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06年秋/在这篇小说里写到了"赤木-青田"这一对贯穿童年少年时期的竞争和友谊,初恋,以及晴子的成长,延伸了原著中松井这个龙套角色。是很简单的岁月絮语。当时的我对于风格的追求要高过内容本身,渴望从文字中渗透出秋天的味道。大规模地运用长句子,塑造剪不断、理还乱的缠绵感觉,同时配合了一个个性纠结无比的青田龙彦。


一 秋色入暮里

青田龙彦觉得自己和赤木刚宪的友谊当属一段孽缘。仿佛上辈子不肯 瞑目的一笔笔恩怨,喋喋不休地拖到今生,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多一些,谁又能心安理得地多捞对方些便宜。总之,从6岁起与赤木缠斗了10年的青田,至今也 没有斩获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功名利禄,更未得到哪怕一点聊以自慰的心理优势。每当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行云流水、落花满天的时候,赤木总会没精打采垂 着眼帘很配合地悻悻然一句"我才不要"或者"你好无聊",马上击碎了青田那颗水晶般却是玻璃质的心。直抒胸臆或许可以被豁达君子称为率直可爱,但不分场合 不识时务地直抒胸臆恐怕就有违正人君子待人宽厚之道的本来意义,何况青田龙彦的道德情操还远未到脱离他的宝贝面子去思考"人之初,性本善"的境地。所以也 就不难理解,6岁零4个月的赤木刚宪当着一操场男男女女如对待外星生物般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自己的一片好意时,6岁8个月的青田龙彦是多么惨痛地认识到世事 的艰辛了。

归根结底,这是不是他疑心中的暗鬼被赤木刚宪那傲慢的长眼皮下透出的小谋深算给探悉明白了呢?青田琢磨了很多年未果。但他很知道自己那时的好心好意 也不光是那么纯粹无邪,虽然他仍然坚持"团结自己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分化敌人一切可以分化的同伙"的最初动机是不可辩驳地正确。在莫名其妙地被全班同学 集体列入排挤对象之后,青田的行为动机便成了行动纲领。有鉴于敌众我寡,团结和分化大可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反正对方的阵营极为统一,团结一个朋友就瓦解一 块敌营。这等清晰的思路一直令青田得意感动到独掌柔道部大权的若干年后,至于是否为日后愈演愈烈的挖墙脚、搞反间等猎头之术打下深厚的思想基础的问题,他 自己是绝少有此庸人自扰之求索的。

赤木刚宪又为何会得到深谋远虑的青田独一无二的青睐的呢?团结分化之术的根本要义在于寻求共同利益,辅助条件是目标本身立场是否坚定。反复权衡之 后,青田觉得他和赤木是天生要做朋友的。首先,青田认为自己和赤木在外形上属于同一类型,在对抗以貌取人的庸俗偏见上有共通之处。稍加引导这个唇型如洋葱 圈儿眼睛永远也睁不开的翻版非洲人定会与自己同仇敌忾。第二,青田认为自己比赤木帅但是帅得有限。在比赤木帅的问题上,青田承认自己是起了点私心的。倒不 是说他对于他俩两相比教的结论有何不自信之处,而是基于这个结论他会更心平气和更欢天喜地地和赤木相处。而且感谢造化之神奇,他这"帅得有限"又不会给赤 木造成太大压力。阿弥陀佛,哈里路亚,善哉妙哉。最后,凭借赤木刚宪老在自由活动时间不合时宜地捧着本科学杂志消遣的趣味,青田龙彦先天下之忧断定他内心 一定寂寞孤苦到了极点。

虽然谋划是周详的,目标是明确的,时机是良好的,态度是诚恳的,但结果却是糟糕的。赤木刚宪的眼神表明他是冲着自己说话的,可是却连眼皮都没抬上一 抬,只见洋葱圈一扁一圆间,抛出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竟像是让青田的眼睛吃了洋葱一般。青田半张着嘴瞪着赤木,不复之前关于"团结一致、称霸操场" 的豪情,一脸的欲哭,也有泪,只是不得轻弹。

