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B与C
Arthur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并没有真正醒来。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在清醒边缘徘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他感到自己正被什么人抱着,一个陌生的怀抱。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而那个人的怀抱如此温暖,他留恋地往那个人身上蹭了蹭,感觉一串温暖的液体碎开了,像Morgana断掉的珍珠项链一样噼里啪啦地落到了他的眼睛上,他的鼻梁上,流进他的嘴里,流下他的颈窝,湿湿的,暖暖的。那个人在抽噎,身子一抖,一抖,很轻却震得他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他觉得非常难过,想张嘴安慰那个人,睁眼看看那个人,却什么也做不了,最终他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Arthur第二次醒来是在梦里。他看到头顶金光灿烂,一泻千里,他和一个人并肩站在高高的城垛上,天地浩大,远处苍茫连绵的山脉起伏着擦过天空,清爽的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可是他很难过。
为什么呢?
"你会回来吧?"他听见自己问那个人。他为什么不转过头来,那样他就可以看到那个人的脸…
他看到那个人在烘干他的靴子,只是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双靴子,却记得把脚插进那双被烤得暖和和的绒毛鞋时像把脚伸进了一盆热水,并且被人灌了一大壶烫热的麦酒…
他穿着锁子甲,他要死了。亿万根利刃在他的血管里奔走,顺流而下直奔他的心脏,每一秒,有无数根血管被切开,魔鬼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进他的身体,他的皮肉被烧红的刀子片去,组织被挑开,带倒钩的刺针偏要使足了劲在伤口深处搅上一搅。他痛得要死了,他想直接死去。可那个人在哭。他发觉那个人蓝眼睛里掉下的一滴温暖液体竟然比那些利刃、牙齿、刀子和刺针的全部总和更能轻而易举地让他痛彻心扉。
他的意识突然被锥心的痛扎醒了,他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如此清醒:他不能死…那个人会难过…他还…他还没有告诉他…
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肺在体内烧了起来。他的血液冲破血管汩汩流出去,淌成一条势不可挡无可挽回的汪洋大海。
"I want tosay something I've never said to you before …"
他好想伸手摸一摸那个人的脸,那人的面庞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Thank you."
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他本来想说的,可他究竟想说什么却又想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即使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能鼓起勇气告诉那个人…告诉他…
§
Arthur第三次醒来时,觉得头很疼。
他的腹部延伸到胯骨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怪物啃去了。他只试着动了一下,条件反射的痛楚就把他击倒在了床上。
他好像做了很多梦,但如今一个也想不起来了。他在一个房间,一个主卧里。深色地毯,浅色家具,窗帘紧闭。只摆了一张单人床,角落里立着两只小衣柜,一个样式最普通的四角书桌,一把连靠背都没有的椅子,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像是从废品回收站的焚烧炉里抢救出来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没有卧室里一般会挂的大幅写真,没有带相框的小照片。没有壁纸,没有装饰,没有绿植,一个空花瓶里歪着一枝光秃秃的花杆。
Arthur慢慢想起来他昏迷之前的场景。他本来该在格林威治主厅的落地钟下听他的父亲宣告天下他的真实身份,可他赌气没有去,他逃出了房间,然后…然后他只记得一声巨响和一道劈进视线的闪光。
也许他被绑架了,Arthur提高了警惕,但紧接着想起来既然他的父亲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他的真实身份,那么就应该没有外人知道他才是王子。而且,绑匪的心肠该是好到什么地步才会帮他仔细地包好伤口,换上套新的浅色亚麻睡衣?那么,他该死的究竟在哪儿?!
他不是Arthur,Merlin再次叮嘱自己,预言很清楚:转来仍为王,但那只是个无名小卒,一个目前为止甚至没有人发现他失踪了的无名小卒。他不是Arthur。
确保自己记住了这个前提之后,Merlin推开门,进入了他的房间。
那个金发男孩看到他走进来,条件反射地提高了警惕。"你是谁?"他用陌生的眼光看着Merlin,"我在哪儿?"
