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衔尾蛇
那张脸爆炸了。
是名副其实的爆炸:脸庞先是古怪地膨大,随后从中间猛地绽开,血浆和肉沫将艾旦淋得湿透。他侧翻过身,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险些痉挛的身躯终于稍稍恢复了气力,艾旦挤掉眼睛里的血,勉强撑起上半身,看见灰袍手持法杖站在数米外的女神石像下。
艾旦跳了起来,拔出长剑斜举在前,警惕地盯着他。
"在你弄伤自己之前,把那玩意收起来。"灰袍垂下握着法杖的手,走了过来。见艾旦仍瞪着他,灰袍不耐烦地朝地上努努嘴。大片血迹的中央落着一件斗篷,和灰袍身上那件一模一样。艾旦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起斗篷一角,本以为会看见的尸体并没有出现,只有大量暗红的血液缓缓流出。
"那不是我,我以为这很明显。"灰袍用法杖指着斗篷,"我有七十多种方法可以让你在感受到疼痛之前就断气。就算一定要勒死你,也根本不用亲自动手。"他抖了一下法杖,斗篷腾空而起,在飞行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一股并打了个结,最后准确地落在篝火堆里。火苗立刻蹿高了几分。
艾旦用还在颤抖的手把剑插回鞘,无力地瘫坐在地。"女神在上,那究竟是什么?模仿他人外貌的魔族吗?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之前和我交谈的也是它吗?我—我不明白!爱琳为什么会有这种险恶的生物?"
灰袍把法杖塞进斗篷:"我现在暂时不能确定它是什么。我在这边第一次真正见到你时,你正在它身下挣扎。无论这是什么地方,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定了。这里不是爱琳。"
"真正见到?什么意思?"艾旦问。
"就是字面意思。"灰袍再次指了一下那片血迹。
寒意爬上脖颈的感觉又出现了。艾旦小声地问:"你…遇到了假的我?"
"而且很幸运,我没有像你那样轻信。若是被一个拿剑的敌人偷袭,总归比被一个不会用魔法的法师偷袭更难对付。"
艾旦猛地站起身:"普拉德有危险,我们得去找他。"
"正合我意,我要问他一些事。"灰袍说。
"可我们要怎样才能离开?我刚才来的时候…"
"过来,靠近一点,小心受伤。"
没等艾旦问他要干什么,灰袍向远处猛地一挥法杖。靠他们最近的一排书架轰然倒塌,砸在了第二排上。书架阵列如一副巨型木制多米诺骨牌,依次倒向看不见的终点。轰鸣渐弱,只剩回荡的余音。
"仔细听。"灰袍举起一只手制止艾旦说话。
艾旦闭上嘴巴,凝神细听。回声似乎在加强。眼前的书架堆积在地面一动不动,这声音好像—
"在背后!"艾旦猛地转过头看着另一边的书架。轰隆隆的巨响越来越近,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来!"灰袍眼疾手快地把艾旦拉到一边,勉强躲过了最后倒下的书架。艾旦看着两边的书架,全部倒向同一个方向。
"这些全是连在一起的。"灰袍说,"路也一样。"
"是魔法造成的?也是那个怪物搞的鬼吗?"
"不能确定。我有个猜想,但需要证实一下。"灰袍又放出一只光团悬在半空,照亮了周围。
艾旦看着四周久违的墙壁从黑暗中浮现,松了一口气:"总之,先离开这座塔吧。"
两人快步走到门前。离门几米远时,灰袍突然站定,像是外面有什么猛兽:"你来开门吧。"
"有什么不对吗?"
灰袍闭上眼,像是在祈求耐心:"照我说的做。"
黑色的木门沉重而锈涩,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让人牙根发酸。艾旦把门整个推开。
外面是空旷的平台,周围有一圈低矮的石围栏,海面在下方远处汹涌澎湃着。煞白的月牙低垂在天际线上方,跃起的暗红海浪像滴溅在弯刃上的血。
灰袍跟着艾旦走到门外,跌坐在地上,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艾旦震愕地看着眼前的塔顶平台,过了半晌才能说出话:"这…也是魔族的障眼法?"
