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谢殿下体谅。"紫衣侍从想必完成了主人吩咐的任务,即使表面上再怎么不露痕迹,鲁路修仍然能听到他内心窃喜的声音—便看你有什么招数,竟如此自信引我入瓮。

于是一行人转而踏上了位于帕昂大道以右的绪任克斯道,同是令牧神尝尽失意之人,绪任克斯却成为贞洁的象征,岩石的女儿便只能得到粉身碎骨的下场,想必与"二心"不无关系:厄科眷恋着帕昂以外的男人—河神的儿子纳喀索斯,甚至为了心中所爱不惜触怒牧神,以致不得善终。

厄科的故事常被作为"有污点的妇人"的象征,在学校传授女德时被教员耳提面命地令一众未嫁女子们再三谨记。然而这些女子们,身份再不济也是波里阿西人的女儿[注1],奴隶队列中的女子,绝无听到这些故事教训的机会与可能。一则为彰显自由人与希洛人的身份有别,二则避免某女奴对厄科之刑有所耳闻,心生恐惧,在塞勒涅之殿寻机自杀,使得重要的开阳献祭被迫中断。

这么说来,塞勒涅之殿发生咬舌自尽事件,怕是厄科之刑的细节又一个不小心泄露出去了。鲁路修内心冷笑,加上意外而至的暴雪,这么多的"意外"一并发生,想必已经不能仅仅用"意外"一词来开脱了。

他正在琢磨可能设计这一切的幕后之人,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似人非人的凄惨嚎叫,带队的侍从吓了一跳,惊在原地,而听到声音的杰雷米亚立即拔出长剑,从队伍的后面飞身而出,护在鲁路修的前面。

"什么人?!"

"回殿下,前面马上就是厄科之谷了。"

鲁路修皱眉,"不是说,厄科之谷月余不行刑事吗?为何会…"

剩下半句"传出这样的惨叫"还没问出口,有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忽然从远处飞奔靠近。待能够看清来着的外貌时,只见那人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疯疯癫癫,颇为可怖,两只眼球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掉在地上一样。那人脏兮兮的右手持剑,狂暴地在空中挥舞着,吓退不少胆怯的侍从,左手虽是空拳,竟也蛮力惊人,拉扯住队伍前排怔怔站住的侍从的衣服,狂躁地推到一边,眼看着就要离十一王子仅有咫尺之距,幸有杰雷米亚护卫在前,狂徒终于是被迫停了下来。

杰雷米亚用长剑在空中挥过一个陡大的弧度,定定刺中那人的脚腕,血登时溅了一地,被刺中者扑通一声跪下来,周遭只听一众侍从惊恐未定的大呼小叫。杰雷米亚怒喝一声,方才稍许安静下来。

"什么人,竟敢在开阳日大胆行刺!?"

方才被突如其来的激烈动作冲散的侍从们,捡回了神,纷纷聚到中间,将那跪倒在地的刺客包围起来,以便鲁路修能够稍微近身审问此人。

杰雷米亚用剑尖将那人的下颏挑起,那人满是污垢的脸被迫抬起来直面鲁路修,从他的口中呼出带着酒气的喘息,带队的侍从赶紧将披在外面的希玛纯取下遮在那人酒气冲天的口鼻前面,以免他开口说话染脏了十一王子周遭的气元素。那人被希玛纯遮盖了下半张脸,然而那对眼睛,鲁路修却总觉得似曾相识,还没等自己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被制服的刺客充满恨意的声音已经响起:

"…布列塔尼亚的沆瀣淤泥里,也便只能豢养这样刻薄无心的豺狼出来…"

"大胆!"杰雷米亚举起了手中的剑以示威慑,鲁路修示意他不要有所行动,自己向那人走近一步,目光冽然,"你是敌国的内奸?"

刺客冷哼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鲁路修在内,都为之吃了一惊—

"许久不见,十一王弟。"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杰雷米亚,他怒气冲冲地将剑指在那人的颈前,"放肆!竟然敢大言不惭地同王族称兄道弟!"

然而那人却似乎并未将杰雷米亚这号人物放在眼里,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种不符合他此刻屈于人手的情形的傲慢,"'你可有万分的确信,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为布里塞伊斯出兵的阿喀琉斯吗?'"

