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安下了班走出天文局大门,惊讶地发现金铃果在门口等她。她回忆着自己最近有没有说过关于汤姆·克鲁斯的坏话,发现没有,放下心来。

于是她坦然地迎上前去:"你干嘛来,我明天就回北京了。"

金铃果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张巨幅麻瓜电影海报。柳安定睛一看,是一部十月份上映的电影,《不一样的天空》。

"毛病,中国又不可能上映。"柳安鄙夷地看着她。

"说的跟你没学过瞬移术一样。"金铃果更鄙夷地看着她。

"说的跟咱俩的瞬移术有什么用一样。"柳安指出。

金铃果收起海报:"反正我要去意大利看首映,你正好和我一起去玩玩嘛。"

"去一趟意大利,就为了看这个麻瓜片子。"柳安重复一遍。

金铃果卷起海报敲了敲柳安的肩膀:"这个片子帅哥爆炸,你看看德普,你敢说不帅试试看。"

"我也觉得德普挺帅的。"柳安赞同道,"但你抛弃了你的汤姆?"

金铃果翻翻眼睛。"汤姆最近没有片子,你以为呢。"

柳安说:"那你千里迢迢来海南一趟就是为了提前三个月约我去意大利?"

"哦,对了,那显然不是。"金铃果意味深长地地笑了笑,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柳安接过来一看,啪的一声把纸拍到金铃果脸上。

"我靠。"金铃果扯下纸拍回柳安手上,"这可是你的小天狼星·布莱克的通缉令!"

柳安说:"他是詹姆的莱姆斯的哈利的,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金铃果冷笑:"你接着装。"

柳安和善地说:"你再提他我就不去意大利了。"

"哦不。"金铃果的口气顿时软了下来,"但是你不是说你相信他没杀人?"

柳安耸耸肩:"对,我是相信。"

金铃果一拍双手:"那你还不去帮他澄清?"

柳安扭头看着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这位中国数一数二的巫师占卜学家科普一下生活艰辛,想了想还是懒得费那个事:"我相信有屁用,我还相信你今年能出嫁呢。"

金铃果立马闭上了嘴。

回到租住的房子时已过午夜。柳安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房东老太太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的十三英寸彩色电视不屈不挠地播放着琼剧《秦香莲》。她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碗阳春面可以热热吃掉聊以充饥,刚抽出魔杖想来个召唤咒,老太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咦?小柳你举着根棍子做啥?"

柳安面不改色地把跟了她二十年的落叶松木魔杖放在裤腿上擦了擦:"阿姨您看,街角那家木匠铺新上的专门捞面条的木筷子,花纹是不是特别漂亮。"想了想又补充道,"结果走半道上没留神掉了一根,真是白花钱。"

老太太赞同道:"真是白花钱。"

柳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阿姨,我今早煮的那面条还在吧?我热热吃了哈。"

"吃什么吃,那面条有点馊了,我给倒了。"老太太双眼一瞪,"你热几个虾饺吧,今中午我吃的,还没吃完。"

柳安感激涕零:"阿姨您这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太太挥了挥手:"你这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吃点好的。"

柳安有点感动,去冰箱弄来虾饺,放在锅里蒸了几分钟,端到桌上。老太太还没睡,坐在桌子边上摇着扇子等她。

柳安坐下来吃虾饺,老太太悠闲地开口问道:"你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你出差结束了?"

柳安点点头:"是啊。"

一边在心里骂中国的魔法部不是个玩意。

她在魔法部天文局的办公室在北京,因此常年租下了那里巫师聚集地的一间房子,还没攒够钱买房。但为了在更纯粹的环境中观测,她一年至少有四个月的时间要在海南呆着。有的同事瞬移术学得好能顺利挪回北京,大部分则没这个能力,她也不例外。天文观测一般都是在半夜,转移电梯和瞬移门早就关闭了,她只好在海南再租一套房。魔法部倒是给了所谓补贴,但大约只有魔法界正常房租的一半,她只能租麻瓜房子。中国麻瓜那要命的政策又搞得她很难找到出租房,一想起这些年租房的经历她就忍不住骂政府,这次遇到的的老太太还算不错,但大多数房东不是这样。

今年的观测期基本结束了,她的合同明天到期,可以收拾收拾回北京了。

老太太显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摇着扇子继续唠叨:"你呀,跑来跑去不嫌累,找个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年轻时候有的挑又不找,到这年纪了剩下的男人又看不上,你说说你怎么办啊。"

有个热心的老太太当房东,最大的缺点就是她会热衷于给你介绍对象。如果你不幸是她的观念里孩子至少该上小学了却还没结婚的年纪,那这个缺点可能就会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柳安干笑一声:"您给我介绍的那几个?您觉得我能看上?"

