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里斯已经习惯了这间房子,也习惯了站在旁边做些小事,比如帮忙消毒或者配置一些不算复杂的药品——至少在他看来,只要反复的做上几次,就不再算是令人紧张的大事。但更多人不这么认为。比如房子的主人,达莉亚医生,一个温柔能干的beta女性。她把托里斯的感谢信收了起来,拉着他絮絮叨叨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居然有贵族同意艺术品发展感兴趣的事业,这会是个多好的人。

托里斯只能附和的点头,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为这份工作而生,接下来也不会。在失去进入骑士团的资格后,他一直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而这是少数法律允许omega参加的工作之一。做点什么比无所事事要好很多,兴许还能躲过公子哥儿们的恶趣味——他也不想怀疑菲利克斯。

这份差事充实又丰富,字面意义上的。不同的疾病,不同的伤口,不同的药品,不同的人——刚打完架的alpha,盯着别人家未长成的小孩,嘴里说着下流话;互相搀扶的beta夫妻,因膝下无子过得极度艰难;被人送来的omega,不知打过几次胎,央求达莉亚在打胎的同时一定要保住他的子宫。当托里斯把他的脸擦干净时,他死死抓住托里斯的手腕。"你是托里斯?"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拜托,帮帮我……如果我不能怀孕,会被赶出去的。"

托里斯蹲下,握住那个男人细瘦的手指:"你认识我?""总是一副超脱世外的样子,也不留心看看身边。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你这个幸运的家伙……"他的眼睛泛红,死死盯着托里斯。"我的主人……他一直想让我生个孩子,但他的妻子……我已经被迫打了好几次,但这次一定会藏好……拜托了,他一个孩子也没有……"

托里斯后来飞也似地逃走了,他不想知道达莉亚是否真能保留那个可怜艺术品的生育能力,这只是强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他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菲利克斯——"真是个可怜的家伙,下辈子投个好胎吧。"那个无忧无虑的贵族一定会这么说。

——如果你是他,一定不会那么想。托里斯把注意力拉回到刚清洗干净的玻璃杯上,准备给新来的可怜人配药——达莉亚出门了,这间医馆暂时由他负责。配完药之后,要给截了肢的中年beta换药,然后是那个长了疮的小女孩……这比照顾菲利克斯和雅金卡两个人都累,至少他们还有精力跑来跑去。

他把药液倒进杯子里,穿过狭小房间中窄小的过道,侧着身子避开看护的家属,到了刚打掉孩子的omega身边。那个男子刚醒,蓝色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只结网的蜘蛛。"托里斯,我很渴。"他扭过头。"这药让我的嗓子很干。能不能喝点别的?"

"你先喝药,待会儿我去帮你倒一杯水。"托里斯把玻璃杯递到他嘴边。男人拨了一下额前修剪整齐的金发,慢慢咽下托里斯倾倒在他嘴里的药液,喉结颤动似乎是在品尝美酒——如果托里斯没闻到杯里散发的苦涩。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药液,像之前那样拉住托里斯的手腕,拍了拍床边:"陪我一会儿吧,只要三分钟。"

"那就三分钟。"托里斯坐在床边,男人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搭在枕头上:"你多大了?"

"二十五。"托里斯如实回答。

"比我大一岁……还没怀上过吧?"男人扯起嘴角。"我三年前被送给主人……一个月后就有了。当时我欣喜若狂,主人也很高兴,让我给这个小孩取名字。路弗斯,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惜后来夫人往我的汤里加了药。真可惜……我又尝试了几次,主人也很心急。但那有什么办法?我本来以为,把事情告诉主人,他就能保护我,可是……" 他耸耸肩,视线落在托里斯的棉布长裤上。"他只能抱着我,告诉我有些话不能说。还好他没告诉夫人。"

托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资格安慰——在十人大小房间里的画眉怎能安慰挤在狭小鸟笼里的金丝雀?

"唉,真倒霉。反正我的希望都寄托在柯克兰身上喽!"男人对他微笑。"他出航也有几个月了,这次回来估计又能带不少货。主人应该会去买一个,多一个能生孩子的,多好。"

托里斯张了张嘴,却被达莉亚佯装平静的声音打断:"托里斯!快过来!"

他对男人抱歉的笑笑,低声拜托坐在旁边的另一位病人的家属给男人倒一杯水。便急匆匆的向门口走去。在病房外的转角,他看见了并没有听起来那么淡定的达莉亚,身后的长椅上坐着个脏兮兮的小孩,低着脑袋晃荡着右腿。达莉亚抱起那个小孩,把他交到托里斯怀中,让他赶紧抱上楼。那个孩子比托里斯想象的轻很多,脏兮兮的金发黏在额头上。托里斯剪开他的长裤,小孩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乖,别怕,你叫什么?"达莉亚戴上手套,检查小孩不敢做出大动作的左腿。小孩挺了挺胸,大声说:"女士,我叫彼得……"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顿了几秒又小声重复一遍。"就叫彼得。""噢,彼得,是个英雄的名字。"镊子上吸饱酒精的棉团触到了伤口,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耐一下,彼得,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嗯……。"彼得用大拇指拨弄着鼻子,像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老先生已经死了,那些人也说我不是他们的家人,所以我现在没有家人。"

