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希卡普那双翡翠色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直至合拢的那一刻,亚丝翠感到自己的世界仿佛一瞬间被笼罩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十一年来,她的生活一直毫无光明可言。自从"911"毁了她原本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之后,她就一直蜷伏在黑暗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一心一意为着实现她的复仇计划做准备。她从来不肯轻易信任任何人,认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供她依靠。她一直紧咬着牙,在行伍这个男人的天下中打出了自己的位置。对于其他男人献的殷勤,她从来都不屑一顾,因为她从不肯相信他们对她的所谓关怀是发自内心的。她这朵玫瑰,只有在身上长满硬刺,才不会被这个充满了豺狼的世界恣意蹂躏。

而当希卡普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之后,这一切都开始悄悄发生了变化。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自从她破天荒地接受了希卡普送她的生日礼物之后,她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线便在他那无法抗拒的温柔和细腻入微的关爱下一点点崩溃。那个羞涩腼腆,不善言辞,单纯善良,细腻体贴的大男孩,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生活。他总是能够敏锐而准确地捕捉到她内心的每一丝波动,默默地为她付出从不张扬,真心地对她好从不要求什么回报。而这种无私到忘我的纯粹的爱,正是她一直缺乏而迫切渴望的。她本能地想要抗拒着他那令她沦陷的绝世温柔,而却发现自己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而这种内心的矛盾往往让她感到万分痛苦,她一方面渴求着他那温暖坚实的怀抱,一方面又时刻警告着自己不要越雷池一步。因为在她看来,爱情总是让人软弱,让人有所顾忌,让人难以做出牺牲,而这样会让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不能达到她的目标。

而他却用自己的行动向她证明了她的错误,而且是用如此惨烈的方式。

尽管没有亲眼看见,但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那只脚究竟是怎么断掉的。虽然在之前贫民窟的出手相救,直升机上的一跃而出,他都是为她冒了生命的危险,但是这次,他可是真真切切地要把命搭上了。

他的手依旧和她紧紧地十指相扣,但却冰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希卡普的体温正渐渐地下降,仿佛生命之火正随着气力的消散而渐渐熄灭。那双动人的翠眸再也没有睁开。强心剂已经用完,她已经无计可施了。亚丝翠惶恐万状,只好紧紧地将希卡普那毫无知觉的身躯搂在自己的怀里,她把他那无力地垂在一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上,似乎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虽然已经日出,但是严寒没有一丝衰减的迹象,她自己的狐皮斗篷已经披在了他的身上,没有保温的皮裘,又加上刚才为希卡普裹伤又从自己的作战服上撕下了一大块衣料,寒气便更加肆无忌惮地从四面八方钻进了她的衣服,很快亚丝翠就已经被冻得四肢没了知觉。

但是这和她心里的寒冷相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她死死地搂着希卡普,效仿着几个小时前在暴风雪肆虐的那个山洞里,他是如何搂着自己给自己取暖的。一想到这里,亚丝翠的心里就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就是在同一天,她还安安全全地偎在他的怀里,尽情地享受着他的温暖,关爱和宠溺。而仅仅数小时之后,她却绝望地搂着不省人事的他,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唤醒他那逐渐冰冷的身躯。

两行清泪从亚丝翠那已经红肿的眼睛里滑落,一滴滴地落在希卡普那略显凌乱的褐色头发上。此时此刻,她恨不得一同随他而去,永远地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痛苦的世界。现在哪怕是有一个营的塔利班来要她的命,她也毫不在乎。德雷格已死,她的大仇得报,本应衣锦还乡,解甲归田,去享受那原本就属于她的宁静而幸福的生活。但是如果他,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这个在人世间唯一真正懂她爱她疼她的人却因此而命丧黄泉,那么未来的生活,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与价值呢?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虽然已经置死生于度外,亚丝翠还是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却对上了一对和她心爱的人儿有着同样瞳色的眼睛。史图依克•哈道克上将正呆立在暗道的出口,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和她怀中的希卡普。他手里拿着的轻机枪"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一向红润的脸庞此时变得和雪地一样惨白,在他那浓密的红色络腮胡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吓人。