Merlin深呼吸,然后开始背诵准备好的说辞:"我叫Colin,我救了你,你在我家里。"
"…谢谢,"男孩的敌意消退了一些,他转了转眼睛,"我叫Bradley。"
瞧,他不是Arthur, Merlin再一次告诉自己。"你好Bradley。"他走到窗边蹲下身,打开医药箱开始翻找白鲜香精。"很高兴看到你好些了,"他感到男孩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这可真是个该死的错误,Merlin暗暗想,他真不该把这个何方神圣带回家,仅仅因为他长着一张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个混血巫师,"他对Bradley坦白道,努力把目光集中到手里的量杯而不是Bradley收缩的瞳孔上,"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点,但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想这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顿了一下,"格林威治宫爆炸了,你倒在了路边,我把你捡了回来。"
Bradley重新想起了爆炸这回事。许多问题涌进他的脑海:他父亲怎样,他姐姐怎样,Gauis怎样,奥利怎样,格林威治宫怎样,假王子呢,人们不知道真假王子的事,那么他的父亲,国王陛下,又是以怎样的借口在搜寻他—这个货真假实的王子。可当他张开嘴,问出来的却是:"为什么要救我?"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你本来可以把我扔在那里让医护人员来把我带去医院。"
当重伤的人太多时,即使是医者也会先抢救那些最熟悉的面孔,等他们想起你,把你加到急需救护车的队伍里,再开过半个伦敦城把你送到同样乱糟糟的医院,躲开记者的闪光灯把你抬到手术台上,你大概早就去见上帝了,小子。Merlin腹诽着滴水不漏的答案,但当他抬起头,望进Bradley和那个人一样蓝的眼睛里时,他发现自己无法说谎。
"我不能看着你在我面前死掉,"他告诉Bradley,在自己说出更愚蠢的话之前,他烦躁地拧开紫草汁的盖子扔到一边,"现在闭上嘴,你的纱布需要换了。"
可Bradley不肯闭嘴,"你的眼睛在闪光,"他吃惊地看着Colin,"我从没见过其他巫师这样。"
"你见过几个巫师?"Colin哼了一声,"身在伦敦,麻瓜之城。"
"我在苏格兰长大,"Bradley争辩,"那里是麻瓜和巫师的交集地,有不少混血。当然,除了爱丁堡,那才真正是正常人的天下。"
Bradley感到Colin解绷带的手迟疑了一下,"…咱们就在苏格兰,准确地说,在格拉斯哥。"
Bradley挑起眉毛,这个家伙准在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Colin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咱们真的在格拉斯哥,窗外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不然我会拉开窗帘证明给你看的,"Colin站起身,向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再转过头来时发现Bradley 正对他怒目而视。
"你不许看我脑子里正在想什么,"Bradley告诉他,"我听说有的巫师就是会那样,叫什么摄神盗念。"
"是摄神取念,"Colin好脾气地摆出一个微笑纠正他,那家伙看起来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金色的毛发炸着,撅着嘴巴。
"我用魔法的时候眼睛会变色,比如刚才我换绷带的时候用了止痛咒,"他让房间里那个花瓶漂浮起来示范给Bradley看,"瞧。"
"我以为大多数巫师眼睛都不变色,"Bradley歪着头忽然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他们大都数人还拿着那种烂棍子!"
"是魔杖,"Colin纠正他,忍住没有告诉Bradley那还是他的发明,"大多数人都会用魔杖,眼睛也不会变色。"为了防止那个智商好像没有在爆炸中幸存的金发小狮子的进一步追问,Colin捡起了地上那件被他剪烂了的西服外套,"你是皇室的人?"
"不是,"Bradley立刻说,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些。
"贵族?"Bradley摇了摇头,该死的,Colin毕竟是个巫师—也许没有那么邪恶,还救了他,但是Colin毕竟是个巫师,他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把一切和盘托出。
"商贾?"
"不是,"他必须尽快给自己找一个说辞。
"至少是宾客。"
"不是。"
Colin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膀,坐到了桌边,当着他的面开始折腾那件破碎的衣服。"艾德斯,"他念着商标,把衣服从里到外掏了过来,"订制,手工,我得说,如果格林威治宫的男仆都可以穿得这么好,那么战争早就—"
"好吧好吧,"Bradley投降般地举了一下手,又因为伤口而迅速缩了回去,"我是被邀请的宾客之一,"他一边慢吞吞地交代上句一边开始绞尽脑汁编造下一句,"准确地说,我父亲是。"
"可事发时你并不在大厅里,"Colin热心地指出,"所有人都在大厅里对王子翘首以待的时候,你却在外面。"
"我和我父亲吵架了,"Bradley谨慎地挑选着部分事实。"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想让我参军,我们吵了一架。我本来想溜走的。"实际上他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Bradley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把伤养好,再偷偷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上前线。没准他还能遇到Gwaine和Lancelot。这个想法让他激动起来,既然他现在已经失踪了,他们就再也管不了他了。他权力至上的父亲对他鞭长莫及。而他终于—自7岁以来—第一次可以再次以Arthur(或者是Bradley)的身份活着,就只是Bradley,一个无名小卒,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他搞定了面前这个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邪恶的巫师。
"现在你自由了,"Colin微笑。
§
有一件事Colin说对了,Bradley的确没有见过多少巫师。
