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殿下有生以来最怪异的一餐了。

囚室靠墙的桌子被拉到了房屋中间,他和亚丝翠坐在床边,戈博坐在对面的板凳上。他那业已冰凉的晚饭已被撤去,重获自由的芭芙纳特满不情愿地给他们又重新端上刚出炉热气腾腾的饭菜,离去时还有些怨愤地瞪了亚丝翠一眼,但是也没有敢说什么。从战场上刚捡了半条命回来的戈博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了起来,他那吃相即便是在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维京大汉之间也会令人侧目。而亚丝翠却依旧像绷紧的弓弦一样丝毫不敢放松,她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紧握着她的斧头。虽然守卫已经奉命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他们三个人,但是这丝毫不能减轻她感受到的那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谁又能责怪这个流落到维京人土地上的罗马姑娘呢?方圆百里之内只有希卡普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而就目前形势的发展看来,他能给予她的保护也是微乎及微。

尽管出于警惕和骄傲,她丝毫没碰放在她面前的食物,但是希卡普还是不无心疼地看得出,自己心爱的姑娘自从上次分别以来,过的也是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她那圆圆的脸蛋明显瘦了一圈,几乎和他当初在湖畔和她初次邂逅一般憔悴,看来这些天发生的这些动乱与惊险让他对她精心的调养与照顾全部付之东流。

他伸手从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缓释她那绷紧的肌肉。"你需要吃点东西,"他低声道,"我看的出你已经饿坏了。。。"

"我不饿,"亚丝翠冷冷道,随即才恍然是希卡普在和她说话,声音立即温柔了下来,"我不能,希卡普,我。。。""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希卡普打断了她的话,紧接着用拉丁语低声道,"有我在我绝不会允许他们伤你分毫,戈博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用不着防备他。"为了使她信服,他勉强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何况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我还指望着依靠你的保护,如果你不吃东西没有力气又怎么能抡动你那宝贝战斧呢?"

最后一句话貌似才真的说服了他那倔强的罗马姑娘。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的斧子,但是还是把它保持在随时都能拿到手的距离之内,随后拿了一块面包和一根鸡腿,矜持而迅速地吃了起来。她此时的模样和一个月前他给她送饭时的情景如初一辙,尽管希卡普王子殿下此时心乱如麻,但是回忆往事带来的温馨还是让他嘴角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别忘了你自己也要吃东西,"亚丝翠把一条烤鳕鱼丢到他面前的盘子里,"你的脸色看起来是马上要昏过去了。"

希卡普苦笑一声,刚刚惊闻父亲战死的噩耗,又即将面对成百上千和他丧失了至亲,等着要说法的愤怒的维京子民,他又有什么胃口去吃东西?"这丫头说的对,希卡普。"戈博突然插了句嘴,见面前的一对璧人抬起头惊异地望着他,老铁匠耸了耸肩,"虽然罗马人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是个人都能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她是对的,希卡普,你要是再不好好吃点东西,离到瓦尔哈拉见你父亲也不远了,更何况你马上就要去召开胡立根部落的全体大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过去可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你这话只是在帮我的倒忙,戈博。"希卡普做了个鬼脸,但丝毫都没有逗乐的心情。然而他还是拿起餐刀,切下一块鱼肉放到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亚丝翠低下头去继续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避免与戈博进行进一步的眼神交流。而老铁匠的眼睛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管怎样,她还是关心你的,"他评论道,嘴里鼓鼓囊囊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听你从头到尾讲清楚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希卡普叹了口气,放下了刀子。戈博的要求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他和亚丝翠现在是插翅难逃,唯一避免血流成河的办法就是说服向来以冥顽不化著称的维京人接纳她。然而要想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说服戈博,这个史图依克生前最为器重的左膀右臂,博克的军需官和技艺最精湛的铁匠,同时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维京人。如果戈博能站在自己这一边,无疑会在他面对其他博克居民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更何况,戈博是他的师傅,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如同叔父一样的忘年挚友,如果他连戈博都不能说服,又何谈那一帮和他交集甚少的愤怒的民众?