老太太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差不多得了,你这年纪还指望能找到更好的?"

"那也不能喷着口水给我讲他前妻有多好啊。"柳安翻翻眼睛。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赞成地点了下头:"是,那个人是混蛋了点。但上个月那个医生不是挺好的,你怎么把人家拒了呢?"

柳安想了半天答道:"长得丑。"

老太太气得拿扇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柳安陪着笑,老老实实去厨房把用过的碗刷了。

当然啦,那医生其实没那么丑,就是矮了点。柳安看他人不错,本来还想温和地拒绝掉,结果他话锋一转,声泪俱下地恳求柳安不要看上他,说自己其实喜欢的是男人,只是被他妈逼着才不得不来相亲。柳安不得不坐在那个油腻腻的小菜馆里,一边看他一瓶一瓶喝酒,一边听他讲他和医院保安的苦情恋爱史。这么过了两个小时,总算熬到他拿着酒瓶歪在桌上睡着了,她才飞一样逃出菜馆,顺便感慨自己这辈子真是没有男人缘。

她关掉客厅里的电灯回到自己的卧室,把门仔细地锁好,挥起魔杖。她的箱子从衣橱顶上跳到地面上,啪的一声弹开。衣服纷纷飞出衣橱,在空中归拢整齐,飞进箱子,鞋子也一双双跳进鞋盒中。写字台上所有的论文笔记都飞进了一个敞开的双肩背包,没织完的毛衣收进专门的盒子里,再飞进背包。她提心吊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好在老太太没过来敲门。

这一番工程结束,房间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柳安打着哈欠把手提箱移动到门口再回来,才发现箱子底下压着一本相册。她一边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相册,一边走过去翻开它。

看到相片,她的第一反应是啪的一声合上相册。然后愣了愣,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这本相册时好像也是这个反应。

那是一本小天狼星的相册。收到相册时她才五年级。

时隔十二年,其实柳安已经记不清小天狼星的具体模样。印象中留存的不过是一双灰眸,和一头黑色齐肩的中长发。

即使记不清他的长相,她也记得他有多好看。最好看的就是那双眼睛,记忆中像是融进了九天星光一般闪亮。

她把相册扔到垃圾堆里,一秒钟后又捡了回来。她想算了,就算小天狼星和自己无关,这玩意也是雷古勒斯弄来的,不能轻易丢掉。

听说他入狱的那一天,柳安将有关他的记忆拾掇拾掇全部打包上锁放进脑海最深处,还在上面压了块青石板子准备永久尘封。谁知道今天先是听说了他越狱的事儿,又莫名其妙发现了这本她自己都不知道丢到了哪个犄角旮旯的相册,她觉得今天老天爷有意跟她过不去。

既然这样,当她发现尘封多年的包裹已经悄然打开,蒙尘的记忆一幕幕闪回时,干脆懒得再封上,就那么躺在床上回忆人生。

一开初就是她前去霍格沃茨的场景。

"文化大革命",在白丁们的历史教科书上被阐述为"由领导者错误发起,被反政府集团利用,严重损害党和人民利益的内乱"。

可在中国巫师眼中,那是天杀的黑巫师林彪对白丁主席施用操控术,利用白丁力量试图建立起巫师对白丁统治的战争。柳安对这场战争的了解不深,因为她少年时代都在英国留学。

柳安家在江苏,照学区应该去上南京的凝息魔法学校。不幸的是那时候凝息虽然还没沦陷,但由于老校长故去,学校受到胁迫,书本导向充斥着黑魔法和白丁歧视。柳安她爸深知情况不妙,才决定送女儿出国留学。

柳安她爸柳泽是中国魔法部魔法交通局瞬移术办公室主任,这就意味着他有大量机会可以利用。至于为什么英国会在这样人与人充满不信任的环境中接受一名外国小巫师来留学,主要归功于英国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埃德蒙·万斯和柳泽是老朋友。柳泽的官方解释是万斯觉得柳安天赋异禀资质超常,爱才之心大起,而万斯的女儿爱米琳·万斯私下给柳安的解释是柳安她爸给她爹地送了一坛七十年的女儿红。

