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爷安排的事在两个月后被证明是个正确的决定。
春打六九头,那会儿确实已经入了春,可天气还冷嗖嗖的。树抽新芽,嫩生生的鹅黄色芽尖尖在冷风里抖。
就那几天,村子里来了几个人,把全村的人召集去村东头的空地上去。领头的人站在个小马扎上,先说这柳月村这名不好,一股子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以后要改名叫前进村,又说村长这名也不行,要改叫队长,村里的人都得叫队员,一个村就是一个小队,从今往后队长带着前进村的队员向着新社会前进。
有人问,那隔壁溪水村呢?来人大手一挥,斥那人说哪还有这名?早改名叫团结村了。
斥完三三两两提问的村民,那人拿出个小本本开始宣读新村规,说是旧规矩不实用了,既然要向着新社会前进就得有新规矩。
这第一步是改村名,第二步是把土地都划到一块儿,所有的地大家一起种。大家一听都有些懵,我看你你看我,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来人看大家都不讲话,满意地点头说,你们这个队思想觉悟高,以后一定进步快,昨天在团结村有几个刺头不肯交地,当场吃了枪子儿。
这话一出口,把刚刚想提问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一个个都怕自己被毙了家里少个劳动力。
看大家都没异议,来人把小本本一合,又问谁家是大地主?不少人看肖战,但大家都惦记着王家的好,没人说话。于是来人又问,那谁家土地超过一百亩?
这前进的第三步就是把之前那些抢土地的大地主都拉出去毙了。
来人一打听,拉出来几个家里地超过一百亩的到村口崩了枪子儿,还得让各家都派人去看,说是替前进村的全体村名主持公正。
看着昔日拜过年,帮忙收过稻子,秋天还送过蔬菜的同村人一个个血流如注地倒在村口的黄土地上,当场给肖战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父亲没做出那个决定,现在倒在地上的就得多出王家四口人。
他怕得厉害,大家一哄而散的时候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双手冰凉地靠在门板上心脏"咚咚"跳,他心里慌得厉害,手心汗津津的一片,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想起来得去看看母亲,她从三天前的夜里就在发烧。
肖战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两下,走路却还控制不住四肢,上楼梯时左脚打右脚还绊了一跤。
敲门进去,肖战看见母亲正拉着小儿子的手说话。他避讳跟自己这个弟弟接触,一见他在屋里就要关门往外走,结果被母亲喊住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母亲又和小儿子说了几句话,小孩才起身往外走,肖战在门口侧着身子躲,生怕碰到王一博,可肖夫人心里清楚,肖战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心里根本没放下王一博。
肖夫人咳得太久,发烧这几天更是一咳就带着血丝,总是有些喘不上气。她招手示意肖战坐在炕沿,两人先聊了一会儿这几天村里的事儿,听说那几个大户被毙了倒是并不惊讶,只是轻轻摇头说上一句"可惜了,有几家孩子还那么小。"
而后母子俩又聊回家里的事儿,母亲把细瘦的一只手放在肖战的肩头,嘱咐他无论外面如何变化,都要好好照顾父亲和弟弟。
肖战自然乖乖点头。
肖夫人又说:"阿战,娘不强迫你娶妻,若是喜欢男人你就去找个好人家,学着如何做个好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只是和自己弟弟……那是绝对不行的,那是乱伦,你弟弟以后是要讨媳妇的,你这样是在害你弟弟。"
肖战听着这一声声罪名喉咙发紧,垂着眼睛不肯点头也不说话。看他倔强的模样,母亲无奈地叹气。
"你跪下,阿战,你给娘跪下。"
肖战跪在肖夫人床头。
"你给娘发誓,说你不会害一博,发誓!"
肖战在大部分事情上都百依百顺,但只要涉及到王一博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虽说上次在小祠堂服了软,也确实跟弟弟拉开距离了,但他心里的喜欢一点都没减少。
肖夫人看他这幅模样就生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呕到绢白的帕子上,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肖战惊慌抬头,急忙起身想取药,居然被肖夫人拦住,逼他先发誓才许起身。
肖战着急,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了,终于红着眼睛哽咽发誓说:
"娘,我发誓,我不害一博。我、我等父亲给他指个姑娘就嫁人……娘别为了我生气,身子要紧,我去给娘拿药。"
他说完就跑下楼,端了药回来用汤匙喂着母亲喝下去。
连灌了五天的药,肖夫人的身子却每况愈下。好好的药喝两口吐一口,还混着血丝,眼见人迅速瘦下去,结果那天下午的对话,成了母亲生前和肖战最后一次谈话。
下葬是王老爷亲自挖的土。他不让人帮忙,肖战手搭在棺木上看父亲边挖土边念叨,说他没给她安稳的一生,为了让她给王家传宗接代,把命都搭进去。
这话听得肖战如芒在背。
葬了母亲,回家路上父亲就跌了一跤,夜里疼的直哼哼。
现在土地都被收了,大家得一起干活,谁家不干都不行,王一博也算劳动力,拎着锄头一起下地。
肖战更忙了。
清晨露水深重,太阳还没出的时候他就去田里,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回田里,晚上做了饭还得给父亲熬药,单薄的身子撑着整个家,忙里忙外的,他一个人又当男人用,有当女人用。
额外就是王老爷的腿总是疼,下不了炕,连去茅坑都得肖战背过去。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王老爷就少吃饭,少去几趟厕所,结果就是饿了几天人瘦了一大圈,腿没好,身子也更差了。
肖战背起父亲的时候明显感觉他比前些日子轻了许多,不免责怪。
"爹,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您别这么委屈自己。"
王老爷嘴硬不承认。
"就是吃不下,可能是到日子了,该去陪你娘了。"
也不怪肖战不爱听,人还好好的呢,净说这种话。
"爹你别总说这话我吓我,娘要看到你这么早去,非得骂死我不可。"
肖战给父亲背到茅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
隔着道泥巴墙,王老爷问:
"一博回来了吗?"
