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上任监狱长的第一天。他还不能完全适应到处充斥着的压抑气氛和没有任何生机的灰色,毕竟坐惯高层办公室舒适皮椅的政府官员猛地被"流放"到这样寸草不生的地方,无论听起来是怎样的天方夜谭,在政治阴谋的催生下都变成现实。他刚到的时候正是放风的时间,和执勤的狱警简单介绍两句,从自己的办公室顺手拎起根警棍在操场边缘无所事事地来回踱步,显得漫不经心。

佩里斯监狱是全国最具神秘感的监狱之一,基本上只有罪大恶极的重刑犯才会被送到这里,所以没有太多人听说过。本以为会是个空荡的地方,但张九龄明显低估了犯人的数量,操场上放眼望去全是晃眼的橙色,狱警习以为常地四处走动,不时喝止犯人之间越线的行为。张九龄这样的生面孔引来许多人的注意,尽管集合之前已经有人和他们言简意赅地介绍过这位新调任的监狱长,被关了太久的人们还是出于本能的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

监狱里的帮派算是不成文的规定,张九龄一踏进这个地方就有经验老道的狱警给他指明监狱里的老大,他当时只是随意瞥去一眼,如今在操场上看的更是真切,其它的重刑犯都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最不济的身上也有十几条人命,关在一起谁都不服谁,找茬打架对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唯独有一个人,像是大家心照不宣为他划开一片隔离区,没有人敢去打扰,只有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一眼就知道是Omega的瘦弱男生在他身后不远处坐着,眼神中流露出不安。

Omega,那可是监狱里的抢手货,关在这里的连环杀手不在少数,原本需要靠杀人才能满足的性欲此刻丧失发泄出口,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法解决,但由于Omega奇缺,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一些物理特征没那么强悍的Alpha也得遭殃。

"那个人,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张九龄小声问绕到他这块区域的一个狱警,下巴朝着那个Omega的方向扬了扬,狱警看向那个地方,声音中难得地流露出一点惋惜之意,"是个校园暴力的案子,这么小的身板,谁能想到他有本事杀掉十几个人,果然人还是不能逼急了,不然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已经足够让张九龄了解背后的事情,这类罪行一向是司法部门中的敏感话题,他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发问,"这种罪,不至于关到这里来吧。"

"上面关进来的,没交代为什么。"狱警显然也觉得这种事情不合逻辑,但没有多嘴。张九龄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将更多注意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王九龙,他对这名字一点都不陌生,只是在见到真人的时候才发觉这个监狱中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老大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有些短的囚服裤子下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腿,那身囚服明显不合身,套在身上却不失谐,要是换上一套西装走在大街上,没人能把他和重刑犯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但张九龄知道王九龙的来头,国际上最让人头疼的一家黑帮组织里的核心成员,能被抓到实属是警察运气好,大概率也和帮派内斗中所出的叛徒脱不了关系。

而就算是在监狱里,这家黑帮组织的势力也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至少当张九龄对着花名册问狱警为什么只有王九龙一个人住在被隔离的单人牢房时,场面沉默的异常,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对才出现在监狱里不到十分钟的监狱长袒露实情。

张九龄是政治阴谋的熟客,心领神会的没有追问下去。此刻再想起这件事,目光放在王九龙身上久久没有移开,原本平稳坐着的人被长时间的凝视惊动,一抬头便准确找到人群中那道目光,倒让张九龄微惊,故作自然的别过头去。

他没有攻击性,这张九龄是敢确定的。

放风时间到,一声短暂而又急促的哨声过后,七八个狱警挥舞着警棍让所有的囚犯排成一队好带回牢房,唯独王九龙是个例外,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等到犯人走了大半之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往被铁丝网围了一圈的操场东侧唯一的出口走,张九龄正好也走到出口,两人实打实来了个照面。

