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克的大火,直到黄昏时分尚未完全熄灭。

南面原本那一片密密麻麻紧挨着的维京木屋,现在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残垣与焦土,未烧尽的房梁与立柱突兀地伸向天空,如同不知何年何月搁浅在沙滩上的巨鲸的肋骨。有几处尚未灭尽的火苗依旧缓缓地燃烧着,和西边天际的如血残阳相互映衬。即便是现在,松香燃烧后的冲天烟气依旧还在袅袅不断地从废墟上升起,在北风的吹拂下向南方飘去,这对于躲在矗立于博克城镇东北边陲的哈道克城堡中的人们来说,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然而对于博克南面的生灵来说,就没那么幸运了。无论是维京人,日耳曼人,还是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罗马人,谁都不会忘记今天在博克城下发生的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如同诸神黄昏般浩大惨烈的保卫战。达格的大军虽然在第一轮进攻中被希卡普的烈火阵烧的损失惨重,但残存下来的实力却依旧让博克难于招架。但是白狼旗下的士兵们从未料到那只冷不防扑在他们身后的巨鹰的存在。刚刚目睹了自己的同伴们葬身火海的惨剧已经让他们心惊胆战,而当他们扭转头来,看见从身后密林中冒出来的罗马军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排成整齐的方阵,手中刀剑盾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夺目的寒光,连大地都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颤抖。

按照日耳曼与罗马的婚约—虽然它从来都没有以达格与亚丝翠的结合而画上句号—这支精锐强悍的罗马边防军应该是达格的盟友与后援,但是当罗马人的号角吹响,喊杀声已经听的清清楚楚时,日耳曼人的希望便化为了泡影。博克的维京人们心惊肉跳地望着这两支庞大的军队撞在了一起。蓝底白狼旗与罗马鹰旗混杂在一起,刀剑你来我往的铿锵声,战鼓的雷鸣声,垂死者与伤者的哀嚎声,即便在两里地外依旧清清楚楚地传进他们的耳鼓。即便是博克最勇猛好战的武士们,也无不庆幸自己并没有被卷入那片人间炼狱般的修罗场中。

战斗在中午时分打响,而现在已经日薄西山,日耳曼公主海瑟·博泽克殿下站在离博克五里地的一座小山崖上远眺那片战场时,只能看到互相掩卧的尸体,丢弃的刀剑与辎重,东倒西歪的旌旗,以及在逐渐发黑的光线下黑漆漆的血泊,和盘旋在空中的那些数量惊人的乌鸦。它们无需像以前一样如守财奴般卑劣地为一块腐肉而厮打,今天它们只需从从容容地随便落在地上众多的尸体中上,啄去那无神瞪视着天空的眼珠,或是从腹部血淋淋的刀口中扯出一段肠子。在更远的密林下,灰狼的长嗥声已经渐渐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只等黑暗彻底降临,便会加入这场令人作呕的盛宴。

即使是手中希卡普的"欧丁之眼"已经在之前与达格的打斗中撞出条条裂纹,让她很难清楚地看见这一幕人间惨剧,海瑟依旧感到自己身上的每根寒毛都竖了起来,同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反胃。她猛地扭过头去,强忍住自己眼角将要溢出的恐惧而愤恨的泪水。她不用看清便也能得知原本就已经伤了元气,又群龙无首的日耳曼大军在以逸待劳的罗马军团的冲击下已经彻底崩溃,除了丢下的遍地尸体之外,有多少残兵游勇又能逃过一劫她不得而知,但是即便是侥幸躲过了罗马的剑锋,在这片维京人的领地纵深,他们又能幸存多久?

或许是为了躲避依旧弥漫在博克南郊的呛人烟气,亦或是忌惮固守的维京人又有什么伎俩,击溃了日耳曼大军的罗马军团并没有乘势杀进博克,一箭双雕,而是又退回到了他们来时的那片针叶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满地的尸骸无言地证明着他们的降临。看样子龟缩在博克的维京人们今晚是躲过了一劫,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今螳螂已死,博克这只寒蝉又会在罗马雄鹰下坚持多久?

