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玛琪
天刚蒙蒙亮,那个少年就醒来了。彼时我的意识迷迷糊糊,还在睡梦中。
"先生,"我隐隐约约听见他在耳边喊,"先生,天亮了,我们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昨晚我到后半夜才睡着,脑壳仍在涨涨地痛,我依稀记得我对他说:
"再过一会。"
他有没有在我身边,是不是躺在床上,我一概不清楚。眼前昏沉得要命,我的意识在深黑色的梦海里漂流。于是我紧紧抓住了一根稻草,裹着一圈棉被又睡过去。
直至太阳升至高处,灿烂的金黄覆盖了我紧闭的视野,我才真正清醒过来。而一睁眼,就看见被我搂在怀里,被棉被裹成一圈的金发小孩。
很明显的,他不但没有睡着,还很被闷得难受。他一见我醒来,就迅速挣脱开我,瞪着他微微泛红的大眼睛。
"您醒了,先生。"他表情有点愠怒,但仍旧维持某种礼节,"现在已经十点了,我们该出发了。"
我慢慢地直起身,缓缓地打了个呵欠。他始终注视着我,眼里写满了督促。
"十点并不晚。"我和他辩解,"就算是特殊时期,很多店铺依旧选择十点开门。"
"我们不应当去火车站吗?"
"不,你首先需要一身得体的衣服。"我看着他仅仅穿了一件发黄的白衬衣的身体,"否则无法进入S国的国境。"
"我可以借用您的衣服!"他上前一步,"旧衣服也可以。我们的身高没有差很多,一定可以的。"
他仍要说些什么,不过我朝他摆手,他立刻停住了。
"我会为你安排好的。"我站在镜子前整理西装的领带,"我们必须平安到达S国,一切失误都不容允许。"
我推开旅店的门。天气意外地晴朗,丝毫没有战争的阴霾。灿烂的阳光洒在那个少年人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耀眼。
顺着弯弯曲曲地城中大道,踩着昨日城外斗争的碎石块,我带着他来到了古城堡后巷的小院。繁枝茂叶遮挡住小院的顶端,城堡的废墟掩埋了它的踪影。小院里面胡乱长着各式花草,墙壁上爬满绿色的青苔。
"玛琪,"我敲了敲中间那扇藏在石块之中的木门,"玛琪,你在吗?"
木头门嘎吱一声地向外打开,一位矮小的年轻女性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团长。"她想和我继续寒暄,不过显然注意到了我身后的金发小孩。她努努嘴,问道:"那是?"
"他叫酷拉皮卡。"我向玛琪介绍他。玛琪的紫头发在树荫下显得格外阴暗,与酷拉皮卡过分显眼的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猜这孩子是你捡到的,"玛琪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上扬的眉毛表现出她的戏谑,"你想让我为他做衣服。"
"不用那么复杂,"我对玛琪说,"你只要在你过去的作品里,挑出适合他的就好。因为我们还要赶路。"
她有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那股怀疑的眼神,好似要看破我所有的想法。不过,我对此早已习惯。玛琪是我为数不多能够信任的朋友之一,她总是明白我的想法,但她绝对不会妄加干涉。
"进来吧。"她转过身子,领我们进屋。
屋内很昏暗,所有的光来自天花板上陈旧的、泛着黄光的顶灯,以及一扇对着小院窗户。
在她冗长又无尽的毛线团,丝绒布料,以及蕾丝花边中,她指了指一排披着华贵衣裳的无面人偶,向着我说:
"这是最近做的。你后面的那家伙大概都能穿得下。"
"…玛琪小姐,我是男性。"一路上保持沉默的酷拉皮卡开口了,"那些都是贵族小姐穿的裙摆。"
玛琪稍微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有理会他,她仍旧一副淡定的样子。
"团长,你意下如何?"
"这样啊,那就挑那件吧。"我回答她。
玛琪是首都有名的纺织天才,她为整片大陆的几乎一切权贵当过御用裁缝,因此她所作出的服装风格多数都很华丽,适合于晚宴与舞会的场合。而我指的裙摆,是一件在过分花哨和过多蕾丝边的贵族服饰中,唯一朴素的一件。那是一件黑白交接的过膝中裙,仅有一些白色蕾丝镶在它的末端,方便于行动而又不显得繁衍。玛琪为它搭配的上衣是普通贵族使用的褶皱式的白色长袖衬衣,有泡沫般的袖口和靛蓝的丝带领结。
"那件很普通,"玛琪看着我,"你确定吗?"
"我感觉很不错,毕竟我也不带他参加晚宴。"
"嗯,那请再配上这两件。"玛琪从她魔法宝箱般的大柜子里翻出一件纯黑色束腰和一顶灰色网的小礼帽。
我回头看向酷拉皮卡,示意他上前更换。他的脸色没有很好,但是仍旧上前了。
在我和玛琪的注视下,他把他身上的衣物都脱下了。玛琪协助他穿上裙摆、衬衣和礼帽。一切都很顺利,只有在上束腰的时候我们费了一点功夫。
金发小孩的脸涨得很红,看得出他在努力地缩小他的腰围。
"再加把劲。"我在他耳边说,"你身体很柔软,你做得到。"
等他全部穿上后,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瘦弱的金发男孩了。
太阳一样的金发,白皙的皮肤,礼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其中一只有些泛红的眼睛。他被束腰勒出的像女人一样的腰身和黑白相间的裙摆相衬,纤细的小腿配上玛琪赠与的坡跟皮靴,俨然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
"这样就完成了。"玛琪的语调没有波动,但她微微翘起的眼角显出她独属于艺术家的兴奋,"看起来不糟。"
然后我又向玛琪要了一个精致的旅行皮箱以及一些替换的衣服。我们攀谈了一会,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战争逸闻。酷拉皮卡和着衣的华贵人偶们站在一起,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你捡到的那个小孩,好像一个人偶。"玛琪对着我说。
"怎么说?"
"你看,他站在那里,虽然长着五官,仍在呼吸,却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差别了。"
"是吗…?他在我面前倒是活灵活现的。"
"有时候男人会出奇的迟钝。团长,就连你也不例外。"玛琪用尖锐的眼神扫过我,"我每日都待在这个小屋子里缝缝补补,与人偶作伴。人和人偶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灵魂。"
"如果给人偶上了发条,给出命令,它就能够像人一样前行。但是没有灵魂,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除了命令之外的事情的。"她继续说。
"但酷拉皮卡似乎也并不很想要服从我的命令,他好像也不愿意服从其他人的命令。"
"那是因为给他上发条的人不是你,"玛琪沉下眼色,直直地看向酷拉皮卡一动不动的身躯,"或许是他的命运,或许是他的回忆。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
我们的攀谈不长。我看了看表,是时候离开了。在我们即将走出那个小院的时候,玛琪忽然在冲着我喊了一句:
"团长!"
我回头看着她,她深紫色的眼眸里布满了与往常不一样的神色。
"在一条路上走得太远,最后等待你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她只给了这样一个摸不着头脑的忠告,便嘎吱一声关上了她的小木门。
玛琪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呢?我了解玛琪,我从来都知道她有某种女人的先见之明,使得她能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知晓关于未来和过去的秘密。
我看着她爬满苔藓和野草的窗棂,望着她从未打理过的小院子,许久没有动作。她空旷的声音早就没了踪影,正如酷拉皮卡的皮靴与石块地面触碰时发出的清脆脚步声一样。
我们默不作声地离开她的工坊,一路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