灰袍终于止住了笑。"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魔族。"他的声音又变得阴沉起来,"来到这里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别无其他。"
"那这些—,"艾旦向身后摆摆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一直没发觉我的斗篷显得怪异吗?"灰袍突然问道。
"斗篷?"艾旦莫名其妙。
灰袍席地而坐,将手探进斗篷里摸索着什么,不一会儿掏出一大卷羊皮纸,放在地上。艾旦刚想问,他又陆续从斗篷里拿出几只细长的羽毛笔,最后甚至拿出一只硕大的墨水瓶,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面。
"再加上我之前从里面拿出的东西,这斗篷的口袋自身再大也不可能装得下。我在上面施了法,空间被扩大了,就像这样。"灰袍把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折叠成小小的一片,"看上去变小了,但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这是空间魔法的基础应用,不过在我所知道的法师中,会使用空间魔法的人现在全体都在你面前了。"
"您是想说,这塔也被施了魔法吗?可这根本不是扩大,我们已经被困在里面了。"
灰袍拧开墨水瓶,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另一张羊皮纸的背面从上到下画了一条直线。"这条线就是这座塔。"灰袍双手各握一端,把羊皮纸举在满眼迷惑的艾旦面前,松开一只手。纸张顺势卷了回去,长长的直线随之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圆上没有起点。"灰袍垂下手,将纸扔在一边。
艾旦眼中的惘惑不见了,只剩下震恐:"没有起点,也就没有终点。魔族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强大的魔法?"
"我刚才说了,来到这里的只有我们三人而已。"灰袍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显得疲惫不堪,"问题出在那把匕首上。"
"您不是说绝不会出大问题吗?看您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想过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是啊,从没想过。"灰袍阴沉地笑笑,"我之前说匕首上一定要全部涂满血,差一点儿都不行,只是为了考验他而已。实际上完全无需这样繁琐,这剑只要碰到血,就会主动迅速吸附对方的灵魂,即使离开一段距离也没有关系,几个时辰内便会致其死亡。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活人,过程都会正常进行,没有半点影响。"
"那问题出在哪儿?"
"活人二字其实也不准确,哪怕是魔族的血也可以使用。仪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一种可能:使用的血液来自仪式参与者的身体。"
艾旦迅速反应过来:"普拉德放走了车夫,用自己的血代替?那他岂不是很快就会死了?你应该事先告诉他这件事!"
"我又怎么会预料到骑士团里竟有如此'仁慈'的军人呢?"灰袍的语气略带嘲笑,像是在欣赏自己也同样陷入其中的绝望感。"不用担心他,这里很快也会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
"一定有办法出去。"艾旦在原地不停打转,"我会带普拉德赶回去治疗。"
"不可能。从原理上来说就不存在可能性。"
"请说明白一些,现在时间紧迫。"
"这想法并不正确,你会明白的。"灰袍站起身来,"这里实际上是一个影子世界。"
"那是什么?"
"有一个生下来就被囚禁在山洞里的人,全身被绑着不能动弹,连脖子也不能转动,一生只能看见洞穴的内壁。洞口外有一只火把,将一切经过山洞的事物都投影在穴壁上。在囚徒看来,这些形态各异的黑色形状就是世界的真正面貌,他不知道它们实际上是物体阻挡光线产生的阴影,更不知道除此之外有什么。这个人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只不过我们看见的,比影子更接近真实,但也只是接近而已。"
"我们现在没时间上哲学课!"
"别那么心急。想想看,我们是怎么和世界产生联系的?听、看、嗅、尝、触,这些感受渠道就是世界给我们造成印象的全部方式。人的意识中从来没有'事实本身',只有对事实的印象。从根本上来说,与那个山洞囚徒没有区别,甚至不可能证明世界真的是我们想的样子。世界的本质,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又无法触及的真相。我们拥有的只有世界的影子。
"灵魂尔格和血魔法,让我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法力量。没想到它的第一次正式使用却是彻底的浪费:它将我们三人内心的影子残片具象化了。
"这条试图概括自己的句子、无法自缢的绳、追食尾巴的蛇,现在就在我们眼前…这是一座迷宫。"灰袍转身朝向塔内,"名为'自我'的迷宫。"
"他好奇地用望远镜
窥视着自己的灵魂。
他看见日月星辰,潮涨潮落
却独不见他自身。"
他几乎是唱着说完了最后这几句。
"古人的诗歌,有时候在数百年的跨度上也惊人地准确。"灰袍总结道。
艾旦用了好一会儿来咀嚼这番话。最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自己的脑子里了。"
"如果是作为比喻,这句话尚且没说错。"灰袍说,"这个影子世界,从尔格学的角度来看,与我们的世界还有爱琳相比性质并无不同。"
"怪物是怎么回事?你说这里只有我们三人。"
"那不是怪物。那就是你和我。"
"我对你并不了解,但我可以确定我不可能袭击你。"艾旦有些不满。
"确定?这又是你的误解了。现在与我交谈的'你',和促成这个影子世界的'你'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后者就像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前者只是水面上凸出的那一小部分,虽然被隐没在深水中的庞大本体牵引漂流,却不知这更大整体的存在,以为一切受自己掌控。尽管二者实际上并没有清晰的界限,但影子世界大体都是由后者具象化而成。所谓的怪物,就产生自你我都无法察觉的海面下的杀意。"
"我认为这种划分是咬文嚼字。"艾旦说,"无论如何,那都确实是我自己的内心,不是别人。你说的那种完全矛盾的内心,本身就会很快崩溃的。"
"不,不。事实往往是反直觉的。哈,你看,我又用了'事实'二字。人的积习真是太难改变,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灰袍摇摇头,"几年前获得血魔法的古籍后,我就一直在进行各种实验,其中有一项就是针对人的灵魂与内心。当然,这研究后来被尔格理论的进展宣告终结,但实验中曾出现过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
"'水下'的部分原本只有在人沉沉睡去、表层意识受到抑制之时才能以梦的形式显露自身,且会被苏醒后的意识大幅删改,几乎无法从外部观察。而我用血魔法将实验品的冰山从水中整个托起—或者说,让海面下降,使二者同时显露出来。几乎所有的实验品在这个状态下面对一些平时可以毫不犹豫作答的问题时都出现了严重的自相矛盾。比如对'是否想要弑君并取而代之''是否愿意帮助魔族杀死人类',他们的答案全都在用否定的句式来陈述肯定的内容,更有甚者在正常的肯定句说到一半时完全不顾语法地插入否定词。"
艾旦不知该怎样回话,只好转谈其次:"那些实验对象醒来后还有印象吗?"
