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丝翠王后,按您的命令,所有博克的居民都已经迁进了哈道克城堡。"
正在和戈博手忙脚乱地指挥着难民安置工作的亚丝翠回过身来,望向迪梵德温的女首领。其实她已经瞥见马拉和索克带着几个手下走进了大礼堂,但是显然是依旧忌惮着她之前将希卡普的失踪迁怒于他时的失态,这位迪梵德温的第一勇士并没有亲自来向她禀报。
"好,城外的情况怎么样?"筋疲力尽的年轻王后拢了拢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凌乱刘海,靠在了身后不远的粗大立柱上。说真的,突如其来的母国军团让她和所有人一样既一头雾水,又不知是福是祸。站在谷仓的楼顶,她眼睁睁地看见打着鹰旗的罗马军团将城外的日耳曼余部彻底击垮,两军相撞的厮杀声和惨叫声甚至在她站的位置都听的清清楚楚。兵临城下的心腹大患已除,换做别人本应该欢呼雀跃才是,但是亚丝翠心里却比谁都更清楚,那支她无比熟识又倍感亲切的红衣军团,绝不会是维京人的朋友,更谈不上什么援军。自她成为希卡普的王后之后,她便永远地站在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对立面上。虽然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一支罗马军团如此深入维京腹地,但是面前的这场空前绝后的三军之战既然因她而起,那罗马军团的来由她肯定是脱不了干系。
形势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她和希卡普之前的规划。原本这场与达格的生死决战无非只有胜败两种结局。胜,则乘胜追击,将他一举逐出北方帝国的疆域;败,则只能放弃博克城区,退守哈道克城堡,再求进一步脱困之策。然而目前这场战斗的结局却均不在两者之列。来路不明又无比强大的罗马军团作为第三方势力突如其来地介入了战局,一时间打破了他们的全盘计划,即便是之前对最不利形势的预判,也并没有为这意料之外的峰回路转准备任何相关的对策。
更何况,他们已经失了领袖。
希卡普失踪的消息被他们严密地封锁了起来。对于本来就处于劣势的维京人来说,这一噩耗除了造成更进一步的恐慌之外,没有任何裨益。更何况,作为哈道克家的唯一子嗣,维京王宝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如果希卡普已经不在人世,造成的权力真空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空荡荡的王座势必会引起哈道克家族之外的野心家的觊觎与争夺。外有强敌环伺之下,任何萧墙之祸都会将整个胡立根部落推向万劫不复的毁灭。
尽管心如刀绞,万念俱灰,刚刚成为维京王后不到一个星期的亚丝翠还是勉强扶住了这将倾的大厦。在日耳曼军队败局已定之前她便立刻下令执行希卡普的后备计划:坚壁清野,放弃博克尚未被焚毁的北部城区,将全部物资与居民撤离到哈道克城堡中,做好坚守孤城的准备。在她的命令下,马拉和索克带领迪梵德温部落的勇士们埋伏在博克城中,掩护着由她本人和戈博领导的撤离工作。无论是日耳曼人还是罗马人取得了胜利,倘若想乘胜一举攻进博克,都会受到他们的阻击和拖延,为博克的男女老幼争取躲进这最后的庇护所的时间。
她不敢去想希卡普,不敢想他可能落得的下场,也更不敢去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尽管上午的鏖战已经令她筋疲力尽,但是为了尽可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亚丝翠依旧马不停蹄地跑前跑后,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人群有序地撤进哈道克城堡,一边随时对不断发生的各种突发事件迅速做出决断。如果不是戈博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左右,挥舞着手里的铁锤,扯着他那粗犷嘹亮的嗓子,用这种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方式驾驭着这一大群惊惶不安又异常顽固的维京人,人生地不熟的亚丝翠根本无法想象该如何控制这濒临失控的局势。即便如此,她还时不时要求助于费施莱格斯·因格尔曼—除了希卡普之外,这个生性腼腆,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博克财务官的儿子是博克唯一受过教育并且懂拉丁语的人—代为翻译将她的想法无误地传达给戈博。
