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来日更从容

顾不上来往人群中的侧目,蹬上平底布鞋的青田龙彦未来得及褪下柔道袍,一路飞奔。

打了漂亮一仗的湘北柔道部主力们高兴之余,也都松了一口气。那架势无异于从什么灭顶之灾中劫后余生。想想过去几个月来的非人待遇,任是最勇猛精壮的 悍将也牙齿打战。不知敬爱的青田龙彦队长是否将痛失奇才的遗恨尽数发泄在了他们几个身上,总之过去的这个学期里队长青田大人是彻底并成功地将柔道部改造成 了一支疑似从地狱走来的敢死队。度日如年的日子总算也捱过来了,下面的考试和假期显得格外灿烂和值得期待了,暑假之后,天气也会渐渐凉快起来,而那之后 呢?休息室里的湘北柔道部主力们眼中恍惚地闪烁着金子般耀眼的光彩。

"而那之后,就离青田老大毕业不远了…"

当有人梦呓般说出了这句大家心头潜藏的美好未来时,湘北柔道部的难兄难弟们脸上分明是心驰神往的神采。和这种喜悦比起来,今天的优胜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至于那杆优胜大旗怎么莫名其妙地从眼皮底失踪了,直到第二天也没有人发觉。

大街上手持一杆大旗的青田龙彦这会儿多少有些不自在。虽然已经将那些陌生的窃窃私语和掩面偷笑成功地忽略过去,但心里那一团虬节的乱麻却怎么也找不 出一个破解的端头来。绝不能说他这么心急火燎地赶过来是出自对赤木刚宪和篮球部满心蔑视,但也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以胜利者的姿态示威的心理,可他显然在湘 北最危急的关头心中惊悸难安且是确确实实不希望赤木刚宪输的,那又该如何解释他此时此刻对于宽慰欣喜的不情不愿呢?

突然街面上一家音像店里爆发出一个烦躁而陌生的声音,吓了沉思默想中的青田一激灵。世界上怎么会有像摇滚乐这么惹人讨厌的东西?焦躁不安、声嘶力 竭、甚至有点阴阳怪气。青田想起小时候因扮演哥斯拉而被他那彪壮的父亲一通乱揍的事情。拳打脚踢的事情不论是家里家外都经历得太多了,所以那一通暴打倒是 没给青田留下什么阴影或伤痕,只是父亲愤怒的原因这么些年他记忆犹新。和普通国人对这国兽般的巨物那股子骄傲崇赏之情不同,他父亲不喜欢跺一跺脚就塌几座 楼的事,不是怕吓坏了柔弱的妇女儿童,而是心疼建一幢楼、一栋房的辛苦。所以他坚持自己的孩子是万万不可随便破坏的,一针一线,当思来之不易。受此潜移默 化影响的青田龙彦从小便像个异数般艰难地攀行于同龄孩子中间。无论他对谁多好也得不到回馈和感激,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出人意料也得不到赞扬和掌声,百思不解 的小青田于是沾染上疑神疑鬼的毛病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对于某些人的厌恶完全不需什么确凿的理由,往往你觉得对方举止言谈有些怪异就足以敬而远之了。而何所谓怪异,也不外乎就是简单地与自己的习惯了 的行为或审美的不同。被父亲拘束着不能跃进躁动欢腾、纵情恣意的孩子所能接纳的游戏氛围的青田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哲学。他渐渐发现自己实在是越来越 像他那个在邻里间特立独行的父亲。当然这种独特也不是唾手可得的,那其中的苦涩与孤独、挣扎和坚持是只有当事人自己明了的。青田与自己在柔道部最好的一个 朋友的关系破裂,便是缘于他在过于自信和不明究理的情况下对这位groupie发表了一些自己对摇滚乐的看法。

一阵燥热袭上青田的脸颊,他刚刚的不自在变做为一点点沉郁。他将那面优胜大旗随随便便地往肩上一抗,大踏步地朝前走去。这时他才从那燥烈的歌声中听出,那歌词唱得是:

这是一个身体不爽的年代/怎样都不爽的年代

再开学看到晴子的时候,她正赶着去篮球馆。女孩还是对自己格外亲近,笑嘻嘻地打着招呼。青田不无得意又不无失落地想,她对赤木也不过如此吧。

可能是暂停了柔道社的活动而闲得发慌,青田在经过了一番复杂激烈的自我辩论后,决定把他这十年来对晴子的心意彻底表白。然而到底是选择怎样的时机, 又该营造怎样的气氛,十年的朝思暮想又如何在简短的寥寥数语间说得铭心镂骨,可真难倒了从来在写作课上盘算着他那数不清的阴谋诡计的青田。

