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Blame It On The Tetons
Everyone's a building burning with no one to put the fire out
兜里揣着那副耳机,我走得反倒不踏实了。胡子老板最后问我说"先生,不试一下吗"的时候,我竟然慌张得想要逃窜;已经长到这个年纪了,我还是会不中用,还是会在需要坦荡需要抬头挺胸的当口,落荒而逃。
无 法丢掉旧的手机,无法删除令人愁肠百结的老情歌,也无法听任何人唱起熟悉的歌词,我要买一副好的耳机做什么呢?一切思绪被这个问题中断。夜色暗沉,偶有拂 面而来幽凉的风,我猛然发现这条街的深处如此凄凉,商业街的熙攘和姹紫嫣红的灯光像幻影一样消失,难道我真的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了吗?然而再定睛看去,发现 不过是废弃的民宅而已。
—Hello
我轻轻地跟一栋旧屋打了声招呼,便走了进去。据说房屋散发的气质往往就是主人的用 心所在,所以也可以为主人的精神、个性做注解。我自认为这是个庸俗的观点,因为凡是和人有关的东西,不管是人类所创造还是为了人类而创造,都有人类的用 心,而人类的用心太复杂了,人类的生活也太混乱了,想透过什么外在的延伸物去把握根本是妄想。譬如,要追究面前这所房子的前庭为何废弃物杂陈:或许屋主是 为了躲避债主逃窜,搬家时过于匆忙于是捡东忘西;也或许他故去前故意把东西丢在外面,想狠狠地绊住随便入侵他领地的人;或许,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他丢出来 的,而是某个讨便宜的流浪汉的杰作。
按照我的情况,我会选择第二种解释。灌下两罐酒后,我有点头晕,脚步也不甚利落起来,就被地上一个大口袋绊了一下。踉跄之际,发觉到处是障碍物,想不跌倒还真是困难。
既然已经跌倒,就索性坐下来吧。我于是席地而坐,在一堆垃圾之中。真是荒凉的院落,竟然不见一草一木。我不禁想起家里天台上的温室,里面种满了母亲从世界各地采集的花草种子。我与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她就把人生投入到对这些植物的栽种培育中来。
"实理,这些花会说话的哟。"
我小时候她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不过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不知哪一天他就没兴趣再来听你讲废话了。
母亲的温室是寂寞的乐园,而我这一生见过最难忘的庭院,应该是南龙生堂的苦叶园,虽然我只去过那里一次而已。
南 烈的母亲没能撑过那年一月,联考才过我就收到了消息,一时之间,全世界的悲哀好像都装进了我的心。在即将离开不讨人爱的丰玉高中的时刻,寂静的冬天里,我 又听到了来自地心深处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嚓咔嚓,萧瑟凄然,仿佛掌控命运的手落下仿佛负责倒数的时针挺进。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总会。
照理说,以南烈在篮球部的威信,大家应该一同去悼念寄托哀思才是,然而两个月来,南烈这个人已经化作了影子。谁也抓不住他的踪迹,听不到他的话音,甚至嗅不到他的气息。有时我疑心四周一片漆黑时,他或者就在我身旁,可无光的情况下,谁又能捕捉到影子呢?
