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海神说
回到家时,我眼前还跳跃着火焰。我想起父亲扯下的罩在别墅外面的藤墙蔓壁,把它们集中在院子一角,然后付之一炬。打那之后,屋子里明亮得令我烦躁。我觉得自己像是藏在那些叶子下面的爬山虎,一时间再也无遮无拦、无依无靠了。无论如何,与母亲相伴,与朋友没完没了地聊天,用脆弱的梦想支撑茫然庞大的未来,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啊。谁来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坐在客厅里,感到冷。越野拉起窗帘,又倒了杯酒给我。我不知怎么想起彦一,想起他晚上伤心的脸。今晚,就不喝了吧。我这样说。起身上楼,进书房。没过多久,越野来敲门。
"你还要睡这里吗?"他问。我点头。"不用我陪你吗?"他又问。我望着他,眼神挣扎,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习惯于拒绝他。"我很好,你快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我说道。越野站在暗处,书房里唯一亮着的落地灯,只照亮我周围,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表情。倔强的,努力的,羞涩的,急躁的,越野。
"那,你就来陪陪我吧。"他走过来,再次拉起我的手。
他没有哭,远远没有,他笑了。这个他独享的卧室整洁逼人,泛着薄荷的味道。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喝酒。"他这样开场。"即使是为了工作,我觉得我也可以节制,不在家喝酒,也不在任何不需要的地方碰酒。但是,看到你握着酒瓶在家里晃,让我觉得自己不停地喝下去,这样我就能接近你。"
"你就不觉得我讨厌吗?"
他又笑了。"姑娘啊…"他轻声感叹,"如果你不爱她,留长指甲啊,爱皱眉啊,偶尔冒一两句粗鲁的话啊,都是山那么大的问题,可如果你爱她,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真正讨厌的地方,是不论我多晚回家,多少天没有回家,女秘书如何貌美娇憨,你都无动于衷。你其实不信任我,可是也不发脾气,这有多熬人啊!"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在对看不见的某某发叹。"偶尔觉得你还是动情了,甚至是嫉妒了,不过也只是那么一会儿,我还没来得及开心,你就又变成老样子了。所以,最后,也就是现在,是时候让我自己说出这些年都害怕、都不甘心承认的结论了。"
"对,"我难看地笑着,"结论就是我这个人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越野认真地摇了摇头,从窗前移到了床沿,挨着我坐下。抓住我掐着自己大腿的左手,另一只手攥住我的右手。"我还能有什么结论呢?你宁愿掐掉一块肉,也不能在我面前流眼泪。阿雯,我不是每天都有今晚的勇气,也许两分钟之后,我就又退缩了,又变成之前的越野。在那个越野头脑里,你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初恋情人,他没有能力让你爱他,但他也绝不能放你走。就像现在这样,两手死死抓着你,一起沉入酒海之底算了。他天天怕你走,可是,恐惧从来没有这几天这么强烈,因为…也许因为…不管因为什么,我始终都不是那个人。我不是你来体育馆看的那个人,对不对?"
"…篮球馆?"