一见到希卡普的父亲,亚丝翠不由得浑身一颤,看见史图依克脸上的那副恐怖,痛苦与震惊,她的心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一下子被愧疚,自责与悔恨所占据。她不敢直视史图依克的眼睛。亚丝翠自己很清楚,要不是当初自己的一意孤行,她和希卡普就根本不会被调到阿富汗这个是非之地,也就不会发生这让所有人痛心的一切。她现在手上沾满了希卡普的鲜血,而在她看来,这在事实上和精神上都是一样确凿的。

她并不畏惧史图依克可能的责难与愤怒,这对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是她的良心注定会为此一辈子折磨着她,让她生不如死,只要她还活着,便永世不得安生。

在此之前,她曾经多么迫切地盼望看见友军救援的到来,而现在,她却宁愿他们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就让她像这样与希卡普的遗体守在一起,等待着来自天堂的最终召唤。

"你们来得太晚了。。。太晚了。。。"她凄然一笑,望着目瞪口呆的史图依克等人喃喃道,声音好似梦呓。说实话,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说了些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让史图依克从方才呆若木鸡的震惊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疾步奔到亚丝翠的身边,"扑通"一声跪在了希卡普那一动不动的躯体旁,摘下了头上的钢盔丢在一旁,把耳朵贴到了希卡普那冰冷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胸口上。亚丝翠依旧搂住希卡普,呆呆地望着史图依克的动作。难道这个时候,他还没放弃希望吗?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流逝。亚丝翠死死地盯着史图依克那全神贯注的面孔,希望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什么。虽然她之前心如死灰,但是救援的到来和史图依克的动作还是给她带来了一丝奢望。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史图依克的瞳孔突然睁大了许多。

"他还有一丝心跳!"他猛地从希卡普身上直起了身子,"他还活着!芭芙纳特,快到这里来!"他转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海瑟等人吼道。

如梦方醒的芭芙纳特和海瑟连忙奔了上来。芭芙纳特也和史图依克一样跪在了跪在了希卡普的身边,迅速从她那品种齐全的医疗包里掏出了听诊器和其他必要的器械,开始仔细捕捉着希卡普那微弱到几乎不能察觉心跳。而海瑟则跪在了亚丝翠的身边搂住了她,一边嘴里轻声地安慰着她。亚丝翠却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仍然呆呆地注视着芭芙纳特的一举一动,尽管史图依克声称听到了希卡普的心跳,但是在医学问题上,她还是更相信芭芙纳特的判断。

听诊器成功地放大了希卡普那若有若无的心跳。芭芙纳特紧皱着眉头,又仔细听了听希卡普的其他重要器官,最后终于抬起了头。"希卡普还活着,"她尽量平静地说道,但是声音里却没有一丝轻松,"重要脏器无恙,但是已经由于失血过多而休克,生命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必须立刻把他转移到基地接受抢救。然而。。。"随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了史图依克和亚丝翠灼热的目光,"然而他已经极度衰竭,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我们回到基地。。。"

听到希卡普还活着的消息,亚丝翠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但听见她后半句那不详的揣测,便又立刻坠入了万丈深渊。她一把死死抓住了芭芙纳特的手,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决绝,"芭芙纳特,你一定要救活他!"甫一出口,她便已经泣不成声,蓝色的双眸隔着眼泪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活希卡普。。。"