终于我下定决心前往南龙生堂,迎接我的却是一派空空荡荡。生意看来已经停了一阵子,绕过药堂,后面就是所谓的苦叶园。园内花草井然有序,因为是冬天,有些花床是空的。此外显眼的便是一棵树冠阔大的老树。
"这位先生…"
突然我身后响起了一位长者的声音,我被吓得差点惊呼,回头看到其实只是一个脸上爬满皱纹的老头子。不过,因为他出现得没头没脑,一时间我几乎怀疑他是那棵老树的树精。
在 我道明来意后,老先生自我介绍说是叫哀川的先生,一辈子都在南龙生堂卖药。哀川先生领我到了药堂后的屋子,南夫人的灵堂就设在那里。灵堂的正中摆着香案, 案上供着南夫人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副照片,是个男人的,目光坚定有神脸型清楚俊朗。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南烈的父亲早就不在世了。
南烈的母亲面相温婉,同我认识的与我母亲仿佛年纪的那些妇人们不同,南夫人的脸几乎不见修饰的痕迹,笑容自然而温柔,有种呼之欲出的真实感。最美丽是眼睛,轮廓清晰、眼神深沉,藏着类似少女的羞涩意味。
望 着这样两幅照片,我脑中唯一的念头却是南烈常拿来骗我的消肿止痛膏。他的心思很难测,倘若打定主意要调皮,谁也防不住。刚到丰玉高中时,我常因为跟学长斗 狠,被弄得鼻青脸肿。第一次尝到南家药膏的甜头后,我便时常向他问药。记得有一次,他说药没有了只剩下果酱,拿着罐子作势要吃,我沮丧地也用手蘸上了罐子 里的东西,想也没想就送进了嘴里。待苦味在口中弥漫,我才注意到笑场的南烈并没有舔他的手指。一罐是药,一罐是酸梅酱,如同总是按不对不同颜色的按钮,我 也总是选不对。
利用玩笑来驱散沮丧和消沉,是否有这一层鼓励的意思在呢?我跪在香案前,燃上了一炷香。早已经不是那个冲动无脑的菜鸟了, 马上也要离开无数次挣扎着要活下去的丰玉高中了,马上就十八岁了,马上。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眼底一热,照片上的人沉静地望着下界苍生,真的希望他们能听到我 的话。
多亏南家的药,真的很有效。
将香火奉上后,我叩了头,并说道:"这么多年,承蒙关照。"
拜祭过后,我与哀川老先生在隔间里对案相伴饮茶。他一直和蔼地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
"岸本少爷,竟然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啊。"一壶茶将尽之时,他终于说道。我微微红了脸,没有搭腔,只听他又接着说:"这些日子接待了不少亲朋,我最感激的却是岸本少爷你啊!"
"不敢。"我忙说道。
哀川先生摆了摆手,又说道:"还是年轻人的悲伤比较真实啊,哪怕并非因为逝者才产生的悲伤,哪怕只是普通的离愁别绪。虽然不知道岸本少爷是蒙受东主怎样的关照,但听到这样的话,即使是作为外人的我,也很感动啊。"
"不敢当太高的夸奖。其实是因为自己总是闯祸,多亏了贵药堂的药才…"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却不知怎么涌了上来。
可 那时哀川先生却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说:"南先生听到你的话,会非常开心哦。"接着他讲起了南烈的父亲。"南先生可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啊,是个勤奋的药 学天才。岸本少爷说的那种药膏,就是南先生去世前配置的。很惊讶吧?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境况不佳,恐怕来不及见未出世的儿子,那时候他说男孩子一贯顽 皮,免不了磕磕碰碰,所以要研究一种速效的药出来,这样孩子可以免去皮肉之苦,弥江也不用那么担心了。怎么样?是个很心细很温柔的人吧?"哀川先生说着微 笑,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可是有一年,是南少爷念小学的时候,他每天几乎都满身是伤。一段时间后,弥江夫人很生气,责骂他说'你父亲发 明药膏不是为了方便你打架的'。那以后,虽然身上还是经常备着药膏,可南少爷再也没用过他父亲为他而配的药。但洗澡的时候,我还是发现了他藏起来的伤。他 告诉我说,学校里有坏孩子欺负他,经常打他,还有一次骗他爬上高墙,之后就把梯子撤走了。他说他呆在高处很害怕,非常怕,后来是校工发现他,把他弄下来 的。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岸本少爷?"
我不清楚他讲的这一段是何年何月的南烈,所以无从判断接下来的故事,唯有摇头作答。
"后来南少爷经常爬到树上或者是屋顶这些高的地方,他跟我说最开始还从秋千上跌下来过,他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克服那一次的恐惧,他不甘心就那样败给那些坏孩子。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啊,连我这个大人都比不上呢。"
"那么,为什么要拒绝涂药呢?"我问道。
"为了记住每一次的伤痛。"哀川先生说道,"只有记住每一次的伤痛,才能避免下一次的受伤和失败,才能不让弥江夫人担心。"
"确实了不起。"说完我咬紧了嘴唇。这个家伙,果真如此顽强。
" 岸本少爷,很希望你常来玩啊。"我走时,哀川先生对我笑道。我没有想,便连声答应了。"这棵老槐树,"他指着药房背后的那棵老树说道,"春天时会开满微白 的花,馨香无比,还带着甜味。虽然大家都喜爱樱花,但槐树的花香也是独步天下呢。南少爷小时候,我们都教给他,认得这棵槐树就不会走丢,因为槐花香以南是 他的家。"
槐花香,甜腻的,怡然的槐花香,久久盘桓在我脑际,此外无法遣离的便是冬天的苦叶园。过了这么多年回忆起来,那日的苦叶园还是 有种温柔的生气,与死亡、灰败、寒冷完全格格不入的柔和况味,现在想来多半是南先生来接弥江夫人了,我想他的游魂一定舍不得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药草,于是 千百次地,在冬日的冷空中徘徊。
再见到南烈已经是二月份,结业之前,他来取寄放在宿舍的东西。最初的一眼,我几乎不敢相信他竟这般憔悴,眼睛里的血丝已经绽开了,看得我心惊。他向我表示知道了我去悼念的事,之后再无多言,一声不吭地开始整理杂物。
岸本先生派来的车早在校外恭候多时,我要拿走的物品也差不多捆扎停当,但我还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望着他,心中半是忧伤半是怒气。好歹相识十年,我连说话的人也担不了么?