"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可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没有谁只在体育馆匆匆一现,却一直留在我眼睛里,我还以为我的视觉延迟出了问题。虽然你以后再也没来过,我也不知道从来不是球队支持者的你,为何会在那天出现在体育馆,可是我还是为看到你感到那么开心。所以,高中毕业后那么久,竟还能看到你,我就暗自告诉自己,这种机会如果我不把握,我一定会后悔。就像在神奈川,我的最后一场决赛,我们谁也不知道仙道在想什么,所有人可能都以为他会独自解决那一球,尽管难度是那么大,我也这样认为,我放弃了奋斗,我没有跟上去。仿佛这是仙道一个人的赛场…可是你知道吗?他传球了,也许之前的一万次和之后的一万次他都不会传,他不是没有能力进那一篮,可是他传球了,而我不在。我的人生是我一个人的赛场,可是我那时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只觉得那是仙道的赛场,我没有尽全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拔高,可手却松开了。我的双手,失重,落下。
"阿雯,不要,"越野的嘴唇抖了起来,"不要,说自己是讨厌的人。我们在一起七年,不算短,不可能只是依靠着十几岁时的一见钟情维持。我喜欢你…你这个人。也许你觉得我们沟通很少,但某些方面,恐怕我看得比你自己更清楚。"越野捧住了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将手拿开了。"阿雯,你害怕自己会变成你母亲那个样子是不是?越是害怕,就越是不能跟我相处,母亲的死是你人生的一个黑洞,你觉得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你不想深究的东西,迟早把你吸进去,重蹈覆辙。我现在就告诉你:那并不是什么是罪恶。如果我爱上渡边小姐,如果你爱上—"
冲过去时,我大概撞到了越野的嘴。他懵了,不知我想是跟他搏命,还是在吻他。反应过来之后,他连忙把我推开。"我就只有今晚有勇气,可能只有今晚。你懂不懂?你站在那儿,一群女人,可我只看得到我的阿雯,那么小,那么需要保护—"我实在太笨了,第二次还是撞到了他。这一回,他更加奋力地钳住了我的肩膀。"姑娘,我随时会变回之前的越野。"他说得那么认真,上唇还被我撞破了,我用手指轻轻滑过伤处,泛泪而笑:"听你说过这番话,我们还回得去吗?"
最后一次,他没有把我推开,远远没有。
第二天只是今年的另外一个晴天。蝉声是飘在热气中恒定的枯燥的电流。我一个人从二楼的走廊走过,每个房间都细细看过,却再没有儿时扫描仪似的记忆跟好奇,那种觉得"我的家最漂亮"的自豪感,为拥有物质感到无比幸福的纯真—开始担心灵魂极其拯救并鄙夷享乐带给身体满足,都是长大以后了。我开始写我的第一个故事时已经长大,但写下的却都是对过去的怀念。我以为我能超越这平常的人生,带着大文学家的目光将琐事诗意地看待,可做到的只是把生活切片,再度拼接,其余则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状物描摹。
也许我并不擅长写作,心里也没有伟大的文字热爱。只是我开始了,我就觉得必须进行下去,直到一个合适的结尾。"你的故事,最后总要遇到那个人吧?"悦子坐在我对面,就在我现在坐的位置。她说我家书房的写字桌很气派,她喜欢坐在窗前这个位置,扮大企业家,命令我做这做那。我好奇她在写什么,她就推开我,命我去倒茶。其实我看到了,她在抄写我的手稿,悦子很完美主义,她嫌我的字歪歪的太潦草。我把茶杯给她时,她已经印下了半页典型日本女生手书,并自作主张地写下"还有一只是海豚之神…"
我嘲笑她的续作太死板,可是我确实停在此处写不下去,第六只的身份我无法确定。"总要有一只是神,"悦子十分确信,"必须如此。""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里都得有神,不然就不是故事了。"这任性言论也太不像高中生了,我又嘲笑她,并一面说:"还有一只认识世界上所有的海豚,但仍旧在找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第七只海豚。"
这一句居然大受赞赏,悦子满意地表示这种"稀里糊涂"的表述最像那些"神经兮兮的诗人"了。她照着写下,点了一个圆得过分的句号,就去喝茶了。