"亚丝翠!你别激动!"海瑟见状连忙不容分说地将亚丝翠按回到自己的怀里,"希卡普还活着,他不会有事的,芭芙纳特会救活她,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让他活着回到你身边,对不对芭芙纳特?"她柔声抚慰着怀中的亚丝翠,作为CIA特工的她接受过一些与催眠术和精神暗示有关的心理战培训,她虽然没有用它对付过一个敌人,但是这次却大大地派上了用场。听见海瑟的问话,芭芙纳特连忙拼命点头,同时做出一副最自信最认真的表情。虽然她和亚丝翠做了五年的室友和闺蜜,但是看见她流泪和苦苦哀求还是平生第一次,这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她原本以为亚丝翠是天生没有泪腺的。看见芭芙纳特做出的如此肯定的表示,再加上身后海瑟催眠般的安慰,亚丝翠这次缓缓松开手,颓然落回到海瑟的怀里,而胳膊却仍然死死搂住希卡普的身体,就好像一只拼死守护着幼崽的雌狮。

芭芙纳特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被亚丝翠老虎钳一样的手死死握住的手腕,连忙招呼着身后的费施莱格斯和特夫纳特来帮忙对希卡普进行抢救。他们为希卡普绑上了止血带,输入等渗平衡盐溶液,重新清理创口,忙的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斯诺劳特掏出手枪,向着天空打出一发红色信号弹,这是他们事前和直升机约好的撤离信号。在无线电的指引下,支奴干直升机迅速降落在他们他们身边,只等着他们将希卡普搬上直升机便可以撤离。

在整个抢救过程中希卡普仍然昏迷不醒,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抓着亚丝翠的手,任谁也掰不开。情急之下,他们只好让他就这样握着,由亚丝翠和史图依克一前一后将他抬上了直升机,轻轻的放在了机舱的担架上,海瑟替他举着输液用的吊袋,芭芙纳特守在他的身旁,一秒不漏地监控着他的生命状况。现在希卡普仍旧在死亡线上挣扎,但是情况似乎平稳了许多,看样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能够活着回到基地接受更进一步的抢救。芭芙纳特将这个情况悄悄告诉了史图依克,后者紧皱着的眉头稍稍放松了一点,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他走进了支奴干直升机的驾驶室,"立刻起飞,全速返回巴格里姆军事基地,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他命令道,坚决的口气不容许任何质疑。同时他又拿起了挂在机舱壁上的机载无线电,"戈博,这里是史图依克,我们已经成功救出希卡普和亚丝翠,正在全速撤回巴格里姆,"他顿了顿,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很痛苦似的,"可是希卡普受了重伤,生命危在旦夕,请立刻派一辆救护车到停机坪,同时找到基地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在机场待命,等我们一降落,需要立刻给希卡普动抢救手术。。。"

现在,他们是要和死神赛跑。

而他们还能有多少胜算呢?

当所有"黑色维京"小队成员都登机安顿下来之后,才发现直升机上要比原定计划多了一个人。

阿尔贾一直一声不吭地黏在亚丝翠身边。这个可怜的孩子原本就已经被希卡普那血淋淋的伤口吓得魂不附体,现在又来了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他虽然模模糊糊地知道来者不是敌人,但是在这么多生人面前也难免感到害怕。希卡普昏迷不醒,他只能紧紧跟着亚丝翠,而后者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他的身上,只是呆呆地跟着那帮陌生人七手八脚地把希卡普弄上了一架从天而降的大怪鸟。他在这个世界上已是举目无亲,唯一关心爱护他的就是这两个与他相识不到两天的美军士兵。所以尽管阿尔贾内心充满了忐忑,他还是硬着头皮紧紧跟着亚丝翠登上了直升机。所有的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伤重不醒的希卡普身上,所有就让他轻而易举地混上了直升机。

"咦,这个小鬼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斯诺劳特是第一个发现阿尔贾的存在的人。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手枪,在阿富汗,用孩子来作为人肉炸弹所造成的惨案屡见不鲜,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阿尔贾的身上。阿尔贾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看见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往亚丝翠的身后躲去。

