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瑪麗安娜喜歡她的名字,因為那是其中一件她在快樂的時候就得到的東西。
那也是她漫長記憶的第一幕。那時候,爆炸還沒發生,神諭還沒公諸於世,人們還沒發現誕下她的人不是他們的親王;瑪麗安娜·馬瑞斯純粹是個初生嬰兒,除了那團她之後學會叫做哥哥的魔法以外,眼前一切的事物都是新奇的。為甚麼照顧她的是她的哥哥而不是雙親?是這樣的,爸爸在她出生後整整昏迷了兩天半,父親因此忙於照顧自己的丈夫。
一切一陣魔法從放在她背上的手傳到她體內開始。她感受到久違的安全感,因此放棄了大鬧一頓的念頭;要知道,兩天半對一個初生嬰兒來說跟永恆沒甚麼分別,而她認得魔法是她爸爸的。
她第一次親眼看見的爸爸是這樣的:蒼白而帶有兩道明顯的疤痕的臉佔了她視線的一大半,銀色的短髮在海水裏飄浮,瞳孔周圍是螢光的藍;他的雙眼是疲倦的,但是他在笑。他伸出食指。無論他本來想做甚麼,瑪麗安娜已經沒可能知道,因為那隻手指很快地被她抓在拳頭裏。
穆克輕笑。「你好啊,小不點。」
瑪麗安娜聽不懂眼前的人說甚麼,只是轉而抓住他的長袍,感受它柔軟的質感。還在康復中的男人把頭湊到嬰兒的額頭上,女兒閉上眼,感到一雙唇落在她的額頭上。幾秒後嘴唇離開了她的皮膚,但穆克沒有血色的臉還是那麼的近。「你出生的時候比現在巨大多了。」
一道陰影遮住剩下的光線。是父親。他爬到床上親吻他的丈夫,後者把瑪麗安娜交給奧姆,自己依偎在親王的身旁,瞇著眼,伸出一隻手指從嬰兒的鼻尖走到眉心再回去,重複無數次。
'Any names?' 金髮男人問,摟住了身邊的人。
穆克把臉埋到丈夫的肩膀裏。「你確定你希望我替她取名字?」
奧姆在銀髮上落下一個吻。「上一次是我取了魅斯帖的名字,這次輪到你了。」
爸爸呼氣,完全閉上了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魅斯帖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
「是的。」
「所以這次我們的女兒要隨你的名字。」
「我不清楚我們從『奧姆』這個名字可以得到甚麼。」
「瑪麗安娜。我們的女兒會叫做瑪麗安娜。」
父親僵住了,很久都沒有回應;這使穆克睜開眼,一臉擔心地看著丈夫。
「奧姆,怎麼了?你不喜歡這個名字嗎?」
親王焦慮的表情被笑容取代。「不,不,我很喜歡。只是—你發現她現在的名字是馬瑞斯·馬瑞斯(19)嗎?」
「很好啊,」穆克聽起來像已經去了九霄雲外,「像你。」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左右都在寧靜中度過。銀髮男人在瑪麗安娜臉上的行為愈來愈緩慢,然後完全停止,似乎睡著了。被他的魔法影響的嬰兒也因此變得平靜,記憶在這裏中斷。
人不能回到過去,這一點瑪麗安娜是明白的,可是她不時希望回到從前—事情曾經是那麼的簡單。
2
瑪麗安娜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她的動作讓人想起一個程式還沒完善的人工智能,僵硬而機械;她的表情(如果有的話)總是帶有一種不知從哪裏來的尖銳,好像眼前的人下一秒就會攻擊她一樣,年紀輕輕就對雙親與兄長以外的人完全失望;她那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雖然她也不是說很多話就是了)和的態度有時更會把人拒於門外,包括最親近的家人。