王九龙的眼神很温顺,一点都不像那些浑身上下散发着凶神恶煞气息的犯人,张九龄停在门口,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王九龙没说话,也没谦让,自顾自的和众人保持一段距离走回牢房,张九龄靠在门框上看着大队人离开的身影,觉得这个地方让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例行检查过后,一帮人聚在一起,说是要给新上任的监狱长接风。在这种地方工作几乎没有上升的机会,上个监狱长不知道吃了多少空饷,才勉强凑够贿赂上司让自己调离的钱。而传言说张九龄原来是在政府部门任职,年纪轻轻,有着大好前程,但被稀里糊涂调到这种地方来,估计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于是谁都没敢多嘴,张九龄应付这种客套场面得心应手,没人问,他自己也不会主动提起。

"马上到快换班的时间了,"张九龄准时为气氛即将开始变得尴尬的晚餐画上一个句号,"不值晚班的人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其中有几个人闻言站起身来,"您什么时候回去,反正我们晚上没事儿,您用不用搭个顺风车?"

"我就住在这里。"张九龄平淡的说,想起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烦躁,真是一时大意才会着了那个人的道,语气听起来有些疏离,"我想看看犯人的卷宗,你们一般存放在哪儿?"

"就在档案室放着,我带您去。"

张九龄其实只对一个人的资料有兴趣,但还是掩人耳目地拿了好几本档案回办公室,办公室才翻修过,把隔壁的空房改造成了一间简单的卧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漆味儿,闻着刺鼻,他找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办公椅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沿,翻看手里轻飘飘的几页纸,开头便是三个惹眼的大字,王九龙。

这份档案里对王九龙的记录少之又少,如果不是在毒品交易现场将他抓获,恐怕警方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号人存在,才二十几岁就能当上组织的心腹,这个人一定不简单。年龄下面的性别用黑色碳素笔写着男Alpha,他想起在操场上跟着王九龙的那个小男生,闭上眼靠在办公椅上思考。

他还是第一次会对只见过一面的人产生这样浓厚的兴趣,尽管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少听这个名字,也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他对王九龙的了解已经极其深入,今天见到王九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人与众不同,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去深挖王九龙背后的秘密。

虽然这秘密应该是致命的毒药。

第二天的放风时间张九龄照例在操场范围内散步,其实身为监狱长,他只要时不时出来露个面,偶尔监督一下工作就可以在这儿混吃等死,尤其在这样一个一百个人里九十八个都是Alpha的地方,整个操场上各种信息素交织在一起,空气肉眼可见的变得浑浊。

张九龄皱起眉头,试图将自己掌握的信息串联起来,但所有东西都太过破碎,上层还真是高估他,居然以为他能完成这个任务,他又望向王九龙所在的地方,即使在放风的时候也显得无趣,只是枯坐在那里,偶尔和身边的人说两句话。

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温和的外表将他所有的个人特征完全隐藏起来,而外界的传言恰恰是最不能信的。张九龄坐在台阶上看向王九龙,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以至于他确信王九龙一定已经意识到自己在看着他,但却没有任何反馈信息。

该怎么样才能和他构建起关系?这个问题在第一步上就难倒张九龄,难道他能直接走上去自我介绍,说他想和王九龙做朋友吗?监狱里根本没有"朋友"的概念,最多只有"同伙",更何况他的目的远远比这个复杂。张九龄深吸一口气,收起直白的目光,有一个狱警走过来,告诉他一个小时后是探望时间。

因为佩里斯监狱的特殊性,每个星期只有一天允许探望,每到这一天,监狱里热闹得像是旅游景点一样,更奇怪的是,来探望犯人的通常不是他们的父母或者朋友,而是那些连环杀手的狂热粉,来一睹他们心中的神的真容。

今天的放风结束后就是探视时间,狱警看着来访名单,站在门口念出有人来探望的犯人名字,牢房被接连打开,叫到名字的犯人习以为常的伸出双手让狱警将他们铐住,被带着去探望室。

王九龙也在名单之上,张九龄饶有兴趣地跟着去探望室想看看什么样的人会来看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得没什么记忆点,估计是个小喽啰,两人只交谈了三分钟男人就匆匆站起身想走,王九龙则靠在椅背上叫狱警进来,一直守在门口的狱警刚想进去,就被张九龄按住肩膀,"我去吧。"