中国有句古话,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柳安觉得,她爹当时这步真不能算走错,她一辈子都感谢她爹这个决定。但是她的青春期搞得那样动荡不安,一大半原因就在这坛女儿红上。

其实这不是她的本意,当初为这事她抗争了许久,抗争理由是她半句鸟语不会说,抗争结果是被她爸提前捆吧捆吧用瞬移术带去英国,在一所基础国际教育学校里折腾了大半年才终于登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

她被分进格兰芬多时自己都不敢相信。分院帽一开始说她是个天生的拉文克劳,差点喊出来的时候又改主意了,把她放进了格兰芬多。她在潮水般的欢呼声中走向格兰芬多那一桌,心里有点发怵。

后来她想想,自己早该明白分院帽年纪大了,耍人也是常有的事。于是安下心,专心在格兰芬多学院当一只鸵鸟,没人叫她绝不露头。

但是向来事与愿违。自从她认识小天狼星,日子就没消停过,活生生把鸵鸟的日子过成了百灵。

她认识小天狼星纯粹是个意外。那是她二年级的事情,原先她和小天狼星半点交集都没有。

爱米琳是个好姑娘,她热爱魁地奇,想当追球手。格兰芬多队正好要招新人,她想参加,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她参加选拔赛非要把柳安拖上,这在柳安看来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柳安觉得自己不会转弯不会单手控制扫把不会俯冲,去参加选拔赛简直是个笑话,何况她连扫帚都没有。谁知道爱米琳能在选拔赛头天晚上给她借来一把扫帚,说是球队里一个替补的。柳安一看是把光轮1001,吓得碰都不敢碰。

"你怕什么?扫帚不是让人用的?"爱米琳眯起眼睛看着她。

柳安伸手摸了把扫帚:"我感觉我摸到的是大把的加隆啊。谁这么有钱?"

爱米琳答道:"小天狼星·布莱克。"

她当然是听过小天狼星的名字的—那时候霍格沃茨的学生,即使不知道阿格斯·费尔奇的教名,也绝不可能不知道詹姆·波特、小天狼星·布莱克、莱姆斯·卢平和彼得·佩迪鲁组成的Marauders。他比她高一个年级,是全校最聪明也是最调皮的学生之一。柳安远远看过他几次,觉得他长得真帅。但她不敢惹他。一开始她不同意,架不住爱米琳威逼利诱,说是能借到全校最帅男生的扫帚已经是梅林保佑,如果不去岂不是辜负了梅林的美意。柳安说那我要是把人家扫帚弄坏了怎么办,爱米琳说你把人家想成什么人了。

最后她还是去了,并且体会到了好扫帚在选拔赛中的巨大优势。她一个没什么飞行天赋的人居然飞得还不错,当然爱米琳比她强得多。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满意,落到地上摇摇晃晃跨下扫帚,准备对爱米琳表示一下祝贺。

结果刚下扫帚就被一个男生挡住。这个男生长得没什么特点,只有稻草一样的头发可以作为辨认标准。

男生说:"安·柳,你是安·柳吧?"

柳安说:"对,我是。"说着拎起扫帚准备走人。

男生说:"你被选中了,替补追球手。"

柳安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看着他。

男生没看见,兀自讲道:"你可以来和全队一起训练,每周两次,星期二和星期六晚上七点。我们得给你弄件队服,不知道上任队员的队服你能不能穿,不过我们得先把名字换一下…"

柳安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到爱米琳从远处喊道:"安!我就知道你能入选!"

她回过头,看到爱米琳和小天狼星一起向她走过来。她只好笑着挥了挥手表示欢迎。

小天狼星走到她面前,调侃地笑道:"我的扫帚好用吗?"

麻瓜界有个故事,主要讲的是一个叫阿里巴巴的人偷了强盗的东西。里面有个咒语叫芝麻开门,对着山崖叫一声,山上隐藏的门就能缓缓打开。魔法人士一般都对这个咒语嗤之以鼻,因为在真正的魔法界中这个咒语叫阿拉霍洞开。

麻瓜孩子们都喜欢在开门前叫一声芝麻开门。魔法界开锁的时候阿拉霍洞开一般都能管用。但如果人心上也有一把锁,每个人的开锁咒语一定都不一样。那样的话,柳安的咒语一定是"我的扫帚好用吗?"