肖战摇摇头,也忘了父亲这会儿看不到。
"不知道,最近晚饭我都做了放桌子上,他啥时候回来吃了,就把碗也洗了,我倒是有几日没见到他了。"
父亲提了裤子,肖战进去把人背起来。
父亲趴在肖战背上说:
"你也不能总这么避着他,等我走了,这屋里就你俩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是亲兄弟,总得帮衬点,你说是不是?"
肖战接不上话。
父亲又说:
"阿战,明天你让一博来我屋,你也来,都来。"
父亲发话肖战一向没有不遵从的,既然这么说了,他无论如何今晚都要堵到王一博,还得跟他说话。可又怕破了母亲生前让他发的誓,肖战心里又酸又苦。
今年气温反常,前几天还冷的要命,这些天又忽然热了起来,晚上王一博叼着根嫩草在水塘边儿上挖泥巴,一趟趟把营养肥厚的荷塘泥都填到肖战负责的那块田里去,等夏天抽苗长得好些。
他从第一天跟肖战下地干活就天天晚上来挖泥巴了。左右肖战也不跟他讲话,小孩就自己给自己找事干,别的他都没兴趣,但这事是在帮自己哥哥,他浑身劲儿都使不完似的。
满手泥巴回家,到门口打井水洗净手,琢磨着不知道今晚哥哥留了什么饭菜,结果刚进屋就看见肖战抱着胸靠在他房门墙上等。
他以为是幻觉,愣愣看着肖战没说话。肖战好久不跟王一博讲话,忽然有点开不了口,寻思王一博好歹先说点什么,起码叫一声"哥"给他个台阶下,结果就是谁也没说话,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最后肖战放弃了,面色微红地咳两声,说:
"嗯?你回来了啊,那啥,父亲明晚找你,咱俩一起过去。"
肖战说完就走,一直到关上屋门都没敢回头嘱咐一句快去吃饭,所以他也没看见王一博站在原地,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夜里肖战还在为那句话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刚睡着,忽然通知说要全队开会,队长挨家挨户敲门,说上面下了新政策,一家至少来一个。
肖战睡得浅,在队长还敲隔壁家的时候就醒了,虽然乏的厉害,为了不吵醒父亲和弟弟,还是拖着身子爬起来打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他稀里糊涂跟着人到村东头的空地上,说明天开始不种田了,拣铁,上面说咱们得开始炼铁。
肖战晕晕乎乎回去睡觉,后脑勺都挨到枕头了,才想起来该告诉王一博一声,又拖着身子推开王一博那屋的门,发现小孩手里攥着张他烧掉的半个兔子折纸在睡,梦里还不安地颤抖睫毛,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不知道小孩是怎么从火堆里扒拉出来这半块没烧净的纸片,有没有烫到手,有没有被烟呛到喉咙。他喉咙总是疼还不注意……肖战胡乱想着,终于还是心软了三分,他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拉着他的手坐在地上,头靠着炕沿对付睡了一夜。
地上又冷又硬,肖战睡得难受,鸡刚叫他就睁了眼。小孩还没醒,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比他刚来的时候安稳许多。肖战站起来晃晃酸痛的脖子和僵硬的四肢,伸手推王一博。
"醒醒,跟你说个事。"
王一博过了十几秒才睁开眼,看见肖战骨碌一下坐起来。
"哥?"
"跟你说一声,昨晚队长通知咱们今天开始捡铁,不种田了。"
王一博想起这阵天天挖一手泥,眼瞅要抽苗忽然说不种了,不禁有点委屈。
"不种田,那吃饭咋整?"
肖战摇摇头。
"还没说,应该有办法。你今天别乱跑,咱俩晚上一起回来,爹还等着呢。"
小孩懂事地点点头。
"那行吧,我今天跟着你。"
想了一会儿王一博忽然试探地问肖战:
"哥,你……昨晚一直在我身边吗?"
"啊?"
肖战吓了一跳。
王一博不好意思地揉乱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
"没……没什么,就是在梦里,好像闻到了哥身上的香味。"
肖战耳朵浮上一层可疑的红。
"没有,我刚刚才过来的。"
"噢,我想也是。"
王一博从床上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