海瑟公主并不费心去想这个问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日耳曼败局已定,而她自己就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既没有同胞可以投奔依附,维京人已与她不共戴天,而罗马人只会将她当做他们辉煌胜利后的又一件漂亮的战利品。一时间她发现自己落到了她那恨之入骨的情敌罗马公主亚丝翠—那贱人想必正躲在哈道克城堡的坚固高墙后面,揣测着她的男人是死是活—之前的境遇:贵为王室千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四海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何况现在她还有一个更加迫在眉睫的危机要处理。

她从山崖边跳起身来,顺着来时崎岖不平的山脊向后走去,绕了几个弯后便走到裸岩与林木交界处,一个被几棵老松完美遮掩住的一个小小的山洞口。在她愤然离开达格的营地之后,失魂落魄的海瑟一时不知道自己将前往何方。她漫无目的地向北漂泊,一路上匆匆警告着散居的维京山民们躲藏起来以免遭到达格的屠戮。而当她流浪到了博克的边陲,却再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史图依克战死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博克,在两个民族原本已经褪色的账本上又新添了一笔血淋淋的人命债。即便她的表兄希卡普一向宅心仁厚,但是在发生的这一切之后,他将如何对待自己,海瑟心里也是个未知数。

从那以后一直是她的藏身之处,也正是从这里她目睹着自己哥哥的大军兵临城下,打算将固守在城中她的表兄与前未婚夫一网打尽。骨肉相残的惨剧已经在寒鸦谷发生了一回,但她那丧心病狂彻底失去理智的哥哥却根本不忌惮将其再次重演,而她却无法作壁上观。海瑟一大早就冒险潜入了博克,虽然她无力阻止日耳曼的大军,但是至少还是将哈道克家最后存活的子嗣从达格的利斧下抢了出来。

然而即便如此,那个罗马贱人亚丝翠心中的疑问,她也是无从回答。

海瑟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下拴在洞口的斩风的鼻子,便钻进了山洞。洞口不远处她点燃的篝火依旧不旺不灭的烧着,勉强挡住了洞外随着日落渐渐加剧的寒气。而最深处靠在洞壁脚下,用几块狼皮毯子包裹起来的躯体,依旧在她走时的位置,纹丝不动。

她心口一紧,俯身上前,伸手轻轻抚上希卡普那烧得通红滚烫的面颊, 随手帮他轻轻拭去前额上的涔涔冷汗,不由得焦心地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是她将他一路背到这里时的那样面色如死人一般惨白,嘴唇发青,双颊冰冷的模样,但是这并没有让海瑟放下哪怕一丝悬着的心。

她太清楚血兰花的毒性了,她那已经丧心病狂的哥哥时常用它来处决那些他怀疑有不臣之心的手下与部落首领。她永远忘不了在夜半时分从达格用来行刑的帐篷里发出的种种非人般的惨叫与哀嚎,让她感到毛骨悚然根本难以入眠。为此她和达格大吵了一架,最后以达格被迫用布条将受刑者的嘴塞住告终。海瑟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有些生疼的拳头,希卡普的脑后想必已经鼓起了一个不小的包,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如果她不把他打昏过去,任凭他痛苦的尖叫落入她的耳鼓,她是会崩溃的。

一旦血兰花的毒液侵入到心脏,那么受害者将心肌梗塞而死,而这对之前长达两三个小时的全身痉挛的痛苦来说,却好似一种解脱。所以当她背着昏迷不醒的希卡普刚刚冲进博克郊外的密林就立刻将他放下让他背靠一棵松树坐着。她不顾一切地扯开他身上护甲的皮带,卸下他的护肩甩到一旁,双手并用撕开他那已经被发黑的血染透的亚麻布衫的领口,拔出匕首在他的创口处又划了两道深深的十字形刀口,好让被血兰花毒液败坏的鲜血流出来。情急之下,她俯身上去,用颤抖的嘴唇吮吸着他的伤口,每吸一口便立刻吐出那发黑的毒血,不敢让它在口中多呆哪怕一秒钟。

当她察觉到希卡普流出的血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殷红色时,她才住了口,赶紧用他的衬衣碎片将伤口牢牢扎紧,以防他失血过多而死去。海瑟公主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快步奔向一旁不远处的小溪边,她双脚一软跪倒在清澈的溪流旁,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乌黑头发,失身的绿色双眸,惨白的脸颊上夹杂着几缕烟灰,和鲜红的嘴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间构成了一副妖媚,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妆容。她把头扎进水中,使劲洗掉脸上的黑印与血污,又拼命漱口,直到她口中再也尝不到腥甜中又带着一丝咸味的鲜血味道。