我的扫帚好用吗?扫帚好用吗?好用吗?…

她并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小天狼星。但是后来她喜欢上小天狼星之后,曾经试图抓住自己和他的每一个回忆,这句话就像是一个魔咒,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响。她记得那天小天狼星穿的校服长袍里面是蓝色法式衬衫,袖口微微露出长袍,能看到一枚做工精良的银色袖扣。她记得这么多细节,包括他那时候脸上露出的调侃的笑容。

唯一遗憾的是,那时候她心无杂念,把扫帚还给他的时候只说了句谢谢。日后有了杂念的她无比痛恨当时的自己,如果早两年勾搭小天狼星,没准希望还能更大一点。

仔细想来还是没什么希望。她和小天狼星真正相处也就是那一年时间一起当球队替补,一年后他成为了正式队员,她却退出了球队。他们甚至都不怎么相互了解,他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好感?

她和莱姆斯倒是有点熟,因为两人都参加了学校的一个魔法史研究社团。对魔法史感兴趣的人实在不多,整个社团也就五六个人,格兰芬多只有她和莱姆斯两人。她和莱姆斯自然而然地认识了,还惊喜万分地发现莱姆斯是黑魔法防御术专家。她的黑魔法防御术从小到大没及格过,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人生污点。弗立维教授对她的评价是"协调性太差",她觉得很贴切。

她向莱姆斯表示想拜他为师时他正随手翻着一本《地中海沿岸魔法风格及其成因》,闻言怪异地看着她:"安,格兰芬多学生的黑魔法防御术几乎都是高分。"

柳安沮丧地把《法国天文魔法史》盖到头上:"我学不会。"

莱姆斯摇摇头表示无奈,换了个话题:"下周活动是你演讲吧?正巧下周詹姆和小天狼星也想跟我来这里看看,告诉你一声。"

柳安腾的一声坐直身体:"他们怎么想到这里来?"

莱姆斯耸耸肩:"他们觉得身为兄弟,我参加这个社团两年多都没来看一眼有点说不过去,显得不太了解我。"

柳安干笑一声。莱姆斯扭头看她,好笑地说:"你不是跟他们一个球队吗?不熟?"

"啊,不熟。"柳安垂头丧气地趴到桌上。

莱姆斯好脾气地问道:"怎么了?他们难道欺负你不成?"

"没有。"柳安摇摇头,"除了有一次抛接鬼飞球我没接住,詹姆传的球砸到我脸上了。"

莱姆斯笑了:"对了,我听他们讲了,你鼻子被砸破了。"

"啊。"柳安继续垂头丧气。

"小姑娘,你这样是不行的。"莱姆斯慢条斯理地说道,"要是不想再丢脸一次,就好好准备演讲。"

莱姆斯说的当然是对的。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查找资料,她的演讲主题是《从货币变迁看巫师经济发展史》,一个特别无聊的主题。早知道小天狼星他们要来她肯定选妖精叛乱这个主题,但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能改了。她还请社长,七年级的拉文克劳男生阿历克斯·里奇帮她做一个模型准备演讲时候用,阿历克斯有点意外地看着她:"哟,这么热心?"

柳安只顾乖乖点头,不敢多说话。

"好事啊,好事。"阿历克斯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我们社看来要迎来自己的春天啦,以后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啦。"

柳安心想,再给这个社六百年也迎不来春天,原因无他,圈太冷了。

她准备得这么好,当然是想表现得好一点。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临时出岔子,而且出岔子的还是她自己。这种事情是最憋屈的,因为找不到客观原因,只能骂自己白痴。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下一周的活动詹姆和小天狼星果然跟莱姆斯一起来了。阿历克斯从金丝眼镜上方怀疑地打量着两人,问身边准备上台演讲的柳安:"这俩谁啊?"

柳安面无表情地说道:"莱姆斯的室友。"

阿历克斯严肃地观察了詹姆两人半天,作出评价:"一看就不像能安心研究魔法史的人。"扭头鼓励她,"给他们个下马威,振兴我社荣光!"

柳安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对社长的绝对支持。但阿历克斯还是发现了不对:"你演讲稿呢?"

柳安发现事情败露,只好捂住脸答道:"忘带了。"

阿历克斯的眼镜差点滑到地上:"你说什么?!"

柳安带着哭腔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把它放到书包里今天来社团没带书包…"

阿历克斯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大腿:"你啊你,你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我们社的名誉今天说不定就要毁在你手上了你知道吗?"

柳安揉揉鼻子:"但我现在只能上台了是吧?"

