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阳光炙烤着布满砂砾的土地,几株枯草仍在不毛之地上做垂死挣扎,远处怪石嶙峋的山影屹立在地平线,仿佛永不换岗的哨兵。牧羊人的羊群缓缓踏过,带起一阵长长的烟尘。干热的沙漠风裹挟着尘埃横扫着这片缺乏生机的旷野,吹起亚丝翠的长发随风飞舞,就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金色战旗。
眼前的场景和她想象中的阿富汗一模一样,贫瘠,荒凉,神秘,充满了不祥的征兆。
西点军校2011届三连二排的全体士兵都默默无言地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厢里,随着运载其他士兵和物资的车队一起从喀布尔驶向美军设在阿富汗北部的巴格拉姆军事基地。昨天他们刚刚乘军机飞越了半个地球抵达阿富汗的首府,还没喘口气就被史图依克上将派去这个处于战争前沿的北方要塞。连希卡普都没能来及见上他父亲一面。
斯诺劳特和特夫纳特挤在车厢的角落里兀自酣睡,费施莱格斯依旧在读着自己的书,芭芙纳特在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希卡普斜靠在车厢门口,手里拿着铅笔和笔记本,正对着车外苍茫的景色画着速写,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业余爱好之一。
亚丝翠饶有兴致地望着希卡普专心作画的身影。一个月前,在他拉着她强闯校长办公室之后,史图依克便依着他的请求向军方申请将亚丝翠调到阿富汗的作战部队。而不知是博泽克上将的从善如流还是海瑟对他父亲的苦苦哀求,总之军方撤销了将她调到中央情报局的任命。而史图依克也顺理成章地将西点军校2011届最优秀的三连二排调到了阿富汗战区,亚丝翠在被晋升为中尉之后仍然担任着自己小队的指挥官。
要不是他那天采取了那么极端的行动,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阿富汗,这个亚丝翠十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地方。这里的一个人欠她一笔早该偿还的血债,而现在是她来向他讨还公道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里涌起一阵异样的激动,一种简直可以说是嗜血的冲动。
希卡普"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把铅笔放回背包里,而当他正要将本子也塞进去时,亚丝翠的手却伸了过来。
"给我看看你画的画,希卡普。"
他们之间已经习惯于这种略带亲密的称呼了。
"额。。。"希卡普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没什么可看的,我只是瞎涂几笔而已。喂!亚丝翠。。。"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本子已经到了亚丝翠的手上。她目前还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被她取到手过。
她挑衅式地冲他一笑。"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希卡普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在你面前我还能有什么秘密?有也不早就被你看穿了?"
亚丝翠轻哼一声,"净耍贫嘴。"她随手翻开了希卡普刚才合上的一页,随即屏住了呼吸。
首先映入亚丝翠眼帘的是她自己的身影,坐在车厢的边缘凝视着车外的景致。希卡普的铅笔精心勾勒了她秀丽的面庞,明媚的双眸,窈窕的身姿,以及那随风飘扬的金发。远处的荒野和群山在他寥寥几笔之下就跃然纸上。雄奇壮阔的戈壁与她的倩影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给整篇画作带来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奇幻风格。
她抬起头来,正对着他那双翠色眸子,羞涩而期待,像个孩子式地等待着她的品评。她心里不禁感到一丝好笑。
"你竟敢没经我的允许就偷偷画我。"她佯装生气地厉声说道。
希卡普立刻就慌了神,"啊亚丝翠,不是这样。。。事实是。。。这景致有你做陪衬显得太美了,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就把你画了上去。。。"
"那么说你画的还是风景而不是我?"亚丝翠扬了扬眉毛,步步紧逼道。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很喜欢看他在她面前笨手笨脚,慌里慌张的样子。
"不是。。。"希卡普还在为自己辩解道。突然他反应了过来。"喂!你到底是希望不希望我画你啊?"他垂头丧气地叫道,聪明一世的他怎么又掉进了她挖下的小陷阱。
她把那张速写从本子上撕了下来,小心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不管怎么样,我喜欢。"她得意洋洋地冲他一笑。"这张画我就笑纳了。"她随手又将笔记本丢回到他的怀里。
希卡普有些茫然地接住了飞过来的本子。她总是给他一种猜不透的感觉,刁蛮,任性,有时候还不讲道理,就像刚才一样。而这却恰恰令他万分着迷。