这时本来不明事态前因后果、正在围观的同窗们也大胆起来,纷纷凑到赤木的跟前,口中都是热情地念叨着"赤木同学,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吧"。至于玩的项 目更是追跑赶跳无所不包,甚至有娇滴滴的女生拉着建议一起跳绳。望着赤木因盛情难却而渐行渐远却享受着前拥后簇待遇的背影,青田除了遭拒的愤怒、不解、委 屈外,还有深深的失落。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以至于自己全盘皆输。还是正散去的人群作出了解答。

"真没想到,一向不理人的赤木刚宪,其实很好沟通呢。"

"对啊对啊!平常都不敢找他一起游戏,现在看来,他跟青田龙彦这样的家伙都能好好讲话,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附近草丛中一只穷极无聊的蟋蟀跃到了僵滞许久的青田龙彦的胳膊上,还未站稳便晓得自己兴奋过头、用力过猛、认错了路,于是又一跃跃进它原本的领地。看着草影微晃,6岁8个月的青田龙彦在傍晚透红的秋阳下终于大哭了起来,痛彻心肺地领悟到,人情稀薄时连草木虫豸都绝情绝意。

跟赤木刚宪其他恶劣行径在青田龙彦的成长伤心史上的留痕比起来,初次接触的这点不愉快也只能轻描淡写地称之为摩擦。不 过既然可以摩擦,那必然是有棱有角带点刚性的,年糕单挑豆沙包那不叫摩擦叫磨叽。所以不管日后的青田龙彦是如何无视人之常情、舞着柔道社的大旗、令人乍舌 地一路从家招摇过市到学校吧,也不管是傻是痴只要还是爹生娘养就不会满口"柔道至上、天下无双"地如青田般疯疯癫癫、神神经经地在年级表彰大会上大放厥词 吧,更不管他自我设计的改良哥斯拉造型的超常审美是如何使得整座学校一时间风云变色、所有学校女性成员花容失色吧,撇开种种形象尽失的表象,青田龙彦骨子 里还是个极为自尊或言很好面子的人,他断然不至于对某个寒气逼人、冷言冷语动辄摧残他信心热情的人纠缠不放。赤木刚宪所有不良品性中最令青田龙彦痛苦不堪 地就是他实在无法完全彻底地仇恨这个人。大棒过后赤木总是不知无心还是有意地在某段受害人还未忘却疼痛的合适时段遗下几颗蜜枣,同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任 君揣度的清高姿态。不过,背后更狠的一棒子已经处于酝酿中了。

这种做法不可谓不狡诈阴狠,偏偏不争气的青田就总是落入同一个圈套。他本已咬牙切齿打定主意今生不再与之言,谁想体育课上赤木对落单的自己一句"要 不要加入我们"就险些让感情脆弱的他鼻涕眼泪地彻底沦陷。好在关键时刻还是理智把关,无奈于赤木手段高明、心机缜密,思索之后青田龙彦发现天时地利人和都 决定了他不得不买赤木刚宪的帐。首先这是赤木先提出的邀请,再来全班的男生都盯着自己表态,拒绝无疑给自己的糟糕人缘儿和古怪个性增加话题,可接受无疑又 是三重的窝火。这第一重是加入则意味着对于赤木刚宪上次蛮横无理的屈服;第二重是拒绝的结果对自己极为不利可加入除了成全了赤木待人温厚的美名外他自己是 什么甜头也品尝不到;至于第三重,纯粹就是基于正义感对赤木的阴毒感到极端强烈、却又无力还击的愤慨。