阿历克斯翻翻眼睛:"不然呢?"

柳安就上台了。阿历克斯已经把做出的模型放到讲台上,那个模型是个金色光球,在讲台漂漂浮浮,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台下坐着社里另外的五个人,还有詹姆和小天狼星。这时候她居然还分神想到他们俩的气质和台下其他的人实在太不一样。

然后她露出微笑。

"大家好,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

她打了个响指,阿历克斯做出的金色光球喷出一个加隆形状的光斑。

"从货币变迁看巫师经济发展史。"

其实比想象中的好。她一边干巴巴地照记忆背稿子一边想。准备得还算充分,演讲稿大半都背了下来,有少数忘词反正下面同学也听不出。她讲到加隆的出现对欧洲大陆局势的影响时,一个赫奇帕奇女生居然还频频点头。柳安觉得很惶恐,下面讲话就有点结巴。

詹姆咧嘴一笑,和小天狼星交头接耳了两句,冲她竖起大拇指。柳安顿感勇气倍增,总算想起了下面的词。

"加隆在巫师生活中的必要性致使和妖精的合作成为必然。事实上,巫师本可以利用这一机会与妖精友好交流,互取所需,然而当时的巫师对妖精的态度却是剥削和排斥…"

一个斯莱特林男生举起右手:"我有异议。"

柳安有点傻眼地看着他。虽然社团人少,但大家都是采取鸵鸟政策,低头学自己的,她到现在也没把五个人的名字全部对上号。可她参加这么多次活动,也没见过谁的演讲在过程中被打断并提出异议。她打量着那个男生至少比她高出三十公分的个子,觉得还是不惹他比较好:"啊,你说吧。"

男生倒是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先鞠了一躬:"抱歉打断你的演讲,但我认为,巫师对妖精的所谓排斥和压迫是必须的。"

柳安心想老子这句话照搬的《欧洲魔法经济发展史》,你怎么不去找原作者。

男生显然没有找原作者的意思,继续说道:"我们和妖精属于不同的种族,要做的就是为自己的族类累积财富。我不认为巫师需要在与妖精的交易中遵守人类交易时的道德准则。"

柳安眨眨眼睛,余光看到莱姆斯皱起了眉头。

"可是你也看到了不遵守道德准则的后果呀。"她轻声答道,"妖精叛乱还不足以作为教训吗?"

"但我们胜利了。"斯莱特林男生骄傲地仰起头,"这场战争虽然残酷,但总体上让妖精们心服口服,最终不得不遵守我们制定的市场规范—这是属于巫师的胜利,利大于弊。"

"可是死了好多人啊。"柳安低声说道。

男生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要这么仁慈,战争中的牺牲很多时候都会换来更大的利益。"

柳安说:"可是死了的人还是死了,再大的利益也回不来了。"

男生还想说话,小天狼星已经明显直起身想反驳他,阿历克斯来圆场了。

"好了,托尼,这不是安这次演讲要讨论的重点。"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可以等到后面再谈论种族问题。现在我们还是看看魔法界的经济吧。"

这样柳安才好歹讲完了演讲,走下讲台趴到阿历克斯旁边的桌子上。阿历克斯推推她的手臂,露出满意神色:"讲得不错啊。"

柳安有气无力地答道:"别讽刺我。"

阿历克斯认真说道:"我怎么是讽刺你呢,我从不讽刺别人。"

柳安说:"我刚想起来我下台忘记鞠躬了。"

阿历克斯差点笑背过气去。

她从来没问过小天狼星对她这次演讲的印象,但她觉得可能不太好。她后来觉得自己真是没什么用,这么好一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活该一辈子追不上小天狼星。

其实照常理来讲她的机会还是不小,毕竟和小天狼星还待过一个魁地奇队。然而这大好的机会小时候的她却不知道利用,印象中她唯一一次主动找小天狼星说话还是因为莱姆斯。

她记得那天是个好天,詹姆早就来到了场上提前训练,红色的身影在灿烂的阳光下飞速滑行,轻盈得像一根羽毛。她破天荒地早早来到魁地奇球场,看了一会詹姆训练,回到更衣室里专门等小天狼星。

过了一会儿小天狼星来了,坐到她坐的长凳另一头,对她打招呼:"这么早啊。"

"嗯。"

小天狼星把书包放在凳子上,从里面掏出一瓶南瓜汁。柳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低头看她一眼:"什么事?"

