子。"他将视线移向窗外,赫尔曼注意到他褪下了手套,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一个环状印记还清晰可见。

"您曾结过婚?"

对方凝视着桌面,许久才开口。"也许可以这么说。"

赫尔曼并不常对他人的婚姻生活发问,但当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抹刘海儿从他的头顶上落下来,令他在一瞬间看上去衰老了很多。他试着控制着礼貌的语气向他询问那个女人。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开口时他的声音喑哑而低沉,"和您一样。您知道,很多时候我会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的生命总会被绿色眸子的人改变。

"认识她是在很久以前,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后来经历过很多事,我记不太清了。我们经常吵架,也和好过很多次。她动过离开我的念头,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

"她热爱自由胜过任何事。"他的头侧靠在椅背上,像个不稳固的挂件那样晃向一边。"而我就像个暴君,端坐在扶手椅上。"他紧抓着椅臂,仿佛因为太过虚弱而只能勉强支撑住身体。然后他没有再说话,赫尔曼则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静,吞下了就在口边的问题。

"我始终没能将她变成我的。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尽管有时候,尤其是在夜晚,她会说多瑙河连接着我们的心脏,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就一定能找到她。"他突然站起来,双手撑在窗台上。"这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句子。现在每当我看着这河水,就没法儿不想到她。"

第一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当赫尔曼看到罗德里赫醉倒在桌边,脚边躺着一滩呕吐物的时候,他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向侍者要了两张纸巾,上前扶起他的肩膀。

"您认识他吗?"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略有些敌意的声音。赫尔曼转过身,才注意到身旁站着一个浅棕色长发的青年,他的帽檐拉得很低,赫尔曼看不到他的眼睛。

"您是海德威利先生的朋友吗?"他保持着礼貌。

对方却立即抬起脸,"他说他叫什么?"一双绿眼睛震惊地望向他,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女人,而且的确比他低一些。

"他是这样称呼自己的。"他谨慎地解释道,"有时候我们一起喝酒。"

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抚摸着罗德里赫的额头。她望着他,眼中的神情是赫尔曼所熟悉的:那天当罗德里赫转身凝视着窗外时,眼睛里也像这样闪烁着微光。

"昨天有朋友来看过他。"赫尔曼继续说着,"是个红色头发的男孩。"他记得那孩子扑向罗德里赫的时候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扶住了身边的椅子才没有摔倒。"他们谈了很久。"

"我知道。"她簇着眉头,轻轻喃喃着。"我们得把他搬到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你知道这附近有旅馆吗?"

他点点头:"街对面就有一家。"

她把一只胳膊伸到他的膝下,另一只绕过肩膀扶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抱了起来。当他的头因为重力歪倒在她肩膀上的时候,罗德里赫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呓语: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但你需要宽恕。"对方丝毫没有犹豫地答道。

作为一名男士,赫尔曼曾提出由他来抱着罗德里赫,但当他的手快要碰到罗德里赫的大腿边缘时女人将他向旁边稍稍转动了一个角度。也许他曾遇到过朱利安那样的人,他想。

当两人终于走至房间,把罗德里赫放下来的时候,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您的眼睛是绿色的。"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最小的妹妹也有一对绿眼睛,总是扎着两股稻草色辫子。"

女人发出一阵鼻息,近乎粗暴地扯掉了他的领巾,然后俯身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一道牙印—这令罗德里赫发出了一阵呻吟。接着她的唇顺着脖颈的皮肤一路向上,在耳侧印下了一抹绛红的吻痕。"这样等你醒过来就会明白说错什么了。"起身时她轻声自语道。这旁若无人的举动令赫尔曼感到有些难堪,但她没有理会他,而是将旁边的一叠被子拽过来,铺好盖在他身上,又在边角处向内掖了掖,"他睡觉的时候不太安生,但这样应该可以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用较为温暖的手背抚摸着他的面颊,低语道:"你该回家了。"

这句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反应:罗德里赫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家?我没有家…"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沿着多瑙河往下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