鲁路修闻言,瞳孔里的惊讶之色登时被放大数倍。

"你是…六王兄克律赛斯。"

查尔斯国王膝下子嗣成群,不少在战场的刀枪下、宫闱的秘斗间,年纪轻轻便死于非命,而六王子克律赛斯,却是唯一一位在世期间便被查尔斯亲口宣称断绝父子关系的"逆子",废除了所有王族的待遇,沦落到和奴仆囚徒一般的境地。此事发生于一年半之前,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白羊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在场的侍从得知,面前狼狈不堪的人便是君王的废子,无不惊诧不已、杰雷米亚收回剑柄,但还是警戒在侧,以防鲁路修口中的六王子有什么异动。然而克律赛斯对一票人的反应均不予理会,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鲁路修,令后者颇感费解。

克律赛斯年长他两岁,两人的文法学堂进度大抵同步,然而由于二人感兴趣的领域不同,也便只有荷马和赫西俄德的史诗课堂上有过交流。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让鲁路修知道六王子是一个沉迷于叙事诗背诵,却对大智慧者的散文式的论著毫无兴趣的人。文法课堂设有论辩环节,他与克律赛斯仅存的几次交集,令鲁路修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一场围绕着布里塞伊斯和她间接导引出两个男人之间战争的争论。

那是《伊里昂纪》中为人熟知的情节,布里塞伊斯是阿喀琉斯心爱的女奴,在阿伽门农的逼迫下不得不离开阿喀琉斯来到迈锡尼国王的身边。愤怒的阿喀琉斯便召集了一项大会,公然表示对阿伽门农的斥责,并发誓他和他的手下绝不再出手帮助希伦人。而以此为导火索引发的阿喀琉斯的愤怒,便贯穿了整场特洛伊战争的始终。

阿喀琉斯是希伦人景仰的英雄,然而文法学堂一向鼓励自由开放的思想孕育,便由教师引导学生在古人的功过是非评判上,任意褒贬,言之有理即可。而鲁路修记忆中和克律赛斯的那一场辩论,也是围绕着阿喀琉斯为一个女俘而大发雷霆,将战争拖入了泥潭,最终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灵魂爱人帕特洛克罗斯的举动是否合宜而进行。

虽然阿喀琉斯的英雄事迹让他得到千千万万的赞美之声,但鲁路修对历史和前人的理解向来领异标新,不拘一格。于是,他站起身镇定自若地批判阿喀琉斯逞一时之快,为了一个女俘便背信弃义,罔顾眼下的局势和士兵的生死,拒绝帮助阿伽门农作战,这种行为不但有失英雄的气度,更违背了盟友的道义,可谓是平生中的一个污点事迹。此言一出,全班哗然,首先站起来反驳自己的便是这位六王兄,然而他的言论虽然缺乏气势,逻辑感薄弱,对鲁路修来说,并不足以入耳,但是有一点,令鲁路修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他认为阿喀琉斯为此事激怒,不光是因为自己的一个相当于"战利品"的女俘被掳走,使他尊严受侮,更多是因为阿喀琉斯对于布里塞伊斯,倾心相爱,珍重有加,因此挚爱之人被拘,心中自然懊恼难忍,拒绝出兵也是至情至性所为,这个论调当时令鲁路修深感不齿。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眼前的克律赛斯,连当时书堂上一个见解平庸的王族的体面都再不能维持,然而虽然那场辩论鲁路修用犀利的言语对六王子极尽讽刺之能事,想来却也不至于升级到杀身之仇。鲁路修略一思忖,猜到几分这之中的关窍,嘴角牵起一抹并无真心的笑。

"王兄昔日对英雄阿喀琉斯极尽拥护,步了忒里斯之子的后尘,冲冠一怒为红颜,便倒在情理之中了。"

克律赛斯闻言瞳孔张大,里面满是不知矛头冲着何许人的恨意。鲁路修看在眼里,心下更是一片冷漠。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知晓克律赛斯激怒查尔斯,招致废弃王族身份之祸的原因—

一切又与开阳日有关,克律赛斯是为数不多的、亲自参加了自己在开阳日所挑选的女奴厄科之谷行刑活动的王族。

耳边回响起二王兄修乃泽尔的话语:为了效仿牧神帕昂对厄科的惩罚行为,女性阴奴的死亡,是以最惨绝人寰的方式进行—女奴将被丢在饿狼堆里,任那些因为饥饿而发狂的野兽扑上来蹂躏、啃咬、撕碎她的身体。而围坐在厄科之谷内侧场地的王室贵族们,却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甚至有人看似神色冷漠,掩饰不住的,却是眼底闪动着的残忍而兴奋的光。