身边一阵轻轻的呻吟声打断了她的回忆。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希卡普虽然双眼依旧紧闭着,但是身子却已经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颤抖的嘴角依旧在嗫嚅着什么。虽然他已经不再疼的抽搐,但是毒素侵入肢体的残余药力以及引发的神经紊乱,让他依旧处于危险的高烧中。见他那抖成筛糠一般的身子上盖着的毯子几乎要从他半裸的上身上滑落,海瑟连忙起身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拉起毯子重新给他盖上。希卡普嘴里依旧在低声念叨着些什么,声音因极度虚弱而几乎无法听清。她便把耳朵凑近到他唇边。

"不,不要离开我。。。"低低的诺斯语句子落入她的耳畔,让她一时不知道他是确有其意还是只是在说些胡话。但无论如何,海瑟的心都抑制不住地为之一痛。"嘘,不用担心。。。"她轻轻搂住希卡普的肩头,在他耳畔轻声安慰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明显地感到怀中希卡普的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他那细瘦的双臂突然搂上了她的肩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那炙热的嘴唇就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海瑟猝不及防,轻轻叫了一声,而希卡普的嘴唇显然并没有落在他的最终目标上,还没等她说些什么,他的唇便顺着她的嘴角精确地封上了海瑟的嘴,将她的一切惊异与疑问堵了回去。

这虽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比起此前他心怀鬼胎时给她的那些僵硬,敷衍而形式的吻,此时希卡普的吻虽然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无力,但是其中的迫切而投入却让海瑟感到浑身一阵酥麻。他唇齿间呼出的躁动热气滚入她的喉舌间,令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在肉体接触的奇妙快感的掩盖下,她甚至无法去质疑从前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希卡普·哈道克,今天为何却用如此赤裸裸不加掩盖的攻势,来迎接原本应是他杀父仇人的同谋。

她感觉到他的双手捧起了他的面颊,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温柔,亲昵而宠溺的动作让她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微微松开了口,但没有移开他的嘴唇,像羽毛般轻轻地摩挲着撩拨着她的。

"我不会再让这一切发生了。。。"他急促地低声说道,声音有点嘶哑,"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亲爱的,再也不会。。。"

"我。。。"海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面前这个前后判若两人的男人。

"原谅我,milady。。。"希卡普还在兀自说着,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她的答复,"从今以后我们将死生与共,再也不分开了。。。原谅我,我亲爱的亚丝翠。。。"

"亚丝翠?!"

这个名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海瑟从半信半疑,云里雾里的状态中彻底打醒。一时间他那怪异的举止与突如其来的热情全都有了答案。方才热吻时抱着的一丝现在看来根本不切实际的希冀与甜蜜转瞬间化为泡影。亚丝翠的名字就像她心口的一道深深的伤口,现在被无情的撕开,就好像被淬了血兰花毒液的匕首狠狠剜了一刀似的。

羞愤的怒火瞬间引燃了她的整个内心,海瑟猛地一推,毫不费力地挣脱了希卡普那有气无力的怀抱。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她恨不得上去狠狠扇这个负心汉几记响亮的耳光,但见他那虚弱的身子瘫在地上,双眼紧闭,脸上带着困惑茫然的表情,她那气得攥紧了的拳头也不由得松了下来。

然而她绝不会就这样轻易饶过他,而现在也是时候让他清醒清醒了。她回过身去,抓起了靠在石壁边上的自己的水袋,拔出塞子,毫不留情地将半袋水通通浇到希卡普滚烫的脸上。

希卡普惊叫一声,身子猛地向后躲去,同时总算睁开了眼睛。他那茫然失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四下瞪着,最后落在了面前站着的,面色一阵绯红一阵铁青的海瑟身上。

"我。。。我这是在哪?"他困惑不解地嗫嚅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海瑟瞪了他半天,最后翻了翻白眼,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满不在乎的手势。"你自己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她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便扭头冲出了山洞。


"我在哪?"