他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从何讲起。他从来不擅长长篇大论,更不用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教了。这时亚丝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轻轻拭去他掌心的冷汗,与他的手指十指相扣紧握在一起。他扭过头,望见她那双如天空般纯净的蓝色双眸,她那镇静而温柔的目光鼓励着他,就算她一字未发,也足以像方才他说服她进食一样,让他有了开口的勇气和信心。

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合不拢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戈博,从他和亚丝翠的初次邂逅,如何被她威逼着去厨房偷干粮,那场险些让她香消玉损的冻雨,在他们刚刚坠入爱河不久后史图依克又是如何突如其来地用他前所未闻的婚约棒打鸳鸯,亚丝翠被迫出走之后他又是如何发疯般地出去寻找她却一头撞到了海瑟的怀里,以及他又是如何和海瑟周旋,直到站在婚礼的祭坛上几乎绝望之时又是如何在人群之中看见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而剩下的事情戈博自己也都亲眼目睹了。

老铁匠一声不吭地专心听着,一次都没有打断他。当房间里又重新归于沉寂之时,他沉吟了片刻,用手骚了骚下巴才开了口。"非常引人入胜的故事,如果有吟游诗人能听到你说的这些,绝对能编成一首动人的萨迦。"他评论道,"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搞不明白,亚丝翠小姐,既然你当初已经决意出走,永远离开希卡普,又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婚礼上,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万劫不复的田地?"

一时间房间里面的两个维京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罗马公主的身上。老实说连希卡普自己都不清楚亚丝翠是怎么阴差阳错地又回到博克的。在他们之后的两次短暂相聚时他都无暇询问,亚丝翠的只言片语也只让他了解到这与主持他和海瑟婚礼的长老兼巫医古西有关。而这却更加显得扑朔迷离。古西和亚丝翠素昧平生,又知道希卡普已与海瑟订婚,又怎么会在为他和海瑟主持婚礼的同时,把亚丝翠弄到博克来搅乱这神圣的仪式?

在两人疑问的目光注视下,亚丝翠的脸涨得通红。然而不需要希卡普的进一步鼓励,她抬起头来开了口,用还显得生硬结巴的诺斯语讲述了她和老巫医的遭遇。尽管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有的时候还不得不蹦出几个拉丁语单词让希卡普代为翻译,但是依旧足以让两个听众时不时惊得面面相觑,又不敢打断她的叙述,直到亚丝翠说完为止。

"雷神索尔在上。。。"戈博眼睛死死盯着亚丝翠,仿佛她是个怪物似的。"你是说她在你头用炭灰画了一个标记?"

亚丝翠点了点头。

"在你告诉了她你是什么人之后?"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戈博?"希卡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从小到大从来从来没有见过古西做过这种仪式。"

"因为你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它实施,"戈博哑着嗓子说道,稀疏的眉毛紧皱在一起,"上一次她这么做还是在你出生之前,在史图依克的加冕典礼上。"

"你是说。。。"

"我想说的是,古西在为你和海瑟举行婚礼之前,就已经为亚丝翠加冕了。以她部落长老和萨满的身份,她的一举一动传达着阿斯加德的旨意,亚丝翠已经是博克名正言顺的王后,即便在此之前除了古西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点。"

希卡普瞠目结舌地望着身边自己心爱的姑娘,后者也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最后希卡普抬起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撩起亚丝翠额前浓密的刘海,虽说十几天的时间已经过去,古西画下的印记在风吹和汗水的侵蚀下已经几乎看不分明,但是仔细端详,在她那洁白平滑的额头上,那浅浅的炭灰痕迹还是可以依稀辨认出来,那一顶尖角头盔的符文,无言地昭示着北方帝国最为尊贵的地位。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今晚你的额头上也会被画上相同的记号。"戈博站起身来,提了提被填满的肚子撑的有点下垂的裤腰带。"不过首先你先要保住自己的小命,还有亚丝翠的。安抚战败的维京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加上你的王后人选,那就更棘手了。日耳曼人已经打了进来,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可能的内讧。会有很多人反对你,尤其是斯诺劳特。斯派劳特已经人头落地,他一定会要找他认为应该负责的人血债血偿。何况这正好是一个颠覆你的最好机会,乔格森父子觊觎博克的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准确的说,自从你出生后就一直如此。。。"

"我知道,"希卡普阴沉地说,"我自从出生起就一直在令哈道克家族蒙羞,我从来就不是个维京人的样子,像我这样的身子骨根本无法领导这支强悍的民族,这也是我为什么被起名为'希卡普'的缘故,我永远是一窝虎狼之中最弱小的那只。"他的声音有点颤抖,额头上渗出颗颗冷汗,两只手也攥成了拳头,他的整个身心都被这种绝望的自卑和恶毒的怨念占据,就连闻言慌忙搂住他的腰婉言安慰他的亚丝翠也置之不顾。