在遇到Colin之前,Bradley以为所有的巫师都是他父亲和许许多多的文艺作品灌输给他的那样:巫师们丑陋,畸形,自私,奸诈,狡猾,为非作歹,满口谎言。但直到遇见Colin,他才开始真正了解奥利爷爷当初对他说的"人性共通。"当Colin的眼睛没有闪出那种太阳般的金光时,他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大多数人还要生得精致些。他的脸颊不像他在BBC黄金时间播放的《巫师审判庭》里看到的那样胡子拉碴,怒目圆睁,Colin的脸瘦巴巴的,颧骨高高突出。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像一个处世不惊的老人;但当他微笑起来时却又活脱脱一个孩子。他每天帮Bradley换纱布,冰凉的长手指在他的皮肤上跳着舞,这种时候他的眼睛里通常都会蒙上一层薄薄的月光。那些剪刀、药瓶和纱布就排着队殷切地飘到他手边。如果非说这个巫师身上有什么畸形的地方,那就只能是那双大得不像话的耳朵。有这种想法是不对的,Bradley告诉自己,无论是对一个救了他的家伙还是一个巫师,或者是一个救了他的巫师,但是他就是想要去伸手揪揪那双耳朵,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拽到怀里揉乱那些黑色的小发卷。
当Bradley从Colin那里知道被气糊涂了执意去花园走走的国王陛下和追出去的Morgana公主都在爆炸中幸免于难,并且Gauis和奥利也没有出现在死亡或者重伤的名单里时,他对报纸上声称对此次爆炸事件负责的魔法部部长Cendred送上了几个刀锋般的瞪视,然后开始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到它们想要前往的任何地方。
Colin后悔把Bradley带回来的心情与日俱增。那家伙不是王子,却有着王子一样过分膨胀的自信和颐指气使的毛病。
"你的房间太简陋了,"小王子有天皱着眉头对他说,"奥利爷爷总是在我们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你的椅子连个椅背都没有。"说这话的时候Bradley殿下还不能下床走动,"天呐,"王子殿下大呼小叫,"Colin,你难道只有一个枕头,连个像样的抱枕都没有?""你应该经常开窗户,你的卧室里太闷了。"
当Bradley吹毛求疵喋喋不休地对他的卧室接连几天持续不断的品头论足之后,Colin发现自己竟然好脾气地提回了几盆吊兰,换了把椅子,背回了几只动物形状的抱枕,打开了窗户,并且非常、非常主动地买回了一只金鱼倒进了空了好几年的鱼缸里。他把那条起名叫小王子的金鱼摆到了Bradley的床头,当Bradley还不能下床活动时就让他盯着那只鱼还有几本书解闷。
可受伤的小王子依然不肯乖乖闭嘴,"这只金鱼太孤独了,"他把鱼缸举高,盯着那条和他重名的鱼,给Colin展示自己被玻璃和水放大变形的鼻子。
于是Colin又买了一条黑色的金鱼,Bradley怀着打击报复的恶意给它起名"老巫师"算是对Colin给予他外号的慷慨回馈。
于是Colin的屋檐下一下子多了三只动物:恶狮Bradley,小王子与老巫师。
§
Bradley从第二餐起就吃腻了Colin所谓极易消化吸收的"营养餐("哈!你是说婴儿泥[1]!"),"他在第五天半夜偷偷挣扎着爬起来去厨房寻找些真正的食物。除了更多他已经要吃吐了的婴儿佐餐泥之外,他只在三层冰箱里搜出了一瓶过期四年的番茄酱、一把吸管和两只没吃完的鱼罐头,连保鲜膜都没有蒙,最上面的一条鱼已经严重失水,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当时Bradley咬着牙把一把椅子踢到了橱柜边,捂住伤口爬了上去,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扒灯台的老鼠。
橱柜里还是罐头:沙丁鱼罐头、午餐肉罐头、番茄豆子罐头,苹果罐头—哦,还有一长条面包,硬得像石头,表面一片青葱翠绿,生意盎然。
好啊,Bradley翻着白眼想,自己从爆炸中幸存,却要被一个叫Colin的家伙饿死。
但是Colin的一大优点就是能够及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第一时间作出相应的改正。第二天Bradley再次光临厨房时,冰箱里已经满满当当,多了圆滚滚发亮的番茄,绿油油挂着水珠的奶油生菜,鸡蛋在冰箱门上排成两列整齐的队列,上面印的生产日期居然是当天早上。一盒矮个酸奶被两桶高个牛奶左右夹击,一桶全脂,一桶脱脂。全脂那桶上面还顶着一个色彩漂亮的新鲜柠檬。他没有深入探索里面还有什么,只是自觉地退到一边,看着Colin从各个层的各个角落里挖出各种各样的原材料,比着一本叫《药补不如食补》的书乒乒乓乓地开始忙。
无论Colin是怎么知道自己半夜空手而归的觅食行动的,Bradley深感庆幸那个家伙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恢复到可以吃正常食物的状态了。
当Bradley的伤好到不需要长时间躺在床上的时候,Colin注意到那家伙的阵地从卧室转移到了客厅。但Colin没有注意到,Bradley口中"你的卧室"已经变成了"咱们的客厅。"
"我得说,咱们的客厅比卧室好多了,"Bradley自作主张地把那根Colin从精灵Sophia那里缴获的魔杖当作了"丑的要命"的廉价拐杖,用它四处敲敲打打。目光从Colin的电视转移到他的茶几到沙发,最后再回归电视—Colin那台77英寸的电视机。小王子躺到Colin晚上睡的沙发上,让老巫师帮他开电视,因为"他生病了。"
Colin叹口气走过去帮他开了电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殿下有救命之恩,却换来了男仆这样的皇室美差。
当Bradley被Colin领养两个星期以后,Colin开始在白天出去。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去做什么,Bradley问了两次得到了敷衍了事的回答之后也不再问,但Colin出去的时候总是会把门窗都用魔法锁起来,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对于老巫师的种种怪异行为,Bradley也没有多介意。征兵要等到明年九月,而他的伤并没有彻底愈合,他并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是Bradley迫不及待想去转遍每条街道看清每个角落的话,那就是Colin的脑袋。那个家伙竟然没有手机。
他没有座机,这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在2033年安装座机了,但没有手机?
"你就不需要跟谁联系一下吗?"Bradley问Colin,"家人?"
Colin想起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的Hunith在看上去只有十六岁的他怀里闭上眼睛。
"亲戚?"
Gauis在那张卡美洛特的小床上寿终正寝,Merlin醒来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朋友?"
