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One Chance
we might have one chance, if we are lucky we might
去年与风间会 面时,她的那幅《海妖》,只要我不是存心视而不见,就一定会在某个边缘角落看到。有时是体恤衫的图案,有时是背包上的徽章,我记得有一间小酒吧还用海妖的 一角作为招牌灯的灯罩,那魅惑的银白色的海被照成温暖的淡紫色,海妖映在海面上的面容变得朦胧而迷离。以前我曾跟丽子一起加入街边围观的三三两两的人群, 听到有人说"这幅画可真像"。他指的是风间展示画作中的《海妖》。我曾猜测这幅画就是借由过路人的相机和网络得到了传播,第一个拿它做商业用途的人或许当 时还有所顾虑,担心随时会冒出真正的版权人要求分享一杯羹,但后来被用得越来越多时,这种担心就减少至消匿了。因为慢慢地,谁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了这幅 画,更加不知道作者身在何方,就像我们不知道在填满视线的图画中,哪一幅是因为特别的用心和深情才不同于其他的笔触。我记得当时我跟丽子说风间就是画了这 幅画的人,她漠然地看着风间"哦"了一声,"好厉害啊",之后又随意地补充道。
那一天风间比我到得早,带着轻淡的倦容靠在沙发背上;她跟 我说高中时起就开始吸烟了,但到了今天她拿烟的手势还是很像初次破戒的样子,有点犹豫又很认真。过去想过干脆跟她在一起,因为每次只要她进入我的视线范 围,心里就充满宁静与愉悦;但是再转念时发觉,其实在一起跟维持现状也没什么区别,生命中有一种人可以激发奇特的无须占有欲的爱,他们就像是心脏的一部 分。南烈也好,风间也好,都是我心脏的一部分。
我们非常安静地吃饭、聊天,很像一起生活了很久,其实除了在街上碰到匆匆打过招呼后再匆匆 分别,这样面对面安坐不怕时间流逝,一年到头也不会超过两次。风间读书很多,有丰沛的见解,但却不喜欢滔滔不绝;而我在她面前也突然变得单纯,不再谎话连 篇,也不必费心讲笑话。这几年,风间的状况没有什么实质的好转,她已经能够多少画一点应景之作,但每次提起卖画这两个字,我能够感到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很 痛苦。
"要是像卖小说或者音乐碟那么轻易就好了,"风间笑道,"大量的复制也没有差别,但一幅画就只有一幅,一幅而已啊。"
"你…"我思索着,不知该用什么语气说出"你啊,实在固执得可怕"这句话。
"对不起。"风间知道我要责备她,抱歉地笑着。
"好啦好啦,"我摆摆手,说道,"就连他都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何况是我。"
说到南烈,我俩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窗外,秋天冷静的灰色中,有幽微的寒意。风间拿起座位上的书包,取出一个更小的袋子,小袋子瘪塌塌的,我猜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但见风间拉开了袋子的拉链,拿出一张略显古旧却非常平整的信纸。
"读读看。"风间说着忍不住笑了。
这 种信纸我无比熟悉,在离丰玉高中最近的便利店里就可以买到。很便宜,所以经常会买上好几沓,存在宿舍抽屉里慢慢用。当时没有觉得这种纸多精美多好用,只是 很简单地觉得方便罢了。那会儿,丰玉高中大部分学生都是用这种纸做笔记或者演算习题。我拿过那张信纸的一瞬,熟悉的触感令心头渡过一丝瘙痒,上面到底写着 什么呢?