不过青田迟迟未向发出约会邀请的原因也不仅仅是粮草未筹,所以兵车不动,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他那位强颈硬骨的老爸这年病倒了。整晚与墙间壁隙里的蟋 蟀起劲的幽鸣一样不绝于耳的,就是父亲痛苦憋闷的咳嗽声。终于在家人的苦口婆心、晓理动情的劝慰下,顽固的老头子住进了医院。不管是他和妈妈谁照料病人, 谁又担待家务,总之是忙得不得任何胡思乱想的空当儿。

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呢?以国人的长寿来看,父亲的年纪怎么也只能算个中年人吧。可就是这中年人,一旦住进了医院心中便升起许多感伤的念头,见了儿子 便像最后一面地嘱托再嘱托。毕竟是长大了,青田尚可以对些不必要的担忧听之任之好言相劝之。但说到什么终身不终身,青田不免哭笑不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就算当家人不病,青田家最明白的也始终是那个贤淑干练的主妇。而且知子莫若母,儿子的十年心事,青田妈妈是心如明镜台,只是嘴上无一物罢了。

这天母子俩正预备着送到医院去的饭盒,青田妈妈很是突兀地问儿子:"最近赤木家怎样了?"

也不知是问那四个个赤木中的哪一个。青田不解,说道:"都挺好吧,没听说什么事。"

"晴子呢?马上升二年级的大姑娘了。"青田妈妈又似不经心地说道。

青田一愣,这十数天来没怎么想到过晴子。确实是不知她怎样了。一会儿还要去医院送饭。

"嗨哟,转眼这么多年了,"青田妈妈叹了口气,"你也喜欢这丫头好久了呢。"

这话如更深夜静时的一道刺耳的警笛,唬住了行窃未遂的青田。语塞喉噎间,男孩满脸绯红。

而他妈妈好像并不觉有什么不可说破的脸红心跳,继续悠哉地絮叨着。"你到底是怎么想啊,龙彦?我觉得吧,这孩子真是好,可又觉得你爸爸讲得很对,'人,要相象才能生活到一起'嘛,对不?"

青田咕咕哝哝地不知说些什么,夺过做好的便当就出门了。父亲生病所以脑筋不清、情绪低落可以不计较了,怎么连妈妈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呢?言下之意是晴子与自己并不相象了,那又怎样呢?自己只是想、只是想…

想到这里青田刹车般顿住了,他回忆起自己那时迫切告白的心情,现在看来,他到底想跟晴子怎样呢?

父亲的胃口一日日地好起来,康复的信心也飘忽地膨胀了。所以言语间也不再是他这一生的波澜壮阔、几度沉浮和对晚辈字字珠玑的箴言警语,而关心起外面与自己无关的一些事来。临走时,青田听父亲提起,"赤木家的儿子上午来看过我了"。

为什么和赤木刚宪这样志趣不投却又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呢?

细究起来,赤木的方方面面都比自己优秀太多,然而难得的是,他却从未将自己的这些优秀拿来炫耀或与别人的不够优秀去对比过。也许赤木刚宪比走到哪里 都格格不入的自己要轻松些,但他所要追寻的却不见得比自己的追求更加轻易。这个到处是噪音和喧嚣的世界,守住一个态如微卵的梦是多么艰辛啊!

青田一贯认为喜欢灌篮那类事物的人肤浅至极,可他自己此时此刻却找不出一个柔道技法可以表达他现在想要摧毁什么琐碎麻烦的心情,配合一种势如破竹、气贯长虹的情绪,最贴切的似乎还是金刚灌篮或是猩猩打苍蝇。

如果实在解不开那团虬节的乱麻,就将其付之一炬吧。烧得干干净净的。

曾经灰暗而难测的世界似乎又美好起来,青田微笑着想起记忆中晴子娇艳欲滴的脸。他想,还是不要让摇滚乐的事再重演一遍吧,毕竟他青田龙彦身上更多的,还是柔道手的深沉。

虽然,他已渐渐接受了这个身体不爽的年代。

北村中学在湘南温和鲜亮的收获季节迎来了她又一个整数的寿辰。每年一度的老生校庆返校活动,今年便格外声势浩大了。赤木刚宪把他严苛的时间表上的边边角角东拼西凑出了一个悠闲的上午,在湘北校服的口袋里揣进一枚保存完好的校徽,慢慢悠悠地步行向昔日奋斗过的校园。