我兀自生气伤心,而他倒是利索,一会功夫便把书本衣物收拾齐了,抽屉里的杂物,以及裹挟在杂物中的那只护腕也收好了。似乎,他并没发现什么异状。
"阿离最近怎么样了?"我沉不住气问道。我话音才落,只见南烈整个人僵住了,接着他不由自主地放下怀里七零八落的东西,坐到了我的床上。
"她,她不见了。"
"…啊?"
"家里的事忙完后,我给她打了电话,同学说她不在。再打,还是不在。然后,"南烈说着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掩饰的是什么,"然后,我去了她的学校。她同宿舍的女生说,她在大阪没有家,所以收留她的亲戚才把她寄宿到了教会学校…"
南烈没有再说,而是递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并非出自阿离,写着一个在江别的地址。
"阿离,她是北海道人?"我很惊讶地说道,但立刻就发觉自己说了废话,真是可笑啊,相交十年,可这种时刻我除了废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房间里一派沉寂。
"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如何,要把她揪出来。"南烈说罢,站起身。
"呃—"
本来我想说的是那天阿离来找我的事,但恍然间我听到了阿离低沉悦耳的声音:拜托了,岸本君,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他啊…
所以,我最终说出的是:要去的话,我陪你一道吧。
我以毕业旅行这样的借口离开了家,与南烈一道踏上了北海道之旅。由于这一趟行程曲折,心情惨淡,到底我们去过哪些地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回想当初,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南烈疲惫、茫然、创痛的侧脸,还有不时浮上我心头的有关死亡的念头。
很 多事说不出利落干脆的所以然,比如我看到那张字条时便感觉那是一个谎言。连道别都没有的分离是没有联络地址可言的,但换了我是南烈,我恐怕会认为那是阿离 发生了紧急状况忘记了给我解释所致。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感觉就是那样不祥,尤其再想到她来找我时的一举一动,我心里几乎下定了判断。
然而我更清楚的是,南烈是不会因为我的话而放手作罢的,他习惯了去直面每一件事,哪怕是最不堪的事。在我们租的车子逼近那个地址时,我明确地感受到了从南烈那里传来的活跃与不安,他攥紧了手,更深地眯起了绽满血丝的眼睛,不肯错过任何一丝人影。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地址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幢被工事中的荧光线围住的大楼。他在楼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功夫,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哭泣,一种无声的哭泣。
"走吧。"他轻声说道。听上去,像每场比赛开赛前,吆喝大家时一样。
天 适时地飘了几片雪,我们没有多走,就转进了一间咖啡馆。我们各点了一份简便午饭和一杯咖啡,而后无声地对坐在圆桌旁边。南烈扭着头,望着雾气蒙住的玻璃 窗。我看了一会他,感到难过,也扭过了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并不是个好伙伴,在该冷静出谋划策时,我其实根本派不上用场;而我也不能热心的陪伴别人, 因为我只是无法再承受大阪给我的压力,才不得不逃离。
于是我们各自怀着没有答案的心事,静静坐着,凝视着窗外。
不是普通的窗外,而是咖啡厅的窗外。在天空落下泪水的日子里,街道、玻璃窗、人心和整个世间都被洗刷得格外干净,还有人的眼睛也是如此。而这是只有我,岸本实理,才明白的事。
"下雨时看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外,能看到什么呢?"我突然问南烈道。
清爽的街景,诗人的幽魂,盛放的玫瑰,还有,心爱的姑娘。
这是一件我跟谁都没有提起过的心事,那年夏天我还留着短发,无比厌恶着湿漉漉的、困顿难耐的雨天。睡醒之后头总是嗡嗡地痛着,打爆游戏后,就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被困在了家里,只有举着娘娘腔的长柄雨伞,去喝一杯苦涩的咖啡止住头痛。