灰袍冷笑一声:"醒来?我没有让他们再醒来。"他讥诮地迎着艾旦的目光,"太残忍了是吗?要我说,在这实验之后醒来,后果还真不如直接死了好。"
艾旦低头沉默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普拉德在什么地方?既然这整座塔已经封闭起来,为什么我从上至下都没有遇见他?"
"也许他还在这循环中行走,也许早已死了,谁知道呢。"灰袍的语气重又变得冷淡。
"就算要死在这里,至少我要先见到他。"艾旦固执地说。
"如果你坚持,那就如你所愿。"灰袍扬了扬眉毛,"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我们分头去找吧。"
艾旦转身准备向塔内走去,却听身后有人说话:"你们要找什么?"
他猛地扭头,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平台边缘。
"普拉德?你什么时候来的?"艾旦奔过去,灰袍紧随其后。
普拉德并没有看向两人,而是斜靠栏杆望着远处海面,手上把玩着什么东西。他慢悠悠地说:"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太容易回答。我想要用'一开始'这样的字眼,却又被提醒圆上并不存在起始和终结…"
艾旦看向灰袍,在他阴沉的眼中看到了同自己一样的想法。
"这一个倒是没有试图伪装和偷袭,也许是知道我们能识破他。但是很奇怪。非常奇怪。"灰袍向前跨了一小步,手伸进斗篷里,"把那把剑给我,别让我动手。"
"这个吗?"普拉德漫不经心地把匕首举在眼前,"那么想要的话自己拿好了。"他将手伸到栏杆外面,两只手指捏着,匕首危险地摇晃。
灰袍的脸色更阴沉了,他已经抽出了法杖,随时准备行动。
普拉德突然猛地收回手,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慌失措:"队长?灰袍先生?"他环顾着四周,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所在的环境。"究竟出什么事了?我记得我好像被人袭击…"
艾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明白了。"灰袍对艾旦说,"普拉德已经被他自己杀死了。"
"那—那这是谁?"
"记得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情吗?海面上的普拉德,被海面下的普拉德杀死了。但在这影子世界里,常识意义上的死亡并不存在,被杀死的后果只是二者合二为一,就像是咸水与淡水混合。如果我们都死了,就会全部融合…与整个影子世界合为一体。失去尔格供给后,影子世界本身也将被粉碎,终结于一片绝对均匀分布的尔格。"
"先生,你究竟在说什么呀?"普拉德的声音开始稍稍颤抖。
"至于现在这一个,"灰袍继续对着艾旦说话,"告诉我们被拉到海面下之后短时间内也能偶尔浮上来一下。"
普拉德突然大笑起来:"哈哈,老蠢货!被我骗了还不知道,居然装模作样说这么多!我的演技还真不错…"
艾旦已经不敢看灰袍的脸色。他拔出长剑,做出战斗的预备姿态。
狂笑戛然而止。普拉德握着剑的右手又抬了起来,但没有再伸到栏杆外面,而是平举在胸前。艾旦的心狂跳不止,紧紧握着剑柄。
普拉德动了。他突然向着自己的胸口猛刺过去,空着的左手也迅速抬起,却是猛地挡住了右手的手腕,锐利的剑尖停在胸前几寸远处,静止中微微颤动。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看着自己的左右手安静而激烈地角力。右手开始占上风,剑尖缓慢但坚定地没入胸膛。他的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声音,痉挛着朝地面瘫软。血流了一地。
他左手松开了,也不再盯着匕首。他看向艾旦,泪水满溢,小声地说:"对不起,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