说是怀念不免过于矫情,因为自己时常在周遭街道的奔走中路过故地。但以自己今天的年纪、身份和心情再次回来,终究是不同于几年前那般心如止水地从容 进出。木暮公延熟悉的笑容已经迎在巷道的拐弯处,再往里一拐便是北村中了。难道自己起了个大早又郑重其事地整装待发就是为了和几乎每日形影不离的木暮叙旧 吗?赤木刚宪觉得有点滑稽。

全部在湘北的联络工作都是由木暮负责的。所以头天赤木便知道了青田龙彦今天不会过来,原因是一场离奇古怪、突如其来的牙疼。赤木刚宪听说此事的第一 反映是这家伙肯定又在作怪,至于具体是出于什么打算赤木像往常一样未做深究。不过他在进入学校的每一步都不由自主地谨慎起来,好像青田随时会手持一把铁锹 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是不是跟青田相处的时间太长了?怎么自己也开始疑神疑鬼、无事生非起来了?

花草树木、人物校舍依旧,唯一的新发现是那线熟悉的天空,原来在楼外看起来,其实并没有那么狭窄。此外,不时地,还有陌生的学弟学妹或是往日教过自 己的老师前来祝贺篮球部的惊人战绩。夏天的事感觉却恍若隔世了,赤木此刻寒暄应承的淡定自如确是发自真心。他奇怪自己曾经产生过的那种迫不及待、要扬眉吐 气的心理,正如那个时候,他无法预见自己此时的平静从容一般。

赤木刚宪没有回到篮球馆重温旧景而是转悠到了柔道馆。那里的场景于他是完全陌生的。赤木没想到的是成绩出色的柔道部的活动场地远比篮球馆破败,青田 那家伙就是在这个四壁泛黄、低矮沉闷的地方开始他战胜那个久远寺守的征程的吗?赤木不禁眼前浮现出一幕幕他并不熟悉的演练柔道的幻影。原来人在往事面前都 会有一分特别的温柔啊。赤木打定主意要好好观摩一下柔道馆的情形,因为日后和青田聊起天来可以向其透露一二,想必是件很有趣也很不错的事情。

身后传来的一句话打断了赤木的思触。一个柔弱的女声问他是不是"篮球部的赤木同学"。又是那客气多礼的恭贺吧,赤木想着转过身来。眼前的人让他一瞬之间手脚麻麻地凉了一下子。

"啊,果然。果然赤木同学是喜欢柔道啊。"林学姐笑盈盈地说道。

那一刻赤木的感受是好像之前的岁月里他都是隔着重重迷雾看一位缥缈不定的仙女,而那款款笑意和柔柔的声音则拨开了一切缭绕在眼前的雾霭,清晰可见的是活泼泼、水灵灵的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女。

正是因为这重思扰,几个来回的对话后,赤木才发觉"果然喜欢柔道"很是蹊跷。隐隐地,关于青田的牙的疑虑又死灰复燃了。

"那次没有赴约,你没有生气吧?"林学姐说话还是喳喳地,如一只伶俐婉转的云雀。"…哎呀,临时有别的事,可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联络。本来以为你会再写信的,所以担心你是不是生气了。"

赤木心里的七上八下现在已经全部各归其位了,他决定还是一一应下来的好。至于青田,可以先放下以后慢慢收拾。

两人说着行至了篮球馆前,这位不过多比自己离校一年的女孩似乎是见什么都新鲜,啧啧地赞叹着体育馆建得雅致可爱。赤木点点头,说:"是啊。下雨的时候,会更漂亮呢。"

女孩突然安静了一下,接着又兴致很高地问说:"赤木同学,假期有机会再一起看柔道比赛吧!"

