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在做一个很久前做过的梦。
他小小的身体躺在草丛里,手脚麻痹,一个没有鼻子的蛇脸怪物向他走来,他念着什么。梅林昏睡过去。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谷堆上。胡妮斯正在做饭,土豆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
梅林猛的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马车上,那个皮肤蜡黄长着鹰钩鼻的巫师看着他,梅林读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亚瑟正在赶车,用力的抽着马,那匹马口吐白沫着飞速向前跑。
他们竟已到了尼布尔乔国的边境。
梅林想动一下,发现铁链拷住了他的手脚。亚瑟居然带了这东西。梅林无奈道。他想念咒减轻身体的酸痛,但是他仅仅念了一个词,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哈利担忧的看着他,他右手偷偷握了根小棍子,他挥了挥,梅林舒服了点。
梅林感激的向他笑笑,他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哈利说。
他们在来时的旅馆门口停了下来。梅林踉跄着从马车下来。他僵硬的手脚用不上力气,再加上沉重的铁链,他摔倒在一摊泥水里。
哈利伸出手想扶起他,但是亚瑟一把抓起梅林的手臂,粗暴的将他拖拉进旅店。
旅店的伙计在窃窃私语,梅林发现自己还穿着那套蕾丝裙,上面沾着星星血迹和泥水。他原来的衣服丢在原地了。
他们走进房间,亚瑟松开手的那一刹那,梅林就瘫在了地上。
亚瑟打量着他,他目光悲愤又受伤,梅林趴起来对上他的眼睛,亚瑟避开他,环视整个房间,"这里只有一张床,"他冷硬的说道,"你知道原因吗?"
梅林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他的眼角湿润了。
"因为你杀死了我的妻子。"
"你欺骗了我。"
他语毕,就甩上门离去了。
梅林在地板上挪动着,他躺到墙角边上去。亚瑟当然不会再和他睡一张床了。梅林闭上眼睛,傍晚的寒气让他抖了一下。
他感到有人在推他,梅林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忧虑的绿眸。
哈利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热乎乎的烤面包,还有一小杯牛奶,梅林狼吞虎咽的吃下去,他的身体暖和了一点。
哈利挥了挥小棍子,梅林的衣服变得清爽干净。
"谢谢你,孩子,但你的监护人肯定不希望你这么做。"梅林说。
哈利哼道,"谁会去听这个油腻腻的家伙的话。"
哈利还递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钱,他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在地上捡到一个铜币,然后用魔法复制了一袋出来。我想一般人应该看不出来真假的。"
梅林把钱还给他,"我不走。"
哈利睁大眼睛,"你疯了,他会杀了你的。"
"莫甘娜忌惮我,只要我还在亚瑟身边,她就不敢对他下手,我一走,亚瑟就会很危险。"
"可你在暗处也可以保护他。"哈利劝道。
"但不可以是现在,这里他人生地不熟。"梅林说,"至少,等我回到卡梅洛特再想逃跑的事,那里有更多骑士,他们可以保护他。"
哈利还想争辩。但是门外传来了亚瑟的脚步声。哈利最后看他一眼,砰的一声消失了。
亚瑟怀疑的看着四周,当他看向梅林时,目光就变得冷漠了。
"我能..."梅林小声开口道,"换成男装吗?"