但是看著被血覆蓋的女孩在訓練場不斷地被訓練機械人打倒,努迪斯·武爾科,其中一個他的觀察對象最憎恨的人,也不禁覺得心酸。
如果她是亞瑟的孩子,諷刺的想法出現在亞特蘭蒂斯的忠臣的腦海裏,她會是他最照顧的人。
但是她是奧姆的孩子,而雖然武爾科曾經嘗試與亞瑟的弟弟一家打好關係,命運似乎決定了要報復他對奧姆的一切不信任和背叛。
軀體撞擊牆壁的聲音在訓練場裏迴盪。黑髮的男人不忍心,游到電腦那裏截斷了與訓練機械人的連接。機械人僵在原地不動,女孩也是,不過後者身上的傷痕過了十多秒就完全消失,重新站了起來,她狼狽不堪的衣物成為了她前兩個小時的戰鬥的唯一證據。本來還有她手裏的酒紅色三叉戟的,但它很快就縮小成一塊A字形的勳章,被主人緊緊握在手裏。比平常人快許多的癒合速度、前不見來者的魔法感知和能力,這些都是來自穆克而不是奧姆的能力。武爾科不敢想像假如亞特蘭蒂斯曾經最精銳的士兵那時候已經發展了這些力量,國家現在的王當時會不會有活路。應該沒有。還有謠言說奧姆親王的伴侶跟他丈夫一樣有能力控制大量的水,現在只是沒有原因去使用而已;宰相見識過兩次,知道那只是穆克的能力的冰山一角而已—那間扭曲的病房、宅邸裏沸騰的海水,這些他都歷歷在目。
武爾科以前覺得穆克只是個對奧姆特別忠誠的士兵;那是他人生中小數的錯誤之一。
「殿下,」他慢慢走到女孩面前;快速的動作會令一支三叉戟對著他的喉嚨,「你進步了。」
讚賞是發自內心的,因為他也沒見過多少個可以獨自戰勝這種難度的關卡,加上對方的年紀,那已經足以被視為壯舉了。當然,對於一個應該有自毀傾向及與年齡不符的責任感的公主來說,沒有訓練是足夠的。
「武爾科先生,你別對自己說謊了。」瑪麗安娜抹去黏在手臂上的那條血色的…宰相打了個寒顫。「姓馬瑞斯的人從來都不是你關心的對象。」
你從來沒有給機會我,這是武爾科的第一個想法。接著他想起了自己那時候也沒給奧姆任何的機會,只是任由歐瓦斯偏激而錯誤的思想蠶食亞特蘭娜的次子;亞瑟把魅斯帖帶回來的時候,就算看得出後者對他沒有好感,他不但沒有嘗試幫助他把奧姆帶回來,還用了有色眼鏡去看那個長得並不像奧姆的跨性別男孩。
報應啊。
「去看看加拉哈德吧,武爾科先生。」馬瑞斯在經過宰相身邊的時候說。「他說他想念你了。」
武爾科併著一口氣,到了瑪麗安娜完全從視線範圍消失才放開。
當然是加拉哈德了。瑪麗安娜跟他唯一的話題就是加拉哈德。
3
「我會加入澤貝爾的軍隊去海溝國。」
穆克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有點像他們的女兒嘗試隱瞞重要的事的語氣。他從來不會這樣跟奧姆說話,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親王想這是公平的;他也有重大的消息他沒告訴他的丈夫。他從文書抬頭看著他的伴侶,對上了那雙螢光的藍。
「這是練習控制我的力量的好機會。」銀髮的男人解釋道。「我也會見到魅斯帖。他在上一通電話聽起來不太對勁。」
他應該現在告訴穆克嗎?他又會做出甚麼的決定?留在亞特蘭蒂斯?繼續前往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奧姆心裏掙扎著。人們不會隨便襲擊國王的弟弟,這是真的,但是經過上兩次的經驗後,他不敢肯定對他們不滿的人的膽量。他現在的情況還是愈少人知道愈好,雖然穆克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聯絡我們了嗎?」
穆克微微低下頭。「是摩根。他說那邊出了些事,魅斯帖是受影響最嚴重的那個。」