但是后来我却没能找到这一段。书桌太乱,还是混在悦子的书本里被她带走,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越野那种整洁的习惯,而也就是一年之后,悦子竟已记不起我们一起的创作,也不再问后面的进展。我想这就是"遗失"的肇始,我意识到即便我只写个人的编年史而丝毫不关心时代,也还是无法阻止生活流逝,哪怕仅仅是打断也做不到。我留在原地,如此忠诚,而每个人却都能不顾我前行。不断写,就不断遗失。
是不是留在心里,反而更能长久呢?我开始怀疑。大学的功课越来越繁重,我写得越来越少,长时间的空白就用一连串的省略号代替,省略号之后是"多么后现代"的自我吐槽。我也越来越少读写过的东西,开始抽烟,开始买化妆品,却很少打扮。悦子经常跑过来跟我说,她又跟某某教授长谈,于是又搞明白了很多道理,又有某某导师邀请她加入科研小组。而我能说的进展只有跟父亲吵架,不再问家里拿钱,就要搬出现在的公寓。
那时跟现在差不多,搬书,衣服大多没洗(丝巾很多,因为比衣服便宜,逛街时不用挣扎就买了),用口红圈画报纸的招聘版,坐在皮箱上等预约的出租车。第二次遗失我的手稿,几乎是大学以来的全部,跟屡屡让我失望的文艺月刊一道,留在屋子里等房东处置。说放弃其实更合适。搬家前的最后一天,读着那些早已被记忆背叛的陌生段落,我想到的是悦子无辜的脸。她得知我这废物就要断水断粮,很是忧心,不过一番搜肠刮肚之后,她说的是:"这下你可以鼓起勇气把小说投出去了。"
一摞稿子最上面的一句写的是:
"世界上比黑暗更糟糕的是光明。首先是在黑暗中待久之后,受不了那种刺目跟热度的纯生理性痛苦,再来是发现宇宙中竟然还存在着光明的精神性痛苦。其实还有第三点,就是,我是说,万一,你心中还有冲动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在力量,迫使你冲出黑暗走向光明时所忍受的犹豫、挣扎跟失败。"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到第几遍才明白我当初为何这样写。这是一个忠于黑暗的人对光明的嘲弄,但后来再读却像是已无法刹住一场不可避免的大火。
付之一炬。"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屈从于任何权威,我要去寻找一条通向真理的新路。"
写下这话的休谟,却把他寻找新路时的笔记付之一炬。
烧掉的笔记也会载入教科书成为重大事件,这等待遇只属于某几个青史留名的人。但那种自我毁灭的冲动,却是伟大不伟大、脆弱不脆弱的人身上都有的。"你算什么呢?"我问自己,问我写下的斜斜的笔锋不圆滑的字,从来无法像悦子那般端正,总是出轨的字。
所谓正途,是有字一定要投要出版,否则就无法完成自己,也没法像别人交代,只是自由却非法的偷情者。我终于意识到这已经是某种结局,即使故事没完,可用笔找寻自我、探索生活的努力已经达到了一个结论,我最终的出路是离开。而留下的痕迹,是否从物质上实现了毁灭,已与我无关。那就让火烧吧。
房间被我一个个锁上,最后是仙道曾住过的那一间。"你的故事,最后总要遇到那个人吧?"
我在四柱床上坐了会儿,脑袋一片空白。玫瑰天空下,我穿过低矮的仓库前那片空地,我知道我想穿越的是更艰辛的险途。爱情也是一样,总要告白,世界上的两个人,两块拼图,哪怕是几亿平方公里海洋中的两只海豚,一个开头跟一个结尾,一个字和读它的人,总要相遇,否则无法完成自己。然而命运有他的意见,那一刻并不属于你,命运女神说道,这一刻属于另一份爱情的自我完成。
她很像一朵落花,被风吹到了他怀中。每年春夏,有无数花,你的眼眉唇齿,可曾有幸被拂过?我就有过,我的被许多花拂过。如果眼泪是花。
礼物被锁在厨房的矮柜中,这也是自我完成。生活遍布着突如其来的开头跟结尾。眼拙是福。
起身关窗时,窗台上有个破烂的本子,似乎是等着我。那时我说,海边太潮湿,要开窗通风,现在还是这样,海边潮湿,要关住窗少进些湿气。既然你落下,我自然还是要拿去还你。
我锁上了二楼这最后一个房间。
午饭跟父亲一起吃,我终于说出了"感谢"。说出来后又自感奇怪,他是人生哲学跟我完全两样的人,他不执著于外界对自身的伤害,勇往直前。应该很厌恶我这种受伤就爬不起来的废物。不过他对越野、对我的看法是对的,我还是应该感谢。
"真的要搬出去么?"
"嗯,已经决定了。"
他沉默一阵,拿起茶杯,却没有饮。"阿雯,你能行吗?"
