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合约
意外的,他没有接手。
"那不是D国的士兵。"他对我说,"只有D国的士兵会拦住我们。"
他说得不错。远处飘扬的是E国的国旗,而E国是战争的盟国。如果我们作为从D国边境逃离的难民出现,E国的士兵会招待我们。
"要是我仍旧叫你杀他呢?"我问他。
"你不会这么做。"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一副笃信不疑的样子。
"你对这场战争有多少了解?"我接着问他。
黄昏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暗黄色的云彩洒满了天际,橘红的霞光映在树的枝丫上。
"老实说,不了解。"他回答,"我知道它是从两年前开始的。D国的前首相被刺杀,原因不明,他的军务大臣成为了新一任首相,接着D国就开始各处发动战争,邻国的F国很快沦陷了,同为邻国的E国还在抵死挣扎。很多人逃去了大洋彼岸的A国…"
我跳下枝丫,将步枪挂在身后,朝着森林的出口走去。
"然后,我还知道一点S国的事情。S国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中立国。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手段,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好人,但是如果你肯将我带到S国,我可以—"
"你可以?"我回头看他,只见他支支吾吾,要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
"没什么。"他别过脑袋,"我们到了城里安顿下来再提吧。"
后来的路途上他一言不发。我们很快通过了E国的检查站,进入了较为安全的首都居民区。当我出示A国的身份证明来下榻旅馆时,我身边的金发小朋友很明显吃了一惊。
待我们穿过窄小的走廊,关上旅馆二楼房间陈旧的小木门时,他立刻质问我: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是A国人。"
"毕竟你也没有问我。"我摊摊手。他的性格着实有趣,尽管处处表现出不信任我的样子,又时时刻刻露出只能依靠着我的窘迫样子。
"我们该互相坦诚地交换自己的目的。"他从他的破旧军用大衣里拿出那张我在旅馆里写给他的纸,"我不认为这样一张纸能够有很长时间的效益。"
旅馆的小桌子上有几张空白的便签纸,他抄起一张,摆在我的面前。
"你之前在酒馆里见到我的时候,我马上要拿到酒馆的薪资了,可能大约有三万,我本想用这埋葬我的家人。但是你来踢馆,炸弹又把酒馆夷为平地,我很显然做不到了。"
"等等,你的家人不应该死在屠杀之中了吗?"我问道。
他的神情一瞬间沉下去了,很快他又恢复平静。
"我还保存着他们的遗物。K族人有一个传统,就是把死去之人的遗物由有血缘关系的人埋入土,才算完成一个生命的周期。"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酒馆电灯的光亮,在某一时刻变得又亮又锐利,"我还有一个愿望,我希望那些屠杀K族的刽子手罪有应得,全部下地狱。"
"你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他锐利的灰蓝色眼睛扫向我。
"说实话,我没有目的。救下你只是一时兴起。"我如实回答。我踏入那间酒馆也纯属偶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了。以前,当我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或许我还会去那儿。按照我往常的行为模式,我应该早早地回到A国,享受我无忧无虑、财富自由的人生。然而我现在却拖着一个面临种族清洗的小孩住着二流旅馆。
"我不敢信。"他摇摇头,我注意到他用了'敢'这个字,"带着我在身边,无疑像带了颗炸弹,只要战争还没有结束,你就有被审查的风险—酒馆的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若一定要我说的话,就是垂涎你的美貌,就像每个男人会产生反应那样自然。" 我沉思了一会,然后说,"救下一个美貌又脆弱的年轻人,再将其归为所有,的确是很自然的行为。"
金色的脑袋很明显顿了一下,他的脸有点红。
"好吧。"他嗫嚅地说,"我不认为你会是这样的人,因为你看起来和他们不一样。"
"你以为你有多么的了解我?"我凑到他的鼻尖前,眼对眼地看着他在灯光下闪烁的眼睛,"我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喜欢着你的身体。"
我们的气息凑得很近,我几乎可以碰到他的嘴唇。他没有退后,他只是看着我。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库洛洛。"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我的名字,"你不一样,你想要的肯定不止是我的身体;就算想要,三个月也是不足够的。"
"是的。"我承认他说的很对。我很不满意这个时间段。三个月,战争都没法结束呢。
"我能够帮助你达成第一个愿望,帮你在S国的墓园里买一块地,供你埋葬你的家人。第二个愿望,恕我不能帮助到你,因为那恐怕要与大军阀、甚至是国家为敌。以此为对换,我希望你能一直作为我的手下为我效劳。"
"一直,吗?"