"但是你是一个哈道克,"戈博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你是希卡普·哈道克,史图依克大帝的独子,王位的唯一合法继承人。你虽然不像一个典型的维京人,但我们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史图依克尝试了我们维京人的传统的用战斧和铁锤去解决问题的方式,但是失败了。如果是斯诺劳特继承了王位,这愣头小子只会去重蹈史图依克的覆辙。"戈博顺手抄起了床上史图依克的头盔,塞到了希卡普的怀里。"博克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你这种有头脑的人,而不是斯诺劳特那种只有肌肉的人。史图依克的遗志只有你能继承,而你要做的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这一点。"


在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的印象中,大礼堂一向是一个充满欢乐的场所,尤其是每逢佳节或是丰收的时候,维京王都要举办盛大的宴会,几乎整个博克的人都济济一堂纵情欢乐,在旺盛的篝火旁畅饮着蜜酒,享用着各种美食。乐师们演奏着脍炙人口的维京小调,青年男女们一对对像旋风似的围着桌子起舞,妇女们追赶着四处乱跑嬉闹的孩童,醉汉们掩卧在一起鼾声如雷。。。虽然场面极度的混乱嘈杂,但却是维京人日常生活中最欢乐的时光。

今夜当他在戈博,亚丝翠,古西和几个卫兵的簇拥下走进大礼堂时,乍一看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人声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是细看之下却是另一番场景:此时聚在维京王宝座下方的博克民众多是妇女,老人和没成年的孩子,仅有的青壮年男子除了斯诺劳特的宫廷卫队之外,便是稚气未脱的预备役新兵与和戈博一样的伤残老兵。而此时的场面是彻底的混乱,史图依克战败的消息已经在人群之中不胫而走,妇女老人都面带惊惶之色,孩子们躲在母亲的怀里与裙边哭喊,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争论着什么。希卡普一眼就看见他的表弟斯诺劳特·乔格森站在一张桌子上面,手舞足蹈地对着身边围拢的一大群人宣讲着什么,丝毫没有想到指挥他的宫廷卫队将人群冷静下来,反而似乎正在将人们的愤怒与恐惧煽动得更加不可控制。

希卡普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空空如也的王座。往常倘若是大礼堂乱成这副模样,史图依克只要坐在他的宝座上咆哮一声,立马就能让整个博克安静下来。但现在这空荡荡的王座让他油然而生一股不寒而栗之感。他不敢想象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那宽阔的椅面,高耸的椅背,以及上面雕刻的两条盘踞的巨龙,都是为前辈哈道克王们的魁梧身材量身定做,突显出他们唯我独尊的威仪与强大。而他自己的伶仃身材只会被这宝座衬托得更加渺小,根本无从让他未来的子民产生像对他父亲那样的服从与敬畏。

簇拥在他身后的卫兵吹响了长长的一声号角,宣告了维京王储的到来。人群立马安静了下来。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到了紧跟在他身侧的亚丝翠身上时,整个大厅立刻就像炸了锅似的吵作一团。所有人都好像在用尽全身的气力喊叫,惊呼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希卡普的耳膜震破。

"抓住她!抓住那个贱人!"人群里一声野蛮的大吼,斯诺劳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狂暴地推开人群向希卡普等人奔去,一边拔出了腰间插着的宽刃战斧。"卫兵,你们还等什么?!"他向自己手下的宫廷卫队招呼道,立马就有几个卫兵手持着长矛,阔剑与战斧向着王座围了过来。

亚丝翠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到背后取下了她的双刃战斧。希卡普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冲动。他还没来及开口,戈博已经向前跨了两步,举起了捆在他假肢上面的硕大战锤挡在了斯诺劳特面前。

"注意你的言辞,小子。"他咆哮道,"你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整个帝国的两个头号要犯就站在你的身后,维京王给我的命令是将他们捉拿归案!"斯诺劳特停下了脚步,但气焰并没有矮下去。"史图依克已经。。。""死了,我们都知道。"斯诺劳特粗暴的打断道,人群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同我的父亲,和我们的全部人马!这笔血债就记在希卡普这个窝囊废和勾引他的那个罗马贱人头上!"人群中响起了一片附和声,希卡普看见又有十几条胳膊抄起了家伙。

"一派胡言!"戈博咆哮道,声音勉强盖过人群激愤的喊叫。"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军需官和训练长官,胡立根部落的长老和萨满,还有未来的维京王与王后!妄加指控可是叛国的大罪!"