看见希卡普已经被抬上了直升机并得到了精心的救治,亚丝翠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渐渐从方才的歇斯底里回到了原状。看见全舱人惊异与探寻的目光和身后阿尔贾吓得惨白的小脸,她这才意识到应该为阿尔贾的出现作些解释。"放下你的武器,斯诺劳特。"一见斯诺劳特抽出了手枪她连忙厉声喝止道,随后转向了其他的人,"各位,这是阿尔贾,"她温柔地把阿尔贾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介绍道,"他是我和希卡普被困在山区的时候捡到的一个孩子,他的亲人都已经被塔利班杀害了。他在我们与总部失去联系的这两天里对我们的帮助很大,要不是他在我们被塔利班俘虏的时候舍命来救我们,我们现在肯定已经被德雷格处决了。。。"她并不想说太多关于她和希卡普这几天共同经历的事情,尤其是现在他仍然生命垂危,一想到他就会让她自己感到无比痛苦。说罢她对着阿尔贾半蹲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勉强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别害怕阿尔贾,这些都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是来救我们的,不会伤害你的。"阿尔贾望了望她身后其他的突击队员,听了亚丝翠的解释之后他们便不再有任何警惕与敌意,而是同情而怜惜地望着这个孩子,原先的那种惴惴不安的害怕情绪便稍稍平复了下来,"另外阿尔贾,"这时亚丝翠轻轻把他拉到了自己怀里说道,"你现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跟我和希卡普走吧,我们会疼爱你照顾好你的,我保证。。。"

"好的,那么沃尔卡阿姨呢?希卡普哥哥不会有事吧。。。"阿尔贾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一听到沃尔卡的名字,亚丝翠不由得心头又是一痛,她瞥了一眼坐在机舱尽头的史图依克,好在他正低着头想着心事,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等我们把希卡普送回到医院后就会安排去接沃尔卡阿姨的,现在是救希卡普要紧,你先不要提这件事,乖乖的不要淘气。""嗯嗯,我明白了。"阿尔贾懂事地点了点头。亚丝翠松了口气,又回身坐到了座位上,身子颓然地靠在了海瑟的肩膀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心力交瘁,筋疲力尽,但是她却丝毫没有睡意,只要一闭眼,希卡普那毫无血色的面孔和血淋淋的左腿就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一分钟都不敢把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她怕她一扭头,他那气若游丝的呼吸就会骤然停止。

希卡普兀自在那一动不动地躺着,面容依然安详平静,仿佛睡着了似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机舱里静得吓人,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只有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一直在隆隆作响,那单调的声音似乎也将每分每秒拖得无限得长。亚丝翠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暗暗咒骂着行动迟缓的支奴干直升机,恨不得叫它跑出洲际弹道导弹的速度。她知道希卡普的伤情可是一分钟也耽误不得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她可不想眼睁睁地看见因为直升机的耽搁致使希卡普在手术室的门口就断了气。尽管海瑟一直拉着她苦苦哀求着她,让她冷静下来坐着休息一会,但是白费力气。亚丝翠根本就坐不住,她跑到芭芙纳特身边去帮忙,但是后者告诉她所有能用来延长希卡普生命的方法都已经试过了,现在在回到基地接受进一步抢救之前已经没有事情可做。帮不上忙的亚丝翠只好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蘸上清水,轻轻地为希卡普擦去脸上的血迹和硝烟留下的一道道黑印,似乎认为这样能为他活下来争取一些时间。

她的纤纤手指轻轻拂过希卡普那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庞,他那高高隆起的鼻梁,他那平展光滑的额头,他那英气逼人的浓眉,他那厚薄适中的嘴唇。。。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欣赏着他那精致的五官,不由得惊异于他的倜傥风流,而这在之前她却从未留意过。而他那最令她心醉神迷的那双翡翠色眸子此时却严严实实地隐藏在他那紧闭的眼皮下面,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次睁开,给她一个熟悉的温柔眼神。这个念头甫一产生,亚丝翠的心口便是一痛,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希卡普,对于你我曾经忽视了太多太多。假如上帝这次能可怜我,没有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愿意一切和你从头来过,好好珍惜在你身边的每一刻。

