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维吉尔把紫色的长袍裹紧,看着地牢门口。微弱的光祥透过金属栅栏,朽烂的,甜腻的,夹杂着硫磺烟尘的气味刺激着他的嗅觉,而远处,周围从未停歇过的哭喊哀嚎让他烦躁的皱起眉头。偶尔几只傲慢迈着僵硬的脚步经过,趾骨咔哒咔哒的敲打着灼热的地面。

曼达斯轻松的打败了他,他一直都知道结局肯定是这样,然而从他被丢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只要一想起那个场面,就觉得自己简直愚蠢的不可救药。人生中头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以前的那种笃定仿佛随着他被囚禁而烟消云散。多可笑啊。于是他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的刑罚,羞辱,以及死亡。但是什么都没有。他仿佛被整个魔界遗忘了,只能待在这个狭小的牢房里,日复一日的听着那些苦难灵魂的痛苦尖叫。也许这就是他应得的处罚,被永远困在这里直到一切灰飞烟灭。


他醒来,熟悉的金属栅栏不见了。身下是柔软的触感,一抬手触到了温热细腻的物体。他眨眨眼睛,看过去,是睡在他身旁的但丁。确切来说,是小时候的但丁。他惊讶的打量了一下四周,恍然大悟;这里是他曾经的房间,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把家具摆设打上一层柔光,但丁的小脸在枕头上蹭着,皱起双眉,嘴里嘟哝着,"不要,维吉,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揉了揉但丁的脑袋,看到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小时候的样子,还是棕色的无指手套,蓝色大衣,就像他坠入魔界时穿的那样。他下床拉开窗帘,看到伊娃在花园里,刚忙完正摘掉园艺手套,她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对着他灿烂一笑,朝屋里走来。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平和。他不禁翘起唇角。

然而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对着他窃窃私语,纠缠不休。他想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不想让它打扰自己现在的好心情;可是不安的感觉却从心底细小的裂口侵入,迅速的扩散开来。一股寒意突然沿着脊椎炸开。不对。这个情景,但丁说的话和伊娃的动作笑容…不就是那一天,一切都毁掉的那一天的景象么?

他抬头,果然花园深处涌起一阵黑雾,渐渐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他立刻跑到床边,抱起但丁,跑出房间,把他藏在楼梯下一个很隐蔽的小隔间里。但丁懵懂的睁开睡眼,一脸不悦的想要抗议,可是看到维吉尔严肃慌乱的脸,立刻瞪大了眼睛。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好好待在里面,明白了么?"

但丁怯怯的点点头,他关上隔间门瞬移到客厅,正好看到从花园回来的母亲,他一把拉过她,"快跑!"但是已经晚了,一把镰刀从后面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踉跄了一下,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一群死神围住,她柔软的身体被鲜血覆盖,宝石一般的蓝色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快逃。他看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这样无声的对他说道。他捂着胸前的伤口,看着她的身体倒在血泊里。他果然还是救不了她。即使他拥有成年的身体,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他面前死去。无数死神的镰刀刺穿了他的身体,但他还是朝着母亲的尸体爬过去,终于在手指触到染血的金发时,他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的时候,烟尘的气味呛得他咳嗽起来。房子着火了。但丁。他慌乱起来,拖着血淋淋的身体跑过去打开隔间的门,但丁听到门响抬起头,一头扎进他怀里。

"维吉,妈妈呢?"但丁的小手把他背上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妈妈呢!!"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抱着但丁迈过地板上四处舔舐的火苗,逃了出去。房子在他身后坍塌了,他甚至来不及把母亲的尸体抢出来。但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怔怔的看着被毁掉的家,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片火光。那是他头一次在一向无忧无虑的但丁眼里看到如此愤恨的神情。他伸手搭在但丁细瘦的肩膀上,轻轻一捏,"走吧。"

但丁转身甩开他的手,跑开了。他追上去,却重重的撞在某种坚硬的东西上。周围的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正靠在地牢的金属栅栏上。一个可笑的该死的梦。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缠绕在手指上的闪亮的丝线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不是什么丝线,他把它拿到眼前,而是一根金色的头发。那是母亲的—不不不。不可能。他摇着头,甩掉那根金发,靠着墙抱着双腿,百无聊赖的看着栅栏外一成不变的景象。


"…维吉尔。"

他没有回头看。温柔的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母亲特有的香气包裹着他。他依靠在母亲的怀里,轻轻的握住她纤细的手。

"你已经是个帅小伙了。"听到这话他牵起嘴角,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朦胧的光线把房间映得像一个梦境,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瞥见母亲的金发,还有一部分苍白的脸颊。

"你知道,我不怪你。"伊娃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他的心一下子缩紧,愧疚,自责与愤怒潮水一般涌来。他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看着她在阴影中的脸,低下头,"对不起。"

长久以来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他觉得轻松了很多。伊娃从阴影中走出来,抬手抚摸着他的脸,"我知道你那时无能为力,孩子。可是,但丁呢?他在哪里,我为什么找不到他?"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握住自己手,上面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温热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的触感。

"你为什么要丢下他?"