"维京王?"斯诺劳特轻蔑地哼了一声,"希卡普,维京王?"他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而笑声狰狞得令人头皮发麻。"他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国王?他亲手害死了他的父亲,葬送了我们的军队,这个维京人的耻辱现在倒骑到我的头上来作威作福了?博克的好公民们,你们愿意接受这样的国王么?"他振臂一呼,立马就有人附和着抗议起来。

希卡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冲到头顶,咬紧的牙关也因为抑制不住的愤怒而咯咯直响。他紧握着青筋胀起的拳头,用尽全身之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发作。这种无端的横加指控在他那原本就悲痛欲绝的心口又撕开了一个口子。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极度痛苦,亚丝翠突然一个箭步跳上前去,希卡普刚要出手拦阻,却为时已晚。只听"铛"的一声,亚丝翠的斧头就已经架在了斯诺劳特的斧刃上。

"收回你的话,你这恶棍!"她怒斥道,碧眸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哈!这个贱人自己送上门来了!"斯诺劳特大吼一声,后退了一步,抡起斧头就向亚丝翠的脑门劈了下去,"今天就要拿你的脑袋给我父亲报仇!"亚丝翠矫健的身形向旁边一闪,不费吹灰之力就躲开了他的致命一击,随即向后跳了两步,拉开了和斯诺劳特的距离。"想跑?没这么容易!"斯诺劳特只当她是敌不过自己,连忙大步向前逼去,双手高举着他的战斧,恨不得将亚丝翠一劈两半。谁知道亚丝翠转退为进,一个凌厉的后空翻的同时双脚递出,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斯诺劳特的胸口。维京小伙子猝不及防,矮壮的身子向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了大厅的一根柱子上,而他还没从冲击中反应过来,亚丝翠向前一个箭步,锋利的斧刃就架在了他的喉头。

"退下!"她向两边向她逼近的卫兵吼道,后者见她有人质在手,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垂下了武器。人群中本来叫喊着复仇偿命之辈,看见五大三粗的宫廷卫队长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被面前这个已然成为博克全民公敌的女人制服,一时全都安静了下来。

"够了!"希卡普叫道,他快步上前走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身旁,不容置疑地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几天维京人的血流的难道还不多吗?一定要在大敌压境的时候同室操戈?"他向人群质问道,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放开他,亚丝翠,杀了他只会让事情更糟。"他转向了亚丝翠低声道。

"那也至少要让他先闭上嘴。"亚丝翠忿忿道,说罢反手对着斯诺劳特的下巴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上勾拳。宫廷卫队长闷哼一声,像一麻袋麦子似的瘫倒在地上,完全失去了之前咄咄逼人的神气。

希卡普叹了口气,此时也无暇再责备他那性如烈火的罗马姑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能不能重新团结他的子民,洗刷他和亚丝翠全民公敌的罪名,就在此一举了。"博克的公民们,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部队在寒鸦谷遭到偷袭,目前除了戈博侥幸逃脱之外,所有的勇士全都英勇战死,包括我的父亲,你们的首领和国王史图依克大帝。"他感到自己的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消息一出,人群渐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几声妇女的抽泣清晰可闻,不知是在悲悼维京王的陨落,还是为自己战死的丈夫,兄弟或者儿子而哀恸。

"你们有权利知道发生的一切事情,而这正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他强忍住自己眼角泛起的酸涩,强迫自己接着说下去。"奥卡斯特部落的首领埃尔文早已与日耳曼王达格相互勾结。达格一到奈米尔峡口,他就诱骗我父王留下的耳目回到博克求援。造成他还在抵抗的假象,而米尔奇一走,他就大开门户把日耳曼的狂战士悉数放了进来,埋伏在寒鸦谷两边山头上。父王的军队毫无防备,再加上达格手下的人数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叫喊,而这次达格和埃尔文的名字在其中占了多数,形势看起来有些缓和。希卡普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种种迹象都表明,达格的这次进攻是蓄谋已久的。海瑟一离开博克之后父王就开始召集他的部队,而达格在得到消息后却在更短的时间内召集了数倍于我们的人马,只能说明他早已准备好要和我们兵戎相见。再加上他和埃尔文的串谋,这么短的时间内布下了如此天衣无缝的阴谋,他们早有勾结这件事是很明显的。达格是个嗜血的疯子,你们也都已经有所耳闻。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痛下杀手,何况我们呢?"