然而棋差了不止一招的青田龙彦还是服从了他那九曲回肠、蜿蜒起伏做出的决定。而且一场篮球打下来从过程到结果也不是他想象得那么充满了阴谋和暗害, 实际上若不是大家都累得只顾得自己喝水擦汗,应该都看得到青田眼中闪动的兴奋。虽然半拉钟头的演练还没有让青田体会到把球扔进筐里的游戏魅力何在,但能和 同龄的伙伴摩肩接踵、毫无杂念地争斗玩耍却还是头一遭。如果没有赤木刚宪最后那一句"因为我们刚好缺一个人",那么青田龙彦这段关于篮球的童年记忆也还真 可称得上美好。

凡事不能开先例正如不能破例,因为一旦有一就定然会接二连三。此后不管是需要把场上人数变为偶数的那位关键先生,还是和随意抄起毛巾水壶同行没什么 区别地呼朋引伴,青田龙彦都不再隐形而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大家的视线范围。从青田迈入正常快乐的同学人际的角度,他的前景是乐观改善中的,然而从青田内心对 赤木那存在得合情合理且被忽略也属勿庸置疑的谢意和恨意出发,想不多费几个脑细胞、少掉几根青丝发,就处理好心底的对赤木的矛盾情绪,对青田那没事找事、 好求甚解的个性也真是不太现实。

篮球说到底也还是游戏。既然是游戏就有游戏的规则,这头一条还不是搞清楚进球多者胜,所以千万别见着筐就不分敌我地瞎扔一气或者以为是搏杀游戏拿球 来砍人,而是要先弄明白游戏是大家一起玩儿的,斤斤计较、婆婆妈妈、罗罗嗦嗦是最大的忌讳,况且磕磕绊绊的事是你来我往,也计算不清谁吃亏谁占便宜,只要 不是存心恶意,也不必耿耿于怀。所以与伙伴们拳打脚踢之间,青田也不觉得周遭有多少鬼胎、多少设计,倒是不知不觉地和包括赤木刚宪在内的众人建立了无须肉 麻表白的好感。而且随着彼此的日益熟识,青田发现赤木垂着眼皮的悻然冷语也不单只朝他开火,看这冷兵器寒光闪闪地刺穿他人心肺,高高挂起的青田还是能不费 吹灰地抛开良知把其当作幽默欣赏得不亦乐乎。何况时不时地,赤木刚宪出招的动机里也会闪现维护自己的成分,这时还有几世的深仇大恨不能化解的?呜呼,我佛 慈悲,人人皆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资格。

自己日渐开朗、恢复少年稚气的表情到底有没有属于赤木刚宪的哪怕是无心插柳之功呢?青田龙彦倒是并未为此烦恼太久,因为他很快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报答了赤木刚宪,而由此事而产生的副产品便是青田龙彦和赤木刚宪以分道扬镳的形式继续着他们古怪的友谊。

当被淡薄暮色所围裹的一杆平头毛小子开始醒悟下巴打开的幅度太大、时间过久有难以复位的潜在危险时,以青蛙之姿伏在球 场上的青田龙彦已经至少是在精神上处于忘乎所以的状态,而被他扑倒在地、骑在身下的那个几分钟前还神气活现的高年级生已惊得连用来开口求饶的舌头都痉挛起 来。然而高年级生毕竟是人多势众人高马大的,然而一朝为官同校求学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无论是形势所迫还是长远起见,小哥儿几个还是先托了劳损过 度的下颚骨,再上前拽开了杀得兴起的青田龙彦。

不知当时出手劝架的当事人中是否有人想得起在几年或许更多年后向不晓内情的人炫耀自己曾劝服县里数一数二的柔道选手的壮举,单凭借有限的常识和经验 是绝不能预见那时候已初露打架斗殴天分的青田龙彦是棵发扬国粹的好苗子。在青田龙彦加入柔道部并迅速成长为一线队员的短短几年间以及以后他可以凭自己那一 身绝技不知其耻地我行我素、行走江湖的岁月里,都不曾发生在他凶性大发时被拖曳出战场的情形,当然前提是赤木刚宪不在场或在场也假装自己没在场。