丢下他?但丁喜欢人间的生活,即使他永远也无法融入,他坚持留在那里,而不是像他一样前往魔界寻求属于自身的恶魔的力量。他们本该在一起的,就像他曾经对伊娃承诺过的那样。可他还是食言了。他无法忍受寄人篱下的生活,无法忍受看着那些人类的脸色行事,像只流浪狗一样只是为了讨生活。他们是不同的,特殊的;他们不是人类,没必要遵从人类的规则。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他没有但丁那样满不在乎却招人喜欢的性格,他也不屑于变得像他那样。在他眼里,但丁在人间的那种生活是越发堕落的,他甚至在极力否认父亲的血统。那是不对的。他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于是在某天清晨,他看着但丁的睡脸,把除了阎魔刀之外的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他,只身前往魔界。

可是那样做,真的是正确的么?

伊娃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金色的头发变得黯淡无光,苍白的皮肤渐渐变得灰败,饱满的脸颊变得干瘪,明亮的蓝眼睛凹陷下去,只留下两个漆黑的眼眶。他惊恐地看着,伸手想要碰触她。她干枯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大的足以捏碎他的骨头,然后毫无征兆的,她变成了一堆粉末,消散在朦胧的光线里。

他捂住脸,拿开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地牢门口,手腕上是青紫的痕迹,隐隐作疼。


这次是但丁。不是那个年幼的,懵懂的但丁,而是他坠下悬崖时那个但丁。他裸着上身坐在椅子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看到维吉尔眼皮都没抬一下,"是你啊。"

他站在硬木地板上,看着但丁,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房间里很昏暗,挂在墙壁上的魔兵器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戒备的试探着他,蠢蠢欲动。他握紧了阎魔刀的刀柄,而但丁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悠闲的把腿放到地板上站起来,斜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在胸前,"好久不见啊,老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维吉尔张开嘴,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闭上嘴沉默的站在原地。但丁拿起白象牙,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枪身,漫不经心的转头看着他,"怎么,见到我太激动了,话都不会说了?"见他还是没反应,但丁叹了口气,"说吧,你这次又来要什么,项链?力之刃?贝奥武夫?"

维吉尔慢慢朝他走过去,靴子踏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离但丁一臂之遥时,白象牙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

"你应该在魔界慢慢堕落,而不是来这里打扰我,"但丁的眼睛被刘海遮住了,维吉尔只看得到他绷紧的嘴角,"离开这里。"

枪口慢慢滑下,蹭过他的鼻尖,在他嘴唇上刻意的摩擦了几下才拿开。但丁俯身抬头看着维吉尔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我猜,你回来是为了我?"

四唇相接的时候维吉尔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再抗拒,他甚至微微张开嘴更好的配合但丁。可是但丁并没有接受他这种似乎带点邀请意味的动作,而是撤回身体,玩味地看着他,"哇哦,维吉,我想的果然没错。"

"什么—"

"你想要我,对么?"

这句话在他耳朵里仿佛雷鸣,他抿紧嘴唇摇摇头。

"别急着否认,"但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紫色,"我问你,那天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

"是为了追随父亲,同时也是因为厌恶人类。哈,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但丁两手一撑坐到桌子上,"可是你以为我没发现么,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么?"

但丁跳下桌子,逼近维吉尔,"你其实是在逃避,对么?你不敢面对我。你是个懦夫,维吉,你把一切都归咎于力量,是因为你永远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别说了。"他捂住耳朵,"别说了!"

"不,我当然要说,"但丁附在他耳边,呼吸灼热的吹拂着他的耳垂,"只要你闭上眼睛,你就能听到我在说,可怜的维吉尔,你永远也逃不掉了。"

但丁的话没错。这就是他的地狱。他永远也逃不掉了。他睁开眼睛尽力保持清醒。可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还是不断的在他脑中回放。他撕扯着裹在身上的长袍,大声叫嚷着。可是这都没用。无论如何都不会停止。

金属栅栏慢慢的打开了。白色长袍的下摆映入他眼帘。他慢慢地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强光几乎让他失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