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普。"
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安安稳稳地坐在哈道克家猎苑木屋主厅的火塘边的一把大靠椅里,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毯子。虽然在两天的调养之后她已基本痊愈,但是她那执拗的同伴还是认为要小心点为好。
博克的王储这时正在收拾早餐用过的杯盘,听到她的呼唤转过身来。在两人独处的日子里,他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对方的陪伴。之前的拘谨,戒备和怀疑,已经被那场冻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希卡普三世也渐渐发现,那个原本对他总是凶神恶煞颐指气使的罗马姑娘,在大病一场死里逃生之后,态度和脾气已经比之前两人邂逅之时温婉了许多,这让他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欢欣。
这两天无事可做的时间里他们谈了不少。亚丝翠对维京人的成见也因为希卡普的出现而改善了许多,她开始详细地询问希卡普关于他们的生活,文化,历史以及宗教,甚至还让他教了自己几句常用的诺斯语。这一切都让年轻的维京王子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欣慰。同时他也不忘向亚丝翠了解罗马的情况,关于这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强盛帝国他只从书本上或者云游四海的商人们口中得以管中窥豹,而这个明显出身贵族的罗马少女的讲述让他得以更深入地了解它的秘密。而奇怪的巧合却是双方都刻意在回避谈及自己的家庭,或是促使亚丝翠逃离她深爱的祖国的那场婚姻,在这一点上两人都心照不宣,谁都不想轻易提起这令人扫兴的话题。
"我觉得。。。"看到年轻男子的注意力转到了自己身上,亚丝翠却有点感到不好意思了。在他疑问地注视下她微微红了脸,但是还是继续开了口,"如果可能的话,我需要好好洗个澡。。。"语毕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掩饰这一要求带来的小小尴尬。
希卡普一愣,继而恍然,而自己的脸也微微一红,"额。。。当然了,"他一边收拾着手头的活计一边随口应道,"而且你也需要一套干净暖和的衣服。。。要知道现在天越来越冷,而且你原本的那一套已经破烂的不能再穿了。"看见对面姑娘的脸变得更红了他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可是你上哪去给我找呢?"对方冷不防的一句似乎有些让年轻的王子窘住了。他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家里没有女眷,想要给亚丝翠找套合适的妇女服饰的确有些困难,除非。。。
"这个。。。"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向了他的同伴。"我想衣橱里应该还有几件我母亲的旧衣服。。。"一想到他那从未谋面的母亲希卡普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父亲一直没有舍得把它们扔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当然不会,"看见他脸上爬过的一丝淡淡的忧伤亚丝翠连忙补上了一句,心里一阵小小的触动。"那我现在去帮你找找,"希卡普说着就走进了主卧室,亚丝翠只能听见他翻箱倒柜时候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心里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还尚不清楚维京人是如何看待生死,但是希卡普愿意把他已经过世的母亲的衣服给她穿,在旁人眼里也许显得有些怪异,但亚丝翠却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感动。
正在她出神之际,希卡普已经抱着一捆衣服回到了前厅,一面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我恐怕我找不到式样更新的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要紧,有的穿就已经很好了。。。"亚丝翠连忙起身接过了他递来的包裹并小心翼翼地展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件厚厚的红色羊毛短大衣,领口镶着柔软的白色毛皮,虽然明显能看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褪色,但是摸上去依旧能感觉到料子的名贵与考究。一条齐膝褐色鹿皮裙,一条天青色羊毛裤,还有一双厚厚的牦牛皮高筒靴。虽然说不上有多亮眼时髦,但是却被打理的整整齐齐保养的很好,根本看不出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衣服。想必虽然它们的女主人早已不再需要它们了,但是它们依旧得到了精心的照顾。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希卡普的父亲想必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吧?