他的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片半明半暗,了无边际的空间。他只能看见头顶既无日月也无繁星,只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惨淡白光照亮的天空,以及脚下那灰蒙蒙如云团一般,但又若有若无支撑着他身体的平面。周围的一切全都是一个模样,只有他是这一片浩渺空间中唯一的一个突兀的点。他试探性的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在支撑他的云层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无论他怎么试图改变自己的位置,都没有对他身处的这个奇异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这里孤独寂静得可怕,所以当他猛地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盯着他时,他倒是反而松了口气。

"父亲?"

他转向来人,不禁脱口叫出声来。那只是离他几步之遥的黑影,虽然希卡普看不见他的相貌,但是那魁梧健硕的身材,不露自危的气场与唯我独尊的威仪,只能是他的父亲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大帝。希卡普本能地向他奔去并伸出一只手,但是就像之前一样,无论他如何拼命地奔跑,他都无法靠近那个暗影哪怕一步。

"不用费劲了,希卡普。"史图依克浑厚而有些喑哑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哪怕是单单听到亡父的声音都足以使他的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你应该知道,你我已再无机会在人世相见。"

希卡普颓然无力地跪倒在地上。"那这里是哪?瓦尔哈拉?"他有些绝望地两手一摊,"我是已经死了吗?"

史图依克摇了摇头,"不,而且瓦尔哈拉对你来说也为时过早。"

"那为什么。。。"

"你现在正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我亲爱的儿子。"史图依克说道,"而我也刚刚离开人世不久,感谢欧丁,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在这个既不属于活人也不属于亡者的空间见上一面。虽然。我一点都不希望在这样的情形下看见你。。。"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希卡普感觉喉头一哽,几乎再也吐不出一个音节。"对不起,爸爸。。。"俄而,他才轻声说道,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抽泣。

"你没有什么要道歉的,儿子。"史图依克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亲切,然而片刻之后又回到了父子日常对话时的那种略带严厉的口气。"更何况,你现在已经是维京王了,维京王从不道歉。"

"我还没准备好。。。"

"你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史图依克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希卡普浑身为之一哆嗦。"从来没有一个哈道克在登上维京王的宝座时不是战战兢兢的。而且你已经做到了我自己都无法办到的事情。。。要换做是我,我是根本无法想象这么用手下几百号老弱病残阻挡住达格的数千大军,虽然你把半个博克烧了个精光。。。"他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戏谑。"我想象不出你是怎么说服那帮榆木脑袋执行你的计划的,从小到大你总是让我吃惊,儿子,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维京人。。。在各个方面。。。"

希卡普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没有吭声。

"那个罗马姑娘,我看见了她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希卡普,你究竟是怎么拿下这么一头小母狮的。。。"希卡普感到脸上一阵骤然绯红,把头低了下去。"倘若不是你与海瑟的婚约在先,这个儿媳妇我简直不能更满意了。。。"史图依克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木已成舟,只能说是诸神冥冥中自有定数,不要再因为我的缘故责备你们自己。倘若你们能顺利度过这一劫,一起走到芙瑞娅的圣坛的话,你们依旧会得到我的祝福。。。"

"谢谢,爸爸。。。"这是希卡普唯一能吐出的字眼。

"我应该走了,沃尔卡还在瓦尔哈拉等着我,而你也不应该再在这里多逗留了,这样你就很难再回到米德加德了。。。再见,我的希卡普,我们终会在诸王的筵席上团聚。"史图依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缥缈不清,而那团黑影也在渐渐消逝,眼看着就要被惨淡的白光所吞没。

一想到自己又要被一个人留在这个虚无的空间,而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脱身,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惧攫住希卡普的心。"不!爸爸!"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徒劳地向那几乎看不见的黑影追去,"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又一次颓然跪倒在地,史图依克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又一个人被遗弃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地带,一无所有,也什么都不是。他感到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可怕的虚无所吞噬,彻底消失在九界之外。

直到他感到自己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嘘,不用担心。。。"一个女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在他耳边呢喃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根本无从思考,他本以为自己就要被遗弃并遗忘在这片虚无中,而耳畔的安慰就像将他救出苦海的一棵救命稻草。他从未怀疑过这是他心爱的亚丝翠,她从未抛弃过他,难道不是么?除了她,还能有谁对他不离不弃?