说不好青田心里是否对那次的胜负未分余恨满怀,但不得不说兄弟们上来的时机还是恰到好处。将对手索死在地完全是凭着记忆中电视台格斗节目的画面依葫 芦画瓢,青田自己也没想到匆匆几下子居然如此见效。可斗殴的实战毕竟是没有裁判吹哨子判结果的,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并不是当时的场面占优就一劳永逸的。其 实平日里个子短小的青田虽然心眼里装着满世界的心机算计,但行动上还是不敢有些微的失慎之处。伤筋动骨倒还好说,该吃药吃药,该上夹板上夹板,但上训导教 室、看老爸怒目圆睁、课后留校抄道德课本就吃不消了。若不是这高年级的小白脸一副自命风流的贱坯样,开口闭口把球场当成自家草坪,和学弟一起打场对抗还满 脸屈尊俯就、不情不愿,青田龙彦断不至于怒从胸中起从几个比自己高上半头的同伴中脱缰而出。其实早早下场观战的青田早就看出对方不是真心要和他们分享领 地,而是打着借身强体壮把他们几个低年级挤出去的小算盘。依青田看,凭借自己这边有赤木刚宪的优势,大可以大吼一声再躲上三脚吓垮那一堆豆腐渣。无奈于赤 木刚宪这人阴险时登峰造极,白痴起来竟也无人能出其右,硬是要实打实地把对方"打"出篮球场去。于是青田龙彦的愤怒便因赤木刚宪身上的贱手贱招越来越多、 愈来愈频繁而终于出离。

所以青田龙彦平生的第一场架应该是为赤木刚宪打的。对于此当事人双方都是尽可能地避而不谈的,尤其是第二日一同背上操行恶名共服刑期时,过往群众那 饱含笑意的怪异神情更是让青田恨不得活吞了非要和他共患难的赤木刚宪。实际若让青田龙彦自己选的话,他更愿意将他平生的处女战役暧昧地表述为"当然是为赤 木打的"。

在青田龙彦心中赤木刚宪最高明的不是他恶毒的冷言冷语也不是以其小学四年级的学历倒背元素周期表如流,而是他对自己施展的美人计。英雄难过美人关, 况凡夫俗子乎?虽说青田龙彦以其超常—虽然是不怎么令人艳羡的超常—而不能属凡夫俗子之流,但其规格也不会高过英雄,所以那日打架完毕赤木刚宪把满身 擦伤的自己拖进自家客厅时会因为跃然眼前的那个粉嫩灵秀的叫赤木晴子女孩而语无伦次、头晕目眩也就是情理之中了。着实应该感谢赤木刚宪的少言寡语,倘若他 是个好讨论家长里短、整日把家里几口人几只猫挂在嘴边的长舌男,试问谁还能提起兴趣结识他赤木刚宪的妹子?反正青田龙彦是抱定赤木刚宪家房檐下的麻雀都是 轮胎嘴唇长眼皮的,何况是这人的亲妹妹呢?虽然拿来创可贴消毒水的赤木刚宪一路是心狠手辣,但青田龙彦愣是不觉疼也不生怒。什么瞒天过海、暗渡陈仓、反间 掉包,都不过是缓一时之急、得一时之势,等受了害的苦主醒悟过来,少不了祖宗八代地咒骂、赌咒发誓地寻仇,唯有这美人计,若真是着了其道,不仅一时半会间 难以自拔,还心甘情愿地弥足深陷。总之,从赤木家回来后十几天,青田龙彦只要一闭上眼睛,漆黑中飞舞闪烁的,都是赤木晴子那双亮晶晶的杏眼。