上帝听见了她那发自肺腑的祷告了吗?亚丝翠自己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尽管希卡普的手一直死死抓着亚丝翠不放,但是当支奴干最后终于降落在巴格里姆空军基地的停机坪后,他们还是不得不把他们俩分开。史图依克和斯诺劳特两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希卡普那已经发僵的手指掰开,使得亚丝翠能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开。尽管亚丝翠心中是万分的不情愿,但是她知道他们必须这么做。飞机刚一着陆,他们就连忙七手八脚地把希卡普抬进早已等候多时的救护车,之后被火速送往巴格里姆军事基地的战地医院总部。救护车刚刚在医院门口停稳,史图依克就欣慰地看见美军驻阿富汗部队中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的军医古西中校已经和几个医护人员与戈博上校已经在门口等候着他们了。古西中校已经年逾六十,但仍然精神矍铄,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乱,目光炯炯有神让人不能直视。她的医术在阿富汗的军队里是家喻户晓的,所有最危险最艰难的手术都只有她敢去接,而她仿佛天生就有起死回生的神力,总是能成功地将那些从战场上下来只剩半口气的士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像她这样的医生正是史图依克等人最需要的。希卡普被迅速抬上担架车,由护士们火速推往手术室,古西,史图依克,亚丝翠和芭芙纳特等人紧随其后。一路上芭芙纳特气喘吁吁地对古西介绍着希卡普的情况。

"他的左脚被完全砸断,后背上有多处擦伤与挫伤。。。肌肉开始僵硬,血压偏低,心率正常但十分微弱。。。已造成严重失血性休克,初步估计失血在1.5升以上。。。"

"看他这个样子,估计最起码失血超过两升,"古西锐利的目光瞥了一眼希卡普那惨白的脸说道,"这就已经足以要他的命了,你们采取了什么步骤?"

在她们身后跟着的史图依克和亚丝翠听着芭芙纳特和古西的对话,心里都是一凉。

"。。。已经用止血带和绷带止住了血,输过等渗盐溶液。。。"

"之前还打了一针吗啡和强心剂。"亚丝翠在身后冷不防地插了一句。

芭芙纳特和古西全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望着她。

"亚丝翠!"芭芙纳特惊异地叫出声来,"你说什么?你怎么会带着吗啡和强心剂?是谁给你。。。"

"我的确有,"亚丝翠自觉失言,连忙打断了芭芙纳特的话,"至于我是怎么得到的这不重要,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经为他注射过吗啡和强心剂了。。。"

她感觉古西那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正死死盯在她的身上,一时间她感到一阵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当时犯了什么医学大忌反而害了希卡普。刹那间没有人说话,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亚丝翠低下了头,在古西的逼视下,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吗啡,但是就连我们医生在抢救病人的时候都不敢轻易使用吗啡。。。"古西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亚丝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不过有了那针强心剂,他或许还能多撑一会,这倒是算你们走运。。。"她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一点,这时担架车已经推到了手术室的门口,史图依克和亚丝翠停在了门旁,眼睁睁地看见希卡普被推了进去,随即大门闭合,将他们关在了外面。

史图依克颓然坐在了门边的座椅上,将脸埋在自己那双青筋凸起的大手里。戈博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把手搭在了史图依克那宽阔的后背上,"古西是个好大夫。。。"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希卡普是个顽强的孩子。。。他不会有事的。。。"