逼供的Gwaine,献祭的Lancelot,无后而终的Gwen,再之后是Leon,Percival, Matthew, Harry, James, John, Carter…他从十五世纪开始就学会了不再用永恒的生命去追悼一段几十年的友谊。
Bradley看着Colin的头随着每一个词低下去,当他吐出最后一个词时,Colin闭上眼切断了和这个冷酷世界的一切对视。
"…爱人?"
长久的沉默。
Colin是个混血巫师,Bradley能想象,那些人多半是在他父亲发动的大清洗运动中死去的。Bradley非常想知道面前这个人的故事,知道每一道伤疤,但他更想要把此时此刻这个孤零零的傻瓜抱到怀里。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他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
"可咱们总得联系,"Bradley有点结巴地开了口,"我总得知道—"他想了想,"你是不是回来吃晚饭,更大的可能性是你需要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你好买回来。或者我告诉你洗手间没有纸了,你提醒我不要忘了喂老巫师与小王子,之类的。"
Colin睁开眼睛望着他,眼里有一种Bradley读不懂的感情在流淌,其中有一半像是…感动?
Colin第二天买了两部手机。最简单的款式,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之外就只能设定闹钟或者玩贪吃蛇。不能上网,不能拍照,铃声只有固定的七个,电池倒是格外耐用。Bradley的那部被魔法限制住了,只能联系Colin一个人,而Colin的通讯录里则只存了Bradley一个人的号码。
Bradley的号码以7结尾,Colin的则以5结尾,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Colin看着Bradley对手里那个产品十分有限的功能表示大惊小怪,突然觉得那家伙像是握着一个沉甸甸的线轴。丝线一圈一圈慢慢缠在上面,越缠越牢,而他就是丝线另一端漂泊了很久的风筝。
[1]外国超市里会卖很多婴儿泥(也许中文不叫这个?),一小瓶一小瓶的浆糊状食物,从混合水果泥到蔬菜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口味,都是营养配方,比较天然,很好消化。
§
"陛下,"皇家安保队长Leon递给Anthony一个U盘,"这是第一批技术恢复的监控录像,总时长应该有四小时,因为处于爆炸边缘地带才修复出了七分二十秒。"
Anthony接过U盘的瞬间神情有些恍惚。
Gauis绕过那张隔着他和国王陛下的橡木桌子,用手握住老朋友的肩膀无声地提醒他振作一点儿。
"有什么发现吗?"Gauis蹲下身子,替Anthony插入U盘调出视频文件,抬头问Leon身后跟着的那个修复员。
"是的,"修复员迫不及待地回答,似乎他一整晚都在等待黎明到来后告诉国王喜讯的这一刻,他并不理解为什么国王并不下令最先修复格林威治正厅的监控而挑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落,但他很高兴可以在这么一件举世震惊的恐怖袭击事件调查上为国家效力。
"我们发现一个可疑人物出现在了录像里,3分31秒左右的地方,虽然只有一个大概的背影,但是经过技术校对,这个人似乎并不在咱们的宾客名单里。"
双击之后,画面跳出到屏幕上,Gauis调到修复员说的位置。
格林威治宫僻静的走廊里,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金发少年正气呼呼地背对着镜头朝远处走去。他的步子又大又快,一会儿就转过拐角走出了画面。右上角时间显示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晚上19点59分。
爆炸前一分钟。
"我已经让技术部做了骨骼分析,谢天谢地这家伙的西装是量身定制的,这有不小的帮助,DNA信息还有具体的指纹在爆炸中幸存的可能性极小,但目前还是安排了三名最好的信息采集员在做相关工作,与此同时—"
Gauis觉得Anthony开始发抖,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格外沉着冷静。
"很好,Leon,"国王把目光转向年轻的皇家安保队长,"这个人的身份查证到此为止,他没有任何嫌疑。继续修复剩余的监控录像,看在这之后有没有其他画面中出现了—出现了这个人,或是其他可疑人物。继续审问现场的每一个人,反复盘查,搜查他们的房子,包括那些医护人员,继续翻找废墟中的每一片瓦砾下的每一寸土地,直到把这个男人—或是其他人找到为止。"
Leon连忙点头,迅速带着修复员离开。
门刚一合上,Anthony就把脸埋在了双手之中,气焰一下子消失不见。他不需要骨骼分析或是愚蠢的DNA信息来验证金发少年的身份。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他是一个父亲。
Arthur离开了那个房间,在爆炸之前。也许Arthur还活着。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陛下,殿下在门外等候,"侍童走进来,深深一鞠躬。
"告诉他我很忙,"国王陛下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一扫而空。
§
门外的Asa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真切地感受到他不仅是一个假王子,还是一个假儿子。但他并不后悔拒绝了Cendred的提议。他在这里还有在乎的人,即使这里不是他的家。
当初Asa告诉皇室他被绑架逃了出来以后,国王陛下认为袭击者是想做两手准备确保他们的死亡,Morgana大呼小叫诅咒那些设置炸弹的巫师,而Gaius抱了他。国王很快离开去忙国事,Morgana摸了摸他的头发,离开让Gaius给Asa做一个全面、彻底的身体检查。而Gaius,在戴着听诊器走到他面前时,放低声音告诉他:"我很高兴你平安回来了,孩子。无论你是不是用了魔法。"