那 天玻璃窗外的小男孩蹲在大楼窄窄的檐下避雨,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街。他就像是对世界过于无知的年轻生命体,无辜又无助地困在了雨中。我啜着浓苦的咖啡汁,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起小时候被遗忘在校门口的自己。我没有他这样乖巧地蹲着望天,而是满腹怨念,咒骂着迟到的司机和健忘的岸本先生。无法无天的坏脾气小 孩岸本,然而周围却没人忽视我的不满。可那个小男孩就像某个只有我才能看到的幽灵一般,无人关注。
终于有一把伞倾斜着撑到了他的头顶,撑伞的人弯下腰,在同他讲话,伞遮住了那个人的半身,我只看到了白色的裤脚。接着,男孩接过了雨伞,并向给他雨伞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就跑开了。
给他雨伞的女孩,也蹲在了他刚才避雨的地方,但她同样望着天的脸上没有无助,只有开朗的笑。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贪婪地看着一个人,仿佛那是一抹幻影。我屏住呼吸,想记住街对面的那张脸,那张长得如此清楚,眉宇间环绕英气的开朗的脸。
我 也曾按住立在座位旁的长柄雨伞,想去做那个将雨伞借给她的人,然后也傻傻地蹲在她停留过的地方,就算雨一直不停,没人理会我也没关系;但我生怕我的一个动 作、吐出的一个字、乃至过于急促的呼吸,就会让眼前的一切消失。见物不取,失之千里,我还没有过这种遗憾。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个擎着的双人雨伞的大人 领着男孩回来了,是来还雨伞的。
她走掉以后,我开始对来丰玉高中找我的女生说一句话:不要再过来了,这里的男生很危险的。有的女孩聪明地 觉悟到话中分手的暗示,然而也有的女生在听过了更多的谎言后才慢慢消失。从那时起我心里就生起了一个可笑的担心,要是被行走于这个城市中某处的她看到我和 别人走在一起,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实在是无法同任何人启齿的愚蠢的担心,所以一直是只能留存在心间的焦灼的羞涩的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要去附近的教堂看看。"最后,南烈盯着窗外答非所问地说道。我猜他什么都没看到。
"等雨停了吧。"
"若有心等,根本不会来这里。"
我哑然,只见他放下没有动过的咖啡杯,提起了背包。
我跟着南烈在江别市游转,雨雾中我来不及辨清方向记住路标,就被他带到了新的街道。我才知道他的心全都乱了。
" 去书店买个路线图什么的好不好?"我孤注一掷地问他,他茫然地转过头,脸上竟是和仓离一模一样的虚无。"书店…?好。"说着便加快了漫无目的的脚步。可 到了书店,南烈却没有买地图或是导游手册,而是买了一大本城市黄页。接着,我帮他到便利店换了可以装满一个冰淇淋桶的硬币。
"你要在这里过夜吗?"我皱着眉,问站在电话亭里的南烈。
"你先回旅舍吧,没有那么多姓仓的人。"
我 确实不知道北海道有多少姓仓的人,但更坏的是我们也不知道阿离是否在北海道。南烈在寒雨窸窣的夜里,无望地拨转着陌生的号码时,我躺在旅舍四个榻榻米大的 地板上,不由自主地祈祷时间可以停下,祈祷可以在历史的某一点上死去。死在和南烈一起被罚跑操场的黄昏,死在坐在北野先生身旁的球场边,死在听那个叫做仓 离的女生弹唱歌谣的下午,死在周日南烈、仓离与我共同朝车站款步前行的途中,死在看到街对面我那心爱的姑娘望着雨天的咖啡馆…死在不值得有未来没必要再 活下去的美好时光里,而不是在扭曲的时间中各自怀着心事,分离、变异、衰败。
第二天南烈基本还是在电话亭里度过的,我给他送去简便三明治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电话亭的地板上。卷曲的电话线垂着,电话听筒躺在他的颈窝里,我听到里面传来持久的信号音。那本黄页如可怕的天书一样敞开,没有答案,我知道它上面没有答案。
"嗯,明白了。"南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走就走吧。"
我猜他心中一定有恨吧,对仓离的怨恨,因为即便连我也在心里责怪着仓离,为什么要如此残忍,竟然在爱人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她与南烈并不像我这样自作孽,因为愚妄自大断送了希望,他们难道不能微笑着继续生活下去吗?哪怕必将踏上不同的道路?