车子此时刚好驶进了巴格拉姆军事基地,在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亚丝翠第一个跳下车来,希卡普和费施莱格斯推醒了仍在昏睡着的斯诺劳特和特夫纳特,也随即下了车。
他们现在正身处于一个真正的军事基地。几架直升机轰鸣着掠过他们的头顶向远处飞去,机枪悍马,装甲车和坦克在黄土道上来回驶过,扬起的灰尘甚至隐没了它们庞大的身形。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在营房和仓库间穿行,互相之间大声喊着话传达着命令。空地上堆积着各种装着武器弹药和补给物资的箱子,后勤人员正推着手推车将它们运进仓库。一切都淹没在一阵烟尘和喧嚣中,让那些神经敏感的人几乎难以忍受。
"天哪,这就是阿富汗。"斯诺劳特叹道,"我开始怀念在西点的日子了。"
"你要是想回家的话随你的便。"亚丝翠带着轻蔑的口吻冷冷地对他说道。这使斯诺劳特立刻闭上了嘴。
这时一个手持突击步枪,头戴钢盔的士兵向他们走来。"是刚从西点军校来的三连二排吗?"他大声问道,声音勉强盖过周围的嘈杂。
"是的,我是亚丝翠·贺芙森中尉,二排的排长。"亚丝翠急忙迎了上去。
那个士兵用略带惊异的目光望了亚丝翠一眼,仿佛在纳闷这样一朵玫瑰怎么跑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了。随后他点了点头说道。"戈博上校正在等待着你们,请随我来。"
他们跟着那名士兵穿过一排排营房,掩体和机枪岗哨,走进了半地下混凝土结构的指挥部。里面坐着一排排的通信兵正忙着接收从各个战区传来的通讯,各种荧光屏,卫星图像,无人机监控图像闪得人眼花缭乱。虽然在这里听不到地面上各种引擎的轰鸣声,但是无线电发出的尖锐的嘈杂声依然让人不得片刻安宁。他们随着那名士兵进入了指挥部深处的一间办公室。
戈博·弗兰兹上校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军人,军帽下稀疏的黄色头发已经有些灰白。刚毅的面庞上显现出风霜和战火留下的痕迹,唇上蓄着威武的八字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和右脚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骇人的铁钩和僵硬的金属假腿。见他们进屋,他从堆满文件的桌子上站了起来,带路的士兵向他敬了个礼后,随即离开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嗯。。。这就是西点来的新兵蛋子。。。"当他们在亚丝翠的口令下面对着戈博上校列队立正时,他端详着他们说道。上校挥挥手示意他们稍息。"啊,小希卡普,"当他的目光落在希卡普的身上时他高兴地叫道,"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然长成了这么个又高又帅的棒小伙子,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瘦的一把骨头的可怜虫了,是吧?孩子,"他亲热地拍了拍希卡普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将他打翻在地。"看来老史图依克还是狠着心把你弄到阿富汗这个鬼地方来了,不过至少还有老"饱嗝"戈博给他当当保姆,哈哈哈。。。"他爽朗地大笑道。
希卡普还不是很习惯于戈博上校这种亲切的态度。他感到同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不由得微微涨红了脸。
"好了,士兵们,"戈博上校停止了玩笑,换了副严肃的口吻对他们说。"虽然你们都是西点军校最优秀的毕业生,但是你们要想能在阿富汗生存下来也不是见轻而易举的事情。鉴于你们在军校的突出表现,战区最高指挥部决定将你们编入我们大名鼎鼎的海豹突击队,专门成立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小队代号"黑色维京",依然由亚丝翠·贺芙森中尉担任小队前线指挥官,而我直接对你们下达作战指令,同时你们将进行的所有行动都由史图依克上将统筹指挥。"他停了下来,见他们都没有疑议便接着讲到:"作为最优秀的特种部队成员,你们将获得最精良的武器装备以及指挥部所能给予的各种战地支援,不过那是因为你们将要进行的是最危险最具有挑战性的军事行动。我们这场战争的目的就是彻底消灭塔利班,击毙或活捉德雷格·本·拉登,然而这些年来我们始终未能如愿,而且也牺牲了不少优秀的海豹突击队成员。"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掠过一丝阴影。"所以你们在正式行动要重新接受适应阿富汗当地情况的全套战术训练,而且由我亲自担任教官,这是史图依克上将特意叮嘱的,他想让你们成为最优秀的海豹突击队员,所以我对你们的要求也会更加严格,这一点我可是有言在先的。"
天哪,老爸把自己调到这么个糟糕的地方来,还想让他成为最优秀的特战队员?他是不是疯了?他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希卡普阴郁地想到。而他这时却瞥见亚丝翠那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耀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肚子里所有的怨气便全都烟消云散了。
既然她都无怨无悔,那他作为一个男人,还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呢?