看到张九龄进来的王九龙有一瞬间的惊讶,被铐住的手隐藏在袖子下面,"长官,劳烦您亲自进来。"张九龄朝他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充分利用这二十分钟。"

"没那么多话好说。"王九龙回答的不慌不忙,率先一步走出探望室,张九龄跟在他的左后方,拿着警棍的手背在身后,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警棍,突然心念一动,放了些许的信息素出来,Alpha之间有排斥性,如果一个Alpha释放信息素,另一个Alpha也会如法炮制,颇有种宣示主权的味道。

张九龄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知道王九龙的信息素是什么,操场上太鱼龙混杂他没办法分辨出来,现在算是最好的时机。他自己的信息素是烟草味,轻微的气味闻着对平时不抽烟的人来说依旧有些刺鼻。王九龙很快意识到张九龄在做什么,脚步停顿一下,又佯装无事发生地继续往前走,只是略微加快了步伐。

探望室和牢房离得不远,张九龄给王九龙解开手铐,发觉他的手心好像有些出汗,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将金属制的手铐挂回腰间,本身监狱长和一个重刑犯就没什么可说的,他沉默的走出牢房,门上的红灯短促的亮了一下,标示着门已经被严丝合缝的关上。他突然闻到若有似无的香味,像是花骨朵展开时会散发出的清香,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张九龄透着铁栏杆疑惑地回头去看牢房里坐着的王九龙,王九龙也正直视着他。

花香,这可不是个Alpha该有的信息素。

张九龄勾起嘴角离开牢房,出去的途中随便拽过一个人,让他把最近几个月的来访记录拿给自己看。来访记录和他想得差不多,王九龙进监狱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每个月的固定一天都会有人来看他,每次也只有短短几分钟,看来是专门给王九龙送抑制剂的。张九龄把档案合上,砰的一声扔回桌子上,他的直觉没错,王九龙果然有点问题。

不过居然是个想装Alpha的Omega,这未免太过大胆。张九龄知道一个Omega在这样的监狱里意味着什么,这是个所有人都不愿意谈起,但光凭想象就能窥得一二的话题,再加上监狱里这么多的Alpha,怕是非死即残,张九龄突然觉得脑中的拼图多了一块,以至于一小块区域逐渐清晰起来。

"咱们监狱里是不是就一个Omega,"张九龄晚上检查时装作无心问和他一起的狱警,狱警正在用手电筒往房间里照以确保一切无恙,随意答道,"在这种地方的Omega,一般都活不了多久,这个还是因为足够机灵,傍上了棵大树,不然恐怕现在早就横着出去了。"他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这位监狱长也是整天都待在这里,没什么私人时间,小心翼翼的问,"您是看上他了?"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张九龄作势要抡起警棍,那小狱警嬉皮笑脸的赔罪,"别别别,监狱长,我也就说句玩笑话。不过好端端的,您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多说多错的道理张九龄很清楚,随意搪塞过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头下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没有被油漆盖住的地方发呆。他之前经历过不少这样的过程,但这一次尤其艰难,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之后的一个月过得风平浪静,王九龙或许意识到张九龄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精力,于是一直都在有意无意躲着他,张九龄也在尽职尽责扮演着监狱长的角色,一个月下来和所有狱警相处的还算不错,至少他不像上一个监狱长那样盛气凌人,所以狱警们对他的态度都还算好,尤其他会时不时替其他人做些不在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狱长,你这一个月都在监狱里待着,闷不出病来啊。"

又是一个星期一次的探视日,张九龄难得偷个闲躲在门外抽烟,看着老旧的监狱巴士缓缓驶来,负责将探视人带进去的狱警看到他,走过来和他闲聊。"今天晚上我们几个想出去玩玩儿,您要是有兴趣,跟着我们一起出去透透气,不然和关在这儿的犯人有什么两样。"

