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固定的一天,一辆带着德军十字标记的救护车就会驶进这家医院。救护车上乘载的并不是在战斗中受伤的德国士兵,而是一些盖世太保的囚犯。这些横七竖八地躺在救护车里的人是在盖世太保的刑讯室里备受摧残的人们,他们遭受的酷刑折磨几乎已经达到了他们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但是他们仍然没有吐出盖世太保所需要的东西。所以,盖世太保将这些人送到医院"休整"一下,或者应该更确切地称为"修整,修整",让医生把这些囚犯身上的某些零部件稍加修理,然后再把他们继续送回到盖世太保的刑讯室审问,直到有一天他们供出自己保守的秘密为止。
沉默寡言的杜邦医生已经年过五十,他是个很有经验,甚至可以称为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他在这家医院里已经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从德国人占领之后,这所医院成为了德国人军医院之外的定点医院。在近一两年里,杜邦医生已经收治了很多盖世太保送来的伤重的囚犯。有些人被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了,有的甚至还没等到救治就去世了。还有不少的囚犯曾经抓住他的手要求他帮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全都拒绝了,作为医生,他没有忘记希波克拉底的誓言,他的职责是拯救生命,而不是毁灭生命,即使他知道这些经过他的手挽救过的人,一但他们的身体稍微好转,他们就会立刻被盖世太保带走,继续经受非人的折磨和摧残。但杜邦医生从未在同事面前表露过自己的感受,他只是尽心尽职地做着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情,那就是治病救人。
从救护车里抬出来的几个伤员中的一个,不是刑讯受的伤而是中了子弹,他身上有两处枪伤。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几个伤员中伤的最重的一个,他昏迷不醒,大量的失血让他看上去面色惨白,如果不去触摸他的脉搏的话,人们恐怕会把他当成一个已死的人。
这个男人成了杜邦医生的病人,他被立刻推进了手术室,放在手术台上,护士们迅速地剥去了他身上的血衣。杜邦医生把伤员全身上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伤员大腿上的伤是穿透伤,没有伤到腿骨,虽然出血很多,也没有伤及主动脉,但他左侧腰间的穿透伤却让杜邦医生有些担心,那子弹像是从腰间后侧射进,从前面靠近胃部的地方斜着穿出,在前后各留下了一个骇人的弹孔,造成了大量出血。
当杜邦医生用戴着手套的手触及那个伤口时,那个年轻的男人突然悸动了一下,接着,令杜邦医生惊讶的是男人居然睁开了双眼,那男人有一双蓝绿色的眸子,那双眸子茫然地向上望着虚空,他的嘴唇蠕动着,口中吐出了几个不连贯的句子,他说的是英语,
"不,不要去!戏子,这是个陷阱!德国人的圈套..."
"什么?"医生凑到病人的脸前问道,伤员的视线慢慢转移到医生的脸上,他努力聚焦看着医生,然后喃喃道,
"加里森,中尉,926314..."
刚刚吐出这几个数字后,他就又昏了过去。
杜邦医生的手术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然后他摘下口罩,穿着染满鲜血的手术服疲惫地走出了手术室,他朝着在这个特殊楼层里站岗的两个德国兵走去,
"他死了!那个伤员死了!我想你们也许会去通知他的家属。"杜邦医生带着看惯生死的平静语气对卫兵说道,
"什么?"那两个德国兵听不懂法语,杜邦医生用手指了指手术室,
"病人,死了!"他用两个德文单词对卫兵解释道,
"死了?"卫兵重复到,
"是的!他死了!"杜邦医生点点头,
两个卫兵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当他们把这个犯人送来时,他们就认为他已经快要死了。但他们中的一个还是决定走进了手术室去查看一下。
他进了手术室,里面一股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味道,让卫兵一下子捂住了鼻子。手术室中间的台子上躺着那个面呈死灰的男人,他赤裸着上身,一只手臂垂下来,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金属的台子上,鲜血浸透了搭在他腰间的布单。
卫兵没有凑上前去,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埋了吧!"他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