至于自己那天到底是怎么回的家,青田龙彦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正如夜空中饱满清亮的月盘周围,破碎狭长的浮云往往是忽略不计的,太过灿烂的记忆前后 的相关细节,也是最先被无情的岁月流沙埋没的。其时如醉酒般晕乎乎的青田早已被一见钟情的烈焰废掉了四分之三的理性,只是他还不可能糊涂到把回家路上尾随 其后的赤木刚宪当成空气。终于跟到了青田龙彦要抬手扣门而不能再跟的时候,赤木刚宪有了表示。

挨了当胸一拳的青田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遭此突袭,尤其之前他又志得意满地认定赤木刚宪是抹不开面子要向他道谢。倘若为了麻痹他的意志那么出演保健 老师又带他登堂入室的等等前戏实在太小题大做,何况这一拳虽让青田气短胸闷,但以赤木的全副力气来说他打在青田身上这一拳也只具备象征意义。青田龙彦当即 判断赤木刚宪的大脑组成异于人类,只是其具体物质是牛肉为主还是拉面居多他不能肯定。

看见这鲁小子扭头要走,青田龙彦觉得自己问声"你到底要干吗"不能算愚昧失礼。"那是篮球场,不是打架的地方。"在赤木刚宪讲这句话的时候,青田猛然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可以睁开而且有感情的。

青田龙彦用来概括自己几乎整宿无眠的那一晚的词是"赤木"。耳边徘徊的那句赤木刚宪的话的涵义究竟何在搅得青田不得安睡,好容易闭上眼睛,另一个赤木的影子又挥之不去。折腾到快天亮才很不安稳地睡去。

第二天飞奔在前往学校路上的青田龙彦,给出了自己昨夜辗转反侧后思考出的最后答案:加入柔道部。

踏入国中二年级并初次担任柔道部队长的青田龙彦在某次发现手下队员对柔道服的疏忽怠慢后大发雷霆并施行了不堪为外人道 的严酷惩罚,结果导致全队上下对他谈之色变,更有操练柔道项目八年上下之甚者萌生改行之念。至于以青田龙彦的奸猾狡诈他又如何活学活用柔道哲学大展怀柔之 术收买人心可先按下不表,最令青田费心的问题还是深谙柔术之精髓的自己为何突然间变成了冲动的魔鬼。难不成在他以柔克刚的信念之下还潜藏着那伙名为篮球少 年实质火爆浪子的家伙凶残暴虐的劣根?苦恼的青田那一瞬骤然明白了五六年前赤木刚宪那一拳的真正涵义。虽说心中有佛就不必忌讳手上是否持香,砸一尊佛像焚 一座庙宇不能毁掉佛法之无边,但还是会惹来怒不可遏的群情激愤,原因也不在于偶像的碎片或是圣殿的残垣,那毕竟是可以重建的,而是被伤害的感情,这是无法 复原的。

在闹懂这一重道理之前,青田龙彦对赤木刚宪的看法还是一如往常的阴晴不定。赤木刚宪交替的大棒蜜枣战略令他苦不堪言却又乐在其中,无论世界变到几时 怎么说也得是伦理纲常为大,忍让一下未来大舅哥的任性妄为也是行辈在小者的本分。为了能在走廊过道更加理直气壮地上前和心上人有的没的搭上个讪,或是顺理 成章地出现在赤木家集体出动的如入学仪式、毕业典礼这样的重要场合,再或是方便自己明知要找的人不在还厚着脸皮往人家家里打个骚扰电话,"赤木刚宪的朋友 "这一身份青田龙彦还是要战略性保留的,因此不管赤木是出于蓄意还是无心地一次次谋杀掉自己的纯真热望,青田还是尽可能地既往不咎了。谁让他青田家没藏个 如花似玉的宝贝闺女呢?