他本能地揽住了身边的那个娇柔身躯,与心爱的人儿生离死别之后的再次重逢,又怎能不用一个吻来表明他内心的狂喜?他紧紧搂住"亚丝翠",嘴里胡乱说着些他认为最动听的情话,直到他被猛地推开,紧接着就被泼了一脸冰凉的液体。

希卡普总算是真正睁开了双眼,对上了那如乌云般的黑发下的一双翠绿色饱含惊异与羞愤的双眸,似乎如雷电一般蕴含着将他烧成灰烬的力量。

他这才意识到他似乎犯下了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


在荒郊野岭的深夜,尤其是在北境临冬时分,一团旺盛的篝火永远是露宿户外的人们的最好伙伴。挂起来的毛皮毯子将夜晚的寒气阻挡在外,篝火将小小的山洞烤的暖洋洋的,一只剥了皮抹上粗盐的野兔正被串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烧烤,烤出来的油滴在火中,反而又助长了火势,扑鼻的肉香令人食指大动。有热火佳馔在侧,倘若加上一壶美酒,足以让任何挑剔的人都心满意足。

然而火堆边上坐着的两个人,却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兴致。

海瑟撕下一条野兔腿,递向正裹着毯子默默坐在对面的希卡普三世。见后者没有反应,便有点不客气地举到嘴边自己咬了一大口,也不顾嘴角沾上的油渍。"我本以为你至少还是喜欢我的手艺的,"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咕哝道,口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无论如何,你总得吃点什么东西,不然营养不良将会完成血兰花未尽的工作。"

在她羞愤之下冲出山洞之后,她真想跳上风飞一走了之,丢下洞里那个负心汉任他自生自灭。她对他已是仁至义尽,而他却根本不领情,还总是有意无意地用那个女人来羞辱她。。。她海瑟·博泽克,尊贵的日耳曼公主,从来就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她在心里暗骂着自己的愚蠢与幼稚,她本不至于落入如此简单的圈套。。。

但她最后还是冷静了下来,尽管她的自尊心在尖叫着怒斥着她的软弱无用,但是海瑟不得不苦涩地承认自己还是不能就此和他一刀两断。希卡普毕竟还是她的表兄,而且依旧生命垂危,这时候弃他不顾和亲自动手杀了他无异,而她现在最痛恨的就是手足相残。。。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谢谢,我只是。。。吃不下什么荤腥。。。"希卡普低声道。他感到自己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虽然四肢依旧酸胀无力这还是海瑟回来之后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回来的时候,面色缓和了许多,却也不搭理他,只是往火堆里又丢了一捧干柴,便去洗剥那只不幸沦为她的猎物的野兔。希卡普呆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干活,纵使他心中有千万疑问,不久前发生的闹剧还是让他羞于启齿。他们就像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一样各顾各的,让这尴尬的冷战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之久。

海瑟从身后靠着的马鞍袋里面掏出一个银质小壶,"我只剩下这么多了,"她拔掉塞子,刻意在他面前用袖子擦了擦壶嘴递了过去,"这是羊奶,应该让你尽快恢复些气力。"

希卡普这次没有拒绝,他向海瑟投以感激的目光,接过壶来抿了一口,羊奶比起牦牛奶虽然有些膻气,但是依旧甘甜可口。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对面坐着的海瑟专注地享用着她的野兔肉,一时间两人又陷入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直到海瑟填饱了肚子,把剩下的兔肉收好,稍微打扫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到篝火旁时,希卡普才又一次开了口,好打破那无所事事的沉默。"你为什么要救我。。。"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愚蠢和令人尴尬的问题。"我是说,为什么你不和达格在一起。。。?"

海瑟抬头望了他一眼,翠眸中闪过一丝矛盾。"我。。。我已经和达格决裂了。"她嗫嚅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他的丧心病狂。。。史图依克。。。他向我保证过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我很抱歉。。。"虽说她依旧怨恨希卡普对她的背叛,但是想到史图依克的惨死,她还是心中充满了愧疚,甚至惧怕他会因此而忌恨上她。

她低下头去,感到希卡普的目光正死死地盯在她身上,看得她头皮发麻。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虽然身材瘦削,绝不是什么令人生畏之辈,更何况他刚刚大难不死逃过一劫此时依旧非常虚弱,但是海瑟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畏惧从她心里蔓延开来,让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海瑟,告诉我,"他低声道,声音虽小,却阴沉地令她打了个寒战。"达格的这些阴谋,你在嫁到博克之前都知道吗?"