想到这里,鲁路修不可避免地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力涌上心头。

那个西西里的女俘,六王子开阳日选中的阴奴,克律赛斯有心效仿阿喀琉斯对布里塞伊斯的真挚感情,愿将这个阴奴收做自己的妾侍,以使她能够避开阳大典结束后的血腥处决。然而这个时机选得十分糟糕,开阳大典一事,已经接连有两位皇子怫悖了天意—二王子修乃泽尔以万众觊觎的储位为代价,才从哈迪斯的刀下救出了自己的开阳对象;三王子克洛维斯则是在开阳日仅剩不足月余的情况下,在基克拉泽斯群岛督查归降的海盗活动时,不小心感染了岛上独有的时疫。这病只有岛上的爱奥尼亚人能够治,并且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人对这种有地域特性的疾病毫无免疫能力,于是只能让克洛维斯在群岛上留守治疗。筹备的开阳祭典、奴隶遴选一系列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于是在二王子、三王子接连出现意外的情况下,保守的国戚权贵们已经对王族的威信议论纷纷。连续一段时间,每次议政大会上,国王查尔斯的脸色彷如足以遮住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阴云。而六王子选择在这个时候为自己的阴奴"挺身而出",可谓火上浇油。毋说他不是万人景仰的阿喀琉斯,即便他要议古论今,也该选没什么争议的正面典故,阿喀琉斯为了布里塞伊斯拒绝出兵,所招致的可是严重而惨烈的后果。那些早就有所准备的贵族,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大加抨击,落井下石。表面上只是针对克律赛斯一个人,实则借此对查尔斯纵容子嗣搅乱先人祭祀规矩的行为颇有微词,然而六王子平时专注文典,少读政要,一时间梳理不清这些厉害关系,在家族的威名受到撼动的紧要关头,他还一心投在保护自己的阴奴上,不懂得做出退让,最先怫怒的便是整件事下来最伤面子的—自己的父王。查尔斯从北部的战场上回来之后,第一个宣布,就是无视克律赛斯的抗议,将西西里的女俘按照开阳祭典的传统规矩处死,并且引起事端的六王子必须参与处刑仪式,因为这也是一条从先时流传下来,近来却愈发频繁地被违背的传统。

于是六王子被国王亲任的侍卫架着,就这么参加了自己一心想要保护之人的行刑,眼睁睁地看着那前几天还白日陪在自己身边、夜里睡在自己怀中的漂亮女子,被狂暴凶残的野兽用尖利的牙齿和锋锐的狼爪,从一个生生的活人撕扯成了惨不忍睹的碎片。

从那以后六王子便失了魂魄,说是疯了也不为过,没日没夜地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摔砸打闹,搅得整个寝宫鸡飞狗跳。其实王子使使性子,折腾下人并不算大事,只不过这一举动暗含了对父王命令的不满,这个在别有用心的人口中便成了足以中伤要害的利器。事情被添油加醋后传到了查尔斯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贵族耳里,克律赛斯又处于无法为自己申辩的特殊状态下,就这么被震怒的查尔斯宣布断绝了父子关系,所有宫中侍奉的仆从一律遣走,任由其在空无一人的居所自生自灭,形同软禁。

"哈哈哈…"那满脸无垢、尊严全无,甚至被迫跪在一众仆从中间的六王子,不,已经不是王子了,克律赛斯有些失常地笑着,眼神空洞,"从那以后,我经常梦到阿特莉亚,她让我在厄科之谷的拱形门前等着她,她的身体虽然破碎了,可是灵魂一直徘徊在厄科之谷,等待着与我再次重逢…所以我常常来这里等着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十二个月,我的耐心快要用尽了,我的灵魂就要崩溃了…我无处寄放的爱意就这么在痛苦中酝酿成了满腔的恨意。于是我打听着下一个王族的开阳日期,守在绪任克斯道上,我没有阿喀琉斯的勇气,我只有手刃所有将女性阴奴的性命视如草芥之人的愤怒!"

克律赛斯喉咙沙哑,声嘶力竭地道完这一番话,围聚的仆从自己也是命不由己的人,有些已经略微露出动容之色,然而鲁路修关注的重点却不在他可歌可泣的描述上。

"你从何得知我要挑选的是女性阴奴?"

