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柔軟的大床上,兩副赤裸的軀體糾纏在一起,充滿房間的是沉重的呼吸聲。他丈夫把自己深深埋在他體內,剛好撞到那點,令他禁不住倒抽一口氣,弓起背讓他們的身體貼得更緊。他的丈夫沒有因為他做這些事情而停歇,反而加快了速度,每次都幾乎把他帶到巔峰。
捲起腳趾,交叉掛在愛人的腰上的雙腿隨著衝撞而晃動,雙手捧著丈夫的臉,湊上去討一個吻,舌頭捲在一起。他感覺到奧姆的雙手摸上了他腹部上懷孕的時候留下的紋理,強烈的愛慕立即從肌膚接觸直接傳到他的心頭,跟穆克本身的魔法融合在一起,成為更強大、更難控制的能量。銀髮的男人曾經跟他的丈夫描述他所感覺到的,想他控制他不自覺發出的魔法,因為穆克知道魅斯帖和瑪麗安娜都有這種感覺,但他發現這種感覺對於奧姆來說就像在陸上呼吸對自己一樣,陌生而無法控制。於是他放棄他們倆一起控制魔法的念頭,轉而集中在防止魔法向外散開。
但每當他的感情無限增強的時候,他甚麼也做不了。
奧姆最後一次吸吮他的舌頭,終結了他們的親吻,雙唇卻沒有離開穆克的皮膚,從嘴角吻到下巴,再一路到他的喉結;在上面輕咬一口,伸出舌頭一舔,接著繼續向下,到達鎖骨的時候在那裏吸出一片幾天也未必會消去的瘀痕。魔法現在已經穿過牆壁,跟窗戶融合,同樣地滋養生物和死物。
快要完結了。
「殿…殿下。」他低聲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如果不壓低聲音就會尖叫。「我…我—」
他沒有機會說下去;奧姆俘虜了他的嘴唇,強壯的手抓住他的臀部,讓他的重心落在他丈夫上—
奧姆和穆克的大腦同時變得空白。
2
集中精神,想像兩把刀子,刀子往左臂壓下去,劃出兩道平行而整齊的傷口。兩團鮮紅的霧從切口飄出,在上方十五釐米處匯聚成一塊更大、更濃的雲,在她的控制下又很快地飄散,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但是她記得,記得鮮血如何從她中斷的血管流出,記得那濃稠的紅如何在海水之中變得透明;記得肌腱與神經被割斷所帶來的麻痺,記得沒有血色的皮膚如何揭露埋藏在下面的肌肉和筋膜。
瑪莉安娜·馬瑞斯不是個正常的女孩:她記得她每一天所看到的,每一天所嚐到的,每一天所聽到的,每一天所觸碰到的,每一天所感覺到的。
說好一點,她記得一切;說差一點,她不能忘記。
集中精神,想像手臂上的傷口不存在;切口周圍的海水開始變質,變成組成一個人的手臂需要的材料,填補好缺失的組織和血液。過了幾秒,她完全看不出她差點把手臂劃到見骨。
集中精神,想像兩把刀子,刀子往左臂壓下去,劃出兩道平行而整齊的傷口。兩團鮮紅的霧從切口飄出,在上方十五釐米處匯聚成一塊更大、更濃的雲,在她的控制下又很快地飄散,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不過這次流出來的除了普通的血液,還有一點其他的、從骨頭流出來的血。那些血黏了在白色的骨頭上面,在瑪麗安娜的控制下才開始向上升。
她還是見不到想象中的電線。它們都去哪裡了?明明很多人也說她是個機械人的;如果他們不是見到甚麼的話,為甚麼他們會那樣說?如果他們憎恨她的原因是因為她殺死了他們的孩子—雖然沒甚麼人知道那宗意外的真相就是了—為甚麼他們不叫她殺人犯,而是機械人?如果他們根本不認識她,為甚麼他們會一口咬定她有問題?她的父親們和哥哥都很愛她,她也愛他們,難道這是她的問題嗎?