在沉沉睡了一天之后,南烈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不动声色、明净干脆,只是仍有些微感伤如影随形。
"要回去么?"他一脸明知故问地望着我。
"想再多呆几天。"
"你想去哪里看看?"
"我…只是—"
"发生什么事了吗?"南烈敏锐地打断我说道,"晚上我看到你总在梧桐道上走来走去,考试紧张吗?"
我见到他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不由得也摇头一笑。纵然小时候一直后进,念了高中之后倒是没有为成绩费过心。"有没有过心中对人怀着歉意,又无法说出口的时候?"我问道。南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杀手'那档子事吗?"
这桩事倒是说来话长。二年级时南烈因为在球场打倒了一个人,得到了一个"王牌杀手"的称号。我已经记不起是谁做了这么一顶帽子给他,倘若被我找到那个人的话,一定毫不手软地打倒他。对于那些唠唠叨叨、趋炎附势的所谓舆论媒体来说,在场下讲道义实在太简单了。
"没什么无法说出口的,而且,那一次并不是只向那一个人道歉,也是向北野先生道歉。"
"我倒是认为在篮球上显得有点幼稚,球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球星就是被对方弄到职业生涯报废,也只能与人无怨。说到比赛结果就更是如此,强队交手差距在毫发之间,每一次犯规都是故意的,我没有见过任何球队在对方有人下场后,会不痛下杀手。"
"然而,没有必要让篮球场上的事,影响到人生。真正的NBA,真正的顶级联赛,都是现实得可怕,所以奖杯啊荣誉之类的,不过像路边每个有钱人都可以找到的援助交际,每一个胜利者都可以去拥抱。可我们一直追求的,不是真正的Run&Gun吗?"
南 烈说这番话时,我好希望北野先生也能在场,我想他听了这些话后,会忘掉我们的丑陋、原谅我们的鲁莽、珍惜我们的忠诚。历史毕竟只是一部剪辑,无法囊括每一 个镜头,所以那些慕丰玉高中盛名而来的人中,也包括南烈和我自己,都只看到了胜利、欢笑、赞美,却不曾看到青春的孤军奋战和孤注一掷。而那些不曾看到孤独 和坚持的人,就用王牌杀手这样轻易的四个字,把所有的努力和血泪都抹煞了。
"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你可有悔意?"我最后问道。
"完全没有。"南烈肯定地说道,"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会接受所发生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攻击,也毫无怨恨地被打倒。"
当他说"接受所发生的一切"时,我不确定他是否还在说篮球,我确定的只是我们那段暴烈的、纠结的篮球人生已经完结了。没有遗憾地完结了。
充满悔意的只是我而已,所以我无法像南烈那样心无芥蒂地去道歉,能做的只有独自痛苦。一种奇怪的无法排解却又不想从中解脱的痛苦。在江别的最后一天,我们还是去了教堂。因为雪天的阴沉,教堂屋顶夸张的十字架好像深入到了天际,因为如此迫近天空,看上去仿佛随时会有神迹显灵似的。
我没能对南烈说出压抑在内心的故事,正如他也无法把与仓离的前因后果仔细对人回顾一般。我们围着小小的灰色教堂缓慢地迈着步子,不切实际地渴望路能再漫长些,长到足够我们把心事好好想清楚。
有 趣的是,教堂里走出了一位沉不住气的神父,友善地问我俩是否需要帮助。他气色上佳,胖墩墩的,好像一位穿着黑袍子的圣诞老人。真是可怜,我在心里想到,担 任神职的人是怎样排遣无事可做又必须保持思想纯洁的漫长光阴的呢?祈祷和念经文吗?恐怕只有不断为他人牺牲、帮忙,才能填补这么大的人生虚空吧。但这位神 父看起来很快乐,得知我们是游人后,还提出帮我们拍纪念照。
"可以在这里拍。"他乐呵呵地站在一株雪松下,从他站的位置,可以拍下这棵覆着白雪的松树以及教堂的十字架。但是,大老远地跑到北海道,就只是为了照一棵教堂旁的松树吗?我和南烈对视了一眼,我很笃定他必是在心里偷偷苦笑了一下。
"不必了,我们只是想随便走走。"我说道,并且摆出了对教堂四周风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这时,我注意到南烈朝着教堂正面的一个花坛走了过去。
"可惜现在是冬天,"胖神父也注意到了这点,"我在里面种了火红的玫瑰花,夏天开起来的时候美极了。"
然后,他居然不等我寒暄又接着感叹起来:"冬天真是寂寞的日子啊,人都变得慵懒起来,哪里也不想去了。不过神社里面倒是很热闹,许多考生都求神拜佛,买许多护身符,还有希望之丘的车票什么的—你们是大学生了吧?一定经历过这些吧?"