"明天早上六点我希望看见你们在训练场集合,"戈博上校最后说道。"那么现在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营房去了。"
直到到了阿富汗,希卡普才意识到原先被他视为人生地狱的西点军校,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为了提高他们的适应能力和作战能力,戈博上校不仅增加了他们训练的强度,而且还将他们置于各种艰苦的环境下进行考验。酷暑,严寒,跳伞,夜战,缺水少粮,高原反应,山地作战,雪原生存。。。种种在西点没有的极端情况一股脑地全加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甚至需要学会熟练使用敌人的各种武器,以防他们在突发情况下难以招架。希卡普现在由衷地感谢亚丝翠在西点对他们进行的加强训练,要不然他感觉自己决不能活着度过这些考验,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她的特训使他们这么优秀,他们又怎么会被选中成为海豹突击队呢?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同时他们之间的团队协作和分工配合能力也是戈博上校重点培养的目标。一支优秀的特种部队不仅需要队员的能力超群,同时也需要各种不同特长的队员默契配合,这样才能大大提高他们在各种情况下的生存能力。根据他们所擅长的方向,亚丝翠和斯诺劳特担任了突击手,费施莱格斯担任了支援机枪手,狙击手则落在了特夫纳特的头上,芭芙纳特选择成为了医务兵,而希卡普则担任了小队的技术工程兵兼通信兵。经过了一年多的训练,这支代号为"黑色维京"的小队已经变得像模像样,并开始具备执行特种军事行动的能力。
而在阿富汗服役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不仅希卡普的体能受到了严峻的考验,他的心灵也在经受着某种特殊的煎熬。虽然他每天只是呆在军事基地里,只是偶尔随其他部队出去执行常规巡逻任务,但这也足以让他看清了战争的真面目。几乎每天都会有爆炸声传进他的耳骨,随后往往可见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战友被抬到战地医院,而他们中有些人往往没有坚持到医生赶到就断了气。时不时就有直升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去不复返,机上的人员往往九死一生,很多人最后连遗体都没能找回。
而他看见的不仅仅是美国人在流血。他亲眼目睹了许多平民的村子被焚毁,有些是他们烧的,而更多的是出于塔利班之手。他看见被炸弹摧毁后房屋的残垣断壁,他看见无数个家庭被硬生生撕成碎片,死者被草草掩埋,生者只能在难民营里苟延残喘。那里恶劣的生活条件他连想也不敢想。许多人因为缺乏食物和医疗而丧命,最可怕的是,那里根本没有希望。
全部的这些杀戮,毁灭,痛苦,绝望,死亡,究竟都是为了些什么?他常常在夜不能寐的时候这样问自己。
只是为了满足某些掌握权力的人的私欲罢了,这些人包括德雷格,也包括那些远在华盛顿最高权力顶峰上的大人物们。而处于这水深火热中心的他们,只不过是国家机器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他一年前曾经慷慨激昂地说自己绝不会坐视他人沦为国家机器的牺牲品,而在这里,这些牺牲太平常且微不足道了,他谁都救不了,只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这一切都使他的内心痛苦不堪。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这些想法。尤其是亚丝翠·贺芙森。自从他们到达阿富汗以来,亚丝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将来的复仇行动做准备。她经常在休息时间离开他们独自训练,而且在每次训练或执行任务时,她总是第一个冲进战场,最后一个撤离,完美地履行了战地指挥官的责任,也为她赢得了其他特种部队队员的敬佩。当然,像她这样的巾帼英雄,在阿富汗军营里也不乏有追求者,而她依然贯彻着在西点时的策略,永远只给她的追求者一个冷漠的背影。她瘦了,但是她的目光却总是闪动着兴奋的光芒,随时准备着接受各种任务的挑战。亚丝翠的这种对战争近乎狂热的痴迷也让希卡普感到忧心忡忡,之前的那个曾经对他万般温柔的亚丝翠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取而代之的却更像是一个战争机器而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之前他曾经担心她的灵魂会因为失去希望和动力而死去,而现在他开始担心她会因为对自己复仇目标的过分执着而被彻底扭曲。
天哪,他要怎么做才能重新找回当初的那个亚丝翠?