Gaius知道Asa有魔法,而Asa也一直信赖年迈的老御医会为他保守这个秘密。Gaius是他的朋友,无论他有没有背叛魔法。Morgana是他的姐姐,是她告诉了他真假王子的事,是她一直在照顾他。
她和Gaius,他们是他的家人。
§
Colin依然在白天出去,也依然不说自己是去哪里。他总是给Bradley做好午饭("哦?我从来不知道十一点起床的人还需要吃早饭。"),塞到冰箱里("你确定你会用微波炉吗,殿下?"),并在床头柜上给他留张纸条:午饭在冰箱里。
就好像他会忘记午饭在冰箱里似的。
午饭总是在冰箱里,有时是意大利面,有时是一碗沙拉配着一小块牛排("不你现在不能多吃肉"),有时则是几块金枪鱼加蛋黄酱三明治。但这些总是放在冰箱里,总是。Bradley旋开冰箱,万分惊讶地发现午饭今天还在冰箱里:那个边上印着黄色小花的蓝盘子就在冰箱冷藏室从上往下数第二层。总是这里,昨天是,前天是,"明天也会是,"Bradley大声预言,瞧,他并不需要戴个尖尖的傻了吧唧的巫师帽也可以做出一个准确的预言。他取出今天的午餐:一个夹着法兰克福香肠的汉堡在盘子中间正襟危坐,没有薯条。他把盘子塞到微波炉里,把那张写着"午饭在冰箱里"的纸条揉成一团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没进。他一会儿就会捡起来的,Bradley对自己说,他一会儿就会用正规的自由落体的方式让那张废纸掉进垃圾桶的。
三两口消灭了那个汉堡以后,Bradley又开了一瓶橙汁,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视。新闻台一个记者正在现场连线,他调到了静音,只能看到那个身穿红大衣的精瘦女人唾液横飞地喷着话筒,几乎趴在了镜头上,她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似乎她身后那棵倒掉的树还不够说明飓风的能量似的。Colin真该告诉他他去了哪里,Bradley突然有些懊恼地想,那个小瘦子,如果到了这个记者在的—他眯眼瞅了瞅—德文郡,那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喝掉Colin藏起来的所有酒来哀悼那个被风吹跑的家伙了。
广告跳了出来。
Bradley烦躁地起身,又试了一遍锁死的门窗,然后临时决定继续对这间小公寓进行探索活动。
他前几天已经勘察了厨房、水房和客厅。水房里湿答答的,让他在室内感受到了伦敦的天气,他傻乎乎地在通风口那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他的国王父亲正在做什么(展开针对格林威治宫事件的新一轮报复活动),Morgana正在做什么("哈,一定是在没完没了地摆弄她的头发!")。
也在同一天,他在厨房一个几乎被他忽视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水壶。那只水壶孤零零地躺在最下方一只扁平的抽屉里,样式老得让他笃定奥利爷爷都不会想要。也许那是一个传家宝。他拿出来把玩,却吃惊地发现里面还有一小摊水,他把水倒到一只碗里,开始试着运用奥利爷爷教给他的那种观察法。可那没用,无论他怎么嗅,把玻璃碗倾泻到什么角度,那看上去都是普普通通的水。他试着给老巫师和小王子喂了一点。两条小鱼摆了摆尾巴,转身游走,不理他了。Bradley撇了撇嘴,把水倒回到了壶里。他准备塞入盖子,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尝一口的冲动。
如同落叶归根,Bradley的嘴唇覆上壶口。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他曾从这个壶里喝过水。Bradley如同一个刻舟求剑的旅者一般想抓住游丝般的感觉,却冥思苦想搜索枯肠也不明白这种感觉源自何处,大脑一片空白,久久蹲在地上,直到冰凉的水顺流而下撞到他的嘴唇,Bradley才突然惊醒,把壶摆回了抽屉。
那是四天以前。
他的头一定在爆炸中被撞坏了,Bradley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橙汁洒到了裤子上。
噢,棒透了。Bradley突然清醒过来,我居然像Colin那个女孩一样开始多愁善感神神叨叨了。棒透了。
Bradley跳起来直奔卧室。
搜索Colin的衣柜比他第一次搜冰箱还要让人绝望。相同的颜色,款式和型号。Colin真该多给他买几套衣服的,Bradley在冒着撕裂的危险扭进一条长裤的时候想,宽松款的剪裁绷在他的大腿上,而且他不得不跟个姑娘提裙裾似的提一下那两条长裤腿才能低头看见自己的鸭蹼。最后他放弃了,干脆取了条短裤,并跑到厨房把暖气提了两档。他想了一下Colin收到账单的表情,满意地笑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试图为那条大裤衩找到一条合适的皮带。他自己的那条已经在爆炸中阵亡了,棕色的皮革翻出了焦黑的边。Colin还应该给他买一条皮带的。
Bradley为自己居然对这样一个相识两周的人如此不见外而感到惊讶,可他却觉得…理所应当,一切都是这么自然。
结果Colin的三条皮带没有一条适合Bradley。金发少年有些懊恼地踹了柜子一脚。
啪嗒。
衣柜后方的木板突然被震松了,一块藏在木质纹路里的隔板迟疑了一下,然后掉下来。
Bradley慢慢起身,探头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他一下子又跌回了发现水壶的那个午后,源源不断的记忆冲过来撞击着他的门,门背后的东西该死的熟悉,可是他却打不开。
隔板后面藏着的是一条皮带。
那是条非常有趣的皮带,利用奥利爷爷教他的观察法,他可以从中看出一个故事。