"好啊,"赤木答道,"有机会的话。"

回来的路上,赤木刚宪有种受骗上当的觉悟。可想生气又无法把那股怒火集中起来。到底青田龙彦的思维是超出一般人想象的,即便是最无聊浅显的琐事,他 也有办法让你大吃一惊。可到底他是怎么觉察出自己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的心意呢?又是如何明查暗访直捣伊人处所呢?他在面对那场于最为看重的朋友眼前进行的 实力悬殊的惨败时又有怎样的挣扎和割舍呢?赤木攥紧了拳头朝着天空奋力一挥。青田龙彦啊青田龙彦,你实在是个迷样生物。

不过无论真实的用心如何,柔韧和耐性都是没错的,有人关心自己的喜怒哀乐终归是幸福的。赤木刚宪觉得,这趟柔道馆,他还真是没有白走。

今天是青田老伯出院的日子,下午哥哥不声不响出门去了,晴子猜他是去帮忙了。曾经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从不正面清楚明白地 表明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而偏要人前思后想、抓破脑袋,后来断定男生就是天生的短舌头所以什么事都喜欢讳莫如深、故作姿态,再后来到了不再愣头愣脑地往哥哥 房间里扎、也不再有事没事地缠着哥哥整晚闲谈的时候,晴子才明白世间原来有许多种话。有的话不言自明,有的话则需要人费心揣摩,而还有更多更多的话其实不 是不愿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那么今儿个哥哥的沉默,就应当是不言自明,无声若有声了。

然而晴子却也未曾在醒得这番道理前粗枝大叶地忽略过她哥哥的难以启齿,只是那时她还没有听过什么是天凉好个秋。那时她那双闪得她龙哥哥春心荡漾的眼 睛里盛的,是彻彻底底的担忧和不解。她所能全部想到的喜与悲就是全部眼里见到的笑和泪,至于青田大哥费力解释又不肯太直白表露的那一番道理,好像遥远缥缈 的古奥禅机,又好像一段不可细究的天方夜谭。她只能乖乖听从这位大哥的意见,并且完全信任他的安排可以让她的哥哥周身那层看不见却又束缚得极紧的禁锢破 碎,那层叫做悲伤和闲愁的禁锢。

"这样真的行吗?"天真的晴子问电话那头自信满满的青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吧。我已经调查好了!细节全部敲定!"

电话这边的晴子安了心,她不是出于好奇好玩儿才瞒着哥哥和别的哥哥串通。那个秋天对于她真的憋闷得像外婆严丝合缝、密不透气的房间,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输掉比赛的龙彦大哥后来也垂头丧气了好一阵子,不过她哥哥倒是又变得很有精神。那天的柔道馆好像小叮当口袋里的转换房子,一下子把先后二人的境地都置换过来。到底是谁施了怎样的魔法呢?

之后的一天,晴子问同路回家的龙彦大哥秋天和发愁的事,他说得那种"迎面袭来"、"摆脱不开"又是怎么回事儿。其时还保留着些许少年习气的青田龙彦 正心情大好地在路沿儿上走独木桥,旁边树上一片枯叶被微风悠悠地送到了他的脑瓜顶。男孩猛地想起自己前几日的胡诌来,他只是想诗意地形容下赤木刚宪那灰溜 溜的现状,加七加八地拼凑着语文课本里词汇和通俗杂志上的卷首语,那也是他心头朦朦胧胧的感触,说不清楚,那时的他,也还是说不清楚。所以初听上去,这八 个字好像用在久远寺守的强力进攻上,也并无不可。

愣住的青田拂掉那片落叶,回过神儿来。"这个嘛…晴子,你看到这些落叶没?秋天来了,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它们,逃不开。有时候人愁起来就是这样了。—到哪儿也逃不开!"

青田从没想过这句是多么伶俐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话,而关于落叶,晴子倒也从没将其当做过愁绪,而是往事收藏进记忆。多少年后,活在有落叶处的晴子恐 怕还是会想起这位年少时哄她助她的编外哥哥,就算已然忘记了他曾说过怎样的话。然而这就已经足够。在我们失掉了刻骨铭心的心动和曾想捉寻的一切而终被光阴 遗弃在颓垂的角落时,某些回忆至少提醒我们,从曾经到现在,我们其实不是一个人。

晴子披上了风衣去买炖汤的材料。这好像已成了赤木家的传统,夜读时喝一碗浓浓滴了当归酒的汤来祛避秋寒,能了却一整个冬天酷寒带来的病扰。潜心钻研 家务料理的母亲,也年复一年的心得日增,熬出来得汤水也愈发醇厚了。夏天时家里制的当归酒给青田家的伯父送了去,新的还没来得及再制,秋天就来了。"不知 道直接放生的药进去行不行?"母亲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药铺子里的伙计摇了摇头,店里面汉医的药材备得实在不多。"哪里的处方呢?"伙计热情地问着,"补血的药剂还真是不多,食补的好吧。"晴子笑着摇头,回说:"不是入药的。"伙计点点头,不再问了。晴子临出门听他叨唠了一句:"今年感冒的人格外多呢。"