柳安朝他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莱姆斯经常请病假不来参加社团活动,说是他或者他妈妈生病,你比我清楚对吧。"

她感到他的身体一僵,表面上却还是淡定地拧开南瓜汁:"哦。这有什么不对吗?"

柳安感觉距离不够近,于是跪到了长凳上,向小天狼星挪了挪:"你知道我喜欢天文学,我上回正巧发现他每次请假都是在满月。"

小天狼星依旧镇定地将南瓜汁放到唇边:"哦。你想说什么?"

柳安感觉距离还是不够近,干脆趴到了小天狼星耳边:"他是吸血鬼吗?"

小天狼星一口南瓜汁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看到小天狼星咳嗽着半天说不出话,柳安认为自己一定是猜对了:"我听说满月之夜吸血鬼力量最强,需要出来觅食,所以他不得不出来,对不对?"

小天狼星总算缓过一口气,放下南瓜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说,你的黑魔法防御术及格了吗?"

柳安说:"没有,我实践课只拿了三十分。"

小天狼星面色深沉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你个真诚的建议,少看麻瓜小说,多看看你的教科书。"

说来惭愧,柳安二年级发现莱姆斯请病假的规律,却直到三年级第二学期末学完狼人,又反应了两个星期才反应过来莱姆斯其实就是个狼人。当然她没觉得有什么,但莱姆斯好像挺在意。这种介意让他显得挺自卑的,本来他的成绩和詹姆和小天狼星不相上下,长得虽然没有小天狼星那么逆天也和詹姆一样看起来很顺眼,这种不自信来得并没有什么道理。

这种不自信体现在各个方面,比如喜欢莉莉这件事上。

其实柳安上学时并不知道莱姆斯喜欢莉莉。这事还是前几年黛安娜·泰勒告诉她的,黛安娜是莉莉的室友,和莱姆斯关系很好。

"嗯?真的假的?"柳安很感兴趣地八卦道。

当时黛安娜坐在海边,注视着远处海水中嬉戏的三个孩子。她这一趟特地带孩子来中国找柳安玩,柳安正好在海南出差。柳安一直很喜欢黛安娜,上学时她就表示自己不会结婚但是喜欢孩子,长大后真的就一个人领养了三个麻瓜孩子。

"当然是真的啊。"黛安娜伸了个懒腰,"其实事情很简单啦,你想听吗?"

柳安谨慎地表示很想听。

黛安娜拂了拂头发,忽然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莱姆斯的小问题吧?"

柳安笑出声来:"我知道啊,早就知道。"

"是的,莱姆斯也说你知道。"黛安娜也微微地笑了,"那我就接着讲了。"

照黛安娜的说法,莱姆斯是在他们毕业之后告诉她这件事的,他也是在那时才告诉黛安娜他是狼人。

莉莉·伊万斯一直是全校最漂亮最聪明的女孩之一。虽然她的履历听起来很光鲜—级长,女学生会主席,OWLs七门优秀三门良好,NEWTs七门优秀外加魔药学满分—然而与她差不多大的格兰芬多学生都知道,这个女孩与很多人的想象大相径庭。

其实莉莉一到四年级成绩并不是很突出。不是说不好—但是比起格兰芬多的男生们还差了不少,甚至有时候还考不过她们寝室特别用功的奥莱嘉。格兰芬多女生许多都记得她经常在周末下午三点踩着毛茸茸的天蓝色拖鞋迷迷糊糊地去盥洗室洗漱,开始一天的生活。但谁也不敢说这个女孩不聪明。她上学时最辉煌的事迹有这么几个。第一是在一节魔法史课上飞速补完该上交的十二英寸长论文,宾斯教授还给了她一个O。第二是在魔药课上不光自己做成了缩身药剂,还帮玛丽和彼得也做成功了。第三是在三年级期末考试前溜出学校看麻瓜足球世界杯,看到克鲁伊夫进球心情大好,哼着歌考完古代魔文,拿了将近满分。第四是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独自击退了三个斯莱特林。

直到五年级她正儿八经认真学习起来,格兰芬多男生们才感受到了空前巨大的压力。一次魔咒课上,詹姆正和小天狼星交头接耳,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詹姆恼火地朝四周看去,发现莉莉趴在右后方的桌子上朝他们挑衅地抱起手臂。小天狼星笑得喘不过气来,低声说道,没想到伊万斯已经会无声咒了,尖头叉子,你完了。