尽管置身于她名义上的子民之中,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安全感。自她到达博克之后,除了希卡普之外,她能信得过并称之为朋友的维京人,也只有戈博和马拉两人。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其他维京人看向她的怪异眼神,那之中夹杂着的狐疑与漠然令她浑身感到不自在,而在今天却更让她感觉如芒刺在背。尽管希卡普失踪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了起来,但是想要藏起兵临城下的那支罗马大军却根本无从谈起。罗马人打过来的消息在人群之中不胫而走,原本就互为仇雠的两个民族之间的恩怨正在以不可抑制的速度激化发酵。原本只是因为日耳曼人是迫在眉睫的大敌,博克人才勉强默许了这个来自罗马的异族王后的存在。而现在,虽然目前绝大部分维京人都还依旧默默服从着她的号令,但是亚丝翠自己心知肚明他们真正服从的只是希卡普和哈道克家的王权。而现在失去了希卡普羽翼的庇护,而封锁消息又是纸包不住火,不久之后当博克的民众知道了维京王的失踪真相,又将会如何看待她这个以非常手段坐上王后宝座的罗马公主?每每想到这个问题,亚丝翠不由得感到心里一凉。
"日耳曼的军队被彻底击垮了,少量余部四散奔逃进了东面的荒山。罗马军团没有进一步追击,也没有向博克进军,只是撤回到了南面他们埋伏的丘陵。。。"马拉的汇报将她从沉思拉回到了现实。"达格下落不明,也没有希卡普陛下的消息。。。"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既为了保守秘密,又不想刺激到年轻王后那疲惫而脆弱的神经。
亚丝翠默然。尽管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已经分分合合好多次,其中也不乏生离死别,但是这依旧不能让她做好有朝一日失去他的准备,也不能让她的心麻木到对痛苦免疫。但是在她和他并肩统治博克的这一个星期,亲眼目睹了她心爱的希卡普是如何迅速地从丧父的巨大悲痛之中迅速振作起来,以惊人的老练与沉着收拾了博克的烂摊子,甚至在今早的战斗中以弱胜强让达格栽了个大跟头。耳濡目染之下,如何咬紧牙关,负重坚持,她已经悟出了三分。"首领要保护他的子民"这句哈道克家世代口口相传的家训,也已经成为了罗马公主亚丝翠的信条,虽然从严格意义上她还并没有嫁入维京王的家门。
"亚丝翠王后,您下一步的指示是。。。?"见亚丝翠沉默不语,马拉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道。
"把你手下的勇士们也撤进城吧。"亚丝翠声音僵硬地下达了命令,"城墙和大门要严密防守。同时派出几个你手下最精干的斥候,趁着夜色的掩护,把方圆十五里内的情形都要给我打探得清清楚楚。日耳曼残部的去向,罗马军团的规模和动向,还有。。。"她感到自己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还有希卡普的下落,这些我都要知道。"
马拉点头领命,敛衽一礼之后便离开了亚丝翠,去和他的丈夫一起安排城堡的防务去了。亚丝翠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向大礼堂的后方踱去。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天之后,她只想回到她和希卡普的卧房,倒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她的枕头上或许还残存着他的气息作为一丝微弱的安慰。在她此时丧魂落魄的状态下,她甚至奢望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魇,只要这一宵过去,明早她依旧能在希卡普的怀中醒来。。。
"亚丝翠!"当她走到哈道克家的双头龙宝座的脚下时,戈博叫住了他。目前不以"王后","陛下"等尊号称呼她的,也只有老铁匠一个人了,而她却并不在意。他丢下身边正在和他交谈的特夫纳特与费施莱格斯两人,向她走了过来。"你要到哪里去,姑娘?"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我想休息一下。"亚丝翠一时感觉有点难以启齿。
戈博像松树皮一般粗粝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头。"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我的小公主。"他声音喑哑地小声叮嘱道,但口气并不严厉。"我是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希卡普不见了,我们今晚或许还能瞒住大多数人,但是。。。"他扶着她慢慢向王座走去,尽管维京王宝座的威严神圣一直让她心中怀着三分敬意,但现在筋疲力尽的年轻王后却根本抵御不住坐下来歇歇脚的冲动了。亚丝翠颓然坐在了宽阔的松木椅面上,身子一歪靠上了一侧的扶手。"但是到了明天早上,就很难了。。。"老铁匠阴沉的语调中透露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不安。