"这些衣服都很好,希卡普,我简直不能要求更高了。。。"亚丝翠把包袱从新叠好一边说着,却没有得到回答。她转过身去,看见希卡普已经离开她的身边,走到了房间一侧挂满着显然是他们家族的盾牌肖像的墙壁前,正木木地盯着其中的一幅出身。亚丝翠轻轻走到他的身边打量了一眼那幅肖像,只一眼之下她就明白了希卡普发呆的原因。
画中少妇那俊美的翠色眸子,瘦长的脸型,以及正在温柔微笑的小巧嘴唇,没有一件不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没有继承的。一瞬间希卡普那瘦削的身影在她眼中多了一分落寞,她自己生在罗马帝国穷奢极欲的宫廷之中,自小父王母后都对她宠爱有加,她简直不能想象出一个从出生之后就没有母亲的人的生活,而且从他们之前谈话的只言片语中,她也能看出希卡普的父亲似乎是个大忙人,并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的独子。。。像他那样的鱼骨身材,是如何顽强挺过这20年的,亚丝翠也想象不出。
她下意识地把手向他的手伸去,轻轻握住了他那有些木然缺乏反应的修长手指。见他没有动静,她便又靠近了一步,轻轻把另一只手搭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希卡普。。。"她刚一张口,喉头就哽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她一个外人,又如何能安慰得了一个人20年的丧亲之痛?而这时她也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于亲密的举动,不禁脸上一阵绯红,而她不能退缩。面前的这个男子救了她的命,而现在一时被丧母之痛吞噬他正需要自己的帮助。言语只是一件苍白无力的东西,而也许她的陪伴和关心会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希卡普只是站在那里,一眼不发,不知道是沉浸在太多回忆之中,还是一时间很享受她的存在。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却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纠缠在一起的触感让她感到心跳一阵加速,但却没有想到松开,反而搭在他肩上的手开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她感觉到他那僵直的身子在她的抚慰下渐渐放松了下来。不禁心里松了口气。希卡普终于转过身来,但是却没有急着松开她的手。
"谢谢你,亚丝翠。"他那英气逼人的浓眉间虽然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却已经舒展开了。眉下那两双柔和的翡翠色眸子正诚恳地望着她,目光流转着一种说不出的柔情,让亚丝翠一时看得有些痴了。他们此前还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上面对面站着。有那么一瞬间亚丝翠感到他就要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唇,而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她一时也没有想到去拒绝。
而他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片刻之后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过度亲密的距离。他松开了手,稍稍往后退了半步,脸微微红了一下。亚丝翠不禁哑然,刚才两人靠的如此之近的时候谁都毫不介意,而现在距离拉开之后却都一时尴尬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什么希卡普,应该是我要谢你。。。"最后还是亚丝翠打破了沉默。"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我烧点洗澡水,再找个浴盆。。。?"她急于转换话题,而话一出口却感觉更加害臊,脸红的像火塘里的木炭似的。
希卡普半天才反应过来,见她那副模样不禁微微一笑。"用不着这么麻烦,milady,"他说着拿起放在椅背上面自己的斗篷披在亚丝翠的身上。"如果你急着想洗的话就多穿点衣服,我一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们到了?"