张九龄将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算了,我不太适合热闹的场合,一个人待着挺好,多谢你们的好意。"此时监狱巴士正好停在门口,车门缓缓打开,人们争先恐后地跳下来,两人走过去维持秩序,但兴奋的人们不是很容易听从指示,张九龄拦住一个越过人群想往前挤的男人,"抱歉,你得排队才能进去。"

男人的态度很恶劣,大概是因为张九龄对他来说不是平常能看到的那些狱警的面孔,再加上面前人看上去很年轻,于是他下意识以为这是个新调来的小狱警,正义感爆棚才会关心这种根本无足轻重的事情,"跟你有关系吗?"

正在指挥人群的狱警看到这一幕连忙想上来解围,却被张九龄的一个眼神制止,只好重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眼神止不住地往他们的方向瞟。这其实正中张九龄的下怀,他躲开男人想要挣脱他的动作,轻而易举地从男人的口袋里摸出两剂针管来,亮到男人面前。

"监狱里规定探视时不需携带尖锐物品,你下次应该把这种东西藏得再隐秘一点。"

男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刚才的气势也不复存在,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但是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剩余的人都已经进了会议室,狱警走过来问,"狱长,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张九龄将手里的针管藏在身后,"这个人身上有不符合规章制度的东西,"他看向明显慌乱起来的男人,"抱歉,这个星期你不能进去探视。"

"这只是我顺手放在衣兜里的,我来之前忘了拿出来..."男人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狱长,虽然机会渺茫,但他还是试图为自己辩解,张九龄不容置疑的冲他笑了一下,颇有种得逞之后的得意,"规定就是规定,看来你要再等一个星期。"

男人垂头丧气的回到监狱巴士上,狱警在一旁站着,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张九龄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监狱对于探视者的搜查似乎不是太过完善。"

狱警被张九龄看的有点发毛,结巴两声回答,"他们进来的时候会有安检,但人有的时候太多,免不了混进去一两个注意不到的。"

"别紧张,"张九龄笑出声来,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往回走,"我只是随口一提,跟负责安检的人说一声,下次多注意就行,不然真出了什么差错,咱们都不好交差。"

"是是是,我一定告诉他们多注意。"

张九龄这天特意没在牢房里出现,等到第二天的放风时间他才再次看到王九龙,依旧是独自坐着,但看起来显得极其焦躁不安,眼神也一直往张九龄的方向瞟,十分钟之后他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站起来,双手在身侧摩擦了两下,朝张九龄走过来。

"昨天没有来探视我的人吗,长官?"

他已经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张九龄还是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相比起来他的演技要精湛的多,"如果来访记录上没有的话,我相信是的。"

他迎上王九龙的目光,毫无异色的回答。王九龙抿着嘴点点头,重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着,两只手交扣在一起,一直在他身后待着的男生走过来,小声和他交谈两句,张九龄眯起眼睛看,只能看到王九龙皱着眉说了句什么,之后两人再没有多说。

晚上张九龄特意提出给值班的人放个小假,自己去晚间例行检查。牢房里如他所想出现不小的骚动,一股浓郁的Omega信息素充斥着整个牢房,让被分离关押着的Alpha冒出不小的火气,敲着铁栏杆叫嚣着。

"哪个Omega发骚了!"

"收一收信息素,不然老子明天操死你!"

各种各样不堪入耳的脏话有愈演愈烈之势,张九龄用手里的警棍重重敲了两下门,"都闭嘴,再让我听到声音就去关一个月禁闭。"

众人虽然不满,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收了声音,张九龄突然意识到什么,先去那个Omega的牢房看了看,那个男生可没有那么好运被分到单人牢房,现在正和牢房里的另一个人干的火热,也不知道是不是自愿,不过在这种条件下自不自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王九龙的单人牢房在走廊的尽头,张九龄打着手电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只能看到床上被被子罩着的凸起,没了叫骂声的牢房里很沉默,似乎能听到房间里传出来的沉重的呼吸。