这 的确是个可谈的好话题,可惜提出的时机不对。"应该春天就是了。我们才考完。"我如实答道。胖神父眼中燃起了兴奋的神采,接着说道:"是这样!那么是做离 别前的毕业旅行咯?好感人的友谊啊,一定很要好吧。不过选在冬天离别真的是很残忍的事,万物萧条的时候,总会觉得感伤加倍了。听说中国的孩子都是在夏天联 考的…""不过,能在万物复苏的时候开学也不错。"我说道。
胖神父听闻慈爱地笑了,两只粗短的胳膊环成了一个圈,搭在了圆凸的肚子上。 "说得对啊,我的孩子,春天的时候就又能重新开始了,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讨厌冬天。我以前却总是想不通,上帝为什么要安排冬天呢?"此时我与神父二人的目 光都落在南烈身上,他久久地站在花坛前,凝视着玫瑰的枯枝。
"是啊,为什么呢?"我附和着问了一句。
"我想上帝自有他的安排。"神父说道。
"真的吗?"
"是的。"神父的这两个字无比坚定,令我忍不住侧目他那张圆胖可爱的脸。
"先生,我想问你—"
胖神父笑着摆了摆手。"Father。"他纠正道。我却在father这个词上哽住了。"你可以提问,孩子,但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他马上又说道。
"fa—为什么呢?你不会这么计较吧?"
"因为人生中真正能称得上疑问的疑问并不多。"
"但我确定我有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既然真正称得上疑问的疑问并不多,"胖神父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说道,"那么配得上疑问的答案,也是需要付出代价才能领悟的。"
他突如其来的严肃令我措手不及,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分明的和蔼可亲。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在面对人的无助时,突然表现得这样严厉这样不由分说。他究竟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神父不应该是无私的吗?"半晌,我还是想不出说辞,无力地指责他道。
"无私是应该被尊敬的美德。然而一旦来者不拒,人就变得既不珍惜所得到的,也不会去节制自己的所求。到时候回答疑问的金玉良言就会变得像神社里的平安符一样了。而信仰,不该是这么庸俗的东西,对吗?"
我完全没想到在毫无棱角的外表下的神父是如此犀利,不过若是没有这样一番话,我想我也不会珍惜自己这次向他提问的机会。
"其实这一次并不是毕业旅行。"我看了看南烈寂静无声的身影,下定了提问的决心。这并非出于自我牺牲的伟大,只是我想他或许更能理解仓离,那个虔诚的仓离。"我们是来找一个失踪的朋友,她没有留下任何话任何线索就消失了。"
"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离开的地方,有个人需要她的支持,无人能替代的支持。但她还是走了…而且,她还是一个教徒,一个非常虔诚的教徒。"
"你恨这位教徒朋友吗?"神父沉吟了片刻问道。
"是有一点怨恨。"
"我们看玻璃窗的时候能看到什么呢?"
我的心神被这恐怖的问题一震,这个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家伙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一般。"当然是外面的世界。"
"对,我们以为我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可其实我们还看到了我们自己。一个隐约的自己的影子。朋友离开了,自私的人第一个想到了自私,冷酷的人第一个想到了冷酷,你想到的第一个词是什么呢,孩子?"
"…"
"离开是没有该或不该的,永远没有适合分别的天气,所以不要责怪冬天,也不要责怪离别。应该想的是,在朋友需要自己陪伴的时候,你是否在她身边呢?"
说着胖神父将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隔着冬日的棉服,我竟还能感受到从他手掌传来的温热。"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夏天玫瑰盛开的时候,能再见到你们,希望到时候你的其他疑惑也找到了答案。"这是胖神父最后跟我说的话。
时间渐晚,天又阴了几分,我走到南烈的身后,问他是否准备好了回家。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依稀闪着隐约的笑容。"等一下。"他说着,从羽绒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在了一株玫瑰枝下。
我定睛看到,是大阪府私立丰玉男子高中校服上装的铜纽扣。无须多言,是校服上装的第二颗纽扣,离心脏最近的那一颗纽扣。
"走吧。"南烈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于是,我趁着无人旁观的空当,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棉帽放在了花坛边上。
请你不要嫌弃。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