"到那时,我又该如何?"亚丝翠苦笑一声,抬头无助地望向希卡普一向敬爱如叔父的戈博。后者沉吟了片刻,"关于城外的罗马军团,你能做些什么?我是说,你毕竟还是罗马的公主,如果你出面,他们会撤兵么?至少能停止进攻博克?"似乎是亚丝翠的问题太难于解答,一向心直口快的戈博选择了王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问题把亚丝翠窘住了。"这。。。我也说不准。。。"迟疑了一下她坦然低声道,"距离太远,我还看不出这是哪一支军团。我从小一直在军营里训练,或许和军团长熟识。。。但是即便如此,军团长也是直接听从我的父皇。而父皇的旨意。。。"她低下了头,一时感到有些羞愧。"在我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军团又对日耳曼动了手之后,对于我的处置想必是要将我带回罗马再做裁决吧。"
"我本以为罗马和日耳曼已经结成了联盟。。。"戈博捻着自己稀疏的黄色胡须,"所以当我看到罗马鹰旗出现的时候,我本以为一切全完了,日耳曼人又有了罗马人的增援,博克是根本守不住的。没想到他们自己却在城外打起来了。。。"
"这我也确实摸不着头脑。"亚丝翠附和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支部队的军团长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但是既然他已经和日耳曼开战了,那我们就有了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还是有可能避免博克和他们开战的。。。但是如果避免不了的话,那我会与你们一起并肩作战。我很熟悉罗马军团的作战方式,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或许用得上。。。"
戈博点了点头,眼神中平添了三分敬意。"史图依克会以有你这样的好儿媳而骄傲的,如果他在瓦尔哈拉的英灵有知的话。"紧接着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事情,而在张嘴要说的时候却迟疑了一下,饱经沧桑的红润脸庞涨成了紫色。
"戈博,你想说什么?"亚丝翠见状问了一句。"额。。。没什么。。。"戈博嗫嚅着,似乎感觉有些尴尬。"现在这种紧要关头,我们彼此说话都不要有什么顾忌了。"她伸手鼓励地拍了拍戈博粗壮的胳膊。
老铁匠又犹豫不决地看了她一眼,脸上尴尬的神色更加明显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然而话一出口,亚丝翠立即后悔地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咽到肚子里。
"今早我看见你们在铁匠炉。。。我想说的是。。。当然我坚信他还活着!这小子不会这么轻易地就上瓦尔哈拉的。。。但是如果希卡普真的有什么。。。不测的话,现在你有没有可能已经。。。已经。。。"戈博嗫嚅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把那个尴尬的词说出来。
亚丝翠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颊上。她差点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处境非常,自己又是筋疲力尽,她势必要好好赏敢于问出如此私密的问题的人几记耳光。而想到今早他们两人是被戈博误打误撞当场捉了个现行,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满腔的怒气转瞬间化为了羞惭与迷惘。
她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想起昨晚在铁匠铺的疯狂,她依旧还沉浸在恍如隔世般的梦幻状态中,充满了对第一次欢爱的新奇,激动与留恋。而紧随其后的大战和希卡普的失踪,却让她把这如同新婚蜜月般的少女情思丢到了九霄云外,更不用说冷静地思考可能引起的后果了。她自己心知肚明昨晚他们根本无暇也无心顾及任何安全措施,因此戈博的猜测不仅不是空穴来风,放在现在这个绝望的处境下更有更加现实的政治意义。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这里是不是已经住上了一个小哈道克呢?她不禁扪心自问。
但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她又该怎么答复戈博?倘若是在昨夜,她是肯定不会期盼芙瑞娅的赐福。但是现在,这却有可能是希卡普留给她的唯一纪念。。。
"希卡普在哪?"