这倒不假。松井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开始还只是嗓子奇痒,以为在家吃些药就成,没想到病却越来越严重,最后发起热来连床都下不了了。晴子见时间尚早,转向松井家的方向。

果真是躺在房间里动弹不得了。晴子扒着门缝瞅了一眼就悄悄地下楼来了。这天松井夫妇外出,家里站着能走的只有二儿子阿诚一个人。昔日的小疯猫现在已 经略微出落点模样出来了,正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地板上温书,时不时还得敲打敲打他那刚学会满地爬的弟弟。松井的第二个弟弟是两年前出生的,可能是年纪小且又 有妈妈照料着,跟姐姐没什么冲突,所以很少听松井提起这小子来。

"真是烦死人了!周一我还要考试呢!"阿诚极为不满地嘟囔着,皱着眉头提起他小弟弟的衣服领子,粗暴地把他拎回放在地毯上的篮子里。"这家伙,长大了肯定不是好东西!喂了许多牛奶还不肯好好睡觉,偏偏要满屋子爬来爬去!"

听闻阿诚如此老气横秋的一番话,晴子不禁莞尔。好像现在这个满腹怨言、唠唠叨叨、少年老成的阿诚完全忘记了他在疯猫时代是如何给他老姐添麻烦的了。不过那对付弟弟的心狠手辣倒是很有他姐姐的遗风。

"阿清也有两岁了吧,应该可以试着自己走走了。"晴子笑着说。

"千万别!"阿诚一副如临大敌的口气,赶忙说道,"上次抱着他走到楼梯那里,这小子狠踹我要自己走。我想就让他试一下好了。结果啊,他就咣咣当当地摔下去了。哭了有七八个小时,怎么哄都不好!你不知道我多惨啊,晴子姐!"

晴子满目温柔地端详着篮子里不安分的孩子,白胖胖儿的很招人爱,口中说着的虽然是对阿诚的同情,可心里的怜惜之意却全在这小鬼头身上了。"要好好走楼梯啊…"晴子出神地说道。

阿诚一边跟晴子聊着,一边又忙活到厨房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烦人烦人烦人啊!你不知道阿雪有多麻烦!什么药片都过敏,光喝这些药汤,炎症怎么消得了嘛…呸呸,真是苦死了!"

"阿诚越发能干了。"晴子赞叹道,"你在给阿雪熬药啊。不过,你喝它做什么呢?"

"我怕做不好啊。人家说药熬坏了会有毒的,我先尝尝看有没有做坏啊。"说着阿诚又皱着眉头舔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补充道,"她生病已经够辛苦的了…"

回到家,哥哥正在玄关换鞋。没等晴子问,赤木刚宪自动汇报了青田老伯的健康状况良好。妈妈迎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棕色的纸口袋,说是青田伯母让哥哥带回来的礼物,恰是当归。

"这下真是好呢!"晴子突然觉得心口暖融融的,蒸得好像眼前都雾蒙蒙的。她挽起袖子准备到厨房帮忙开晚饭。突然,晴子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哥哥说:"哥,那个东西我到底还是猜出来了!"

赤木刚宪摸不着头脑,怔在了那里。他妹子调皮地眨了眨右眼,说道:"那个谜底是,哥哥的宝贝!"

晴子转身进了厨房,所以没人察觉赤木刚宪脸上骤然泛起的两点红晕。他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啊",跟在妹妹后面,也进了厨房。

晴子已经铺好了餐桌桌布,不过爸爸老是非要等到所有东西整齐归位才肯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沙发上起身就座。妈妈有点兴奋地研究着那口袋药材,仿佛在琢 磨今年的祛寒汤该怎么做好,嘴里还不住地念着"当归"、"当归"。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蓝幽幽又泛着些白光的天空,半个月亮爬上来。晴子心里洋溢出一股如 活泼跳跃的温泉水般蓬勃的喜悦,接下来的日子和那个将要到的寒冬,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过。

"要好好走楼梯啊,稳稳地,一步一步。"晴子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