"我知道你们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我和我身边的这位亚丝翠挑起了这场战争。"希卡普顿了顿,心知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哪怕说错一句话,都会引起不可挽回的民愤。"我承认我作为王储,没能履行我的义务,破坏了与日耳曼之间已经维持上百年的和平条约,这个责任我并不推脱。"听见他的坦白,人群渐渐骚动起来,他不得不提高了嗓门。"但是现在我要向你们指明,达格想要进攻博克是蓄谋已久,和日耳曼的战争只是个时间和借口的问题。假设一下我如你们所愿,娶了海瑟做你们未来的王后,虽然我不愿意相信我的表妹也参与了达格那骇人听闻的阴谋,但是在这表面的和平的蒙蔽下,达格可以在我们的国土上肆意安插他的耳目与眼线,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纳入他的视线之下。他可以探明我们兵力的部署情况,博克附近的山川险要,为他未来的进攻做更充足的准备。倘若他的计谋得逞,再加上叛徒埃尔文的协助,他完全有可能在父王和我离开博克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而我们将毫无准备。到那时,我们将会全盘皆输,损失将远比寒鸦谷的战败大的多。"

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但至少不是火山爆发般的骚乱。希卡普心知肚明以维京人的顽固脾气,要想让他们接受这个与原先他们深信不疑的假象大相径庭的事实还需要一些时间。他索性闭上了嘴,让他们自己消化这一耸人听闻的事实。在心底里他暗自感激他亲爱的亚丝翠,虽说她那简单粗暴的举动差点引起不可收拾的哗变,但是如果不是她成功地让斯诺劳特闭上了嘴巴,那么他将根本无从让整个博克的人听到他所要说的这些。他清楚的知道比起事实和道理,头脑简单的维京人更喜欢意气用事。他原本就处于众矢之的的处境下,如果再加上桀骜不驯的斯诺劳特在一旁煽风点火,恐怕博克的民众是根本不会给他一个为自己和亚丝翠辩护的机会的。

沉默渐渐被人群之间的窃窃私语所打破,希卡普看见原先那几个差点要抄家伙跟着斯诺劳特冲上来找自己偿命的维京汉子们陆陆续续地收起了家伙,心里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那这个叫亚丝翠的女人呢?她是怎么回事?"突然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话一出口立马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希卡普心里一紧。虽然目前看起来维京民众不再把他看做是挑起战争和亲人死亡的罪魁祸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接受亚丝翠的存在,更不用说承认她做未来的王后。但是他必须要设法做到这一点。他轻轻抬起一条胳膊,揽上亚丝翠的纤腰把她拉到自己身侧。"博克的公民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罗马帝国皇帝马克·奥勒留之女,也是你们未来的王后。"众目睽睽之下,他感到自己的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涌上了脸颊。而眼角的余光一瞥之下,他也足以看见身旁的亚丝翠的脸上泛起的娇艳红晕,她微微低下了头,有点紧张地咬住了下唇,一时间她那震慑全场的杀气腾腾一扫而空,转瞬间变成了一副普通少女的羞涩情态。

"亚丝翠被她的父亲许配给了达格,作为一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而她早就听闻了达格嗜血弑父的恶名,因而宁愿出逃他乡也不愿意任他摆布。万般无奈之下她逃到了我们的国土,是我救下了她。我当时并不知道父亲给我安排的和海瑟的婚约,而当父亲告诉我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望向身边低头不语的亚丝翠,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幸福的笑意,"芙瑞娅的绳索已经将我们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我对她的感情。"

"尽管你们对她知之甚少,但是她仅有的几次露面也足以使你们看出,她是个多么美丽,勇敢,强悍,忠诚的姑娘。在得知我与海瑟的婚约后,她曾为了不连累我而选择出走,而在诸神的意志下阴差阳错地遇到了我们的长老和萨满古西。"他扭头望向身后的老巫医,古西那爬满皱纹的苍老面孔难得一见地浮现了一丝赞许的微笑。她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站在了他们身边。虽然她依旧一语不发,但她那矮小佝偻的身形和神使的崇高地位足以给他们两人作证。