在赤木刚宪以"难看"这样的肤浅至极的理由拒绝了青田关于加入柔道部的邀请之后,以及青田还未能预测自己不会在身高上沦为废人以前,他对于篮球都是 深恶痛绝的。这痛恨之中当然不排除他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施加在赤木身上而不得不转嫁于他的成分,但好歹他青田也曾在往昔的峥嵘岁月里和这项运动打过交 道,做出"柔道至上"的评价也不完全是追求与赤木针锋相对而成的感情用事。

青田龙彦在柔道部如鱼得水的几年,赤木刚宪还不过是以其身高之优在一帮打野球的乌合之众里称王称霸。虽说打赢过几个纯粹以诈骗尖叫为目的、徒有其表 的高年级,但这胜利的含金量恐怕连赤木刚宪自己也羞于言说。篮球就是篮球,再全球风靡那也是美国人的怪物游戏,柔道就是柔道,再姿势难看那也是自己家土生 土长的格斗艺术。崇洋媚外vs民族精神,商业游戏vs传统艺术,什么叫高下立见天差地别?最明白不过的不外于配置篮球部的小学跟挂着柔道社招牌的国小比起 来,简直是九牛一毛。以赤木刚宪全校第一的绝佳学业记录他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呢?何况一队篮球队要出个成绩是多么困难,揣摩对手的心思已经煞费 周章,还要考虑自己这边的另外四位小爷早饭吃没吃饱、作业写没写完,以青田多年来不断猜测赤木的心意且不断受挫的经验,他宁可上山剃度修行也不来搅这自取 灭亡的乱。赤木刚宪到底看重篮球什么?又是青田龙彦身处花花宇宙满眼扑朔迷离的另一个未解之谜。

算了算了,眼看着赤木刚宪一日日地越来越高,可除了面目可憎之程度与日俱增外,摄人心魄的野性和杀气却未见起色,简直毫无王者之风。这家伙披上柔道 服胜算究竟几何,恐怕未尝会像青田口中那个昔日"纯洁可爱"的自己预想中一样值得期待。只是为何他心里总有点意犹未尽的不甘不爽,还真有点难言之隐的味 道。

怎样才算情到深处呢?不知道心上横刀、对赤木刚宪一再忍让的青田龙彦是否算是用情至深的典范,但可以肯定的是朝三暮四、几番易主的人不能算痴情。本 来以为赤木的少年意气会在自己和球队双重的默默无闻中消磨殆尽,因为想要做到胜亦欣然败亦可喜不难,可到底要多深的修养才能一辈子如此豁达呢?何况鲁莽冲 动的半大小子本就是好玩逞能的心思,若是不遂心愿那热度也就立马烟消云散了。数年如一日的赤木刚宪却似乎打定主意在篮球这条走不完的曲折道路上义无反顾 了,希望他怨天尤人、中途弃权、愁眉苦脸的青田龙彦心里对此的挫折感有时甚至胜过了赤木本人。不过心思细密曲折的青田在排除了所有的篮球偏见之后也仍看不 到他这死心眼的老伙计前途光明的所在,不过他倒是肯定哪天赤木刚宪坠入爱河的话,就算对方是人见人怕、鬼见鬼逃的女金刚,赤木也是定然不离不弃、非君莫属 的。

升入北村中学后的青田赤木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尽管青田的身高没有一路高歌猛进,但也在扎扎实实地步步高升,然而他与 赤木的差距还是不可避免地呈两端发展。曾经假想的体检竞赛其实子虚乌有,没有赤木刚宪之有聊和青田龙彦之无聊断不会发生这么可笑的误会。而赤木刚宪那时雪 上加霜的落井下石之行为是否证明了他的小人得志、其心可诛,只能留给善辨天下是非和人心曲折的旁观者自行推断。反正无论是已遂宿愿终于加入篮球部正规编制 的赤木刚宪,还是理所当然被寄予厚望春风得意的柔道部主力青田龙彦,都不会在年度例行体检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对对方不理不睬了。事实上,当过来一个暑假发现 赤木刚宪已经长到了185cm之上时,青田就彻底断了与之在身高体重上争雄的念相。