亚丝翠微微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口气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她明显感到身下的无牙已经由小步快跑变成了小碎步缓缓前行,同时她也敏锐地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湿热,比起之前的干冷怡人了许多,一时间甚至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南方故国的地中海之滨。
罗马帝国的公主殿下正稳稳地骑在无牙的屁股上,两只胳膊松松地搂着坐在她前面的希卡普的腰以保持住平衡。在他们出门时年轻的王子对她只字未提他要带她前往何方,而在他们骑着无牙在林间穿行了一刻钟之后,他还有些调皮地让她闭上眼睛,理由是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对于他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她转了转眼珠,但自己也无事可做,何况她早已相信他不会有什么恶意,还是照办了。
"快了快了。"她前面的那个男人微微转过头来答应着。"怎么这么着急啊,Milady?"他轻笑着揶揄道。"废话,如果是你坐在马屁股上被颠得骨头要散架了,你也会着急的。"她有些恼羞成怒地在他背上擂了一拳,痛的他一哆嗦。"好了好了。。。"他求饶道,这时他们身下的无牙正好停下了脚步,希卡普顺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躲过了她的又一记重拳。
亚丝翠睁开眼睛,不由得惊异地微微张开了嘴。面前一阵白雾升腾冲天而起,乱石陡岩环抱之中是一方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天池,清澈的一眼可以望见池底的岩石,如一大块纯净的水晶一样赏心悦目。整个水池可以容纳下四五个人同时洗浴,此刻空无一人,静谧安详地让人不忍去打搅,除了站在马头边冲着她咧嘴发笑的那个青年之外,这里完全属于她一个人。
在这肃杀的深秋,而且是在自己又是已经近一个星期没有好好沐浴一次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这一池温泉更有诱惑力了。亚丝翠公主殿下迫不及待地从无牙背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水池边半跪下身下,将手伸到了微微荡漾的水波之中。一股暖流立刻从从她的指尖向她的心口涌去,舒服地让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水温微微高于她的体温,微微有些发烫的感觉特别舒服,要不是身边还站在一个异性,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进这一池热汤之中。
她听见他金属假肢的铿锵声渐渐走到了他的身后。希卡普将他们来时带来的沃尔卡的旧衣服,几条羊毛手巾和一块肥皂裹成的包裹放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他歪着头看着她那陶醉的神情,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自鸣得意的微笑。"这可比在屋子里蜷缩在木盆里洗要好多了吧?"他向这池温泉挥了挥手说道。
"嗯。。。"亚丝翠咕哝了一声表示赞同,一边深深吸了一口这氤氲温热的空气。她索性坐到了水池边脱下了自己的破靴子,把自己的双脚浸没在了水中,不由得享受地叹了口气。她正准备褪去衣服和这一池热水来个更全面的接触,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至少有点隐私。"喂,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了?"她转头看向希卡普,见他蹲在水池边,正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泡在水中白嫩的双脚,不由得感到脸上一阵发烧。又羞又气之下她抬手就是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差点把正在发呆的他打进水池里,"喂,你看什么呢?"
又挨了一记重拳的希卡普这才如梦方醒般地跳起身来,脸上泛起一丝可疑而又有些可爱的红晕。"哦哦,是是是,"他嗫嚅道,避开了亚丝翠那双挑战的眼睛。"这里不会有别人来吧?"亚丝翠有些不放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不会的,这里是我们。。。我们家的专属。。。专属浴池,不会有旁人打搅的。。。"他有些奇怪地结结巴巴说道,一边抬起头望了望太阳,"我过一个小时再回来找你,好好享受吧。"他牵住了无牙的缰绳,向她笑着点点头,便转身一人一马消失在了石堆后面。
等到清脆的马蹄声完全消失之后,亚丝翠才放心大胆地褪去自己身上从出逃以来穿着的这身行头。几天艰苦的逃亡生涯已经让它们变得破破烂烂,而且这几天风吹雨淋,又因为发烧出了不少汗,味道也已经不敢恭维了。她急不可耐地滑进那一池热水中,立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雪人一样几乎连骨头都要化在这温泉之中了。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在罗马宫廷中的私人浴室,一样熟悉的温暖,惬意与舒适。虽然此时自己身边没有一班伺候的侍女和各种名贵的香油和花瓣,但是这天造地设的温泉所独具的空灵,幽静而圣洁的氛围让她感到连自己的豪华浴室都相形见绌。