低年级的学生都知道,如果伊万斯级长发现了他们私藏的飞鸣弹、咬鼻子茶杯或者其他什么违禁物,一般问题是不大的。她只会用她漂亮的绿眼睛含笑盯着你,这时只要你把东西收起来,她是不会没收的。夜游被她发现也没什么关系,她一般只会说你两句,碰到老师说不定还会帮你求个情。如果碰到卢平级长就麻烦了。他会温和而坚定地没收你的违禁物,发现你夜游他虽然不会报告老师,抄写校规是少不了的。

莉莉很聪明,三年级就发现了莱姆斯身体的秘密。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那年圣诞节送了他一条狼的小玩偶作礼物。莱姆斯很紧张,但假期结束后莉莉神色如常,也没有躲着他,他才逐渐放下心来。

五年级莉莉和莱姆斯被选为级长。五年级学生课业本来就重,莱姆斯的变形又大大影响了他的身体,莉莉便帮他承担了很多级长工作。她没有刻意隐瞒,但他最初确实不知道。有一个夜晚,他们四个在城堡中游荡,无意中走到了级长执勤的走廊。墙上的火把照亮了一片黑暗,他们藏在走廊拐角处,看到莉莉标志性的暗红色长发在来回飘动着。

"昨天就是她值夜,今天怎么还是她?"詹姆低声咕哝道。

莉莉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她似乎有点冷,在原地跺了跺脚,把斗篷裹紧了些,又跑到火把旁边暖手。

"费尔奇还有没有人性?"詹姆小声抱怨道,"这么冷的天,非说节假日来临学生会躁动不安让他们值夜—级长是人,又不是—"

"嘘!"小天狼星使劲捣了捣他的肋骨。

詹姆闭上嘴巴,麦格教授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麦格教授。"莉莉向她打招呼。

"伊万斯。"麦格教授简短地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昨天不就是你值夜吗?怎么今天还是你?"

"昨天是我和莱姆斯调班了,他不是生病了嘛。"莉莉双手相互搓了搓。

麦格教授扬起一条眉毛:"那他今晚人呢?"

莉莉嘿嘿笑了一声:"教授,您也知道他身体不好,我怕他病刚好来值夜出什么事儿,这次我帮他值了,下次让他补回来。"

麦格教授点点头:"这些你们自己安排,只要费尔奇先生没意见就行了。"

莉莉嗯嗯地答应着,麦格教授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麦格教授走远,詹姆扭过头看着莱姆斯,翻了翻眼睛:"月亮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怎么地?"

莱姆斯依旧盯着莉莉:"我真不知道。"

"那就是每次你变完形她就替你值夜,没告诉你。"小天狼星下结论道。

莱姆斯耸耸肩:"看起来是的。"

詹姆哼了一声:"我怎么这么嫉妒你呢?"

莱姆斯没有回答,他还是不能把目光从莉莉身上移开。

莉莉看起来百无聊赖。她抽出魔杖挥了挥,一朵百合花盛开在空中。

"召唤咒。"小天狼星低声说道。那是六年级要学的内容,看起来她运用得很熟练。

莉莉变出了好多百合花。她带着认真的表情,让它们在空中排列成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打乱它们的顺序,随意挥了挥魔杖,花朵在空中排列成一朵更大的百合花。

"太赞。"彼得尖声说道。

詹姆看得太入迷,完全没注意到脚下。于是悲剧发生了,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小天狼星身上,小天狼星被他撞得重心不稳,砰的一声也摔倒在地。

莉莉吓了一跳,百合花消失在空气中。随即她发现了小天狼星露出隐形衣的脑袋。

"哈哈。"她发出一声讽刺的笑,"我猜,不止你一个人吧?"

小天狼星仗义地钻出隐形衣,趁他抽回隐形衣的瞬间,詹姆拖着莱姆斯和彼得再次躲进了拐角的阴影处。

"就我一个人,级长小姐。"小天狼星彬彬有礼地说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般女生都会被他这个笑容秒杀,但莉莉显然不是一般女生。

"别想骗我。"莉莉冷淡地说道,"你这个水平还能在隐形衣上绊倒?"