托里斯叹了口气,这肯定又是谁家艺术品的孩子,在生父死后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不过精神头还不错,估计在街上没晃悠几天。如果再过上那么几天,这小孩还算圆的脸蛋就会瘪下去,再加上这些伤,很可能连找食物的力气都没有,衣服被小巷子里称王称霸的孩子夺走,扔在下水沟里苟延残喘。还好达莉亚在把他带了回来。

"好了。你先睡一会儿。"达莉亚给彼得包扎好伤口,两张凳子拼在一起当作临时床位。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托里斯。

"他大概是个艺术品的孩子……你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好运气。"达莉亚解开有些松散的辫子,用缎带重新把它系紧。"你有个好主人,亲爱的托里斯,很多人梦寐以求呢。"

"谢谢。"托里斯对她点头,但他认为现在更应该谈论彼得。"达莉亚,彼得他……"

"他拉着我的衣角要吃的,但是腿好像有问题,我就给带回来了。"达莉亚摇摇头。"那都是些什么啊,棍子打出来的伤,还有长好了的鞭痕……真是……"

"真是可怜。"托里斯接上话头,达莉亚看了他一眼。"是个可怜的孩子,我给他包扎好,到时候他再出去,就不会过得这么艰难了。"

托里斯皱起眉头。"抱歉,达莉亚,但我觉得……应该留下他。"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生怕自己说错了哪句话。"他……在外面的话,我觉得不太好……"

"托里斯。"达莉亚拍了拍他的手。"我懂你的意思,他一个小孩,肯定不安全,但我没法留下他。"

"为什么……?"托里斯看着她。

达莉亚垂下头,棉麻长裙下的双腿紧紧交叠在一起。"我没法养活他……这个医馆赚不了多少钱……"她的辫子在肩头磨蹭,辫梢的蝴蝶结随着主人的动作晃来晃去。

"你说是钱的问题吗?"托里斯皱起眉头,视线锁在达莉亚身上,后者没有说话。寂静锁住了他们,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开口,唯一的响动是彼得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平静下掩藏的是他们胸腔内的振动,一点点合上节拍,等待其中一人开口打破。

"……你想过收养他的后果吗?"达莉亚轻声吐出的单词破坏了这种单调的节拍。她直视托里斯,眼角的肌肉轻轻抽动。"我不能开这个先例……我做不到。"

"那让我来做。"托里斯胸腔中激烈的振动,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抑制住,对上达莉亚的视线。"我带他回去。"

"……你真好。"达莉亚给了他一个不算大的微笑,她看起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希望你能照顾好他……别让人知道。"

"我明白。"托里斯看向窗外,傍晚的阳光已经开始黯淡,他也终于能直视太阳。他起身,彼得还没醒,眼珠在眼睑下颤动。达莉亚蹲在彼得身前,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像是要祝福年轻的孩子逃离苦难。彼得在沉沉的睡梦中不安的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又舒展开,露出了稍许安心的神态。含糊的梦呓了两声,露在被单外的小手捏住了达莉亚的长袖。达莉亚的目光软了下来,抚上了那只紧握的小手。她试了试,无法在不弄醒小孩的前提下扳开那只火热的,仿佛终于找到归属的小手,只能挨着方凳的边缘找到一个支撑,在彼得的身边坐下。"看来他还得多留一会儿,托里斯。"她放柔声调,轻柔的抚摸着小男孩细软枯燥的金发。

窗外响起了马车前端檐下铜铃的响动,引着达莉亚和托里斯的目光同时投向窗外。

"你去瞧瞧看?大概是卢卡谢维奇侯爵派人来接你了。"

托里斯应了下,转身转身走下楼梯,脑子里却装满了达莉亚和彼得相处的模样。这副模样,大概就像是母亲。他暗暗地想。

他打开医馆的门。叼着烟斗的马车夫见门打开了,把烟斗倒过来在墙上磕了磕,收了起来。"主人让我送东西过来,顺便接你回去,先生。"车夫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礼盒——粉红的包装,若隐若现的香水味,完全是菲利克斯的风格。

托里斯微微侧身让车夫进来,他知道菲利克斯的习惯,他自然是希望他派人送出的东西,能够切实的直接交到该接收的人的手里。他引着车夫走上楼梯,达莉亚看到他带人上来,惊讶地询问:"怎么了?"

"卢卡谢维奇侯爵让我为您带了一份礼物过来,女士。"他再次将礼盒拿了出来。达莉亚轻轻扳开彼得收紧的手指,站了起来。彼得也因此醒来,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着眼睛。达莉娅走上前,接过了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缎带,质地密实,繁复的花纹若隐若现——这也是菲利克斯喜欢的风格。

事实也的确如此,达莉娅的语气中充满的欣喜"请替我转达对卢卡谢维奇侯爵的谢意,这真是太美了。"

车夫对她行礼,随即靠在墙边一言不发。托里斯示意车夫再等他几分钟,走到两张凳子拼成的临时"床位"旁。彼得已经把腿垂下了床边,仰着好奇的脑袋看向他。"孩子,我带你走吧。"他暗暗想着在这时真该有颗糖果。如果这孩子拒绝……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好在孩子迟疑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就算是答应下来。

托里斯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平日里更加鲜活的温和的笑脸。他抱起彼得"我这就带他走了,达莉亚。"

达莉亚走近一步,揉了揉彼得被睡眠染上红晕的脸颊。"再见,女士。"彼得主动亲吻了她的脸颊。

"愿上帝眷顾你,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