史图依克什么也没有说,他那如泰坦般巨大的身躯微微颤动着,极力抑制着内心情感的汹涌激荡。片刻之后他才成功稳定住情绪,用手轻轻拭了拭冷汗涔涔的额头和略有湿润的眼角,抬起了那一向骄傲倔强的头颅,面部表情又重新回到了原先一贯的镇定与威严。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有担当的一家之主,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命运的无情捉弄而击垮。五年前沃尔卡失踪的时候,他就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虽然这让他的心在这些年里一直饱受煎熬。史图依克•哈道克从不是那种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他比任何人都更重感情,只是他从不做无谓的感情宣泄。希卡普已经被救回,他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现在所需要的不是歇斯底里的抢天呼地,而是勇敢镇定地面对命运的宣判,并为可能到来的毁灭性打击做好准备。

手术室门口的另一边,海瑟陪着亚丝翠也坐了下来。阿尔贾被他们留在了巴格里姆军事基地里,那里有费施莱格斯这个长不大的老男孩陪他玩,应该不会让他感到孤单害怕。亚丝翠红肿着眼睛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织在一起,默默无言地坐在海瑟身边,后者依然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在这种时候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无声的陪伴才是货真价实的良药。

"是我害死了他。。。"她喃喃念叨着,声音显得空洞无力,夹着一丝无尽的悲怆。

"别这么说。。。"海瑟刚一开口,就被亚丝翠一口打断了,"要不是我当初一意孤行,他根本就不会到这里来。。。是我把他强行拖进我自己的事。。。你根本不知道他在阿富汗为了我受了多少罪,冒了多大的风险。。。你根本不知道。。。"许多积压在心里多年的话争着从她的嘴里钻出,口气也变得蛮横起来。海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拉着她的手,在亚丝翠激动地自责的时候静静地听着。她心里明白,让她把心里的那些痛苦和愧疚发泄出来,要比一直憋在她心里好得多。

亚丝翠那歇斯底里般的自谴最后渐渐变为了激动的呜咽,"他对我太好了。。。海瑟你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为自己考虑,总是想着别人,就连到了最后的关头也是。。。而我呢。。。"亚丝翠双手捂住脸,身子像狂风中的枯叶一般疯狂地颤抖着,"他对我的所有好我都视而不见。。。天天只是逼着他去干那些他从不想干的事。。。他是那么爱我,而当我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却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她像个发着高烧的傻孩子似的自顾自说着,全然不顾走廊对面的戈博和史图依克投来的目光。

看着对面伤心欲绝哭的瑟瑟发抖的亚丝翠,史图依克的心里一阵酸楚,他那一向坚毅果敢的翠色眼珠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忍的哀伤。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么迷恋这位姑娘,而却始终赢得不了她的芳心,而在今天这个一向坚强倔强,冷艳孤傲的女孩终于抛弃自己的全部骄傲,将她内心的全部真情表露无遗,这样做父亲的史图依克既感到一丝欣慰,又心中无限怅然。要是希卡普能听见她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应该心里会很欣慰吧。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了这个想法。

他正准备起身走上前去安慰她几句,这时手术室的大门突然打开,芭芙纳特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披在军装外面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点点血斑,身后跟着同样是一身血迹的古西中校,两个人一出门就随手将手术室的门关上,转向了正等在门口的四个人。

"抢救手术已经结束了。。。"芭芙纳特开口道,"这么快?"史图依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

亚丝翠猛地从双臂中抬起头,憔悴的脸上满是泪痕,双眼红肿目光呆滞地盯住了芭芙纳特和古西,"结束了。。。?"她颤声叫道,一下子挣脱了海瑟的胳膊跳了起来,扑向了芭芙纳特抓住了她的肩膀摇撼着,"他死了吗?他活下来没有?"亚丝翠冲着她叫道,眼睛里闪烁着异样刺眼的光芒,似乎她们的回答就是对自己的死刑宣判似的。

"小姑娘你冷静点!"古西中校厉声道,将她的手从芭芙纳特的肩上拉了下来,亚丝翠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史图依克见状连忙伸出一只胳膊搀住了她。古西眯着眼睛看了亚丝翠一会,嘴角略微向上勾起了一点,"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嘛。。。看样子贵公子福气不浅,"她转向了身边的史图依克,一向冰冷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情,"恭喜你啊,哈道克上将。贵公子希卡普先生手术很成功,已经不再有严重的生命危险。。。"