亚丝翠靠在水池的一角,懒懒地解开了自己的发辫任它们飘散在水面上。她眯着眼睛惬意地看着自己长长的金色发丝在水中一根根散开,反射着太阳般华贵的光芒。清澈的水波缓缓冲刷着她那白嫩胜雪,而在热水中泡得微微发红的肌肤。她感到自己轻的像片羽毛,四肢百骸连一根肌肉都不想动弹,任这泓温泉裹挟着自己,将她带回儿时母亲般温暖的怀抱。她感到脑子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去想,也不用想些什么。在经历了一个星期的颠沛流离之后,这是她感到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刻。
但是她那无情的命运却不让她如此轻易地享受这一切。虽说此时此刻亚丝翠公主殿下什么都不想去想,但是这也是她从出逃以来唯一安宁的,独处的时刻,因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到了自己将来的打算上。她回想着这短短一个星期发生的这错综复杂惊心动魄的一切,不由得惊异于诸神的安排。在她逃出送亲车队之时,她并没有想好自己将何去何从,而只是想尽早逃离罗马人和日耳曼人的势力范围,而最后就阴差阳错地跑到了维京人的领地。在这片陌生,荒蛮而又不友好的土地,她几乎就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更不用说去何处寻找她幻想的那片自由的乐土了。
而随后就是这个叫做希卡普的男人。她从来就不知道他姓什么,而他似乎也有些避讳提及自己的身份。而不管怎么说,这个瘦削得几乎不像个维京人的男人却成了她现在唯一的依靠。虽然心高气傲的公主殿下从来也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是她简直想象不出如果没有他,她现在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田地。他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在倾盆大雨之中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在她病魔缠身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料她。。。他所做的一切,既让她感到无比温暖,又感到万分惊奇。
她知道自己和他的民族之间是不共戴天的仇雠,她知道他完全可以将她的行踪报告给维京当局,至少可以将她丢在荒野之中让她听天由命。何况她对他的态度。。。想想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场闹剧亚丝翠自己都羞得面红耳赤。在她对他如此粗暴之后他还能对她这么好,这让年轻的公主既感到摸不着头脑,又感到有种懵懂的触动。
作为从小养尊处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罗马帝国的公主,她不是不习惯于别人对她好,从小到大身边伺候她的大小奴隶,到军团中的士兵军官,没有人不是对她毕恭毕敬俯首帖耳的。而现在的她沦落到了维京人的国度,褪去了公主尊贵的外衣,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去感受别人的体贴和关怀,这种感觉,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而同时也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老实说,这几天她很享受有他的陪伴和照顾。在远离家乡千里之遥的异国,哪怕能有个人和她讲讲家乡的语言她都感到是不可想象的奢望,何况希卡普也不是个令人讨厌或者感到无聊的家伙。事实上,在他们完全放下了对对方的戒备和敌意,像朋友一样相处时,她发现他是个相当聪明而风趣的人。他对她随和而又不失礼貌,体贴而又能把握住分寸,温柔而又没有一丝狎昵。像他这样的翩翩风度,即便是在罗马也只有上流社会的贵族才会具备,何况是在维京人的这片蛮荒之地,而从他和她谈及的只言片语,以及她所见到的他们家族的地产,一切都表明这个希卡普肯定是出身维京贵族,而且地位肯定非同一般。而这却让亚丝翠的心里总感到隐隐的不安。她倒宁可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不希望任何政治的因素来影响到他们目前刚刚缓和融洽的关系。
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尽管心高气傲的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打死也不会亲口承认,但她现在是很不想和希卡普分开。尽管她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将会给她安排何种出路,但是她希望能一直跟这个男人相伴在一起,越长越好。
耳畔忽然传来的一阵响动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竖起耳朵屏气凝听,一阵断断续续,幽幽咽咽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鼓。似乎是从一种类似笛子的乐器吹奏出来的,但是声调略微高亢,说不出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人为的演奏,亚丝翠仔细听来是一首不成乐章的小调,却依旧十分动听。那千回百转的旋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乎在抒发着吹奏者心中无限矛盾和犹豫的心绪,让听者的心里也产生了异样的共鸣。