突然从戈博身后传来的一声干瘪而尖刻的叫喊,让他们全都吃了一惊。戈博猛地回过头来,露出身后的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家伙。他那皱纹堆垒,五官突出的脸上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与鹰隼般的凶残。稀疏邋遢的灰白色胡子散发着油腻的臭气,令人为之掩鼻。他手拄一根装饰着兽牙,鹿角等护身符,象征着长老身份的长杖,脚边跟着一只和主人一样邋遢,羊毛蓬乱,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绵羊。
"米尔度!"戈博叫了起来,从他皱起的眉头上亚丝翠一眼就看得出来者不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鬼鬼祟祟地溜到我背后?还有看在欧丁的面子上,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把牲口带进大礼堂?"
"它可不是一般的牲口!"名叫米尔度的老头叫苦道,"我绝不把它留在牲口棚里!这兵荒马乱的,万一被人偷走了怎么办?在希卡普这愣头小子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博克一把火烧的精光之后,这只羊就成了我剩下的唯一财产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坐在宝座上斜睨着他的亚丝翠。"为什么是她坐在这里?!"他叫道,用手里的拐杖指着亚丝翠的心口。
"喂!"戈博一把推开了米尔度的拐杖,"放尊重点,亚丝翠可是我们的王后。。。"
"王后?"米尔度干巴巴地冷笑一声,"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从来没见过史图依克的母亲坐在这里,沃尔卡也没有。何况希卡普就从来没有和她举行过婚礼,她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王后?"他往前跨了一步,口气开始咄咄逼人起来。"罗马人的军团已经堵到我们家门口来了,而现在坐在维京王宝座上发号施令的居然也是个罗马人?难道哈道克家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你给我住口!"亚丝翠气得七窍生烟,一下子跳了起来,攥紧了拳头。倘若不是她的宝贝战斧不在手边,这个名叫米尔度的老家伙势必要为他的恶语付出代价。然而令她大惑不解的是,一向护着她的戈博却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居然叫我闭嘴!"米尔度苦叫了一声,摆出了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连史图依克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而这黄毛丫头竟敢。。。"
"这老家伙是谁?"亚丝翠望向戈博,后者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半是无奈半是不屑的神情。"这个老蝙蝠是长老会的成员,地位不在古西之下。只是他总喜欢和大伙唱反调,整个博克没几个喜欢他的。。。"看见米尔度眉毛倒竖刚要张嘴骂人,戈博立马反唇相讥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对亚丝翠王后放尊重点!希卡普在登基之时就已经在整个部落面前册封了她,你自己当时也在场看的清清楚楚的!"盛怒之下他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宝座前的争吵已经开始引起人群的注意,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投向他们三人。
"那我现在倒要当面问问希卡普陛下,我们现在该如何对付他的宝贝王后引来的罗马军团?"老奸巨猾的米尔度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面前五大三粗的戈博和年轻气盛的亚丝翠的锋芒,但嗓门却越来越高。"希卡普本人现在在哪里?"他质问道,应他而起,围观的博克民众中也发出了几声同样的问题。
亚丝翠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气焰顿时矮了一头。她本身就不擅长撒谎,更是在这种语言不通,生人环伺的处境下。看见势头不好,秘密眼看就要暴露,戈博连忙向前迈了两步。"陛下正在处理要紧的军务,现在博克的内务交给亚丝翠王后处理,大家不要慌乱!"他扯着嗓子吼道,竭力想稳住已经渐渐开始浮动的民心。
"一派胡言!"米尔度叫道,"自从罗马军团出现以后,就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现在所有人都撤进了城堡,他怎么可能一个人留在外面?"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里,那就快请他回来,让大家亲眼看见他还安然无恙!"一阵响亮的附和声呼应着米尔度,连戈博脸上都已经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
"怎么,你不吭声了?"戈博心虚的沉默让米尔度小人得志,变得更加咄咄逼人。他向宝座逼了一步,"现在有传言希卡普在战场上失踪了,他的卫兵全都丢了脑袋,而现在他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这样吗?"所有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时间整个大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戈博和亚丝翠。
"我们会找到他的。。。"重压之下,戈博本身无意间脱口而出的一句低声嗫嚅,却在死寂的大礼堂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鼓,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般,掀起了一阵震惊,愤怒与恐慌的狂潮。"大伙保持冷静!"说漏了嘴的戈博大声吼道,还想徒劳地挽回这万劫不复的失控局面,"局势还在掌控之中,希卡普还有找回的希望!大家不要慌乱和灰心。。。"而即便是他的大嗓门,也被淹没在这一片人声鼎沸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待喧嚣声平息了稍许,米尔度使劲用他手里的拐杖捶着地面,成功地吸引了民众的注意力。"我们有必要选出下一个维京王的人选。。。"
"不!"之前一直沉默的亚丝翠这时突然跳了出来。方才真相暴露后民众的哗然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米尔度的这一提议在本身就已经心力交瘁的年轻王后听起来,不啻于直接给希卡普下了死刑判决书。糟老头子尖刻的话语如匕首般一刀扎向她那已经伤痕累累的心,让她如受了伤的母狮一般怒吼着做最后的反扑。
"在搞清楚希卡普的下落之前,博克的统治权应该由亚丝翠王后掌管。。。"戈博的坚持成了她唯一的支持,但是在人群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亚丝翠王后?"米尔度轻蔑而恶毒地瞪着同样对他怒目而视的亚丝翠,酸溜溜的声音又长了一个调门。"戈博,你这个十足的蠢货!你难道还看不清,我们现在深陷的这场浩劫都是这个罗马贱人一手造就的吗?"