面前傳來被子移動的聲音。瑪麗安娜抬頭一看,只比她年長些許的表哥在房間裏的另一張床上面對著她坐了起來。盤著腿的加拉哈德穿的是,在公主看來,非常滑稽的粉紅色T恤,他的眼神卻聚焦在他表妹手臂上的傷痕上,好像在問她為甚麼要那樣做似的。
「你可以找醫生配藥的。他們有責任把病人的資料保密。」王位第二繼承人說。
集中精神,想像手臂上的傷口不存在;切口周圍的海水開始變質,變成組成一個人的手臂需要的材料,填補好缺失的組織和血液。過了幾秒,她完全看不出她把手臂劃到見骨。失血加上運用大量的魔法令她感到模模糊糊的,睏意終於襲來。
她躺下來,把被子蓋到腹部的位置。「你真的覺得世界上有給十一歲的小孩吃的安眠藥嗎?」
她聽見加拉哈德爬到被窩裏。「終有一天你的爸爸們會發現的。」
「我知道。別再說話了,我難得想睡覺。」
他們說,那場爆炸奪去了三千七百零八條人命。
他們不知道瑪麗安娜·馬瑞斯被活生生撕成碎片,接著被錯誤地拼湊回來;拼湊出來的女孩跟瑪麗安娜·馬瑞斯一模一樣,但同時完全不一樣。生還的女孩的身體可能是奧姆親王的女兒的,不過她的魔法核心—穆克的用詞—徹徹底底地是另一個人的;親王和他的伴侶堅持她還是他們的孩子,可是女孩知道,她和穆克誕下的瑪麗安娜·馬瑞斯並不是同一個人。
瑪麗安娜·馬瑞斯,生於2044年3月23日,死於2049年3月23日,被熊熊烈火燒成灰燼。瑪麗安娜·馬瑞斯,生於2049年3月23日,誕生在被熊熊烈火包圍的灰燼之中。
從廢墟中爬出來的究竟是甚麼?連當事人都沒有答案。
3
魅斯帖不懼怕海溝族。他已經跟牠們打了兩個星期,而他在這兩個星期得出的結論是海溝其實是一群沒有腦子的傢伙;牠們把自己拋到敵人面前,毫不在乎對方的能力,也不在乎任何的陣法或策略。對於他們來講,亞特蘭蒂斯的王子只是一頓飯,而這頓飯其實已經殺了不止千千萬萬個牠們的同伴。揮揮手,製造出幾百把向海溝族飛去的兵刃,沒甚麼複雜的。
做了這件事兩週,他已經悶了。
他來到這裏的原因非常簡單—海溝族被發現開始從牠們的居住地移向淺海,威脅到周圍地區的安全,雖然所謂的周圍地區其實都沒甚麼人就是了,因此他的舅舅嘗試利用亞特蘭之戟的力量把那群怪物送回他們的老家。
他失敗了。原來不知從何時開始,海溝族已經不在亞特蘭之戟的控制下。這下子就麻煩了;海溝族可能沒有腦子,但是牠們移動得非常、非常的快。海洋需要一個可以趕得上海溝族出現的對策,所以魅斯帖自薦了,跟他的表弟摩根一起。兩個年輕人就這樣帶著幾百個澤貝爾士兵,一起到了那個跟他的妹妹有一樣的名字的鳥不拉屎之地(17),開始單調的工作。也不是完全乏味的—他們很快地發展出一套計分系統,給分標準有一次拿掉多少敵人、可以在敵人身上刻出多精細的花紋,以及如何解決眼前的敵人。這個小小的遊戲增加了些許受傷的機會率,但也只是擦傷皮膚而已,況且這是很好的練習,幾乎全部控水術的範疇都兼顧到了。
對於澤貝爾人和摩根來說,這是如魚得水;對於魅斯帖來說,這是讓他放鬆的唯一機會。是的,在這裏,殺人變成了一個遊戲,時間觀念已經因為他身處黑不見光的深海而被拋諸腦後,但在亞特蘭蒂斯,他要面對著自責的雙親和照顧比他還要無社會(18)的妹妹,加上那群一味說三道四的貴族,他有時真的覺得他快要被淹死。
當年的他肯定沒有想過把父親救回來的結果會是這樣。
他想打通電話給瑪麗安娜,然後他記得現在是首都的深夜。他妹妹被失眠困擾許久,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有睡眠,不過他決定不要冒險吵醒瑪麗安娜。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遠,魅斯帖感受不到她的魔法信號,可是他在王宮的時候,他有時會感到而不是嗅到妹妹的房間充滿血的氣味,而他就知道瑪麗安娜在放血。他沒有告訴父親們,因為他知道那是他妹妹唯一能夠得到睡眠的途徑;被夾在他們三個中間的他甚麼都做不了。
今天,他瘋掉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幻覺還是真的出現了,因為那時候他是單獨行動的,所以他沒有人可以詢問;在那裏,在海溝族之中,飄浮著一個手執亞特蘭之戟的男人,金黃的光亮在漆黑的深海裏顯得非常刺眼。他對上了那個男人的雙眼,看見了挑戰和憎恨,一眨眼後他又消失了。魅斯帖他媽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直覺告訴他,是他在控制海溝族。
魅斯帖·馬瑞斯,奧姆·馬瑞斯親王與穆克親王伴侶之子,正式成為了一個瘋子。
註:
(17):瑪麗安娜·馬瑞斯的英文是Mariana Marius,而馬里亞納海溝的英文是Mariana Trench,同樣叫做Mariana。
(18):無社會,英文asocial,指的是缺乏參與社交活動或傾向獨自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