他的兒子出事了。壓制著心裏的恐懼,他繼續問:「甚麼事?我們為甚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不知道。摩根沒有解釋,不過他也說我們的兒子會在增援到達後回來。」
奧姆不喜歡他聽到的資訊。他的兒子是他認識最難受到別人影響的人之一,不過天曉得在漆黑一片的海溝裏生活兩個月對人的影響。這使他再次猶豫該否支持他的愛人前往海溝國。
「奧姆?殿下?」
一雙長繭的手覆蓋了他握住筆的。穆克現在在他面前,他們之間的距離非常的近。可能是擔憂,可能是他體內水平異常的化學物質,奧姆渴望親吻眼前的人,渴望他的擁抱。他雙腿一揮,坐到桌子上。他的表情一定是透露了甚麼,因為穆克抱住了他,一隻手捧著他的臉,另一隻手緊抓著他的後腦,親吻他的額頭,親吻他的臉頰,親吻他的唇;他們分開,奧姆摟住了丈夫的腰和肩膀不放。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親王對著伴侶的頸部說。「如果那可以把我們的兒子變成這樣—」
「所以我更加要去。」一個吻落在耳朵上。「我們需要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你何時出發?」
「一個小時之後。我也是晚飯前才得知澤貝爾人會經過我們的水域。」
一個小時。「這次會走多久?」
「我不知道。」
奧姆收緊手臂,接著放開了穆克。「你收拾了嗎?」
「還沒。我不想你看見我做那件事的時候才知道我要離開了。一個小時後在停機坪見?」
金髮男人點頭,看著愛人離去。他從辦公桌上滑下來,摸上自己的下腹。
如果事情的發展跟前三次一樣,他還可以隱瞞兩個月。穆克一定會很火大,但是這是必須的。
他們已經失去上兩個孩子了,而他沒有重複第三次的打算。
4
「魅斯帖。」
銀髮的年輕人保存了草稿,把平板設到休眠模式,轉過頭來看見他的表弟站了在門口。魅斯帖揮手,讓摩根進來。他們已經兩個月沒有見過陽光,他發誓他們已經實現了亞特蘭蒂斯人的另一階段進化。不是說他喜歡那裏的人,只是…更多的人看見了那個拿著亞特蘭之㦸的男人,而這件事開始影響眾人的士氣和表現。那個男人現在還沒有任何行動,但是魅斯帖可以肯定他只是在等待出擊的機會;毀滅隨時都會降臨,因此他不能放下這群人。
「我通知我的外祖父了。」紅髮王子在表哥的床上坐下來。「他說增援過兩、三天就會到了。到時你就可以帶現在的部隊離開。他們和你都需要休息。」
「你呢,摩根?」魅斯帖向後倚,椅背因為他的重量跟座位呈更加大的角度。「你也見到那個人了,難道你不想走嗎,哪怕是一段很短的時間?」
「我們可能都是這次任務的領導,」澤貝爾人大字型躺到床上,「但是我是在我的人民當中,而你—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覺—you don't have that kind of support.」
「波賽頓在上,我是你們百分之九十的戰力。」
摩根笑了。「只是向一群完全沒有腦子的活靶扔水造的刀子而已,你這一招我都學了。」
「你確定幾把水刀可以解決亞特蘭之戟?」
皺摺出現在王位繼承人的眉頭上。「你還堅持那是我父親的三叉戟?」
「他們的魔法感覺上是一樣的,只是我們眼前的比你父親的弱,所以他們在力量上並不一樣。」「感覺」其實不是最適合的詞語,因為對於魅斯帖來說,那種感官就像聽覺和視覺一樣自然而不是直覺之類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在穩定地變得更強大。我估計再過幾個月,它就會給那個人號令七海的能力。」
'Shit.'