这太奇怪了,虽然自己早已心中有数,选择何种奴隶作为自己的开阳对象,然而却不曾对哪怕是贴身服侍的杰雷米亚和咲世子的第二人讲过。唯一对外人提起的一次,是在不足一刻的方才,路上遇到二王子修乃泽尔的时候。然而短短的一刻钟并不足以将这一切安排妥当,并且若真是修乃泽尔有心布置,更加要在事发之前避开会面,以免事发后招致嫌疑上身。以他对自己王兄的了解,这个看似精心,实则粗劣的陷阱,绝不可能由修乃泽尔一手打造。

克律赛斯冷笑了一声,目光里全是鄙夷,"王弟聪慧过人,便是虚长你两岁,文法课上也只能被你处处压得抬不起头,王弟此时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摆出教师的样子来考我么?"

"好好回答十一王子的问题!"杰雷米亚怒喝,"你已不再是王族,休得再同殿下以王兄弟的身份相称!"

"无妨。"鲁路修示意杰雷米亚冷静下来,他现在更急着想知道的是,谁导演了这一切。

"开阳日凡是对自己挑选对象性别尚未明确之人,或是虽然明确但不愿公开的王族,将会取帕昂大道前往希洛大厅。"克律赛斯移开眼光,不去注视冷冷质问自己的鲁路修。

"若是明确自己挑选对象为男奴,无论阴阳,一律取左边的阿尔忒弥斯道。"

"反之,若是打算最终将一个女奴送入厄科之谷,则取右边的绪任克斯道。"

说完这些,克律赛斯将目光重新打到鲁路修身上,里面全是由于一己执念而生的仇恨。

鲁路修却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去,因为克律赛斯所说的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

想到这点,他不着痕迹地将眼角的余光瞟向队伍的侧边,刚才的那个突然出现在队列前面,汇报帕昂大道被雪封住、阿尔忒弥斯道不宜接近的紫衣仆从,在刚才的混乱之后便不见了人影。

好一出借刀杀人。鲁路修冷冷地想。

这个人,必定是在暗处,不仅将克律赛斯行动的规律看得一清二楚,并且也有充分的把握自己会选择女性阴奴,想必是对自己平日里的私下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知道自己不好男风,挑选女性阴奴势在必行。再吩咐一名仆从,假扮成无关人员,有意引导自己走上绪任克斯道,以保证万无一失。

然而,鲁路修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按照自己方才的推测,幕后黑手必是心计深重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克律赛斯在还是六王子的时候,在竞技学堂上的表现不过平平,危险近身时自卫上课,却实在不能胜任刺杀他人的任务,更别说自己的近身侍卫杰雷米亚,是远近闻名的高手。一场密谋之中的行刺,刺客必定是至关重要的核心,为何在别的事上机关算尽,却在决定成败的关要上棋差一着?若说此人居心叵测,这等低级的失误又太不应该;若说此人粗心大意,然而前期观察布置的准备工作,却又隐秘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如此种种,实在矛盾,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鲁路修对事物习惯的思考方式是—考虑到最坏的地步。将对方视作墙头软草,大患到来时便可能被杀得猝不及防;将对方想象成豺狼虎豹,才能未雨绸缪,预防不测。

那么对于他来说,最坏的情况则是…

一抹慌张的神色突然降落在十一王子的脸上—

娜娜莉!

"杰雷米亚!"下一秒,鲁路修便立即回过神来,吩咐自己的近身侍卫。

"属下在!"

"立刻赶到娜娜莉的寝宫,看守她的安全!"

杰雷米亚闻言一愣,以忠心著称的他,这次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执行主人的命令。

"你在做什么?!赶紧动身!"鲁路修呵斥道,不想杰雷米亚竟然单膝跪了下来。

"请恕属下不能遵从!"

"你、你说什么??!"鲁路修闻言大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之意。

"殿下,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您心中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娜娜莉公主殿下。"

"然而正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属下一心不能二用,绝不能在已有刺客出现的情况下,离开殿下的身侧,置您的安危于不顾!"

"你!"鲁路修不由气急,"你是头脑不清醒了吗?这场行刺一看便知不是偶然,有人蓄意谋划的事情,怎会在一天之内密集地发生两次!?"

然而杰雷米亚并不退让,"正如殿下所说,此事背后必然有人精心密谋,瞄准的是殿下的性命,用心实在可怕。他既然熟知陛下的喜好,想必也知道陛下出了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是公主殿下,此时如果差我离开,正中了这个幕后黑手的计。不知此人还为陛下设置了怎样的陷阱,请恕殿下原谅,公主殿下此时有女侍筱崎护卫左右,她的武力比之属下毫不逊色,而属下即使事后被罢职,此刻也万万不能离开殿下一步!"