面对这肆无忌惮的横加指责,亚丝翠气得浑身直哆嗦,甚至忘了上去一拳将那老家伙的满口黄牙打进肚子里。而米尔度这老家伙肯定也看见了她眼中的杀气,还没等亚丝翠反应过来就向人群中钻去。之前斯诺劳特的下场他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他也狡猾到不吃眼前亏。而一旦有了人群的掩护,他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叫了起来。
"博克的居民们,听我说!"老头子费劲爬上一张桌子,举着手里的拐杖直指宝座前孤零零的亚丝翠。"我们所有人,包括希卡普,史图依克,戈博,甚至是达格,都被这个罗马女人和她的国家蒙在鼓里!堵在城外的罗马军团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他这胆大包天的指控来的如此突然,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屏息倾听着这位"长老"的控诉。
"她把我们全都骗了,这一切都是都是他们事先在罗马商量好的!罗马人一直视我们与日耳曼人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忌惮于我们两国的姻亲联盟无法一举打败我们。所以他们就使出了这招最下流的反间计和美人计!他们趁着奥斯瓦尔德的死,达格是个没脑袋的蠢货,还有史图依克没有女儿,便假意要和日耳曼联姻。然后这个叫亚丝翠的女人故意出逃,跑到我们的领土上,并勾引了我们那少不更事的王储。她根本不是什么可怜兮兮的落难公主,而是蓄谋已久包藏祸心!"
亚丝翠感觉自己已经气得快要昏过去,而更可怕的是,在米尔度的混账逻辑的蛊惑下,人群中已经渐渐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她迷住了希卡普,亲手搅乱了他的婚礼,断送了我们和日耳曼间上百年的联姻与盟约,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两家鹬蚌相争,然后他们坐收渔利!现在我们和日耳曼人打的两败俱伤,而罗马的军团恰恰在这时候出现,就是要一战把我们两国全部剿灭,实现他们征服世界的野心!"虽然细想之下米尔度的逻辑充满了漏洞,但是在头脑简单,此时又已如惊弓之鸟的维京民众看来却并无端倪,再加上罗马军团兵临城下的事实,让米尔度给亚丝翠罗织的罪状显得更加铁证如山。
"我的维京兄弟们,就是这个女人和她的国家,害的我们损兵折将,国破家亡,两位维京王的血债都记在她的头上,而她现在竟然还以王后自居,占据在哈道克家的宝座上!此仇不报,更待何时?"米尔度的煽动到此时已经完全奏效,亚丝翠恐怖地看见不少维京人将视线转向她时,目光中已经充满了恨意和杀气。她眼睁睁地看见已经有几十条胳膊开始摸向腰间别着的匕首,短剑,斧头和棍棒,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她要逃跑!抓住她,抓住这个贱货!为我们死去的国王和兄弟们报仇雪恨!"米尔度的尖声讨伐,换来一阵牛吼般的激愤的呼应。有几个站在前排的维京暴民已经跳上了台子,向亚丝翠冲去,而更多的人已经抄起了家伙跟了上来。
"亚丝翠,快走!"戈博一把抓住了亚丝翠的戈博,将她拖到自己身后,一边拔出了自己腰间的战斧。心知眼前这帮被米尔度洗了脑的顽固维京人现在只认拳头,他大吼一声,挥舞着锤斧向前冲去,挡住了领头的几个暴民。
看见戈博依旧相信自己,没有因为米尔度的蛊惑而倒戈,算是亚丝翠目前唯一的安慰,但是老铁匠孤身一人面对着这一大群群情激奋的暴民,恰如一块礁石独自面对汹涌而来的怒涛,转瞬之间就被无情淹没。有几个人已经从戈博身边绕了过去,毫无阻碍地向她扑来。她转身想逃,但是自己身处在维京人严密把守的城堡之中,自己已经成了全民公敌,众矢之的,她又能逃到哪去?