"行的。总归,还是要往前走。"
在街市中闲晃一会儿,总想着也许能碰到某某。在超市被炫丽的汽水广告吸引,屏幕下是陈列在货架上同样炫丽的易拉罐。有一只嫩白的小手直入我眼前。
"不好意思,借光。"女孩说道。她拿了两罐碳酸水。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几乎遮住下面那条短短的运动短裤。清清爽爽,跟先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过我认出了那个大大的提包。女学生那种像装进了全世界的提包。
在收费口前,她突然转过了身,脸上却没有恐惧或惊讶或好奇,而是淡漠。"有什么事吗?"她轻蔑地问道,"你这副样子一点也不适合尾行。"
我笑了,掏出钱袋。"我、我想请你喝一杯。"
我坚持帮她付了帐,她也没有强烈地反对,而是插腰站在超市的出口等着我,等我给她一个解释。
"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我觉得她眼睛里有这样的意思,但我一点也不生气,连愤怒的想法都没有。
"几天前,我们在这里遇到过,你也是来买汽水,我不小心撞到了你—"
她做了个同时表示费解跟嘲笑的鬼脸,预备离开。
"昨晚陵南高中起火的时候,我也看到你了,你是篮球队的,是吧?"
"所以,为了道歉跟鼓励我,你就买了这个给我吗?"她摇了摇手中的罐子,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这样,而是—"我犹豫着,走近了这个瘦削的姑娘,不知道自己是否诚恳,但却该是忧虑的。"昨晚你的情形…我都看到了…"
我犹豫起来,火光中反而看不清孩子们战战兢兢的脸,只有一个粗线条的轮廓,凡是暴露在亮光中的线条都随着火舌跳跃。她在那一刻拉住了一条不情愿的手臂。
"算了吧,孩子,那个男孩并不喜欢你。"我还是决定说出来。
扭头总值最想哭的时候,但既然话已出口,也就不再问"适当不适当"这种多余的问题。"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样,你觉得奇怪的话我也无所谓,反正,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欧巴桑,哈哈。"
女孩本来低着的头,陡然向上一扬,苍白的小脸上,竟也有一双憔悴不渝的眼睛。"我不是在叫你欧巴桑。"她匆匆说着也像我刚才一样侧过脸去,眼泪掉了下来。我忙找手帕,却被她喝止。"用不着。"她抹掉两颊的眼泪,又望着我。"喜欢不喜欢,那都是我的事。"我点头,我不得不同意。"是,你说得对。那,我祝你好。"
"喂!"她在身后,叫住我,递给我另一罐饮料。"跟我一起喝吧。"她头歪倒了一边,笑容有点顽皮,有点惨淡。
碳酸鸡尾酒,绚丽多姿的广告画面,脆弱虚假的美丽,不开封才好。我皱了皱眉,我不想跟你一起喝酒,但我想拥抱你,我可怜的姑娘。"不了,我正在戒酒。"
我们这样面对面,我不忍心先她而转身。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僵,伸出的手臂变僵,整个身体都僵固,然后"啪"地断裂,手臂落下来。少女变得灰暗了,她终于也转过身去。"你们都一样。"她说道。
"再见。"我在心里默默说道。我才认出,她离开的背影,瘦而倔强,很像当年的自己。
我去了仙道暂留的旅店。他人不在。我就在堂内等,老板不时跟我聊一两句,问我有没有看报。我猜他可能想推荐我"高中火事"的新闻,但我说没有,接过报纸来读。字只有几行,照片很陌生。除了熟悉周围环境的人,没人能从近景中辨认出地点、情势,只有被毁坏后的凄凉破败。
他可曾求救,可曾发出过微弱的呼喊呢?这想法令我感觉恐怖,还是宁愿相信他不是被烧死,他只是做了一个吓人、无处安葬的鬼魂。没有他的照片,他只是被装在袋子里。美丽的野岛认出了他,通过手指上的戒指。她看了一眼几乎晕过去。高大的男孩甩开瘦小的女生飞奔过去,像可靠的情人那样扶住了他的妈妈。女孩退到了人群之后,她退得比我还要远,她身上不再有我羡慕的那种轻浮,尽管她依然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象袜,可此时她已经无心演戏,而是变成了彻底的看客。
图片说明之外,是一小段警方的说法,上面有悲剧发生的时间跟起因。最后表示"将从校长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推断这是一起奇怪的绑架事件"。