这条皮带比一般的要多上几个孔。那些孔的前七个拥有一样大小的口径,应该是标配。其中第七个洞因为使用过多而多了一圈不能抹平的皱纹。后面的三个则大小不一,边缘不齐,而且一个比一个新。这条皮带的初始状态和主人身形完全契合,再加上昂贵的用料,应该是专门订制,而之后…这个人应该是结婚了,Arthur好笑地暗想,而皮带主人的爱人自己动手为发福的幸福伴侣多打了孔。
Arthur站起身,把皮带在自己腰上比了一下。
他的腰正好贴合着那第七个洞。
§
Colin在沃尔玛买了牛奶,面包,还有Bradley非常偏爱的沃森牌牛肉火腿。结账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几个无精打采的员工在门口立上牌子,开始兜售特价腌蛋。在这种战乱的年代,许多人对这种保质期格外长的食物趋之若鹜,他看到其中一个穿红色工作服的员工还没拧开那个替他招揽顾客的喇叭,几个提着布兜的大妈就已经在牌子前面双眼放光地严阵以待了。
那又不是金蛋,Colin讽刺地想。
他已经很久不吃腌蛋了。准确地说,是1531年。黑青的纹路扭曲着蔓延在白嫩的蛋皮上,像是要把它们勒死,那些血液从皮肤中沁出,凝固成…
所以他已经很久不买了。但今天,却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在轻轻骚动着他的耳朵,如同塞壬的歌声般诱惑他慢慢走过去…等Colin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了那列喋喋不休的矮胖老女人间。他觉得有些尴尬,像一只哑巴长颈鹿站到了刚下完蛋的土鸡窝里。
他买了两盒。
在那之后他没有继续逗留,而是加快脚步回家。阳光很好,暖暖地握着他有些僵了的手。
Colin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像一个得到了什么凤毛麟角的孩子一样等不及要去把这袋黑乎乎的蛋送去给那个家伙献宝。
Colin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称这种左右脚轮番向前的行为称作"回家。"他之所以称这为一个"家,"并不是因为传统观念上他推开门就能感到香喷喷的烤鸡和奶酪布丁的热气扑面,一个女人跑过来踮起脚尖亲吻他—不,他想象不出那种画面,也许这更应该被称为一个单身汉的窝。他这个可怜的家伙某日大发慈悲一不小心从外面牵回了一只流浪狗,于是当他推门进屋时就能看到电视画面投出的光在他脸上左摸右摸,一群人在那个小方框里跳上跳下,乱糟糟地嚷嚷。他的书柜双门大敞,只剩一半红色液体的瓶子在堆满果皮、书、毛巾、盘子和袜子的小圆茶几上与另一个半身凌空的空瓶垂直成标准的90度角。地毯在立式空调刮出的猛烈暖流的袭击下飞起一角抵挡,他熨烫平整的小棉被在沙发上恐惧地皱缩成一个球,几个抱枕堆在门口,像是他这个不速之客一开门,反倒吓坏了这几位正要从这个可怕的空间集体大逃亡的可怜人。
也许这不叫窝,Colin有些绝望地想,但埋藏在他体内某处的火花却噼里啪啦地开始乱蹦,难以抑制的欣喜让人愤怒地滋滋往上窜。
也许这叫圈。
但无论如何,这个地方—格拉斯哥卡洛街A916,它在他眼中已经不再只是一座房子了。
§
"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吃腌蛋,"Colin看着Bradley从罐子里叉出了第四个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青黑色的汁淌到了那个傻瓜的下巴上。
Colin抽出一张纸巾,伸手给他擦掉。
"我以前也不知道,"Bradley诚实地交代,"如果你以后多买这个,我会正式开始考虑把电视控制权交给你,当然,只是一会儿。"
"你是说…我、的、电、视?"Colin笑里藏刀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身在谁家屋檐下的毛头小子。
"我陪它的时间比你长,"Bradley咬下一口蛋,开始大嚼特嚼,胡搅蛮缠。
Colin哼了一声,他是个活了一千五百年的老人家,不屑于和这个寿命只有他百分之一的小子计较,"吃完饭你去刷碗。"
"我是个病人!"Bradley大叫,瞪住他。
"或者收拾客厅,"Colin不为所动地瞪回去,"你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你是个病人。"
"你这样没有同情心,那个谁会惩罚你的,"Bradley想了一会儿,然后得意洋洋地报出了魔法世界每个人在发出感叹时都会提到的鼎鼎大名的人物:"Merlin。"
他不明白为什么Colin突然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傻瓜。
Colin心情变好的一大副产品就是他不再逼着Bradley做任何事了。Bradley听着他的救命恩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像个男仆一样收拾起来,良心大发地跑过去给两人弄点爆米花。他们一会儿看电视的时候就可以吃这个。
这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晚间的固定项目: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Colin很喜欢看电影,所以当初才会把那台77英寸的彩电搬进了这个简陋无比的房子里。他有很多影碟,按照年份顺序整齐地码放在柜子里。他说他喜欢看许多形态各异的人生和形形色色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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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晚上,他甚至向Bradley吹嘘他看过所有的电影。