说时迟那时快,她只模糊地听见背后传来几声模糊的"嗖嗖"声,她面前几个眼看就要冲到她面前的维京人应声倒地。紧接着几个手持长矛的黑影迅速冲了上来,将人群与她隔开。她猛地一回头,看见马拉和索克正快步向她奔来,一个钢刀业已出鞘,一个利斧横在胸前,一左一右迅速在她身边摆好了防御架势。在她身后,几个迪梵德温部落的飞镖手,正在忙不迭地给他们的吹管装填麻醉飞镖。
"抱歉,王后陛下,我们救驾来迟了一步。您没有受伤吧?"索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米尔度和他手下的暴民,一边嘴里低低地问道。
死里逃生的亚丝翠还在惊魂甫定之中,"我。。。我没事,不过你们是怎么。。。?"
"我留在这里的几个卫兵向我报告有人在煽动民众反对你,我和索克立马就带着人赶了过来。"马拉接过了话茬。"那个老家伙是谁?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就去取他的首级来献。"马拉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近乎冷漠的镇静,但是口气中已经透露出些许怒意。
"不,不可。"虽然提起米尔度亚丝翠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是已经恨之入骨。但是此时此刻她并没有让愤怒冲昏了头脑。"如果出了人命,情况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还会引起你们维京部落之间的冲突。"她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要亲自面对他们,而不是借刀杀人。"
马拉闻言点了点头,眉眼间露出些许钦佩之色。"听凭吩咐。不过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他们别想伤你分毫。"亚丝翠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然而心中却始终有个疑问,"马拉首领,你的耿耿忠心和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不过。。。不过你难道一直就没有怀疑过我。。。"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蠢的问题,连忙住了嘴。
然而马拉已经会意,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怜惜的苦笑。"今早我曾和你并肩作战,"她低声道,"而如果我怀疑你有二心的话,是绝不会胆敢把我的后背冲向你的。你的心就像水晶一样纯粹无瑕,亚丝翠,而且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你是真心爱着我们的国王希卡普。"看见亚丝翠闻言微微涨红的脸蛋马拉不禁莞尔,"至于今天发生的变故,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是虽然罗马人绝不是我们的朋友,但是我确信你不是我们的敌人。"
在外围,胡立根部落的暴民和迪梵德温的勇士依旧在不断互相推搡着。在米尔度的唆使下,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暴民们几次试图冲破护驾卫士的防线,但马拉带来的战士们人数虽少,但都是部落里的精锐,因而博克的老弱病残们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所幸的是双方的肢体冲突并没有变成刀剑相向。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但是亚丝翠很清楚他们不可能永远这么僵持下去。
她不可能指望所有人都像马拉一样通情达理洞悉人心,也不可能指望像戈博一样对她和希卡普知根知底。她也不能像一颗楔子一样,钉在原本就已经势单力孤的两个最大的维京部落之间,让他们在外有强敌的包围下自相残杀。想要重现希卡普继位当晚的奇迹是不可能的,诺斯语还说不利索的她既没有他那才华横溢的口才,又没有凝聚人心的血统。眼前这些经历了连续的挫败与恐慌之后的维京人已经失去了听进去道理的能力,这些暴民的逻辑很简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替罪羊,来为这些天他们遭受的苦难买单,而拜米尔度和城外的罗马军团所赐,她势必要成为国家祭坛上的殉道者。
她亚丝翠绝不会引颈就戮,但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里已经不再是她的家,这些要她脑袋的人也不再是她的子民。她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和用处,而且更重要的是,希卡普的失踪,让她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戈博喘着粗气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老铁匠的额头上青肿了一大块,但看起来并没有受更严重的伤。即便如此,看到老铁匠那焦急的面孔,亚丝翠知道自己必须要立即做出决定。