那帮Alpha有足够的理由变得暴躁,张九龄闻着空气里的信息素,觉得一股燥热涌上来,看来今天晚上是个难熬的夜晚。他为牢房里的其他人感到抱歉几秒,突然掏出门禁卡,一声刺耳的提示音响起,门被打开,床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只不过随着距离的拉近,张九龄能清晰看到被子下的那具身体在颤抖。

"你现在应该不想待在这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保持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一张泛着潮红的脸终于从被子下面探出来,看着他的眼神恶狠狠地,不过没什么杀伤力,"一会儿别人来了,这个提议就不作数了。"

王九龙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张九龄伸手去扶他,却被人猛地扣住手腕,瞬间被抵在墙上。

"或者我可以直接在这儿解决了你。"卡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像野兽的利爪,随时都能划开他的颈动脉,但只单单在气势上而言。张九龄对这种他轻而易举就能反抗的威胁毫不在意,相反,贴着他喉结的那片肌肤热到似乎能直接融化,他确信就算自己根本不反抗,王九龙也没能力把他怎么样。

"我只是友好的提供一个解决方案,你如果更愿意待在这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也许隔壁牢房的人总会察觉到什么。"

充满危险性的野兽沉默,最终败下阵来。

张九龄盖着一件警服外套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沙发质地不好,十几分钟后就硌得后腰隐隐作痛,手上也莫名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端详,发现食指上有条细长划痕,应该是刚才被针管上的碎玻璃划伤的。隔壁房间传来人熟睡时规律的呼吸声,他静静听了几秒,突然不耐烦地换个姿势将自己埋起来。

他能做得比现在要多,监狱里的头号人物是个Omega这样的秘密用来当作威胁最好不过,房间里Omega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去,这大概是他现在如此烦闷的原因,带着一点甜腻的味道在鼻尖萦绕着,像是很常见的味道,但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张九龄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的行为,因为无论多少次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把刚才的行为定义为天方夜谭。昨天从男人身上搜来的两管抑制剂他没费心保管,随手扔在桌上之后就忘了它的存在,以至于一管滚落在地摔成碎片他都没发现。

然而他将唯一完好的抑制剂给了王九龙,Omega接过抑制剂时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精彩来形容,不可置信和疑惑交杂在一起。这不是任何人能预料到的剧情走向,张九龄自己也没想到,他闭上眼睛,眼前原本的昏暗变成彻底的漆黑,又在某一个时间点逐渐模糊。

他再猛然睁开眼时天色渐亮,长时间别扭的睡姿让他浑身都酸疼起来,身上的外套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更别提王九龙站在不远处看他,"六点的时候狱警会做例行检查。"

张九龄揉了揉肿痛的双眼坐起身来,手机不在口袋里,他四处张望,终于在办公桌的边缘上看到熟悉的黑色物体,他走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5:15,"我会在六点前带你回去,私自将犯人带离的罪责我也承担不起。"

他哑声说,大脑还没有回转到正常轨道,就听王九龙发问,坦率又直白的问题,"你这样做是想得到我的感激吗?"

"这个世界上我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我可以保证的是,你对我的感激并不是其中的一部分。"张九龄背对着王九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将自己外露的真实情绪再度藏起来,但王九龙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拦下了来看我的人,却又给了我我需要的东西,这算是你们的惯用计策吗,长官?"

他将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上,讽刺一般地拉长音调,"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信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在白费功夫。"在监狱里没有人敢顶撞任何一个狱警,稍稍显露出挑衅,等待他们的就会是被关禁闭,这样的事实听起来很可笑,但杀人如麻的冷血动物们,最害怕的不过是两个字—无聊。

但王九龙所害怕的比禁闭还要糟糕几分,在佩里斯监狱,Omega的生存率几乎为零,更何况是像他这样众目睽睽下被人盯着的显眼角色,能让被监狱服刑折磨麻木的犯人重新散发生机与活力的唯一办法就是对权利的颠覆,只要张九龄把他的秘密哪怕透露给任何一个人…