"古西一定是得到了芙瑞娅的启示,知道亚丝翠,而不是海瑟,才是你们未来真正的王后,因而才重新将亚丝翠带回到了我的身边。而之后的事情,你们已经都清楚了。"人群又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然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希卡普的肺腑之言和古西的无言证词。"我无需指明现在你们也应该清楚,倘若亚丝翠嫁给了达格,日耳曼与罗马的联姻将会使达格的实力大大增强,而即便罗马不出兵帮助达格向我们进攻,我也绝不想在战场上与像她这样武艺高强的战士交锋。尽管当初我们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但是现在冷眼回顾,我只能将这一系列阴差阳错归功于诸神的安排,才使事态并没有按照达格的计划发展。"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寒鸦谷失去了至亲,而我也失去了我的父亲。我和你们一样,从来没有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我曾经以为我铸成了大错,但是诸神庇佑,在冥冥之中让我在不知情下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希卡普松开亚丝翠,从戈博手里接过了史图依克的头盔。"我的父亲在战死之前把他的头盔交给戈博,现在又通过他传到我的手上。我知道我在你们眼中是个不称职的维京人,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像我父亲那样伟大的君王,但是作为哈道克家最后的子嗣,我绝不会在我的责任面前退缩。我会继承史图依克的遗志,身为首领要保护自己的子民,我会倾尽我的全力保护我们的家园和土地,为我们牺牲的亲人与朋友复仇,愿他们的英灵在瓦尔哈拉眷顾我们。"他深吸一口气,将史图依克的头盔举到头顶,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人敲了两下,他回过头来,对上了古西那两只锐利的眼睛。老巫医示意他跟着自己,便走下台阶,向着大礼堂中心的火塘走去。人群在他们面前纷纷自动让开一条路。古西走到火塘边,示意希卡普单膝跪下,随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一块已经熄灭的木炭上划了一下,随后撩开他额前的刘海,用蘸着炭灰的手指,在他的头上画下了一个尖角头盔的符文,象征着统治王权的神圣标记。

他感到有人将什么衣服披在了他的背上。希卡普扭过头来,看见身后的戈博手里托着一件崭新的熊皮披风,亚丝翠弯腰站在他的身侧,双手环在他的领口为他扣紧斗篷的搭扣。"这是史图依克一年前为你准备的,"看见希卡普略带困惑的目光,老铁匠低声解释道,"他一直就有在你成年后传位给你的想法,可惜现在。。。他看不见这一幕了。"他抬起手拭了拭有点湿润的眼角,而嘴角却露出有如父亲般慈爱的微笑。"现在,小子,去登上属于你的王座。"

希卡普茫然地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周围一张或陌生或熟识,或年轻或沧桑,或欣喜或悲痛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他之前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目光:既不是史图依克在世时所受到的爱戴与尊敬,也不是自己之前所习惯的略带失望的客气,倒像是二者怪诞的结合物。在他子民的眼中他看见了疑虑,同情,希冀,还有一丝难得一见的敬畏。

他试探性地迈步向高耸在礼堂末端的王座走去,寸步不离他身边的亚丝翠紧紧跟在他身后。戈博留在原地,面向他的背影单膝跪地低下头去,拔出他腰间的佩剑放在面前。就像被打翻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在他面前跪下身去,将他们随身佩戴的武器摆在脚旁。当他终于走到维京王的宝座前,回身面对大礼堂里整个博克的男女老幼时,他发现所有人都匍匐在自己脚下,以各自的方式无言地表达着对他的臣服。

希卡普望向侍立在一旁的亚丝翠,在她的眼神的鼓励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在了冰冷而坚硬的椅面上,把两条胳膊搭在了扶手雕刻的龙爪上。他挺直腰板,正襟危坐,尽量让自己瘦削的身材不至于在高耸的宝座上显得滑稽,而事实上没有人胆敢发出放肆的偷笑声。只有老铁匠高亢而有些沙哑的嗓音首先打破沉寂,随即整个博克的声音加入了他,在空旷的礼堂中如雷鸣一般回响。

"以神王欧丁,阿斯加德诸神,瓦尔哈拉诸先祖之名,我宣誓臣服并效忠于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胡立根部落的首领,博克的领主,野蛮群岛,斯堪的纳维亚和下尼德兰的守护者,所有维京人共同的国王,北方帝国唯一合法的统治者,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