"真是毫无头绪。"我把报纸还给了旅店老板,可是他好像不这样认为。
"您要找的那位先生,"他不慌不忙,"今早也读了这篇报道。他说这案子会很快结束。"
"那么,您就这样相信他吗?"我笑了。
老板的样子十分肯定。"他说,一日不结案,他就一日不离开湘南。说大话也不能跟自己钱包过不去吧,所以我觉得案子会很快破。"
我跟老板同时都笑了。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坚持这么奇怪的视角,但又无法否认视角决定了问题的解决,这也是为何看到同样的现场,面对同样的材料,有的人就是神探,有的人就是庸差。
"您怎样认为呢?"老板笑眯眯地问我。
我也有我的奇怪视角,所以我说:"我也相信会很快破案,理由是湘南是个平静美好的地方,有英雄守护的地方。"
待及黄昏将至,我决定出旅舍走一走。老板问我要不要留话,我说不用,其实有手机这么方便,我又何须要人带话,我根本无话可说,但我想见仙道一面。走到海边时天已灰蓝,突堤上的钓鱼客收起了鱼竿。都是些浪费时间的能手,我向他们点头致意。
站在岸边,有风不停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上。大海真是消磨时间的景物,看着海就再也生不出比海本身更伟大更永恒的念头。我甚至忘记了抽烟。天暗至消化了人与影子的界限时,身后又响起了脚步。高大男子徐步走来,看到我时,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也笑了。他想到了我会来找他,但没有想到相遇的地方会是这里。
我掏出了他的破烂的笔记本。"你落下了。"显而易见。但仙道并没有接过去。他面向大海。"我以为你读了呢。"他微笑说道。"为什么呢?这是你的东西啊。"举着本子太累,我放下了胳膊,也面向大海。
"嗯…"仙道迟疑了,好像在答什么难题,不知如何措辞。"应该这样说吧,如果你读了,我们就算扯平了。"
"恕我愚钝。"
仙道转头看我,我没有动。这时若有船经过多好,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出一次海。
"《还乡》的故事,我印象中是一个生于繁华世界的女人跟一个生于乡土荒野中的男人的婚姻悲剧。"仙道突然说道,"两人既无法相处,也无法在既定的环境中实现自己,最终都走向了毁灭。"
我的手抖了一下,又想到了"出轨"这个词,游苔莎的一切,模糊地在我脑中复原。
"我那时昏昏沉沉地读完这本书,"仙道继续说道,"只觉得写得太优美了。不过很多年之后,却发现还是忘不了,可能因为是我人生中读过的第一批有质量的书吧。后来在大学时又读的时候,以及做了警察之后再读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当时毫无感觉的两位主人公都是悲剧英雄。因为,他们都相信这世界有适于个人发展的环境。"
"你并不相信,是吗?"不相信的人就不会想去改变环境,因为环境本就是如此,无所谓适合不适合个人。
"世界本就如此,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认为吧。然而顺应环境,也不见得就活得舒服,所以我总是被要求克制的时候会克制一下,实在无法容忍的时候,我会…"他突然放慢了语速,顽皮地说道,"我也会释放一点力量,来破坏一下这个世界。"
我被他逗笑了。"有些恶劣呢。"
"不过呢,哈代在我的生命中只能算一个引子,我从来不觉得他十分重要。直到我发现他的选集有第三卷。"
"什么叫'直到发现'?"我不解。
"因为是在图书馆借的,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书。"仙道说道,"没有第一卷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没有最后一卷,却往往很难发现。但有一天那本书被还了回来,我发现第三卷的内容居然是'哈代乡土志',也就是那些增强背景真实感的琐碎的材料。不过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夹在那本书里的几页纸。"
"书签吗?"
"不,是一个小说中的几页。"
"看借书卡片上的纪录,可以还回去吧。"我感到喉头干涩。
"是班级图书委员借的一批书,无迹可寻。而且,我自己并不想还回去。"
"为什么?"