亚丝翠靠在水池的边上,静静地听着。这若有若无的曲调丝毫没有打破这天池自带的幽静神圣的氛围,反而和它相得益彰,让她感到仿佛真有什么不知名的神灵正在守护着这个所在,同时也像小手一样撩拨着她情窦初开的心绪,以至于到了一曲终了她都还在怔怔地出神。而正当她懊恼着曲子的终结时,忽地又响起了一阵乐声,这次曲调相比上一首要轻快活泼了许多,像是在节日的篝火边上人们打着拍子围着火塘狂舞时的调调。年轻的公主的劲头也被这欢快的旋律搅得浓了起来。尽管她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这令人陶醉的温泉,但是她的好奇心最后还是战胜了享受欲。她从水池中站起身来,擦干净自己身上的水珠,拿起希卡普母亲的旧衣服一件件穿上,不由得为它们的合体,柔软,轻盈与暖和感到有些惊讶。她草草擦干自己的满头金发,不加梳理就让它们随意飘洒在肩上和背上,便拿起自己的斧子,循着那乐声找了过去。
在林中穿行了一小段路,又跳过几条浅浅的山涧,亚丝翠这才看到她要找的: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无牙。这匹雄壮矫健的黑马正低着头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大快朵颐。听见她走进的脚步声它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珠瞟了她一眼,便就当没事似的继续低头享用它的嫩草去了。几天以来希卡普的忠心耿耿的爱马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尽管在头几天它还把她当做对主人安全的威胁,但是后来这聪明的动物也能感觉到她似乎对希卡普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也便对她放松了警惕,甚至也允许她爱抚它那光洁的脖颈和鼻子了。
而它的主人此时正坐在一颗大雪松的树荫下。他两腿懒懒地伸开,上身斜靠在树干上,宽阔的肩膀和后背正冲着亚丝翠。双手正举着一件她还看不见的乐器,吹奏着那将她吸引来的小调。他是那么的投入,以至于都没有听见她那悄悄走来的脚步声。
而在亚丝翠就要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一曲正完。希卡普抬起头来,轻轻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显然心情十分愉悦。这时身后的无牙打了一声响鼻,似乎是提醒主人有来客的到来。希卡普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亚丝翠,脸上的轻松愉悦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而茫然呆滞的神色,两只翡翠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就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虽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几天以来一直占据他整个世界的女人,但是身着沃尔卡王后生前的华服的亚丝翠的惊艳绝伦,还是让年轻的王子看得目瞪口呆。虽说天生丽质,但是之前在林中初次相遇时她那副衣衫褴褛凶神恶煞的做派,以及大病之中那狼狈虚弱的姿态,都阻碍了她像今天这样,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她那业已恢复健康,又在泡了个热水澡之后越发显得红润娇艳的玫瑰色圆圆的脸蛋,镶嵌着一张微微含笑的樱唇和那双让他为之销魂的,如天空般纯净空灵的冰蓝色眸子。一头浓密的金色秀发不加束缚地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头,在阳光下闪耀着最富饶的光泽。沃尔卡的红色羊毛大衣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如此吸引人的眼球,而那围着她雪白的脖颈的华贵白色皮毛更是给她平添了几分维京贵妇的雍容,而下身的那条简约利落镶着铆钉的皮裙更是衬出了她那凹凸有致,曼妙灵活的身材以及那刚强自信的战士风采。亚丝翠就是这样如凤凰涅槃重获新生般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让希卡普一时以为自己是见到了瓦尔基里女武神本人降世临凡,几乎就要跪倒在她的脚下。
见他那目瞪口呆盯着自己的呆傻而有点可爱的样子,亚丝翠不禁莞尔。她知道自己是美的,而看到他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自己征服,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坐在了树荫下的草地上。希卡普的眼珠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子,直到她坐定之后在他肩上给了一拳他才如梦方醒一般轻叫了一声,换来她再也憋不住的"噗嗤"一笑。
"傻楞着干什么呢?不认识我了么?"她揶揄道,感到好笑地看着后者揉着自己的肩膀,眼珠却依旧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没有。。。我只是。。。"希卡普面红耳赤地咕哝了一声。"只是什么?""你。。。你真是太美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打趣的目光,红着脸低声道。
亚丝翠轻声一笑,"我喜欢恭维,"她扬了扬眉毛说道,伸手从希卡普膝盖上拿起那件乐器来,它的样子有些像她在罗马见过的排箫,但是大小样式要比后者小巧简约的多。"我没想到你还会吹这个?"她探寻地望着他,后者似乎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地掻了掻后脖颈,"只是闲来无事瞎吹几首曲子而已。"他谦虚道。