不管怎么说,生活虽不总是尽如人意,但总是还要过下去的。希卡普每天都在希望这场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德雷格早点被绳之以法,这样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令人不快的地方了。然而战争局势仍然和十年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改变。美军虽然凭借着强大的地面和空中火力将塔利班余部打得龟缩在阿富汗的北部群山之中,但却永远不能将他们赶尽杀绝。阿富汗人利用险峻的山体这一天然壁垒,将美军的装甲部队阻隔在外,使他们不得不利用直升机进入山区,而他们往往成为了塔利班分子的RPG火箭筒的活靶子。同时,恐怖分子在山区中开凿了无数山洞和地道,既能用来躲避空袭,又能将追击的美军搞得晕头转向,自投罗网。一部分恐怖分子也在不时渗透进阿富汗的各大重镇,制造恐怖袭击事件,搞得美军防不胜防,整个阿富汗也人心惶惶。这样的消耗战打了几年,让美国消耗了巨大的成本,而塔利班在阿富汗的势力却一直得不到根除。希卡普不得不承认德雷格是个很有战略眼光的人,他诡计多端,狡兔三窟,之前海豹突击队发动的几次针对他的斩首行动都扑了个空。他是整个阿富汗恐怖组织的灵魂人物,而希卡普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要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争,就必须除掉德雷格,在这一点上他和亚丝翠的目标不谋而合。
但是,怎么才能消灭掉这个恶贯满盈的匪首呢?
希卡普坐在军械室门口的台阶上,苦苦思索这这个问题。在他没有训练或巡逻任务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呆在军械室里,像在西点一样钻研着各种战术装备并琢磨着如何改进它们的性能,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是无人能比的。这也恰恰是他被选中作为小队工程技术兵的缘故。这是个明媚的周末午后,按惯例他们得到了一天的休假。斯诺劳特他们驱车去喀布尔闲逛去了,亚丝翠依然和以前一样,从不给自己放假。他自己也懒得出门,便躲在军械室里继续捣鼓他的那些发明,坐得时间久了希卡普自己也感到发闷,于是就走到外面来透透气。
一阵迅速而轻捷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希卡普抬起头来,看见亚丝翠正全副武装地向他走了过来,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几缕金发从她的头盔下面垂到脸颊上,白垩色的作战服上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弹夹,手雷,急救包,无线电等战术装备。她腰间依然别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爱枪,肩上还背着两挺M4A1突击步枪,锋利的战术匕首藏在军靴的靴筒里。一身戎装的她既显得英姿飒爽,朝气蓬勃,又让人感到心惊胆战,不寒而栗。她走到希卡普的面前,从肩上取下一把突击步枪丢进他的怀里。
"起来,我们五分钟之后出发,去整理你的装备。"
"喂,"希卡普茫然地接过枪,仍感到一头雾水。"亚丝翠,今天可是周末啊。"
"我知道,"亚丝翠边说边头也不回地走进军械室,希卡普连忙站起身来背上枪跟在她身后。"不过今天临时有一支联合国难民署的车队要向喀布尔市郊的难民营发放食物和药品,戈博上校抽不开更多的人手,就下令让我们俩去护送车队。"
她等着希卡普匆匆拿好必要的装备和弹药,随后两人一同跳上一辆悍马,跟着联合国的卡车队伍后面,向难民营驶去。
希卡普坐在驾驶座上,如果说亚丝翠有什么信得过他的地方的话,那就是开车。希卡普的车技在戈博上校的特别关怀下,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他的车开得又快又稳,以至于在路上亚丝翠情不自禁地仰靠在后座上打了一个盹。希卡普在开车的时候也不时从后视镜里欣赏一下亚丝翠的睡容。进入梦乡的她樱唇微张,纤长的睫毛随着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俏丽的脸蛋显得平和而与世无争。虽然此时的她仍是一身戎装,但那天使般的容颜却总是让希卡普忘掉她的剽悍作风,而油然升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她太累了,她太辛苦了,她太折磨自己了。希卡普心里不由得一痛。像她这样的女孩是不该经受着一切的。命运啊,你为何对亚丝翠如此不公?