「這就是我替那個人創建檔案的原因。我知道我們現在沒甚麼資料,但是長期這樣猜測下去也不是辦法。」
「你想正式展開調查。」
「是的。」
之後幾秒,兩人都沒有任何的口頭交流。接著摩根坐了起來,跟他的表哥說:「不如這樣,你把草稿發送給我。雖然你遇見那個人的次數比我多,但是我的文筆比你的好;告訴我你看見了甚麼,我幫你完成那個檔案。」
魅斯帖坐直,看著他的表弟。「你確定?」
王子點頭。銀髮的年輕人嘆息,桌上的平板飛到對方的眼前。摩根目定口呆地把裝置放到大腿上。
'You have no idea what you've gotten yourself into, cousin dearest.'
5(20)
最後編輯:08/02/2056 創建日期:08/02/2056
編號:POI-120502
狀態:未捕獲
描述:對象是一種身高約2.2米的人形生物,身穿古亞特蘭蒂斯裝甲和攜帶亞特蘭之戟1。
歷史:對象於22/12/2055第一次於海溝國被觀察到。據信對象為近來海溝族失控的元兇,此說法有待被確定。
註腳:
1:雖然其潛力尚未被充分發揮,此三叉戟已被確定擁有亞特蘭之戟的能力。據估計,此物品之能力將於[已編輯]與國王陛下的亞特蘭之戟相同,估計屆時將會發生不輕於EA級「亞特蘭蒂斯終結」之場景。
6
愈老的人的睡眠時間愈短。史提芬一開始不相信這句話,但當他又一次發現自己沒有被重擊聲吵醒而當時是晚上十一點半的時候,他認了。關上電腦,脫下眼鏡,從櫥櫃拿出穀物早餐和一個碗,打開冰櫃門取得牛奶,把它們放到桌子上;走到大門,拉開窗簾,通過擦得乾淨的玻璃看見甲板邊緣孤獨的身影;按下按鈕,開門,後退,邀請門外的人進來。瑪麗安娜走進船艙,逕自一屁股坐在桌前的其中一張椅子上,開始吃起來。女孩解決了剛好一半的食物,接著自動自覺洗好碗,捲好穀物早餐後將它用夾子夾上,牛奶也被放回冰櫃。亞特蘭蒂斯人之後好像洩氣似的倒在沙發上。海洋生物學家做好心理準備,坐到其中一張在茶几兩端的扶手椅裏。
「甚麼風把你吹來了,瑪麗安娜?」
「被反鎖在練習場外,我還沒破解那個鎖的密碼。」
「新的系統?」
「舊的,不過我沒有心機坐在電腦面前。我累了。」
「我不常聽到你說累的。」
「對,你不常聽到。」
好的。他在非常危險的水域裏。「你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Bad things are happening.'
「甚麼壞事?」
瑪麗安娜坐了起來。「我可以睡了嗎?」
那就是說她不想說了。「我們不會讓出你的房間的,這個你大可放心。」
7
「史提芬!」
急速的腳步聲伴隨著海洋生物學家的名字。史提芬睜開眼,戴上眼鏡,剛好看見大衛氣急敗壞地衝進他們的房間,手上是他的筆記型電腦。他想開口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不過他一看電腦一眼就得到答案。
「大衛、史提芬:我為突然離開感到抱歉,但我現在要走了。我要做的事有關國際安全。—瑪麗安娜·馬瑞斯」
註(20):以下附上這一整段的英文「原文」,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看。請為我的中文能力致哀,看得懂的人們也請以下面的版本作準。
Last edit: 08/02/2056 | Created on: 08/02/2056
Code: POI-120502
Status: Uncaptured
Description: Subject is a humanoid figure approximately 2.2 metres tall. It is seen wearing ancient Atlantean armour and carrying the Trident of Atlan1.
History: Subject was first sighted in the Kingdom of the Trench on 22/12/2055. The subject is speculated to be behind the lost of control on the Trench. This claim is to be confirmed.
Footnotes:
1: Although it has not reached its full potential, this trident is confirmed to carry the same power as the Trident of Atlan. It is estimated that the power of the object will be equal to that of His Majesty's Trident of Atlan on the date of [REDACTED], and a situation no less severe than an EA-Class 'End of Atlantis' scenario is predicted to occ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