"不知道。"她连忙否认道,"入侵博克的计划他只在我回到日耳曼之后才向我和盘托出,包括他和埃尔文的勾结。。。如果我在此之前知道他早已蓄谋已久,我绝不会心甘情愿自己做他师出有名的理由。。。"海瑟抬起头来,翠色的眸子坦率地迎上了他那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埃尔文。。。""已经死了,是我亲手割断了他的喉咙。"她轻轻咳了一声,以免被他误以为自己在邀功请赏。"达格出兵前许诺让他做新的维京王,但实际上压根不想给他哪怕一寸土地。他的目的是自己独吞整个北方,以获得大举入侵罗马的实力。。。埃尔文的作用就是放他顺利通过奈米尔峡口并将史图依克引入陷阱。。。当这些目的达成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留着他的必要了。"

应他的要求,她向他简短讲述了他昏迷之后博克之战的战况。当讲到突如其来的罗马军团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浮现的惊异与茫然。看起来这并不是他和他的那个罗马女人安排的计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局势就更加复杂了。。。

"你是说不知从哪来的一支罗马军团摧毁了达格的大军?你确定是罗马人?"她话音刚落,希卡普又追问了一句。"是的,没错,他们的鹰旗再明显不过了。怎么,你难道对这支罗马军团一无所知?我还以为这是你的罗马小情人的杰作。。。"她反问道,提到亚丝翠时口气中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掺着醋意的恶毒。

希卡普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第一,她现在是我的王后,而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情人;第二,这种阴谋诡计她是不屑于做的;第三,她的名字叫亚丝翠!"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中已经有了些许怒意。

"亚丝翠!亚丝翠!亚丝翠!"既然提到了这个她的揭疤之痛,海瑟的火气也上来了。"是是是,是我自己无端指责了亚丝翠王后陛下,在这里给您谢罪了!"她反唇相讥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纠缠什么过去的事。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问清楚,"她睥睨着希卡普闪着怒火的眸子,心知他们之间这段纠缠不清的感情,到现在必须做个彻底的了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夺回他的心,但是她自己的自尊心却绝不轻易接受如此的失败。"我究竟是哪一点不如那个亚丝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而她却能让你短短一个月就对她死心塌地?为什么?"

面对海瑟那单刀直入又有点歇斯底里的逼问,希卡普一时有点被窘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气焰一下子矮了一截。见他这副模样,海瑟一时间有了一丝得胜般的得意。然而希卡普低头思索了片刻,却又重新抬起头来望着她。他眼中的戾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置疑的坦诚与平静。

"为什么选择亚丝翠。。。说老实话,我真的不能给你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回答她的质问。"但是我心里清楚,有的女人,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足以知道她将是我此生的唯一。。。"

海瑟瞠目结舌地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你在各方面都没有输给她的地方。。。"希卡普脸上的红晕又重了一层,声音也开始有点结结巴巴,"无论是武艺,容貌,性格,智慧。。。你们都难分伯仲。另外你还做的一手好菜,我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亚丝翠在烹调上有任何天赋。。。"他苦笑一声,但是很快就恢复了严肃。"但是我无法解释的是,抱歉海瑟,虽然我们自幼相识,但是这些年你并没有在我身上引起像我对亚丝翠那样的情感。我是说。。。你没有一点不如她,但是你并不是她。。。"

"海瑟,事已至此,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见她沉默不语,希卡普试探性地又开了腔。"我们都有恨对方的充足理由,但是虽然我们没能结为夫妻,但你依旧还是我的表妹。这我不会轻易忘记。爸爸已经不在人世,除了达格之外,你是我唯一剩下的血亲。我不想再看见骨肉至亲再次反目成仇。。。现在维京与日耳曼两败俱伤,虽然我尚且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罗马军团是何居心,但是从你的描述来看却是来者不善。。。在过去我们两家曾经联手阻止罗马帝国的扩张,现在我希望即使没有婚姻的纽带,我们也能完成这一使命。。。"他向她伸出手去,坦诚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