台头是读书报告,署名一年A组南烈。题目毫无新意,叫做《人间失格读后》。照例第一段是总结书的内容,以证明自 己确实是读过这本书,而不只是拿来做认字手册。第二段多半是从参考书籍上抄来的,诸如作者是个什么样的家伙,这本书问世后又得到了什么评介,以证明自己确 实是做过研究。而第三段,便是观感。这一切几乎在看到那个标题时,就不由自主地从脑海深层涌了上来,连我自己都为高中时代的国文老师感到宽慰,那时候我好 像是她最不喜欢的学生之一。观感那里,我看到南烈写着:这种因为自己和常人不同,就产生的对外界的畏惧,令人感到厌烦。…其实环境和自己都没什么可怕, 叶藏曾经优越的生活令他没有勇气承受最现实的生活,总之后来他每次说到妖魔,都让人感觉是逃避的借口…但他对男子学校粗暴的集体生活的看法非常正确,那 就是一个"扭曲了的性欲的垃圾堆",人们老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选择没有尊严的生活,其实只要简单地找个漂亮女人结婚,无所畏惧地生活就可以了,不需要 喊"我痛苦啊压抑啊",丑态毕露。
在这段文字上面,覆盖着一方"已阅"的红章,旁边还签着导师的名字。我想南烈那时也知道这篇报告是根本不会有人读的,不过就算有人读,他也一定会按照自己的心意乱写一通的。然而那个生动的口气,狂妄的态度,坚决的看法,好像一齐唤醒了心中有关那时的他的记忆。
我 忍不住笑了,"这个家伙…"我柔声呢喃。"实在,好可爱。"风间会意地笑道。"你怎么找到这个的?"我问风间,因为我自己也没看过这一篇文章。"档案夹 里,夹在成绩册里面。这两天一边看着这文章,一边想象他十五岁时的样子,然后就画起来了。"风间说道,"我想他是一株年轻的梧桐树,有挺拔清秀的身姿,非 常利落。""嗯。"我半闭起眼睛,好像瞧见了风间描述的景,十五岁时的南烈,还真是那个模样。"你又去打扫房间了吗?"我问道。"是,原先计划每个月去一 次,后来就变成一想到他就会过去看看。"风间说道,样子看上去在回忆什么往事。
"干脆就住进去吧。"我忘记这是第几次向她这样建议,每次风间的视线都好像看到了什么虚幻的景色,眼神杳渺飘忽,而后笑着轻轻摇头。我明白她的坚持是我无力动摇的,但我无法明白的是爱一个人到那么深刻的地步,到底有什么坚持可以与之抗衡。
然后风间开口了,右手抚着自己的心脏。"那房子不属于任何人;我第一次进去时就感觉,它应该是一扇向所有人敞开的门。"
风 间说的第一次,比我和南烈认为的第一次都要早。那时她还在读高中,放学后在学校的画室里画画,但有一天晚上突然什么也画不出,心中很空旷,空旷被膨胀的空 虚占据。于是衔着一支烟在街上走,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来,她看见电影院的海报有一部新上映的片子,但她刚刚买了新的画具和颜料,看电影对她来说还是太奢 侈了。无处可去的风间,就在路上游荡到了天亮。没过多久,她遇到了 ,他跟她讲了Pike先生的来历,是要做一个尖锐的先锋的人;她跟他讲了 某天晚上感到无处可去的惶然。 就向她介绍了"南龙生堂",她一共去了两次,每次都是在灯暗下来之后才赶到。风间说她不记得客厅里有我,也不 记得南烈,甚至忘记了在播放的是什么片子,她说自己像只找到了肯收留她的炉台的流浪猫,只想蜷缩在沙发前的地板前。第二次去的情形和那游荡的一晚颇为相 似,不同的是她借着电视屏幕的光发现手中的靠垫上有一抹颜料,极可能是上一次她不小心蹭上去的。顿时,风间说她感到非常奇妙的快乐,好像这个无常变幻的城 市中有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了她的脚步,为她安放了一个座位,等待她来临。
她讲这段故事时,仿佛她作画时细腻流畅的笔触,使得其中的孤 独也好、天真也好都那么打动人心。我注意到,那时南烈看着她的眼神中压抑着焦灼和类似冲动的东西,我知道那是种无法明说的心情。不过最后,他成功地掩盖了 真实的情绪,将那个保留了不知多长时间的脏靠垫,甩给风间说道:"总算找到洗靠垫的人了!"风间没有答应洗,而是拜托南烈把靠垫送给她,作为交换,南烈要 她为自己洗一个月衣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
"一扇向所有人敞开的门…"我重复着风间的话,心头感到微弱却明确的 痛,明确到我可以说得出是心脏的哪一块在痛,因为南烈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彼时我懂了风间所坚持的,不是别的,正是她深刻的爱,无须清楚的告白。"不 要担心我了,"风间端起面前的茶杯,说道,"我已经不怎么吸烟了。"
这些年来,我总是能看到风间在我面前摆出豁朗的姿态,看到她并非假装 而是无比真诚认真地做着她不擅长的事,付出笨拙的努力,我多想告诉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其实什么也不需改变。然而这就是她热爱朋友的方式,她礼貌的习惯,这 也是改变不了和无需改变的吧。她画《海妖》的那一年,我很担心她会崩溃,尽管她总给我岌岌可危的感觉,但那一次也许正像风间自己所说的,她还是第一次有不 得不画的冲动。以往的她富于巨大的耐心,认真地向万事万物学习,精雕细琢地刻画,可能她在等的就是这一次灵感的光临,一次她愿意用生命去换取的机会。如果 失败,如果被阻碍,风间还会是风间吗?我问过南烈的想法,他几乎总是默不作声,一次被我问得烦躁还发起脾气,斥骂我"你烦不烦?"过后,他泄了气,抱歉地 看着我并犹豫地问道:"带她去看海,会不会有帮助?"