所有在场的人听见这个消息之后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史图依克此时感觉就像在断头台下刚刚被赦免的死囚,一下子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一层水雾悄然蒙上他的双眼,他连忙拼命抑制住喜悦的泪水,极力保持着镇定,"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感激你才好,古西大夫。。。"他颤声说道。

古西微微一笑,"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这个尽职尽责的医务兵和那位小姑娘的一针强心剂,"她冲着瘫软在史图依克身边目光茫然的亚丝翠点了点说道,"在受重伤之后的十分钟内的抢救最为关键,好在贵公子运气不错,遇到了合适的同伴。他的病情严重主要在失血过多,假如再流失多一点就活不下来了,这我只能说是上帝保佑。"她瞥了一眼手中的病例接着说,"失血达2.24升。。。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极限了,好在那针强心剂让他维持到了我们重新给他输血,这就没有太大问题了。此外伤口处还有轻微的冻伤,后背上被弹片擦破的地方问题也不大。现在已经给他上了呼吸面罩,送到重症监护室去了,那里有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状况,不过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但是他失血过多,估计还是要再昏迷几天才能醒过来。"

亚丝翠呆呆地听着古西说的每一个字,这才明白过来希卡普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这无疑给她那原本暗无天日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一想到希卡普不仅不会死,最后还能醒过来,还能再对她微笑,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给她一个笨拙的吻。。。这种感觉好似在溺死前突然呼吸到了纯净的空气,在被冻僵之时被投入滚热的浴缸,在即将脱水前啜饮到清凉的甘露。。。种种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快感一下子充满了亚丝翠那原本已经彻底绝望的心房,一死一生强烈的反差几乎让她昏过去,但是因希望而带来的强大精神力量顿时让身心俱疲的她重新又充满了活力。她挣扎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古西那沾满血迹带着手套的手,"谢谢您,大夫。。。谢谢您。。。"她哽咽道,顺着眼角滑落的却已是喜悦的泪水。

"别谢我小姑娘,"见她前后那一悲一喜的巨大反差,古西也不禁微微一笑,轻轻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的感情更加容易激动啊,她在心里默默叹道,"这里面还有你一份功劳呢。好了好了别这么使劲地抓着我的手,哎呦你的劲还真大。。。"她轻轻皱着眉头把手从亚丝翠那铁钳般的手里轻轻抽开,随后微笑着伸手在她的额头点了一下,"以后好好珍惜吧,希卡普先生可是多么帅的一个小伙子啊。。。"古西微笑着向史图依克点头致意之后,便离开了他们身边。

亚丝翠听见古西的最后一句话不禁脸上微微一红,毕竟这是当着史图依克的面说的啊。而正当她心里有点慌乱的时候,史图依克那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红着脸勉强抬起头来,正对上哈道克上将那双诚恳的翠眸,那双和希卡普一样澄澈的眼睛。"亚丝翠。。。我要好好谢谢你。。。"她暗自吃惊,他从前对她的称呼从来都是贺芙森小姐,"你救了希卡普的命,要是没有你,他肯定是不能活着回到我们身边了。。。"

"。。。史图依克先生,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听见史图依克那真挚的话语,亚丝翠心里更加羞愧难当,她连忙又低下了头,"事实上,是希卡普救了我。。。我,我还欠他很多很多。。。"史图依克听见她的这番话不禁微微一笑,"别说什么欠不欠的,我的孩子。希卡普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你是受之无愧。。。"亚丝翠此时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面去,刚才她歇斯底里说的那番话肯定是被史图依克听去了。

"亚丝翠,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看见亚丝翠红着脸低头不语芭芙纳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了,"你给希卡普注视的那针吗啡和强心剂是哪里来的?我可从来没给过你这两样东西啊!"