他知道那意味着自己再没办法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可是现在他没办法在张九龄面前服软,服软就等于认输,于是他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看向张九龄,实际上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在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张九龄听到他的话,终于转过身来和他对视,两人目光相接两秒,张九龄突然笑起来,"你还需要再练一练自己的微表情,太容易被别人看穿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他抓起桌上的钥匙串,金属相碰发出清脆响声,王九龙还在原地站着,只是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也许不相信,但我不是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消息,毕竟现在我有无数种方法达到目的,并且,"他停顿一下,为王九龙打开办公室的门示意他先走,"我来这里是当监狱长的,不是来和你当朋友的,同样,"

"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没有人发现昨天晚上发生的,违背规章制度的事,张九龄甚至特意趁着狱警没上班之前将晚上的监控记录删除,虽然他离开时尽量挑选了监控死角,做事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他才能放心。随着警铃响起,犯人纷纷走出牢房排队站好,又是漫长难熬的一天,众人面无表情地站着,等待狱警将他们带到操场。

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不知名Omega信息素的闹剧,今天的操场上多出几分暗流涌动。表面上还是划分清楚的帮派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但张九龄意识到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在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站着,没有去和四处巡视的狱警搭话,很快看到有人朝其中一个狱警走去。

执法机关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充满正直高尚的警员,至少现在正在与犯人交谈的狱警,张九龄很清楚他的为人,和这些关押着的恶人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相反比他们更厉害,知道怎么控制和隐藏自己丑陋的一面,知道怎样压抑自己罪恶的思想。

两人交谈的内容未知,但短暂的交谈过后,那名狱警召集起几个同伴,都是一样的货色,向那个落单的Omega走去。张九龄疑惑地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王九龙的方向,果然王九龙已经站起身,像是想走过去。张九龄在他来得及把想法付诸行动之前拦住他,"别和他们起冲突。"

"他是我罩着的人。"张九龄扣在他手臂上的手太过用力,王九龙轻微挣脱两下没有睁开,不敢把旁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好压低声音咬牙说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至少不是现在,你比我更清楚,你惹怒了狱警,我没办法把你从禁闭室里放出来。"张九龄的声音听起来很飘忽,像是在警告,又像只是在单纯的陈述事实,"我只给了你一管抑制剂,我想他们每个月给你送两管,不是给你当备用的吧,剩下的时间,你想自己熬过去吗?"

"你要我坐视不管?"远处的几个狱警已经推推搡搡对Omega动起手来,王九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知道张九龄说的话有道理,换了平时他可能会冷静地想想应对方法,但今天他没那么多耐性,挣扎的力度多加几分,"放开!"

"是,你必须坐视不管。"张九龄不容置疑的说,还是依言松开手,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我去得罪他们,怎么也比你去要好。"他给王九龙一个好好待着的眼神,看着事态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扬高声音喝道,"在这儿干什么呢?"

狱警听到声音,默契地回过头来将Omega围在自己身后,他们对这个新来的监狱长一向不怎么服气,所以说起话来也算不上客气,"有犯人报告这个Omega行为不轨,我们例行询问。"

张九龄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去看Omega,他正紧咬着下唇强忍疼痛,捂住小腹的位置浑身都在颤抖,"让开,"他声音冷下去,几个狱警不由自主的向旁边退了一步,张九龄的眼神在Omega身上打量两下,"可能你们以为在这种地方你们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不是你们为非作歹的免罪令。"

"我带你去医护室,"张九龄没再看那几个狱警,知道这种话他们肯定听不进去,朝Omega丢下一句话就准备离开,Omega胆怯地看了周围的人,见没有人阻拦才敢快步跟在张九龄后面,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张九龄似乎是无心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Omega不知所措的发出疑问,支支吾吾的说,"我…杀了五个人。"

"我没有问你犯了什么罪,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Omega慌张起来,没有回答张九龄的问题,从他的沉默中张九龄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知道,以他的身份,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的,等他出狱之后,你会跟着他出狱,还是会被转移到别的监狱去?"