话中隐约的羞涩意味令我不由背过脸去微笑。"什么海?"我问他说,"在日本看个海有 什么难的。"那时我们站在唱片店内的玻璃窗前,傍晚的街灯苏醒,玻璃上我们和唱片架的影遮盖了街景。南烈漫不经心地用手拨过一盘盘唱片,答道:"是深海。 没有海滩,不在旅行圣地,乘船去深海。"他仿佛深思熟虑,话说得也像是铺陈好的景色,我依稀瞧见了远离海岸的一片宁静的黑色的海水,风平浪静,只有明亮得 耀眼的月光洒下。"那就去吧。"鼓励起别人来,我倒是觉得不难。"你呢?一起来吧。"他说道。我没有回答,反倒想起了三人在那个明朗的春日下午贴海报的情 景,舒心豁然。我想这种事一次也就够了,于是拍了拍南烈的肩膀,说道:"我很忙啊,你好好照顾风间。"
但是这之后风间却失踪了一阵子,既 不在她的破屋子也不在她常去的几条街上,而她打工的地方有好几个,一时间我们毫无头绪。南烈去了她家守候,却被热心多嘴的房东先生报告了很糟糕的消息。他 说风间有一晚带了一位男性朋友回家,结果热水炉坏了无法沏茶,就问他借热水。之后,两人似乎喝了茶,然后风间就随那位先生走了。
"风间小姐最近变了样子,"房东先生和气地笑着说,"好像新烫了头发,直直的,不像之前的艺术家了。"
艺术家也不是非得顶着一头卷卷的乱发吧,我暗自嘀咕,不过风间这样朴质自然的人,会想到把头发弄直,这确实很不寻常。房东还想继续发表对"那位先生"的看法,被我岔过了话头,我感觉南烈已经快要出手揍他了。然而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问"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房东仔细地回忆着,"说来失礼,我觉得像个不正经的大叔,不过也是那种'艺术家'范儿的人吧。"
"很不喜欢艺术家么?"不等南烈发话,我连忙紧跟着他的话问道。
"啊,没有没有,我们一家都喜欢风间小姐,很安静也很体谅人,很难得。"
回 去的路上,我走在南烈身后不敢出声,我想的并非他发怒的理由,也不是不让他发怒的理由,而是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坚强?厄运来了,眉头不皱一下地就跳进万 丈火坑,那是男人要多顽强才能拽住的呢?我们就不能多点害怕多点懦弱吗?我正这样想着,看南烈从口袋中掏出什么揉做一团,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可是之后 他却再也挪不开步子,又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轻轻展开,最后无可奈何地又收进了口袋。我瞥到那是两张机票
差不多一个月后风间给我打了电话,难得她话里带着喜悦与兴奋,是邀我一起去看南烈。我第一次见直发的风间也是一惊,这世上守着一堆宝藏受穷的笨蛋,恐怕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南烈在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丝毫想搭理我们的意思。
"最近看来过得不错啊。"我试探着说道。
风间没有多想,望着我笑了。"想给你们看这个,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了,但还是想让你们看一下。"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影碟。
我只见了一团模糊的蓝色与墨色,于是拿了起来细看,待看出眉目时一下子冒起了冷汗。"啊!"我赶忙甩开那张DVD,"好可怕。风间,你…"南烈注意到我们的动静,也走了过来。那张影碟的封面是些黑与蓝相间相重叠的树的枝叶,仔细分辨其中有女人白惨惨的手和凶灵样的眼睛。
"恐怖片么?"南烈问道,眼中的神色莫测。
风间点头,并向我道歉。"对不起,我应该先跟你打招呼。"
"哎呦,"风间这样一说,我倒更加不好意思了,"我没有那么脆弱,不过倒是很突然…你,你这是?"