小天狼星在脸上调整出他标志性的调侃表情:"我当然不能,但我刚刚看到了一幅美丽的画面,心绪难平啊。"

他这么说着,朝莉莉眨了下右眼。这个表情整体效果太好,连莉莉都看得愣了一下。

詹姆看起来就快忍不住跳出来了,彼得抓住他的袍子后摆。

"布莱克先生。"莉莉并没有被小天狼星的美貌影响,声音带着危险的甜蜜,"不管你看到了什么,这个时候你都应该在床上睡觉—或者不睡觉,不管干什么,都不应该在走廊上。"

小天狼星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笑了笑:"那级长小姐也忘了不能在走廊上施魔法了吗?"

莉莉挑挑眉毛:"但是你不能给我扣分,我可以给你扣分呀。"

"哦,得了吧,伊万斯。"小天狼星懒洋洋地说道,"你才舍不得把你在魔药课上挣来的分数白白扣掉呢。"

莉莉嘲讽地说道:"原来布莱克先生还知道学校有学院分数这个东西,真是个新闻啊。"

"刚刚记起来。"小天狼星装模作样思考着,"而且,让我想想—我挣的分数好像不比你少多少?"

莉莉哼了一声:"对,扣的更多。"

"那就更不能再扣了,对不对?"小天狼星立即说道。

莉莉眯起眼睛。她甩了甩红色长发,朝小天狼星迈了一步,抽出魔杖对准他的胸口。

"对,我不会扣你的分。"她拖长声音甜蜜地说道,"但是,在我念出恶咒之前,你有三秒钟时间滚回你的宿舍。"

小天狼星假装正经地说道:"除非你解除了霍格沃茨的反幻影显形咒,否则我做不到啊。"

莉莉说:"三。"

小天狼星扭头就跑。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詹姆跟莱姆斯唠唠叨叨地说自己有多羡慕他。莱姆斯拿枕头捂住耳朵没理他,心里第一次有点烦躁地想着,莉莉帮我值夜,关你什么事啊。

他心里很愧疚。莉莉帮他值夜,他却用这个时间去夜游。而且他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一点伤害—从没听说过哪个女级长帮男级长值夜的。于是他找到莉莉,让她把以后的执勤都给他做。

莉莉当时正伸长手臂去拿图书馆上层书架的一本书,闻言愣了一下:"为什么?"

莱姆斯顺手帮她拿下那本书:"因为你以前帮我做了不少了。"

"那没关系的,你不是不方便嘛。"莉莉不在意地摆摆手。

莱姆斯摇摇头:"别这样,莉莉。我能做的事情不用你来帮忙。"

莉莉抱着书,微微皱眉盯着他的眼睛。被她的绿眼睛一看,他忽然感觉四周热得出奇,尽管这是十二月份,大家都穿着斗篷。

"莱姆斯。"她温和地说道,"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弱小,或者别的什么—是因为你确实有困难,知道吗?"

莱姆斯点点头:"但我不想欠你人情。"

莉莉扑哧一声笑了:"不想欠我人情…"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说道,"不然以后你帮我写级长工作报告吧,成交?"

莱姆斯犹豫了一下,莉莉干脆利落地说道:"然后你还要去把它送给费尔奇检查,通过了才行。"

莱姆斯说:"成交。"

黛安娜在海风中悠悠说道:"莱姆斯跟我说,他当时不想和詹姆竞争,所以从来没有对莉莉表示过什么。但是这些年来他发现,其实不是他不想竞争,是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詹姆才是真正适合莉莉的人。而且喜欢和爱是不同的,你说呢?"

柳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的意思是,如果遇到真爱,藏是藏不住的?"

"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啊,我又没打算找过男朋友。"黛安娜含笑看着她。

柳安耸耸肩:"我也没打算过。"

黛安娜大声咳嗽了两声,没有揭穿她。

回忆进行到这里,柳安想起自己很多年没见莱姆斯了。事实上自从她离开英国,也只和爱米琳、黛安娜和莱奥·布特三个人保持着联系。她知道爱米琳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做到了副司长,知道莱奥和安东妮娅做坩埚生意赚了不少钱,而其余同学的消息—譬如奥莱嘉嫁了三次人,玛丽在对角巷开了咿啦猫头鹰商店,贝蒂打球受伤之后被迫退役,杰西卡成了圣芒戈烧伤科的主治医师—则全是爱米琳竹筒倒豆子一样跟她讲的。爱米琳从小朋友就多,要是凭柳安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她从床上爬起来,把小天狼星的相册装进手提包。她不想再继续回忆,因为接下来的回忆充满了小天狼星。虽然她早已不再喜欢他,但有些事想起来还是有点别扭。就像是七岁那年失足掉进海中,一口海水灌进去的咸涩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