"你现在这件就看起来很不错。"亚瑟扫了一眼梅林身上这件黑色蕾丝裙,然后躺到了床上。
他想起在那片树林里,他曾和亚瑟讨论过魔法合法化的可能性。
那时希望看上去这么近,仿佛触手可得。
梅林蜷缩起来,用衣服裹紧自己。
就在不到一礼拜之前,他和亚瑟还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那时他全身都在亚瑟体温的辐射下,而不是现在这样空虚寒冷。
"盖乌斯?"梅林靠在铁栏杆上,惊讶的看见老人向他走来,"你不该来的。"
"没关系,梅林,我救过门外的守卫一命,他答应让我和你聊一会儿。"盖乌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梅林发现里面是几瓶药水和一些干粮,他把它们藏进干草堆里。
"梅林,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盖乌斯握住他的手,"我已经这么老了,你可别死在我前面。"
"我很好,盖乌斯。"梅林安抚道。
"可怜的孩子,如果你现在看得到自己什么样的话,你是绝不会这么说的。"
"听我说,盖乌斯,"梅林压低嗓子道,"和我们一起来的两个商人,他们也是巫师。有什么事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商量。"
"今天晚上有一次练兵,守卫会比较松懈。"盖乌斯说,但是梅林摇摇头,他说,"我在圣湖边上消耗了太多魔法,我逃不出去的。"
盖乌斯的手伸过铁栅栏抚摸着他的黑发,"把那些药喝了,梅林,你会好起来的。"
梅林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盖乌斯背后,盖乌斯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了亚瑟的眼睛。
"你应该知道,盖乌斯,"亚瑟冷冷道,"你之所以还能自由行动,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
他转过头对守卫说道,"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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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精疲力竭的倒在王座上,他大脑中浮现出梅林的翩翩身影,后者流连在宫殿的各个角落,亚瑟想起梅林捧着花走上楼梯的模样,仿佛空气都变得快活了。
他杀死你的妻子,亚瑟想。
他欺骗你。
他是邪恶的。
"高文骑士..."门外传来惊呼,接着是铠甲掉地的声音。亚瑟猜是守卫被高文推倒在地上了,他想得没错,高文怒气冲冲的踢门而入,莫德雷德紧跟其后。
"亚瑟!"高文咆哮道,"我们都知道梅林是什么样的人!他就像白纸一样纯洁。"
"我们都看错人了,高文,"亚瑟说道,他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们,"即使是最熟悉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就没有想过他可能本意是好的呢?只是在施法时出了差错?"高文质问道,"梅林受伤了,你也看见了,如果他存心伤害你,为什么还要不顾自己安危呢?"
"如果你看见他施法,你是不会觉得他出错的。"亚瑟答道,他摇摇头,"...太强大了,是我所见过最强的。"
"陛下,"莫德雷德向前走一步,"你一直是我见过最明智最仁爱的君王,我恳求你,至少在事情全部明朗前再判处梅林,别让悲伤和愤怒蒙蔽你的头脑。"
"你还希望事情如何明朗?"亚瑟火冒三丈,他站起来直视他的骑士,"他杀死了桂妮薇尔,我亲眼所见。不止是我,还有两个商人也目击了。三双眼睛,其中一个还戴眼镜,你觉得会出错吗?"
"你了解梅林的为人,陛下,"莫德雷德劝道,"我不相信任何人能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藏起自己的歹心而且一点不露蛛丝马迹。"
亚瑟坐回了椅子上不说话,他拿起杯子想喝口水,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怒气冲冲的将杯子扔在地上摔碎了。
"最起码,"莫德雷德求道,"派个大夫去看看他,他需要治疗。"
"我不会让盖乌斯治疗他的,"亚瑟说,"他一旦痊愈,就会逃跑。"
"你就不担心他在火刑之前就命归西天吗?"高文嘲讽道,"你看见他现在什么鬼样子的。"
亚瑟避开他的目光。
**
哈利急躁的在旅店房间里走来走去,斯内普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最后他扬起头,露出一个油腔滑调的表情,说道,"真是富有同情心啊,救世主先生,如果你把你过剩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你也不至于每次论文都拿个"T"吧。"
"他是梅林!"哈利手撑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吼道,"他是...他是个神,他是上帝。"
"你应该少花些时间和韦斯莱先生在一起。"斯内普说。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哈利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打开门,发现亚瑟正在他面前。
"我..."他结结巴巴道,"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当然没有。"哈利让他进来。
亚瑟挑了把椅子坐下,他局促的环视他们,低下头说,"我只是有点心烦,想找个人聊聊。恰好我和你们不熟,也不是同一个国家的,这对我们彼此都没有利弊。我也可以听些...不同的意见。你们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哈利说,他看向斯内普,"至于他,他的意见无关紧要。"
斯内普哼了一声,拿本诗歌集遮住自己的脸。
"我想听听你们对梅林的意见..."亚瑟慢吞吞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听上去挺优柔寡断的,但是我的脑子里像有两方人马在打架一样。"
"梅林当然是个好人!"哈利激动的站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又尴尬地坐下来,"我是说...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即使我只和他相处了几天,我也可以感觉到他的热忱和善良。"
"但我们都看见了..."