"吹得很好嘛,"亚丝翠把玩着手里的排箫道,"这曲子叫什么?""额。。。这曲子是我自己瞎写的,没名字。。。"希卡普讷讷地笑道,"你为什么不多在温泉里面泡一会?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他挪开身子让亚丝翠坐得更舒服些,一边问道。
"还不是你的曲子吸引过来的?"亚丝翠咕哝道,一只手无意思地伸到背后,将自己的头发挽到前面披散在左肩上,另一只手熟练地抓起来将它们分成两绺,开始编起她平常所习惯的麻花辫来。希卡普默默无语地看着她那纤细白嫩的手指以惊人的熟练和敏捷在那浓密的金发中穿插自如,不由得有些痴了,而亚丝翠也正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一时也无暇问及他沉默的原因。
等到她编完了辫子,轻轻甩了甩,又用自己原先那镶着琥珀的头绳将前额的刘海扎紧,这才注意到了身边希卡普的默不吭声。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你看什么呢?"她用命令的口吻问道,掩饰着自己心里的小小尴尬。
"其实。。。我更喜欢你把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在她的问话下,希卡普也自觉有点失礼,避开了她的眼神讪讪道。"是嘛?"亚丝翠甩了甩自己的辫子道,"那样好看是好看,但是出门的时候却累赘的要命,一遇到大风那就彻底被刮乱了像个疯婆子似的,还不如编成辫子利落方便些。"她解释道,希卡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而却看见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脑后那略微有些凌乱的红棕色头发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她凑近了些,一伸手揪住了一绺他的头发。
"喂!亚丝翠,你要干嘛?"希卡普猝不及防叫出声来,而头发被对方揪住又吃痛不敢挣脱,他斜眼瞟着这个他一直捉摸不透的精灵古怪的姑娘,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招。"别动,"亚丝翠嘴角勾起一丝顽皮的微笑,"我也来给你编个辫子玩玩。"她换了副更温柔的口吻,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恳求。
刚刚堕入情网的年轻王子此时无意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他轻轻叹了口气,咕哝了一句一点也不发自内心的抱怨话,便一动不动地乖乖地任身边的亚丝翠双手并用从他后脖颈上理出两绺头发来。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温热的纤纤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活动着,不时摩挲着他脖子上敏感的皮肤,每每让他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感觉从身上流过。为了方便看清,她把头靠的更近了些,近到让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鼻息轻轻地喷在他的脖子上,微微发痒的感觉撩拨着他那早已砰砰乱跳的心房。亚丝翠一边忙活着,一边嘴里轻轻哼着一曲他从未听说过的小调,新出浴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让希卡普身上的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倘若不是他定力如斯,又还有些忌惮身旁这个女人的武艺,此时他恨不得立马把她揽到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嘴唇占据她那可爱的脸蛋上的每一寸肌肤。
这无比亲密的短短的几分钟对于希卡普来说,既是无与伦比的享受,又是残酷无比的折磨。最后亚丝翠松开了手,稍微退后了一点,歪着脑袋打量着他脑后,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希卡普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这个笑的花枝乱颤的漂亮姑娘,伸手到自己脑后摸了摸,摸到了她刚才的杰作,一根短短的,粗粗的小辫子从他那堆乱糟糟的头发上伸了出来。尽管他看不见,但看亚丝翠笑得那么开心,想必他现在这副模样一定是很滑稽的。
"喂喂,别解开啊!我好不容易编的!"亚丝翠见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辫子,还以为他是要解开它,不禁立马抗议道,随后又忍不住捂着肚子笑成一团,"你应该去照照镜子。。。你这样,实在是。。。太好玩了。。。哈哈哈。。。"她拼命忍住笑,又伸手到他的脑后,"别乱动,我再给你多编几个出来。"
他还能做什么呢?年轻的王子用余光瞟着这个既让他神魂颠倒又对她无可奈何的姑娘,见她玩得如此开心,自己心里也是相当地高兴和甜蜜。"悉听尊便,milady。"他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而语调里却掩饰不住那充满柔情的宠溺。
看样子他回到博克之后,要好好想想怎么给博克的人民们解释自己脑袋后面那几个辫子的来历。
反正他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自己是舍不得解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