仙道再次侧过头,我有些激动。"因为,"他缓慢而认真地说,"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而且,我当时以为,它是我喜欢的女生写的,就算我当时可能还不喜欢她,但读过之后我确定我已经非常喜欢她了。所以,如果能看着她把这个故事写完,我不是会很快乐吗?"
"那么,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她写完啦?"
"后来…我想我必须要跳过一两年,后来,在我专心备考大学的那段时间,我回到了东京,租住了一间公寓,发生了很奇妙的事情。奇妙就在于,我发现公寓里堆着一堆旧书跟文件纸,纸上的字很难认,有的是打印,有的是手写。但这不重要,而是这些字写的是同一位女主人公的故事,跟我上一次发现的某些情节还是能连续上。而且你知道吗,那些手写的字跟你的笔迹很像呢。"
"这…怎么可能?你看过我的字吗?"
"我不是让你帮我写过'魍魉'吗?真的非常像呢,一般日本女生的字都端正规矩,可是你的字十分险峭,我觉得很漂亮。"
"谢谢…"此刻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这个男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呢?"也许你读到的,并不是女生写的故事呢?而且,根本可能是两个人写的呢。"
仙道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对了!"我又举起了那个本子,"为什么读了这个本子就扯平了呢?"
仙道发出一个很像是叹息的笑声,继续说道:"那天你说你曾经写过一个故事,来逃避母亲去世带来的悲伤。在里面你把母亲写成了重病不治。受人木桃,当报以琼瑶,秘密交换秘密,故事交换故事。可我这一辈子只写过一个故事。"
"就在这里面吗?"我准备翻开时,仙道却拿住了我攥着本子的手。
"这个故事是我擅自为自己读过的那个神秘小说所写的续本,不过我的想法非常庸俗,续的也非常烂。而且我这些年还有过可笑的幻想,我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亲手把续本交给故事的作者,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占有了她的故事,如果她愿意占有我的故事,换句话说,读了我本子里所写的,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海浪掀得高了一些,涨潮了。我想点烟,却没有找到。"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能读了。"我干笑道,"还是等待真正的作者吧。"我再次将本子递给了仙道。
这一回,他接了过来,呵呵笑了。"说来写得真是糟糕。不过也巧,那个故事的女主人公,母亲也是重病不治。"
"无聊的感伤文学,人生的悲惨都来自医学的不昌明。"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烟,然后点着了它,向昌明的医学宣战。
"哈哈哈…"仙道笑着摇头,"不啊,才不无聊,我很喜欢那个女主人公,她很能开自己的玩笑,她不像游苔莎和姚伯那样像向荒原宣战,但是她很敏锐。她说,人们经常所抱怨又不敢反抗的环境,其实都是人造环境,虽然你不知道如何能颠覆它、改变它,却也不必做它的奴隶。而人类经常宣战的环境,却恰恰是不该去改变的,淳朴自然的。在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这样写过,就会更加鼓起勇气按照我的心愿去生活,而不管扰人的评价。但是,也会感到不安,因为她本人却无法因为她的见解而变得乐观豁达,所以我就续了个烂俗的结尾。"
"是…吗?"我咬住了嘴唇,眼泪不间断地落下。
"嗯,应该是会受到女权攻击的结局。我写的是有一个勇敢的骑士遇到了她,救了她,并且他们在一起了。"
不知为什么,仙道的声音没有被海浪盖过,反而更加清晰了。我蹲下身,想找个地方,哭个死去活来,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弯下身,捏住我手指间的烟,将它熄灭了,又扶住我起身。他很平静,像一片肃穆的海,月光在海面打转,谁也不知道海底是否酝酿着巨浪。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否为我而流,迟了十年,彼此都为太多人流过泪,但是既然在这个岔路重逢,至少可以替你把泪擦干
海神衣袖隔在雨雾迷蒙的眼前,像曾隔住库楚兰与芳德的长袍。
曾经,有凡人库楚兰恋上了海神之妻芳德,然而终究仙凡永隔,怜悯他们的海神就用长袍遮在他们之间,使他们失去了对彼此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