"我要保护好你,"希卡普凝望着后视镜中的亚丝翠喃喃自语道。"这听起来似乎很可笑,真的,因为谁都知道你是最不需要保护的人,和你相比,我是如此的弱小,甚至还可能需要你的保护,"他自嘲式的笑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翡翠色的双眸里漾出万般温柔,"可是亲爱的亚丝翠,我向你保证,无论什么发生事情,我都要尽我全力保护好你。"
此时车队已经驶进难民营并停了下来,立刻被一大群蜂拥而上的饥民团团围住。希卡普小心翼翼地把车子停好,拉起了手刹。他回头轻轻推了推亚丝翠的肩膀。"亚丝翠,醒一醒,我们到了。"
"嗯。。。"亚丝翠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眸子,眼睛里带着一丝倦意。他们两人立刻下了车,拿起武器向人群走去。
希卡普再也不想看见这种凄惨,混乱而令人感到恶心的场面了。成群的难民包围着联合国装满食物的卡车,几百只胳膊争先恐后地伸着索要着口粮。尽管联合国工作人员扯着嗓子用喇叭喊话,让大家保持克制,排队领取,但秩序很快就濒临失控。一箱箱的食物被投到这一片饥饿的海洋中,就如泥牛入海一样瞬间就被分个精光,后面的难民前赴后继地往前面挤去,而前面的人却赖在车边不肯离开,混乱不堪的场面已经造成了踩踏事件,甚至有的人为了争夺一小块面包而激烈的厮打起来。只有强壮的人才能抢到食物,这种残酷的丛林法则既让人心生怜悯,又感到无比厌恶。
希卡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嘈杂的人声中已经传来了痛苦的哭号,他心急如焚地想要冲上前去,想用自己生硬的波斯语和手中的枪让这群饿红了眼的人恢复一点理性。然而亚丝翠的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过去,"她漠然地对他说道。
"可是亚丝翠,那里肯定有人受伤了。。。"
"我知道,"亚丝翠依旧冷冷地说道。"可是你去了又能有什么用?你这一人一枪面对这饥饿大军只会被踩成肉饼的。我们的任务是护送车队免遭袭击,可别把你的小命搭上了。"
希卡普咬紧了嘴唇。他知道亚丝翠的话是对的。自己过去只能于事无补,甚至引火上身。不过他的良心在折磨着他,逼迫着他去采取什么行动。他第一次挣脱了亚丝翠的手,正准备走上前去。
"所有的食物都发完了!"传来了联合国工作人员声嘶力竭用波斯语喊话的声音,希卡普这才看见几辆卡车的车厢里已经空空如也。几吨食物转眼间就被一扫而空。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失望而愤怒的叫声,难民们开始渐渐离去。有的抢到了几口食物,有的仍饿着肚子,还有的已经被挤倒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呻吟声。
"你看看,我们给他们食物,而他们却仍不知足,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亚丝翠交叉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希卡普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衣服已经被踩得破破烂烂,骨瘦如柴的胳膊勉强支撑起身体,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饱含着委屈的泪水。显然她在刚才的那场混乱中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被踩倒在地上。她抬起头望着身边不远处的希卡普和亚丝翠,眼里满含着惊恐。
希卡普见状不禁心头一痛,他把手中的突击步枪往亚丝翠怀里一塞,便立即向那个孩子跑去。
小女孩见他向自己奔来,惊恐地想往后退去,可是她再有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希卡普跑上前去,半跪在小女孩的身边,"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他用蹩脚的波斯语尽量温柔地安慰她到,"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受伤了吗?"
