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八,希卡普在闷热的床上醒了过来。他定了定神,看到了床边的闹钟上的显示屏,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还不太清醒的脑门,坐起身来。他把立在一边的义肢接在腿上,缓缓地站起身,拉开了窗边的薄纱窗帘。
博克,这个籍籍无名的北欧小镇,冬季的清晨是纯白而朦胧的。希卡普有的时候觉得这团遮天蔽日的白雾让他犹如新生,但有的时候,他又感觉它迷茫而神秘,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冲出一只巨大的手,将他拖入深渊。
希卡普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碰到了窗台上被裱起来的照片。他低下了头,看着照片里的两个幸福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用手指抚摸着照片上的女孩子的脸,苦笑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转头离开了房间。
他慢悠悠地走进厨房,把冰箱里冷冻着的比萨拿了出来,用微波炉里热了热,切了几块酱牛肉放在碗里,再炸上一袋爆米花。
客厅里刚刚被打开的收音机静静地响着,无线电台里的主持人正在播报这几天的天气情况。想到鬼都知道这里的天气预报能有多不靠谱,希卡普翻了个白眼,走回了窗边,打开了阳台的门,感受了一下外面冰冷的空气。虽然雾大的他差点都没看见阳台上的海棠花,但是还好,不会有太极端的天气吧。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听着电台,吃一顿早餐,真是快活。
他顺手拿过桌边的书架上那本最突出,看上去马上要从上面翻滚下来的书,书名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寻找阿拉斯加》。还好,很久不看的书,应该会有些新鲜感。希卡普对这本书仅有的印象就是那个全书围绕展开的问题和那个酷爱录制视频的作者。
上次看这本书,是亚丝翠的推荐。想到这里希卡普又头疼了起来。她一直还是医自己的药,然而现在,她只是自己长期失眠的原因。那时候她还没有被送进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他也不会一个星期才能见到她一次。
希卡普读完之后,亚丝翠问他,他会怎么回答那个问题:究竟怎样才能从人生的痛苦迷宫之中获得解脱?
阿拉斯加选择了直接冲出迷宫。迈尔斯选择了放手。
当时的他,大脑一片茫然,不只是因为自己是个恋爱白痴,更是因为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他略带迟疑地回答了她。一直追寻我想要的答案,直到我找到了为止。
"不想放手吗?"
这句一模一样的话,今年他听到了两次。她那种诧异并饶有兴趣的声音,被完整地复刻到了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的回放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怀念那个轻柔的声音。他低下了头,和当时默不作声的他一样。
另一次,是上一周,亚丝翠的父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觉得,可能最好的方案,还是放手吧,希卡普。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她好。"
"我们实在是不忍…拖累你,希卡普。"
"你必须明白,现实是她有可能…"
"永远不会回来了。"
亚丝翠的父母先后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我知道你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我的身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随机事件。我怎么能就这样松开你的手。
只有相爱的人才认为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世上的很多结论都是两面性甚至多面性的,比如薛定谔的猫,比如平行宇宙里的无数个自我。
他又回想起自己在短暂的二十四年人生间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其实他不确定那些选择算不算是重要的人生节点,又或者像蝴蝶效应一样,一个微小的选择将影响他的一生。
嘿,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多思无益。希卡普及时叫住了自己即将飘出地球的思绪。
"量子力学的平行宇宙学说,每一个宇宙的我们在每一个选择上,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在那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总会有一条路,让人在生命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得到幸福。 总有一个我,在每一次铭心刻骨的选择里都选对了路。在数不胜数的宇宙之中,总有一个你,终生幸福快乐。"
可当一件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没有人能判定这是不是刻骨铭心的选择,也无法判定这个选择究竟会不会影响人的一生。那条未选择的路,还是他日再踏上吧。
毕竟,人生终究是一场闭卷考试,只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接过那张上面勾叉交错,已经尘埃落定的试卷后,才能将答案窥探一二。
三点五十九,希卡普端起早餐,坐在桌边,远远地望着卧室的窗外。迷雾之中,阳台上的海棠花依稀可见,仍旧倔强挺立。
那么,要努力的过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她。
凌晨四点醒来,海棠花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