"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你要去哪里?"戈博和马拉几乎是同时开口叫道。
亚丝翠苦笑一声,"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离开博克。这场内讧因我而起,也势必要以我终结。我留在这里既不安全,也破坏了你们自己内部的团结。。。更何况,没有了希卡普,这里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
"那我派几个我的亲信,护送您到迪梵德温去避避风头如何?"沉默了片刻,马拉提议道。
"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我有更好的打算。"亚丝翠凄然一笑,"虽然我不知道这支罗马军团是从何而来,目的是什么,但是我想也是要以将我捉拿归案,送回罗马为主。倘若我自己去到他们的营地去面见军团长,还是有可能说服他带着我收兵返回罗马。这样博克之围自解,双方都不用再遭受无谓的伤亡。"
"不要劝阻我,我意已决。"见马拉和戈博还想张嘴说什么,亚丝翠立马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另外,谢谢你们这几天对我的扶持和帮助。今生今世我恐怕无以为报,只愿将来我们能在瓦尔哈拉相聚。"语毕,她分别给了戈博和马拉一个简短而热烈的拥抱。
"保重,姑娘。"老铁匠虽然不善言辞,但是那目光中流露出的父爱一般的柔情依旧让她心头一暖。
"你永远是我的王后陛下。"马拉拭了拭眼角,紧紧地抱着这个虽然年纪小她十多岁,但她却心甘情愿为其俯首称臣的年轻姑娘。
"取我的斧头来,并为我备好风飞。"亚丝翠强忍住内心的汹涌,换了句命令的口吻。再多的留恋也抹不掉最后的离别,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利索的一走了之。她向前两步,走到了迪梵德温士兵最外围的防线。博克的暴民一看见她,便又发出激愤的呐喊。然而这次亚丝翠王后陛下却再也不会退缩了。她睥睨着眼前这些必欲除自己而后快的维京人,心里不知是可怜他们,还是为他们感到可悲。
"你们想拿我的脑袋为你们的亲友复仇?谁想拿去,有本事和我出去一对一地较量一下,倘若赢了我,我任你处置。"亚丝翠举起自己的双刃战斧,用生硬的诺斯语全力喊道。或许是慑于她的气场,原本狂躁的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我知道我的到来,给你们带来了惨痛的损失,这一点我倍感抱歉,但是我可以发誓,我从未想到过伤害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希卡普的事情。"一提到希卡普的名字,她感到喉头一哽,但是还是强迫着自己说下去。"你们说我不配做你们的王后,而现在希卡普不在了,我也并不再稀罕这个头衔。"
"我是个罗马人,我并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此为骄傲。我曾经幻想自己能够有朝一日成为罗马与维京的和平使者,但是事与愿违。即便如此,我依旧可以向你们所有人保证,我永远不会在战场上和你们兵戎相见,这。。。这也是我能为希卡普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迎着人群,径直向着大礼堂的门口走去。
"改变队形,保护王后陛下!"索克高声命令道,迪梵德温的勇士立即迅速簇拥在亚丝翠四周,将她围得密不透风如铁桶一般。片刻之前还如暴风雨下的波涛般狂暴的人群此时却像雨后初霁一般平静。索克的卫兵不费多大力气就分开了人群,平稳地护送着亚丝翠向大门口走去。
"你们还等什么,快抓住她!抓住这个贱人,抓住这个罪魁祸首!"米尔度尖刻而有些慌乱的声音在人群中不知何处咆哮着。在迪梵德温的飞镖手出现之后,这只老耗子便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躲进了人墙,再也不敢露头。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阻拦她的脚步。整个大礼堂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亚丝翠等人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噼啪"声。无论是博克还是迪梵德温的维京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异族王后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大礼堂高耸的橡木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