小女孩咬紧下唇,怯生生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别这样。。。"从来没有哄过孩子的希卡普一时也不知所措。他在自己浑身的口袋摸索着,想找出什么能哄她开心的东西,但是穿着军装的他身上除了子弹和手雷,还能有什么呢?
突然,希卡普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一块长条状的硬物,他将手伸进去,拿出一小条巧克力。这是中午吃饭时食堂发的零食,不喜甜食的他顺手就将它揣进了口袋。这一小条巧克力在希卡普看来可是天降的救星。他急忙撕开包装,递到小女孩的面前,"吃吧。"他尽力做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然而小女孩只是望了一眼巧克力,又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希卡普,仍然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吃呢?"希卡普又问了一句,见小女孩仍没有反应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这时他突然醒悟过来。"哎呀,这个难民营里可怜的孩子,怎么可能见过巧克力呢?"他暗自咒骂自己的愚蠢。为了表明这是食物,他用手轻轻掰下一小块巧克力,放进自己的嘴里,同时做了一个享受的鬼脸。
小女孩看着希卡普自己吃了一口,又望了望他亲切的笑容,这才怯生生地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巧克力,送到自己的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随即那漆黑的大眼睛里迸射出惊异而喜悦的光芒。
"哈哈,我没有骗你吧?"希卡普笑着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小女孩仍在小口小口地咬着巧克力,这无疑是她一生中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那布满灰尘的小脸往下滚落,冲出几道黑乎乎的浅沟。希卡普见她落泪,心里也实在是不忍,他低头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一阵怜爱之感,他轻轻地伸出胳膊,不顾她满身的灰尘和污渍,把小女孩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嘴里用蹩脚的波斯语轻声地安慰着她。
这时,一道阴影投在了他们两人头顶,希卡普抬起头,看见亚丝翠正俯身在他们头顶,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表情。
刚才亚丝翠一直站在远处冷眼望着发生的一切。在父母双双命丧于911恐怖袭击之后,她对阿富汗人民的态度便可想而知了。在之前的协助难民的任务中,她虽然恪守军规,没有把自己的满腔仇恨发泄在他们身上,但对于他们的遭遇却是漠然视之,毫不怜悯。这也不能怪她,一个人怎么能对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的同胞有什么好感呢?
可是当她看见那小女孩倒在地上时,心里难免也是一阵恻隐。而正当她心里激烈斗争着要不要上去伸出援手的时候,希卡普却已经把枪往她怀里一塞,自己跑了上去。她呆呆地看着希卡普喂她巧克力的那副笨拙的样子,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既感到好笑,又感到一阵难过,夹杂在其中的竟还有一丝温暖和甜蜜。
看他这个样子,以后估计会是个好父亲呢。她情不自禁地痴痴想到。又顿时因为这个想法涨红了脸。死丫头,自己在瞎想些什么啊?
原先心中的那些偏见,蔑视,冷漠和仇恨全都烟消云散,亚丝翠现在只想上前去帮助希卡普照料这个可怜的孩子。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她叹了口气,轻轻走上前去,坐到了希卡普的身边。
小女孩见到她拿着枪走过来,立刻又惊恐地往希卡普怀里躲,希卡普向亚丝翠摆摆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枪拿开。亚丝翠犹豫了一下,把枪放到了一边。
"别害怕,她不是坏人,"希卡普柔声安慰着小女孩道,后者怯生生地望着亚丝翠,脸上带着犹豫不决的神色。看见她那如受惊之鹿的大大的黑色眼睛,亚丝翠的铁石心肠也不由得软了下来。她尽量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别害怕,小姑娘,我们是来帮助你的。"她也用蹩脚的波斯话安慰她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可亲。
小女孩看了看亚丝翠,又望了望希卡普,最后终于放下心来,偎在希卡普的怀里继续吮吸着那块巧克力。亚丝翠望着这可怜的孩子,又抬头看看希卡普,见他的那双翠色双眸也正在望着自己,眼里闪动着赞许,感激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柔情。
"快吃吧,孩子。"见小女孩一直舍不得大口吃希卡普宽慰她道。"有我们在这,别人是不敢和你抢的。"
"我还要留给我的弟弟吃。"这是小女孩第一次开口,用稚嫩的童音讲着波斯语。
"你的弟弟?"亚丝翠问道,语气略带惊异。"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被他们打死了,"小女孩指着远处几个穿着美军军服的人说道。"妈妈生完弟弟不久就死了,我们是由几个白皮肤的叔叔阿姨养大的,他们也坐这样的车子。"她又指了指带着联合国徽记的卡车说道。希卡普和亚丝翠明白,她指的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希卡普一眼瞥见亚丝翠眼中抑制不住的汹涌泪光。
这难道不是十一年前她自己的影子吗?
