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8 胆小鬼

[Alfred]


在结束与法国人的糟糕对话之后,阿尔弗雷德心情复杂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跟我走得这么近,不会被说什么吗? 』

那是个炎热的一如往常的午后,没有那些流言蜚语,没有那杯加了料的酒精,也没有所谓『爱情』与『友情』的两难答辩。当时的阿尔弗雷德还是个HERO,可亚瑟却只是柯克兰,柯克兰班长。

『你这是在担心HERO吗?有什么好操心的,谁敢说HERO坏话?反倒是你,你的手臂真的太瘦了,难怪搬不动这点东西。 』

而且皮肤也太白了,像个女孩子一样,不,比她们还要更白,更不自然,就连皮肤下那些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该不会是个挑食的家伙吧?

这些评价只在脑中打转却未脱口而出,他们还没熟悉到能对对方品头论足的地步。这点程度的事阿尔还是意识的到的。

『我...我才没有在担心你呢!而且我也没有叫你帮我搬! ! 』这么说着,亚瑟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大叠作业本,迈开步伐离开。留下一个耳尖泛红的背影。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亚瑟的双颊有些粉红,因为身高差而不得不略为抬头才得以让视线交集,那对上扬的祖母绿,看起来相当柔软的双唇以及细微的汗珠...还有转身离开时,那句微弱的『谢谢你』。

他为什么在今天之前都没有察觉呢?

亚瑟的贫弱中有着生灵的美丽,特别是那植满绿意的双瞳;而那些否决之中却拥有与之相对的真意,尤其是深藏其中的温柔...

—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呢?在一切都回天乏术的此刻。


低着头注视着脚下。方才和弗朗西斯的糟糕对话依然萦绕于心,而曾与亚瑟度过的种种则盘据脑海,那曾亲密碰触的指尖还忘不了那晚身下人恐惧的颤抖。那些交叠的景象让阿尔弗雷德几近疯狂。

那双翠色的眼瞳、声带振动间诞生的嗓音、若不好好抓住便会消逝的善解人意,甚至是那晚带着惊恐的美丽身躯,都让阿尔弗雷德尝到幸福与愧疚揉捏而成的矛盾。

—他知道歉疚从何而生,而那幸福又从何而来。可这些都来的不是时候。

行走的双脚因为一颗碎石而停下。

亚瑟说过他喜欢足球(soccer),以他来说是football,他对此相当坚持。

对了,他们当时还为了美式发音和英式发音有了小小的争执,那短暂的一瞬,两人的距离非常接近,没有那些同学间的客气,没有拘谨。亚瑟是朋友的亚瑟。

他朝那颗碎石踢了一脚,石子滚进路旁的草丛。

那场小争吵因为一个上课铃而中断。那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两人那么接近的时候了。

『阿尔,你知道柯克兰他喜欢你吗? 』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不也喜欢HERO我不是吗? 』

午休的悄悄话改变了一切。

『不是那种喜欢,柯克兰他是个该死的基佬。 』对方语气中的厌恶表露无遗,也许是针对亚瑟,也许是对于性向本身。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严格说起来,其实从这段对话开始,从这之后的置之不理开始,他就与所谓的英雄脱节了。

这份喜欢跟他先前所知道的喜欢是不同的,亚瑟对他的喜欢是难以被接受的。他不该用以往的老方法达到目的,他应该更谨慎的。

他这几天奋力擦去的,那些写在亚瑟桌上的,是大大的『玻璃』,一旁写上的小字上是各种糟糕的性交语汇。

在擦去那些文字时,心中不由得感到恐惧,他逃跑了,从本该成为朋友的亚瑟身边,因为无法面对他捧在手上的那颗赤裸裸的心。他逃走了,留亚瑟一个人面对肮脏的字汇,只因为一份人人都有的一份恋慕。

还只是三天,从亚瑟的心意暴露以来却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不过才三天,他便想逃离那张桌子。而亚瑟却撑过了更漫长的时间。

可这都太迟了,他已经沦陷在那抹绿中,沉没在两人过往的回忆里头。


有人说大脑是个骗子,将所有逝去的事情放大、美化,为了迎合人内心的样子。

「但是啊,亚瑟,即便回忆是经由诈欺的大脑所妆点而成的产物,我却从那之中找出确实存在的,喜欢上你的理由。」阿尔弗雷德注视着天空喃喃道。

他透过那三个星期的回忆喜欢上了亚瑟,喜欢上那个口是心非,故作坚强的男孩。

倒不如说,有些美好正是不再当下才能真切体会到的。例如见不到亚瑟的现在,却反而让他变得更为耀眼。

「可是啊,亚瑟,当你于我而言终于不只是柯克兰的时候,我却失去了用名字称呼你的资格。」

太讽刺了,回忆里的亚瑟已然逝去,被损坏了,玷污了,经由阿尔弗雷德的双手。

—『我喜欢你啊! 』,可他已经错过了那个你也喜欢我的夏天。

真的太可笑了。他捂住脸庞跪倒在路边,世界开始落下雨水。

亚瑟不会再喜欢他了,那颗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他却在一个下午里回忆一个仲夏,从中捞出了爱情。

一片红叶打在手上,原本该是脸颊的位置。

『无论如何,你必须好好补偿对方。 』

耳边响起了马修的话语。

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带着马修的警告到来。

阿尔弗雷德重新站起,宣示一般站的挺直。太奇怪了,明明天还好好的,蓝的一蹋糊涂,为什么却在下雨呢?

亚瑟的喜欢在一个仲夏,在阿尔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开始,而阿尔弗雷德用一个下午追赶而上。

他们或许会有一段始于夏日的恋爱,却不幸失之交臂。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地擦拭,那些雨点一定是因为眼镜脏了。

奇怪,摘下眼镜了却还是看见雨水滚落的景象,他擦了擦自己的双眼,雨却下的更大,太奇怪了,这些是什么。

『雨水』滑过脸颊,落在嘴边,阿尔舔了舔,这雨是咸的,是苦的。

别装了,你已经不是英雄了,阿尔弗雷德。你早就不是了。

所以,即使承认自己流了眼泪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星期三,他弃甲投降,溃败于他始终不愿面对的事物。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他转过头,对上了闪着水光的紫色。

「小亚瑟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他哥哥们对你倒是有话要说。」

跟昨天一样,所有人都放学回家的空教室,以及同样带刺的法国人。

「是什么?」

「他们要你离亚瑟越远越好,还有,有话去找他们说,亚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

「还有最后一点,根据小亚瑟自己的意愿,他要大家都忘了那个晚上。」弗朗西斯强行打断他的话。

「忘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做的那些事通通都当作不存在。恭喜你啊,阿尔弗雷德,你赚到了不是吗?柯克兰家的小公主都让你吃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还附赠了一个重新开始。」

啊啊,他该笑还是该哭呢?他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就如法国人所说的,多么轻松。

「不,那天晚上一直都在,我所做的也会一直存在。我不会忘记的。」

—我不会再逃走了。

对面的人笑了,却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也许阿尔弗雷德此刻的表情跟对方是相同的。


知道的人都是难受着的,这是谁的错啊,思考着挣扎着,却谁也怪罪不了。所以亚瑟他才宁可谁都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