Bradley当时从地上随便拽过来一个空披萨盒子,利用自己高超的数学天分让Colin那个傻子明白他是不可能在十六岁的年纪就看完世界上所有电影的。Colin在他的演算之中沉默下去,坐到沙发另一端离他最远的位置安安静静雕塑般静止了整个晚上。
战时影碟十分难搞,但Colin每天都会在回来的路上去一家叫埃尔多的碟片店老板那里问一句。老板Will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有着深色的头发和真诚的棕眼睛。这个最接近Colin"朋友"概念的人大多数时候都会让人失望地耸耸肩膀,但有的时候也会一下子带给Colin一打惊喜。
在没有电影可看的日子里,Bradley和Colin通常会选择一起看电视节目。
这倒是又引爆了一连串的战争。新闻是决不能一起看的,因为Bradley和Colin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他们在星期二意识到了这点。
"恐惧魔法和恐同没什么两样,恐惧中掺杂着嫉妒,最终导致了仇恨,仇恨引爆了攻击。"
而Bradley坚持魔法是一场灾难。他闭口不提是什么让他这么坚定不移,只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告诉Colin:"等我好了,我还是会上战场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救了我,也许你当初就应该把我留在那里,让我—"
他下一个词出口之前,Colin已经跳起来奔出了房间,大门在他身后砰一声撞上—一切发生在几秒之间。
当Colin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在颤抖,因为愤怒。而每一点愤怒的根须都指向后怕。如果他没能发现那个口不择言的混蛋,如果他只是转身离开现场,如果他没有回头,如果…Colin闭上眼睛,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该死的。那个混蛋的三言两语居然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失控。
Colin 两天都没有理Bradley。
他们在周三晚上看了BBC神探夏洛克第五季的最后一集,在被又一个悬而未决的巨大谜题吊住了胃口以后,Bradley突然迷上了这个系列,连夜翻出了以前的剧集。当电视上的福尔摩斯绞尽脑汁想要破解艾琳·艾德勒的手机密码时,Bradley故作随意地把爆米花碗递给Colin,对方扳着一张脸,接过碗却对他视而不见。于是Bradley也不再理会他,开始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帮福尔摩斯破解密码的重要任务上来。
I AM _ LOCKED。
LOCK可以理解成深锁,或者深陷,或者受困于,那么,后面应该是…什么呢?Bradley胡乱猜了一会儿,然后飘忽的思绪忽然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正深陷什么呢,格拉斯哥的小公寓?和Colin的争吵?或者…战争(War)。是的,他正深陷战争,英格兰以及整个世界都深陷战争。Bradley把这个答案填进空里,突然间愣住了。
I AM WARLOCKED。[1]
他深呼吸,深呼吸,然后跳起来逃去厨房把只剩四分之三的爆米花碗填满。
他们周四看了一档叫《跟着Tomas吃遍天下》的美食节目。Bradley试图调侃Colin。
"我现在只能看这种节目来满足我的胃了。"
Colin没有像他们争吵前一样和他开始没完没了的拌嘴,但态度有所缓和,并主动问Bradley是否要更多的爆米花。
周五的时候下了二0三三年冬季的第一场雪。而在Colin的小屋内,冰雪消融。他们一起看英国寿命最长的肥皂剧之一的《东区人》。Bradley和Colin一人占据着沙发一边,一起缩在这个动荡年代安定的小屋里看着荧幕里和平年代的生活。
"你知道,"Bradley在第二集快结束的时候开口告诉Colin,"我母亲就是在混战中去世的,在我出生的那天。"
他知道他不该说这个的,特别是当举世皆知Arthur王子的母亲在剩下他半个小时后撒手人寰,他本来不应该让外人—特别是一个巫师对他的真实身份有丝毫察觉。但当Bradley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东区人》里那个有着同他母亲一样一头金发的凯丽转过身冲着镜头外的他微笑时,他忍不住要说出来。
Coli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沙发另一头站起身。
Bradley以为他要离开,但Colin却朝他走了两步,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揽过了他。Bradley愣了一下,然后任由自己靠过去,像个姑娘一样。当镜头由那个酷似他母亲的金发女郎切换到了一个用啤酒肚抢占了三分之一镜头的中年大叔时,Bradley隐约觉得有一片羽毛落到了他的头发上。
[1]借用了神夏的一个梗,原来的密码I AM SHERLOCKED 可以理解为我爱上了夏洛克,而WARLOCK看过梅林的姑娘们应该知道是巫师啦,腐龙就经常称呼梅子为young warlock,另外前面提到的小王子与老巫师中的巫师也是想用这个词,所以阿瑟在领悟到这句话的另一个含义以后就hiahiahia~
至于神夏里面本来有四个空而War这个单词只有三个字母这点请理解为阿瑟的脑洞开得太大
星期六的时候,Colin通常会带回来比平时更多的零食来解馋,而Bradley会在几个卡通台之间来回调换。《啄木鸟伍迪》、《史努比》和《辛普森一家》让他产生了严重的选择恐惧,但当时钟一指到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跳到《猫和老鼠》。但无论是哪个台,他都会把声音调成背景音大小,一边和Colin分享一个超大桶的浇了枫糖浆的爆米花,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巫师的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Bradley有一次问Colin,"他们每次感慨的时候都会说'梅林的胡子啊!''梅林最肥的三角短裤啊'之类,可实际上他们谁也没见过梅林不是吗,从没有人说过'上帝的长发啊'或者是'上帝的袍子啊!'如果真的把梅林画出来,这没准是个胡子老长,满脸皱纹,穿三角短裤的古怪家伙—你笑什么?!"Bradley瞪着笑得喘不上气的Colin,抱起双臂。