亚丝翠轻轻挽起小女孩的胳膊,那里有一大块皮被擦破,血痂已经凝结在了伤口处。"孩子,你受伤了。。。"亚丝翠的声音有点哽咽,"让。。。让阿姨给你包扎一下。"她从胸前取下急救包,"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吧。。。"
她轻轻地用酒精擦去伤口的污渍,又用尽量温柔地绷带轻轻敷在伤口上,小心地扎紧带子,使绷带既透气又不易脱落。在她包扎的过程中小女孩一直很坚强地咬住嘴唇忍住疼痛,一声也不吭。等亚丝翠包扎完毕之后,她慢慢地将身子靠进她的怀里。
"阿姨。。。谢谢你。。。你和叔叔都是好人。。。"
亚丝翠呆呆地坐着,任由小女孩偎在她的怀里。她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裂成了碎片,身子也开始微微地颤抖。她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小女孩,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希卡普,眼泪顺着面颊汹涌而下。
希卡普望着亚丝翠那不断抽动着的背影,一阵欣慰混杂着悲伤涌上心头。一瞥之下,他便放心地知道他心爱的亚丝翠还是一个灵魂完整的人。她这些年的所有努力付出,只不过是为了尽力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保护她自己以及比她弱小的人罢了。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卸掉自己坚强的伪装,露出她脆弱的一面。而她脆弱的一面却比她那刚强的一面更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独自扛下去了。
我会保护好你。
他轻轻地将身子挪到亚丝翠身边,而她又立刻搂着小女孩转身背对着他。"看样子她还是那么倔强,不让我看见她哭的样子。"希卡普心里想到。"这时候还是不要难为她的好。"
在亚丝翠将自己的后背冲着他时,希卡普也转过身来背对着她。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后背,靠在了亚丝翠的后背上。
亚丝翠的身子微微一颤,避开了他的接触。而就在希卡普感到有点失望的时候,她却又一次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希卡普闭上眼睛,感受着亚丝翠娇躯的颤抖,她的体温透过作战服的衣料传到他的后背上。希卡普轻轻向后顶了顶,试着给她更多的温暖和依靠。
他就这样和她背靠着背,陪她默默抽泣了许久。
把亚丝翠和那个阿富汗小女孩分开,就像从她手中夺走那把勃朗宁M1911一样艰难,而小女孩也一样地不舍。可是他们不能把她带走。他们把小女孩托付给联合国的几位工作人员照料,又向她反复保证自己以后会回来看望她,给她带许多好吃的,这才把她和亚丝翠分开。
他们坐回到那辆悍马里,依然是希卡普开车,一路上默默无言地驶回巴格里姆军事基地。亚丝翠一路上红着眼睛缄默无语,目光呆呆地凝视着窗外,希卡普也无意打破她的沉默,只是偷偷地把车速放慢了许多。
而当他们在天黑时分终于回到基地停下车子的时候,亚丝翠终于开口道:"今天发生的事,不许你对任何人提起。"
希卡普微微一笑,一听这口气他就知道他所熟悉的那个亚丝翠又回来了。
"我不会说的。"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在说些什么,然而始终没有出声。当希卡普望向她的时候,他瞥见她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亚丝翠低下头去,而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冰蓝色的双眸在月光下闪着锐利的寒光,表情和他们中午出发时一样地坚定。
"让我们尽快地解决德雷格那个畜生。。。"她喃喃地说道,不知是自语还是在和希卡普说话,"不光为了我。。。也为了那些可怜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