听见芭芙纳特的问话,亚丝翠的心中猛然一颤,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还没有告诉史图依克。现在希卡普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正是告诉他一切的时候了。"史图依克先生,"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微笑着的,和蔼宽厚的面庞,"我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出沃尔卡•哈道克度过了一个怎样的夜晚。

自从希卡普,亚丝翠,阿尔贾三人离开了她的土屋之后已经过去了10个小时,天光已然大亮,三个人却音讯全无。在这个塔利班肆虐的地方,他们的迟迟不归只能意味着凶多吉少。她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多次跑到村子口去看他们有没有回来。沃尔卡开始后悔自己昨晚没有拦住自己的儿子。哪怕他们只能一辈子困守在这个穷山村里,也比让孩子们出去送死的好。

沃尔卡正独自坐在昏暗的土屋里,痛苦地想着这一天里所发生的一切。她那朝思暮想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还带回来一个美丽懂事的姑娘,这幸福对于她来得太突然,却又离开的太匆匆。她甚至都没来及尽一尽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好好补偿希卡普那缺失了五年的母爱,就这样与他又一次失之交臂。。。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突然门外一阵当地人的喊叫声打断了她痛苦的回忆。沃尔卡猛地吃了一惊,难道塔利班找到这个村子里来了?对于自己的命运她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她甚至还幻想着能否在死前与希卡普和亚丝翠见最后一面。

然而一阵"隆隆"的引擎轰鸣声否定了她的猜测。她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冲出了屋子,"别害怕!那是美军的直升机!"她一边尽量大声地用波斯语对着身边惊慌失措的村民叫道,一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一架黑鹰直升机正对着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缓缓降落,她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机舱口的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禁一下子呆立在当场。

白衣金发的亚丝翠身边那个魁梧高大的身影,膀大腰圆的健壮体魄,垂到胸口的浓密的红色络腮胡子,略发花白的头发下两簇浓眉,一双翡翠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那饱经沧桑的,永远镇定自若波澜不惊的面容,不正是她五年以来一直朝思暮想的人吗?

那人第一个跳下了直升机,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身后跟着亚丝翠和几个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他走在前面,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随即落在了她的身上。他动作一滞,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手里的轻机枪"咣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他摘下他的头盔,缓缓走到沃尔卡的面前,那双翠色眸子呆呆地凝视她的脸,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沃尔卡就像丢了魂似的,任他那厚实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泪水渐渐溢出了她的眼角,而他的手却无比温存地为她轻轻拭去。

"你和五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美丽。。。"史图依克•哈道克第一个开口道,声音依然和往常一样低沉深厚而富有磁性。

"而你却老了,史图依克。。。"沃尔卡望着他那鬓角须间多出的点点斑白,心里略带愧疚地说道。

史图依克微微一笑,单膝跪了下来,这样他那高大的身躯正好和沃尔卡一样高。他握住她那纤细的手,凝望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饱含深情。

"沃尔卡。。。我不是个好丈夫。。。"他那深沉的嗓音让她无法抗拒,"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了五年的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还是斗胆请你。。。请你跟我回去。。。"

泪水已经决堤般顺着沃尔卡的眼眶向下流淌,"哦史图依克。。。"她喃喃道,"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么。。。哎呀。"她轻轻惊叫一声,史图依克此时已经拦腰将她抱起,回身向直升机走去。

"你别这样,亚丝翠还在旁边看着呢。。。"沃尔卡脸上微微发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悄声嗔怪道。

"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丢人的?"史图依克低声咕哝了一句。脚步却没有停。

亚丝翠站在直升机旁,默默地看着史图依克抱着沃尔卡缓步走回直升机。心里弥漫着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有感动,有欣慰,有憧憬,还有一阵难言的酸涩。

希卡普,你要是能像你父亲这样主动,我何苦要等这么长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