另外就凭着青田一直以为泡利是某个NBA过气明星的物理觉悟,他和赤木刚宪怎么也难共存一室。好在中学里二人不再同班,往日有些老交情的同学也分奔 东西,大家都可以清清静静地展开新的生活了。赤木在保持课业上的遥遥领先外照旧哼嗤哼嗤地打他永无出头之日的篮球,青田也依然毫无保留地将全副体力智力精 力心力放在了博大精深的柔术和耍心眼上。唯一的不同的是,开始意识到家里的那个唧唧喳喳老要自己担待谦让的晴子益发出落出成人形状的赤木刚宪也同时意识到 了青田龙彦的狼子野心,于是变大棒蜜枣为压打踩碾挤。

身为柔道练家的青田龙彦当然无惧于赤木的凶残,从知道所爱之人是赤木刚宪的妹妹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粉身碎骨舍生取义的准备,令青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倒是另一个人的出现。

应该说男人之间的友谊和好姐妹间的到底是不同的。可既然是感情,就必然有亲疏远近之别、轻重缓急之分,不管是肝胆相照的义气还是形影不离的亲密,若 朋友未拿自己像自己想得那样当回事儿,心底里泰然自若、风平浪静者为不染红尘的真君子。青田从有记忆起就未站在君子小人的立场上思考过自己的为人,所以当 他于某日突然发现赤木刚宪整日与一个叫木暮公延的人出双入对时,他免不了不无酸涩地想到也许赤木本人从未将他当成过朋友。

别人口中的他和赤木肯定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但就算赤木从未将自己划入"自己人"这按小人之交的肉麻准则定义的狭隘圈子,该被与一般泛泛之交区别对 待的那个也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木暮公延。这是个面子问题,抛开篮球与柔道的高下之争,同窗多年与相识甚浅的资历之争,难道我青田龙彦人不如木暮公延的人 么?青田龙彦宁可生吃一颗篮球也不愿承认这点。以他作战的有勇有谋和对柔道的悟性之高,那是文弱书生木暮公延修炼几辈子也达不到的境界,当然他随之施用的 用以证明自己的顶天立地和木暮的阴柔无能的战术,也是木暮公延再生出八个脑袋再活上一个恐龙时代也只能望洋兴叹的。

野比健夫加入北村柔道部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滥施淫威",而这第二个词就是"身不由己"。当他提心吊胆地摸入篮球队更衣室用颤颤微微的手撬开木暮公 延的衣物柜时,"我想有支仙女棒"的歌声又在他心底响起。自己的名字从国小开始就一直是同学们嘲笑的对象,不过一字之差,待遇却谬以千里。跟全国受苦受难 的孩子总数比起来,一个小叮当实在不堪其负。仔细想想这也算在劫难逃,如果木暮公延不是篮球部的人那么这事不会发生,如果自己没有加入柔道部那么这事也不 会发生,而就算这两项都不可避免,那么如果自己不是和木暮公延同班此事还是不会落在他头上。野比健夫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青田龙彦委托的画有小熊猫图样的运 动体恤放进木暮公延的柜子里。

加入篮球部以来木暮公延还从未如此苦恼过。他想不通的事有两件:第一,为什么自己带来的运动体恤会不翼而飞,第二,为什么篮球室的储物柜里会出现一 件刚好应急但却完全不属于自己所有的新体恤。不过从衣服的样式风格推测,这行为很像某个羞于表达爱意的女生所为,但被这样手脚麻利品味奇特的人看上也真叫 尚未解风情的木暮心里发毛。不过既然衣服还是合身而舒适的,高年级的学长们看自己时嘴角浮现的微笑是善意的,尤其是自己无论是胆量还是资本都没有凶猛彪悍 足以赤膊上阵,本着衣不如新的老理儿,自己何乐不为?不过,木暮倒很希望那个三天两头送衣给他的人能快点主动显身,从小熊猫小白兔到小鸭子,木暮觉得自己 不像篮球员,倒更像是在儿童乐园打工的。