"你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是吧,K族的最后遗孤?"我露出了一丝和善的微笑,"我还算有点资产。等战争结束了,你可以在我A国的庄园里工作。那里很安全,也很美丽,不输你故乡的小海岛。夏天的时候流水潺潺,秋天的时候红叶满山,冬天的时候会落一些雪,湖面结成冰,天空很蓝。"
"请容我想一想。"他很明显在动摇着。
"没有时间了,K族的年轻人。明天我们就要上路去S国,如果今晚我得不到答复,我是无法决定以什么样的身份带着你过境的。我知道你没有任何手段,也没有任何金钱,你存在的本身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和想要践踏你的人。如今不一样了,因为某些原因我们相遇了,你可以一直跟着我,回到A国做我的手下,过上安逸的一生。就算有一日我死了,你也可以隐姓埋名在A国继续生活下去。"
"好吧。"他垂着头说,"不过请不要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比如滥杀无辜,虐待他人之类的活,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在你眼里,我是个怎么样的恶棍?"我被他逗笑了,"被杀害的人一定有他被杀害的理由。除了自然灾害、射杀失误之外的意外,没有人的死亡是毫无理由的,没有人是无辜的。"
"我没有诋毁你的意思,我只是…"他想要辩解,被我打断了。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在那张纸拟出一份合约,然后将纸递到他的面前。
[合约]
缔约人:酷拉皮卡·窟鲁塔,库洛洛·鲁西鲁
缔约条件:
一、库洛洛·鲁西鲁为酷拉皮卡·窟鲁塔购买S国的墓地,并安排他家人的下葬事宜。
二、酷拉皮卡·窟鲁塔作为库洛洛·鲁西鲁的手下,为其效命,直到库洛洛·鲁西鲁死亡为止。
三、酷拉皮卡·窟鲁塔必须尊敬库洛洛·鲁西鲁,并一定程度上的听从库洛洛·鲁西鲁的命令。
生效时间:即刻生效。
"前两条我都明白,第三条的意思是?"他问。
"字面意思。你要认识到我是你的上级,你得称呼我先生,或者主人,随你喜欢。"我回答。
"不,我不接受,除非你再加上几个条件。"他把纸抓过去,在一边再加上几条:
四、酷拉皮卡·窟鲁塔有权拒绝库洛洛·鲁西鲁极为不合理的命令,如:无理由的滥杀无辜。
五、库洛洛·鲁西鲁有义务协助酷拉皮卡·窟鲁塔找出屠杀K族的凶手。
"你立的第四条没有意义,因为我并不是会无理由杀人的人,"我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做任何费劲的事情都有些理由。想必你也知道,杀人很费劲。你要考虑什么时候杀才能不引到更多的敌人,还要考虑怎么样才能杀死,而不是杀得半死不活,反而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而第五条,"我继续说,"找到全部的凶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你需要自己去寻找线索。我最多教会你面对一个到两个人的格斗术和一些基本的枪法,再以上的对决要看你自己了。"
"这就够了,"他抬眼看着我,"你只要不阻挠我去追寻凶手就足够了。"
我笑了笑,在合约上签字,印下手印。他也紧接着签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稍作收拾便在旅店的床上休息。旅店的床不是很大,挤下两个男人显然有些尴尬。K族的小孩十分疲倦,很快就睡着了。而我却还醒着。他的膝盖明显顶到了我的大腿,而我的胸口就快要贴上他的后背。关了灯后的室内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他,我只能感受他发尖的草木香气,还有他脖颈处脉搏的跳动,还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文明世界里,只要有一张纸和几句话,就可以维持一段稳定的关系。这是让我一直感到很惊讶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法律用一张纸和几句话建筑了道德基准,而社会以人们之间的无数言语形成了人际关系。假设将文明比作长夜中的火光,文字与语言组成的契约便是能够点燃火的石头。人类都渴求简易又和平的关系,却时常因为蓬勃的野心想要撕毁这份关系,以谋求更多利益。在毫无光亮的世界,火焰能够诱导猛兽冲下悬崖。正因为此,虚伪的承诺带来的价值才如此之大。
黑暗中,他的轮廓是那么瘦小。我慢慢贴近了他,渐渐听见他胸口蓬勃的跃动。他仍旧毫无防备地睡着。单纯、冲动,将一切顾虑放在脸上,他终究不过是年轻人。假设我在这里将他杀掉,那么我—
我一瞬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时机并不成熟,或许他并不是最后一个,我对自己说。还是等到天亮吧。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寂静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