"很多时候我们看见的并不是事实,我...我经历过很多事..."哈利想起过去七年的遭遇,"一辈子背负恶名的人可能是个高尚的勇士,而被尊为烈士的人反而是个叛徒。伟大的导师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魔鬼的帮凶也有残余的良心。"
亚瑟注视他,蓝色眸子笼罩着雾气,他站了起来。
"请你,"哈利说道, 绿色眼睛里蒙着悲恸,"明辨是非。不要等一切太晚了才追悔莫及。你不能体会这种感觉。"
亚瑟转过身,打算离开了。
这时斯内普蓦地放下手中的诗歌集,叫住了亚瑟。
"我以为,陛下可能会更愿意听些长者的意见,毕竟年龄决定了阅历。"
亚瑟回过头。
"我不敢说我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但是至少在我有限的人生中,种种事例都表明,"他停了停说道:
"魔法是绝对邪恶的。"
哈利张大眼睛瞪着他,仿佛斯内普失智了。
"魔法,不管是在什么品行的人手中,都会是他人格堕落,思想败坏。它将圣人拖入地狱,蒙蔽智者的头脑。我看见过成百上千人因魔法而死。"他停顿一下,接着说:
"我和你一样,陛下,我此生最爱的人,她死于魔法。"
哈利震惊的望着他,半晌之后才尖叫道,"你居然这么说...你自己...你自己就是..."
"我的话可能有些绝对,"斯内普不管他接着说,"但是谁都不能否认它的真实性。即使你,波特先生。"他转过头看向哈利。
"你此生最爱的人..."哈利摇摇晃晃的坐到床上,他大笑起来,"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我的隐私你不必详细了解,波特,但是你的确不能否认有成百上千人死于魔法。"
哈利真的不能否认,他看过伏地魔第一次崛起时的死亡人数。
"我明白了。"亚瑟说道,他的脸是官方式的冷漠。他走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哈利扑到斯内普面前抓着他的袍子,但是斯内普挣脱开,将哈利甩到墙角边上。
"这是你的天性吗?"哈利叫道,他的喉咙因为扯着嗓子有点嘶哑干燥,"嫉妒一个比你强大的人?其实这才是你杀死邓布利多的原因?你的心理到底阴暗到什么样才会陷害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人?"
"别、让、我、再、听、见、邓、布、利、多、的、名、字!"斯内普大步流星走到哈利面前,他的脸距离对方只有几英寸,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钻出来。
哈利的脸因为愤怒涨红了,他尖酸的叫道,"你的主子听到你这么说会怎么样?'魔法是绝对邪恶的'?他绝对想不到跪在他脚边舔**他袍角的人这样贬低魔法吧。"
斯内普的瞳孔中溢满怒火,他抬起手,接着哈利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哈利听见对方开口道:
"在逃亡了一年后,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轻信妄为。显然这个时代和我们在传说中听到的迥然不同。如果梅林在这个故事里就是个恶**徒呢?如果他就是用伪善的面目欺骗了你呢?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十七岁的成年人居然还有孩童般的判断力。"
"你不是一直很擅长摄魂取念吗?"哈利反驳道,"你为什么不看看他的脑子呢?"他满意的看到斯内普抽搐了一下,"既然你一点都不尊敬他,想必刺探他的隐私也是件容易的事吧。"
"我真是好奇,波特先生,为什么你执意要救他?"斯内普挥挥手问道。
"因为我不能看着一个好人蒙受冤屈。"哈利嘶吼道,他想到了小天狼星,几乎要哽咽了。
"多么朴素的价值观啊!"斯内普嘲讽道。
"而且我知道,如果梅林死去,亚瑟王也活不了很久。"
"你那个充满正义感的脑子,有没有一次想到过..."斯内普说道,他望向窗外,哈利看不到他的脸。
"...他,或者他们的死,是历史前进的必然结果,可以推动社会的进步?比如象征王权的没落或者促进商品经济发展诸如此类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可以改变历史,对我们自己的时代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看向哈利,黯淡的天光显得他的脸像钢铁般冷酷,"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死对你我有利?"
哈利观察着他的神情,他问道,"你在用大脑封闭术?"
斯内普不说话,他转过头,仿佛在数窗外树枝上有几只鸟。
"你觉得封闭情感让你看上去无懈可击吗?"哈利挖苦道,"这只会让你显得死气沉沉,比干**尸还不如!"