海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希卡普的手作为回答。年轻的维京王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将她拉近自己的怀中。他的手安慰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微微的晃着她,就像一个大哥哥哄着自己被噩梦惊醒难以入眠的妹妹一样。而这次,她没有拒绝他的怀抱。

"哦我差点忘了,"他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她努力忍住眼角的泪水,但嘴角却勾起一丝他看不见的伤感而甜蜜的微笑。

虽然她永远不能称他为丈夫,但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他依旧可以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天亮时分,她在他怀中醒来。出于取暖的考虑,他们选择挤在一起入眠。虽然是露宿在荒山野岭的山洞中,但是相比之前他们同床异梦度过的夜晚,这一宿睡得更加坦然而安详。

希卡普的身体已无大碍,但是依旧非常虚弱。他们一醒来他便坚持要尽快回到哈道克城堡中。虽然海瑟一时还有些忌惮博克人对她的反应,但是希卡普保证只要有他在,维京人就不会伤害她。同时希卡普的理由依旧像往常一样有理有据:国不可一日无君,博克的防御还需要他指挥统领。何况哈道克城堡里面有充足的给养与药品,在他们的护理下希卡普能尽快康复。

然而他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迫切理由,但是海瑟也一样猜得分明:他们谁都不知道亚丝翠在博克保卫战中的下落,而这一点希卡普势必要尽快搞清楚。虽然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但是想到这,海瑟的心中还是不免的有点酸溜溜的。

他们一前一后骑着风飞,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博克。除去被烧毁的南部城区外,完好无损的部分也似乎被遗弃了一般,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希卡普虽然表面不露声色,但是他那紧皱的浓眉和攥紧的拳头却将他内心的焦虑表露无遗。海瑟看在眼里,便立即拨转马头,直奔哈道克城堡而去。

令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是,哈道克城堡依旧是防守得相当严密。把守大门的卫兵们虽然看见希卡普的归来都大吃一惊,但是还是立马打开大门将他们放了进来。希卡普无暇多问,催促着海瑟马不停蹄地直奔大礼堂而去。

一路上的颠簸大病初愈的希卡普有些体力不支,海瑟不得不搀扶着他走进了大礼堂。希卡普有些惊异地看到大礼堂里面就像他的加冕之夜一样挤满了博克的维京人,而且大伙吵吵嚷嚷的已经乱成一锅粥,这几天他努力恢复的秩序已经荡然无存,哈道克王的王廷已经像村镇里面的集市一样沦为了混乱统治的场所。他们只能隔着人群看见戈博站在王座前面的高台上,正在扯着嗓子徒劳地想要让台下这些头脑发热的维京人冷静下来。

没有别的选择,希卡普和海瑟只有挤过人群。而当人群开始逐渐认出来人是谁之后,立马变了另一番模样。一条道路开始在他们面前让开,博克的维京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自己的年轻国王慢慢向王座走去,而当认清搀扶着他的那个女人的面孔时,人群中立马发出了几声愤怒的叫喊。希卡普瞥见海瑟有些发白的面孔,便握紧了她那已经有点冷汗直冒的手,同时向她使了个眼色,叫她放下心来,不要轻举妄动。

"希卡普!"当他们走到王座脚下时,老铁匠立刻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一把将希卡普从海瑟身边抢到自己熊一样的怀里。"索尔在上,你跑到哪里去了?"他盯着年轻的维京王的脸看了片刻,"你看起来像刚从海尔姆(北欧神话中的冥界)回来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好了,戈博,我还活着,不过你再不让我喘口气就够呛了。"希卡普用尽全身的气力才从老铁匠的怀里挣扎出来。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王座,不禁叫出声来。"他怎么会坐在这里?"他指着现在正坐在王座上,同样目瞪口呆的斯诺劳特·乔格森叫道。

"额。。。"戈博张开了嘴,还没回答,但是希卡普敏锐的目光已经看出,王座附近除了斯诺劳特,戈博,马拉,索克之外,再没有一个人影。

"亚丝翠呢?"希卡普声音有点颤抖的问道,海瑟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生怕他那已经开始发抖的身子摔倒。"亚丝翠在哪?"他大声质问道,因没有及时得到答案而有点动了火气。面前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似乎谁都不情愿出头去面对维京王的怒火。

"额,说来话长。。。"最后还是戈博打破了沉默,"亚丝翠她。。。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