"卡斯里有我。"风间说完,像小孩子一样笑了。
南烈与我都是一惊,他甚至忍不住将手放在风间的肩膀上,颇为仔细地审查着她的脸。"你演恐怖片?"风间不由大笑,说道:"是啊,演那个女鬼。"
之后风间讲了她前段时间的经历。房东先生口中那个"不正经的大叔"竟是在街头物色演员的经纪,他看到风间便觉得样貌身材和沉郁的气质都适合演女鬼,就说服风间来接演这个角色。本来风间陷在绘画瓶颈中,无心旁骛,但想到多少可以赚一笔钱就答应了。
"之前是跑去做这个了…"南烈说着,面露忧色,"很辛苦吧。"
"还好吧,见识了下拍电影的场面,"风间说道,"只是想到自己是个鬼,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的角色,有时会很害怕。"她说到害怕时,肩头一缩。
"游戏而已,"我宽慰她道,"也不必事事入戏那么深。"
"说得对,"南烈接道,"片子留在这里,我以后再看。你就不要再回忆自己做鬼时的事了。"这话说得风间与我都笑了,阴郁的雾气一下子流散。
风 间走后,我见南烈拿着那影碟前后反复地观摩,不禁笑问:"你该不是也在害怕,不敢看吧?"他听闻放下那碟片,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总算放下点心来,没 想到她一直在意那些话。""什么话?"我问道。"我说她没用的那些话。""那些话…"我思索着自己该怎么说,是说"那些话还不是因为你关心她"还是再进 一步。"风间,她不想让你担心吧…或许是她太倔强了,我们都被她温文尔雅的样子骗了。"南烈没有说话,起身将那张影碟放在了书架上。"她是什么样的人, 根本不重要。"南烈最后说道。
形容你们是什么样的人,确实超出了我的表达能力;但无论是南烈和风间,我都肯定的是,他们都是话只说一半的家伙。
那天除了拜读南烈停学反省期的读书报告,风间还给我看了另一样东西。从一开始她拿给我看的小包里面,她又掏出来一只黑色的护腕。风间没有直接递给我那只护腕,而是径直套在了自己的上臂。大概年深日久护腕的松紧已经退化,风间用手将它固定住,紧贴着皮肤,轻轻地转动。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探问。
风间没有答,而是将护腕拿下来,叫我看外表的一面,说道:"很奇妙,这一面完全看不出来。但内里是缝了东西在上面的。"
"缝了…东西?"
诧 异间我把护腕拿在手里,由里向外翻。乍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棉线护腕,但仔细地分辨,或用手指轻轻摸索,的确有细致整齐的黑色针脚。不但如此,而且密度刚 好,不至于让护腕皱起来,另一面竟也看不太出来。"这上面是…"我犹豫着问道。"是一个汉字的'佑',"风间微笑着说道,"是祝福的意思。""佑…" 我叹了口气,将护腕紧紧攥在手里。
"真是怪事啊,"回过神来,我假装不在意说着,"我的那只就没有,不过也可能有,我皮肤比较粗,根本感 觉不到。"风间眼中闪着了然和一点狡猾,嘴边挂着略显顽皮的笑容。"我可不认为这是买来时就有的哦,"她说道,"凡是商家的心思最怕的就是顾客不知道了, 所以一定会放在很显眼的位置。至于这个嘛…""有什么复杂的玄机么?"我轻笑了一下。风间扭过头,用手指在蒙着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了一个漂亮的"佑"字, 又围着这个字画了一颗心。"我觉得,这是很深的爱。"说话时风间又望向我,笑容美好,表情认真。"如果是情人的话,也许会绣上'爱你',所以这一个好像是 妈妈,无私又深沉。"我听她又这样补充道。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感觉心脏突然收紧。风间与我间隔着一朵插在瘦长的弧形水瓶中的玫瑰 花,越过这花便是风间有些模糊的眼神,我想我们的思绪已都不在此时此地,而是飞向了遥远的少年时代,一个相信诺言有点傻气的年代。然而我已回忆不出那时自 己的模样,只记得那时大家都还在一起,我们所有的人。
"两年前的冬天,"我打破沉默说道,"我总是想起一支歌谣。"
"嗯。"风间的样子是鼓励我讲下去。可这原是段我准备一直深埋在心中的故事,尤其听众还是风间。然而忽然,我很想听听风间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