"我真奇怪历史怎么没把你这种人淘汰了?"哈利丢下这句话,跑出了房间。
亚瑟走进了自己的寝室,躺倒在床上。黄昏时分,宫殿里很安静。没有人跌跌撞撞跑上楼,一脚踢开门,然后砰的一声把餐盘放在桌上,一边抱怨餐盘重,一边催促他吃饭。
亚瑟用过餐了,是乔治服侍他的,他安静得像块木头。
他听见空气中传来鼓掌声,他倏忽坐起来,看见莫甘娜就坐在桌上。
"别来无恙,我的弟弟。"她说道。
亚瑟跳起来拿起剑。
莫甘娜摆摆手道,"别紧张,亚瑟,我只是来安慰你的。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比武比输了都是我给你擦眼泪了吗?"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滚出去,不然我叫侍卫。"
莫甘娜咂咂嘴,"你肯定很伤心,小宝贝,一个你这么信任的人背叛了你。谁想得到他处心积虑的要害你。"
"我说了-滚出去。"亚瑟咬牙切齿道。
"他一个接一个害死你身边的人,"莫甘娜残酷的继续说道,她发现亚瑟惊诧的望着自己,"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到害死乌瑟的巫师就是他吧。"
亚瑟的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
"还有我。"莫甘娜恨恨道,"他骗我喝下毒药,幸好我姐姐救了我。"
"他在孤立你,并且毒害每个竞争对手,"莫甘娜继续说道,"等你失去了所有的支持后,他就会取代你。他这么做不仅仅出于仇恨,更出于野心。"
亚瑟如入冰窖。
"哭吧,亚瑟,"莫甘娜柔嗓道,"我的怀抱向你敞开。"
"我们要硬闯进大牢,把梅林救出来。"高文拍着盖乌斯小屋里的桌子叫道。
"怎么硬闯?"哈利问。
"通过...抱歉,你是谁?"高文迷惑的看着他。
"他是和梅林一起回来的商人,他想和我们一起救梅林。"盖乌斯答道。
"我是巫师。"哈利直接表明身份。
"梅林在最高的牢房里,"高文收回目光接着说,"我打头阵,解决掉所有护卫,然后这位巫师朋友开锁,把梅林弄出来,然后一起逃出去。"
"虽然这方法听着很糙,但是我们只能这么做了。"盖乌斯同意道。
"我们时候行动?"哈利问。
"为了免得夜长梦多,就今天午夜,乘着晚上练兵大家都累了,我们趁着换哨的时候去,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我和你们一起去。"一旁的莫德雷德叫道。
"不,莫德,你还小..."
"我是德鲁伊人,我也是巫师。"
"我也是巫师,"盖乌斯慢吞吞的说道,"虽然我不练魔法很多年了。"
"老天啊,"高文惊讶道,"卡梅洛特是被巫师包围了吗?"
这座牢房在最高层。
亚瑟一步一步踏着阶梯向上走,肌肉就越酸痛,心中的苦涩就越重一点。
这是专门为重**刑**犯设置的,从没有人打扫。墙角挂着蜘蛛网,食物残屑混杂着粪便,苍蝇在空中嗡嗡作响。女人用癫狂的目光盯着他,男人的胸膛上纹着刺青。
梅林在他们中间简直像个婴儿。
亚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睡觉。亚瑟看见梅林眼角下的阴影更深了,他还是穿着那件出事时的黑色蕾丝裙,这让他看上去更瘦小。
亚瑟听见梅林在梦中喃喃着什么,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对方的脸庞,亚瑟一直觉得梅林的面颊像柔软的云朵上冒出来两座山峰。他会故意告诉梅林,为的是嘲笑他的高颧骨。
梅林会往他身上扔根香肠,然后说他的皮带就像棉线绑着头大象。
"亚瑟..."
亚瑟发现梅林在念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手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头发,但又触电般收回。
你究竟是伪装得太好了,还是发自内心的呢?
他若不是天使,就是恶魔。
亚瑟试着用格温来刺激自己,但是他发现他越是想着格温,格温的脸庞就越模糊,梅林天蓝色的眼睛就越清晰。
"把他换到普通牢房去。"亚瑟对侍卫说,"让盖乌斯每天来一次,确保他活到行**邢**日。"
"就像守着个小情人一样守着他?"对面的男人尖笑道,"没想到国王陛下好这口啊?不过他确实很甜,不是吗?"
亚瑟飞快的转身拔出剑抵住他的喉咙,剑刃削过铁栅栏擦出火花。
"亚瑟?"他听到身后有人说,接着是衣料婆娑的声音。
亚瑟没有转过身。
他不敢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