Colin觉得自己已经几辈子没这么笑过了,当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以后,他起身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满心欢喜地伸手揉乱了Bradley的头发。这并不困难,因为自从他们从争吵中和好以后,看电视的姿势就从占据沙发两头形成的倒梯形变成了把对方当靠背的A形。
被摸坏了发型的狮子王子自然是展开了打击报复。Bradley做了他一直想做的那件事:揪Colin的大耳朵。玩闹之后,两个人卷着毯子从沙发上滚了下来。Colin身下Bradley的手臂先着地,而手臂的主人则是把那个瘦弱的老巫师压在了身下。
他们的呼吸缠绵激吻着,直到汤姆猫开始用一把椅子使劲抽满地乱窜的杰瑞鼠,Bradley才慢慢支撑起身体,和Colin一起喘息着坐起来。
Colin坐在地毯上,靠在沙发上,觉得很久以来第一次,自己无法摆脱的孤独和高筑的壁垒就像屏幕上汤姆猫的椅子一样—七零八落。
Colin只有周日才不会出门。
周日上午十一点前Bradley通常都不会醒来,而当他睁开眼睛时,Colin已经从超市采购了大量新鲜食物回来,并且给家里所有的花草都喂饱了肥料,给那两只鱼—老巫师和小王子换了水。
Colin曾经常抱怨Bradley的到来让家里变得充实、利索。只可惜这两者之间却不是直接的因果关系。
事情的开端往往是Bradley在嚷嚷某个地方有多么不合理,而去补救采购、运送到家并且布置打扫的却往往是Colin。有恃无恐,为所欲为的Bradley从没想过会和任何一个人产生这样一种关系,就好像有一个人在宇宙兆亿颗星星中选择了他,成为了他的卫星,而自己从此就是那个人运转的中心点,即使黑洞将他们吞没,或者其他行星的撞击带来毁灭,那个人也会忠心耿耿,不离不弃。而对于Colin来说,如果把两个月前的他领到现在的他所处的这间屋子里,两个月前的那个他一定会斩钉截铁坚定不移地认为他在某处拐错了弯。这里生机勃勃,而他的屋子里曾经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和静默。
如果没有新电影,周日晚上他们会从Colin收集的影碟中挑出一部经典来看。
Bradley发现Colin收集了许许多多的泪水和悲剧,剧情常常伴随着分离,死亡和遗憾。
《泰坦尼克号》。
《剪刀手爱德华》。
《断背山》。
《英国病人》。
《诸神的黄昏》。
《阿喀琉斯的脚踝》。
Bradley不明白,Colin明明只有十六岁。可他—大多数时候,没有一双十六岁少年应该有的眼睛。而Bradley见过太多成长于战争中的人,他隐约觉得并不仅仅是因为战争的问题,一切就像隐藏在现代公寓小抽屉里的那个古老的水壶,还有衣柜隔板后面秘密空间里的皮带—Colin背后一定有故事。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一个人捧着回忆生活,日日夜夜只有黄昏将将粘贴起破碎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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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in觉得他对电影的爱是不纯粹的,他不单单在欣赏艺术之美。他在逃避,在没完没了地躲进别人的生活里。像赶场一样,一部接着一部,盼着Will新进的影片如同一个濒死的瘾君子渴求着一片大麻烟叶,只不过他知道,他是不会死的。
Colin并没有骗Bradley,他的确是一个混血,只不过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中古魔法生灵赐予他的永恒生命既是命运慷慨献上的厚礼,同时又是一种无期的诅咒。
有时,当Bradley不在他眼前时,Colin理性的神经就会召回那些往事堆到他鼻子下面逼他看:关于他是怎样一次又一次与他人结交,看着那些人老去,抵达那个不可避免的终点,最后只剩他一人独活。孤独让他无比恐惧,因为老天给予他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让他在失去的时候痛彻心扉。以至于有时他真的认真想过扔下一切,离开这个生命力旺盛的Bradley和他们这个拥挤温馨的小家,走得远远的。但当他在Bradley身边时,Colin却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久违的快乐重回身边。他喜欢有人在隔壁笨手笨脚,摔得东西乒乓作响,喜欢有人和他一起争夺电视遥控器,喜欢有人把他的速食爆米花扔进微波炉里听它"嘭"一声炸开,他喜欢并且深深地希望以上所有这些"有人"就是Bradley。他意识到,如果那个"有人"不是Bradley,那么一切也许就没有那么有趣了。他喜欢Bradley的呼噜声,甚至喜欢他把自己使唤过来呼和过去。
巫师失落的史记里Merlin是一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魔法启蒙者,麻瓜模糊的犯罪文案里Merlin是邪恶力量和系列灾难的始作俑者。而真正的Merlin两者都不是。真正的Merlin从来没有活在青史文案里。
此时此刻,真正的Merlin正生活在一篇童话里。而童话的名字,一定会是《小王子与老巫师》。
想到这里,Merlin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