鲁路修听完杰雷米亚的话,竟是以不输给王宫上下任何一人的辩才,也顿时讲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终日沉默着执行命令的侍卫,竟然也有了在一时半刻之内,抓住一件突发事件前后关节脉络的能力,应该说是受到了他这个主人的影响吗。

"总而言之,请殿下立刻起身前往绝对安全的希洛大厅,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不少时间了。目前最佳的办法,就是立刻赶到侍卫云集的希洛大厅,调遣一部分守卫兵力到公主殿下的寝宫,这样既不耽误开阳日要事,也可保护娜娜莉殿下的安全。"

鲁路修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将自己心头慌乱的情绪压制下去。

确实,如果方才自己一时忍不住,将唯一信靠得住的杰雷米亚调离,接下来再有什么"惊喜"等着他,便只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份了。

这么一来,克律赛斯这一步看似不甚高明的棋,却也是种下了一个轻易不被人察觉其精妙所在的伏笔。

一切解不开的疑惑,也在此时变得明朗了起来。

鲁路修不由心生怔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有这样急躁大意的时刻,甚至要身边的武侍来出谋划策了。

果然是"关心则乱"吗?

一个人要兼顾自己和妹妹两人的生活实在太困难了,身边能够信靠的人,也只有分身乏术的咲世子和杰雷米亚,而这两人虽然得到自己的信任,却也不能分担压在他心头千头万绪的精神重担。

不知怎的,耳边忽然再次响起了修乃泽尔的话:

"奴隶虽然出身微贱,然而胜在思虑忠纯。"

任何一个宫中的仆从,因为有了侍奉前任主人的经历,便都不再可靠。

那么,从希洛人的行列中被选拔上来的奴隶,没有情分的纠葛,没有道义的牵绊,他便能够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地忠于他唯一的主人。

原来…

这才是王兄力保卡诺恩的原因吗?

鲁路修用手微微地按着额前,接着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衣物,尽量压下由于一夜未眠还要应付突发事件的身心疲惫。

"克律赛斯押回自己的住所,看着他别再出事。"

"其余的人护送我前往希洛大厅。"

一边这么说着,队伍便重新在绪任克斯道上移动了起来,经过了厄科之谷, 发生了方才的事,所有人的心头都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片刻之后,待鲁路修再次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已经看到了希洛大厅的建筑轮廓。

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

阴奴如何,阳奴又如何。

说到底,开阳日的萨提尔和宁芙们,无论怎样寻求自保尊严,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注1:皮里阿西人(Perioikoi),和古斯巴达奴隶希洛人相比,皮里阿西人是完全没有公民身份的人,但是自由人。

以下是碎碎念:

1.想要让一个自己以为自己是直男的人沦陷就是难啊…这篇当中的鲁路修非常高傲,大家想必也看出来了,他是不相信奴隶主和奴隶之间会有真正的爱情的,阿喀琉斯和布里塞伊斯那里,他就很鄙夷六王子少女怀春一样的设想。这种情况下,须得软硬兼施才能甘心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然而这一躺坏事了,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2.所以说为什么开阳大典这种关系到国泰民安的大计,布列塔尼亚族的儿子们就是不给好好干。就相当于原作查尔斯虽然有N个孩子,儿子一定是弯的,女儿一定是骨科,不弯不骨科的就都死了,空有数量,然而于江山万年代代有人毫无裨益,一样的道理。

3.以及关于行刺一事,虽然鲁路修和杰雷米亚已经想得很多很复杂了,然而事情的真相比他们能想到的还复杂,后面有朝一日会揭示的~(众人:谁TM要看你揭示这些啊!我们要雀仔!雀仔!雀仔在哪呢??!鲸:…我错了,下章雀仔一定出镜…再不出镜这篇文章主CP要变成橘子修了… (>﹏<))

4.最后还在纠结是否用布列塔尼亚人代称希伦人的问题…感觉在扯故事发生时期的事情时,可以这么代指也无违和感,一旦扯到荷马史诗部分,例如"阿喀琉斯一怒之下拒绝帮助布列塔尼亚人",就有一种"爱新觉罗·胤禛娶了马尔泰·若曦"的乱弹感…不如还是把布列塔尼亚人就定义为触类旁通也拜拜其他神的同时,重点信仰潘神的那批架空民族吧(然而本来这就是一篇架空文你纠结这些做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