青田龙彦有没有事先想到木暮出于作案对象可能是女生的考虑而体贴地没有声张这层因果,就事态发展来看根本无足轻重,因为木暮对此事的看法如何并不是 他关怀的要点。他想达到的效果是让赤木刚宪觉悟到自己的新交是个多么变态的傻瓜。凭借他对赤木的了解,那个严肃而毫无情趣的男人是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朋友 对小白兔有所嗜好的。利用野比的懦弱性格和与木暮同班的便利条件再加上自己选衣的恶毒眼光,青田认为自己的计谋实在天衣无缝。他最后所要做的无非是等着看 赤木刚宪痛心疾首地与木暮公延割袍断义的好戏。

不幸的是,这回青田又失算了。

首先赤木对木暮所倾注的关注和感情并没有青田预期中的那么高深,另外,如果赤木刚宪真的打算要与什么人结成管鲍交,他是绝不会因为那人的穿衣品味而动摇的。事实上,那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本来如果没有青田那过于兴奋的按捺不住,事情的真相或许会随着主谋的放弃而沉入遗忘的海底,可命中注定青田龙彦和赤木刚宪之间的交道是要天长地久地 打下去的,所以青田才会昏头到在赤木面前嘲笑当时根本不在场的木暮酷爱小动物。如果不追究一下从没有进入过篮球场的家伙是如何知道前一天训练队友穿了什么 花色的衣服这件事,赤木刚宪就不是不拘小节而是成事不足了。

看着青田在自己的诘问下骤变的脸色和支支吾吾不能自圆其说的表现,赤木刚宪有点哭笑不得。要到什么时候,青田龙彦才能明白他身上最大的症结所在呢? 赤木不无幽默感地看到了一幅自己牙齿掉光的景象。"但愿不要到那个时候",赤木暗自想到。然而这阴损挖苦的想法终究没有转化为语言。赤木刚宪只是叹了口 气,说:"你累不累啊?"

怕苦怕累就不是青田龙彦了。青田对于赤木的这句感慨无动于衷。

"算了,就知道你不会明白的。"赤木也无心继续对牛弹琴,"说到底,你还是不自信。"

因为不自信,才疑虑重重,因为疑虑重重,才步步为营,因为步步为营,才机关算尽。小小年纪的青田龙彦那一脸的沧桑无疑证明了这点。可赤木不会明白青 田的感受,毕竟一开始就处于劣势、遭到排挤那个人不是他赤木刚宪,如果不处处留心、时时设防,行动之前把前因后果都筹划明白,那他青田龙彦还能活到今天 吗?

"你要存心这么考虑,我也不拦着你。只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其实那时候大家都不理你并不是嫌你有什么不好,而是我们那时的班导师很讨厌你的缘故。"

赤木觉得自己这次对青田说的话好像超过了以往3个月的总和,竟然感到有点饿了。其实感到饿的不光他一个,整条街的家猫野猫都因为空气里飘浮的烤秋刀鱼的香气而兴奋起来。远方的海岸,满载而归的渔船带来秋天已经成熟的消息,只是不知岸上的人们是否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木暮公延 在北村中学度过的每个情人节都不能算风光,但也绝不寂寞。他很怀念那年秋天时节,埋伏在衣柜里的神秘惊喜。到 底是谁呢?每年他都忍不住在三三两两的几封情信间仔细斟酌这个没有答案的推理游戏。他暗无天日的国中篮球生涯也不是没有一点浪漫色彩。不仅仅是浪漫,还有 一丝丝神奇加一点点的心跳供他回味,算了,何必像个侦探似的执着于庐山面目呢?总有些事情是说解不清却反而更令人难忘的,就好像那个叫野比健夫的旧同窗, 木暮搞不懂为什么这位同学每次经过自己身边时总是轻手轻脚、神色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