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这间书房在日向宅邸的偏处,庭院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造景,只有一株特别茂密壮大的古樱,春天时花雨蔽目,极尽繁盛,但此后便显得有些平凡无奇。

不知为何,雏田的亡母很喜爱这个地方,而雏田也继承了她的喜好,一年到头几乎总是腻在这里。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想插翅脱逃,对面兄长沉默不语,更令她觉得愈发难捱。

日向宁次是日向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龙凤,去年周游全国,为日向分家打点各项事务,大受好评,今年初春才来到本家封地,为获得日足首肯而忙于公务,因此这大半年来雏田与他交流很少;又因他与日足莫名神似,雏田心中从来都是既敬又畏,只敢远观。

这次父上大人才刚出门,自己就违背了家中规矩,一定会给宁次哥哥带来麻烦。—如此想来,她就更觉得羞惭不已。

在长长的沉默后,宁次淡淡开口,只说:"慎独何解,你可知道?"

雏田深深低下头,小声答道:"是…慎其家居之所为。"

"你知道就好。"少年瞟了一眼她羞愧难当的模样,忽然又说,"跟在我后面来。"

雏田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望了望他,但很快顺从地垂头称是,走了过去。

宁次面无表情地带路,似乎是专挑了家中无人经过的走廊,一路上竟然连一个下仆也未曾看到。

—日向日足性格孤洁,厌恶官场应酬与奢靡之风,爱妻去世后更是懒于享乐,专研典籍,所以,家中雇佣的仆从自然也是仅仅够用便罢,令偌大一座宅邸显得极为冷清。

雏田却没注意到宁次的用意,只顾盯着他直衣的下摆,心中七上八下,猜想兄长可能要责罚自己。却不知会是怎样的惩处呢?

正胡思乱想间,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一个不防,差点撞在兄长背上。

举目一瞧,却是自己几乎不曾到过的松之居,也正是宁次在本家的居所。雏田犹犹豫豫地跟随宁次走进和室,但见屋里陈设简单,但却挂着好几副名家的书法作品,风格清雅又不脱男子气概。临近庭院的敷居旁放着矮桌和茶具,屋子另一边则陈着一把望之不俗的名刀。

宁次径自走到矮桌旁,指着榻榻米说:"雏田大人,请您在这里坐下。"

雏田心中惴惴,依言端坐,却见宁次将手指伸进桌上的茶杯,从中捻起一点早已凉透的清茶,洒在她的衣襟上,留下淡淡的茶渍,然后将杯子翻倒在桌上。

接着,他站起身来,唤来侍女:"阿纪是否还在隔壁等?你去告诉她,雏田大人饮茶时不慎打湿小袿,要她取件新的来换。"

雏田垂头望向自己的小袿,才发现衣襟上因爬墙而留下污痕,但还好如今和茶渍混在一起,不太显眼了。

宁次的视线停留在墙上的书法,淡淡道:"雏田大人,您记住,今日午后到方才,您都是在我屋中作客。"

雏田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就听到一个有些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原来是阿纪抱着替换衣裳赶来了。

宁次见状,点头权作示意,就要走出和室,阿纪却忽然出声道:"宁次大人受托代理宅内事务,请雏田大人来松之居作客本来无碍,但从正午留到傍晚,又不许仆人进屋,如今还翻茶弄污女子外衣…这般少年轻狂之事,还请您顾及分家本家之别,谨慎才是。"

雏田这时才反应过来,今天全靠宁次帮自己遮掩了偷溜的罪过,又听阿纪明里暗里指责宁次轻浮浪荡,不禁开口解释道:"我,呃…是我自己要留下的,茶渍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沾上的…阿纪,你误会了。"

"雏田大人,"阿纪抬头,直直盯着她,口气恭谨,"您身处闺阁,不谙世事,但一定要提防那些贪图高位的分家男子前来哄骗,高低贵贱,本来有别。"

白眸的少女惶惑地蹙起眉头,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宁次忽然淡淡开口,只回了四个字:"你说得是。"

雏田惊愕地望向宁次,却只能看见一道笔直的背影,白衣胜雪,答语平静,如同身处云端般无喜无悲。

然而从衣袖边缘隐约露出的手,却紧攥成拳,微微颤抖。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火蹿了上来。

这一定是她此生第一次感觉到"气愤"为何物,长久以来,被清晨脸盆中的蒸腾雾气所遮蔽的,总是浑浑噩噩的心,被这股子灼热的火烧得颤抖起来。

于是少女霍地站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翻倒的茶杯,猛地丢在阿纪面前,用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音量训斥道:

"阿纪,你虽是乳母,但也该明白说话分寸!兄长已受父上委托,全权打点家中事务,你如此肆无忌惮地指责冠有日向家姓之人,是在怀疑日向家当主的判断吗?!"

这下子,不光是阿纪呆了,连宁次都忍不住转回身来,张大眼睛望着这个把脸气得通红的文弱少女,那总是沉稳到有些冷淡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怔忪的模样。

雏田从来没有这样一气呵成地喊叫过,本来还兀自气得肩膀抖动,眼睛余光扫到宁次视线,马上又开始舌头打结,脸也变得更红,结结巴巴地续道:"阿,阿纪,你还愣着干嘛,出…请出去吧…"

阿纪于是默默叩首,退出门外,房中又只剩下宁次和雏田两人。

雏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立在原地绞衣袖,头快要埋进衣领去。—身为淑女却大吼大叫,此生从来没有如此丢脸失态过,真是恨不得立时死了算了!

谁知,对面的少年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您方才倒是像个武家女儿。"

"我…我…"雏田只以为宁次嘲笑自己粗鲁,羞愧不已,勉强启齿道,"宁次哥哥替我隐瞒过错,却遭受侮辱…我想,父上肯定也会生气…您很受大家敬仰,我也是这样想的…"

一通话说得乱七八糟,逻辑气势哪个也不剩,刚刚那气势凌人的样子,倒简直像是被鬼怪附身了。

听雏田提到日向日足,本来嘴角微勾的宁次,笑意忽然便消失了,那极清俊的面孔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白瞳的少女却并未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说完这番细若蚊吟的解释后,便羞得匆匆夺门而出。

两人擦身而过时,宁次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贵气的淡然:"秋夜里露重,即便是武家的女儿,也要加件衣服。"

但少女细瘦的肩头,比他微凉的修长双手,可是要滚烫得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