"我不知道,"Omega终于嗫喏出一句话,"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有人给了我父母一大笔钱,只要我答应被转移到这个监狱来。"

这个回答丝毫不出所料,张九龄拍拍Omega的肩,让他进医务室去,"我想你需要一间单人牢房,和他们再做个交易吧。"

张九龄独自回到操场上的时候,操场上的交谈有一瞬间的噤声,无数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很怪,他没打算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想找个人交代一声回办公室去,而目光又再次对上王九龙。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博弈到底谁站上风,张九龄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走到王九龙身边,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在医务室,没什么大碍"

"那个狱警,他是带头的人吧。"王九龙靠在栏杆上,朝正在喝止犯人争吵的狱警扬了扬下巴,就是最开始和犯人交谈的人,"我如果去袭击他,能不能得到十天的禁闭?"

"我没那么傻,"他在张九龄开口之前抢先说,声音冷静的不正常,"我想你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这应该是你一直想达到的目的,对吧。"他冲张九龄扬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现在我也是。"

禁闭室的铁门比一般牢房的门要更加厚重与牢固,只有中间有正方形小窗用来递饭和交流,平常牢牢关闭着,几平米的地方透不进一丝光亮,门被打开的时候短暂的灯光不足以让张九龄看到禁闭室的全景,但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砸回原处的声音让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涌入他的脑中。

"现在几点?"坐在床上的人开口发问,声音在黑暗里辨认不清方向,张九龄没有再往前走,直觉告诉他王九龙就坐在他对面。上午在操场上发生的一幕可谓是极其壮观,该死,他应该拦下王九龙,张九龄没想到一个还在发情期的Omega打架还能那么厉害,狱警别在腰上的警棍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出来,王九龙一看就是奔着下死手去的,如愿以偿获得半个月的禁闭。

"晚上十一点半。"张九龄回答,终于开始习惯黑暗,眼前的人逐渐清晰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混凝土地板上的声音从墙上反射回来,王九龙轻声笑起来,自顾自的说话,"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被关到这里,才十个小时,对我来说好像半个月一样。"

"我还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密闭空间里的清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开来,王九龙背靠着墙,冰冷的温度顺着单薄衣料爬上脊椎在顶端像烟火一般炸开,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费尽心机想要讨好的人,哪怕讨好的方式是在床上,是要满足那个人许多不能暴露在空气下的癖好,他无数次被留在那间窗帘永远不会被拉开的房间里,一分一秒数着,等待天亮,以至于他觉得禁闭室没什么可怕的,但真真切切身临其境时他才知道,孤独带来的恐惧与窒息感,无论重温多少次都不会有半分缓解。

张九龄似乎能看透他心里所想似的接话,"这种事情永远都没办法习惯。"

王九龙被他言语中流露出的熟悉引起好奇,微微坐直身子,"听起来你也有相似的经历?你看上去不像是这样的人。"

"六年,不过不在监狱里,但和监狱也差不多,孤儿院,你知道那种地方,连倒计时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张九龄自然地回答,丝毫不在意他是在和一个犯人交心,尽可能的坦诚对他来说并无益处,更何况犯人并不领情,"我们听起来好像是在比较谁的生活更惨一些。"

"但鉴于现在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是我,这一回合我应该赢得没有异议。"

王九龙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了起来,狭小的空间将细微的声音十倍放大,张九龄能清楚听到衣服上的扣子被相继解开的声音,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沉闷的空气中夹杂的全是他说不上名字的花香,连体的囚服轻而易举地滑落,褪到脚边,露出一双不需要灯光也能看清的、白净的长腿,顿时给此时的气氛多加了几分惹人犯罪的意味。

前一秒还在嘴上逞能的Omega变得异常的温顺,他主动攀上Alpha的肩,大腿内侧柔软的肌肤贴着他的腰间。禁闭室的床只有窄窄的一条,但这并不影响两人之间的动作,被抑制剂压抑太长时间的身体释放出最原始的本能,热切地欢迎来客。

没有温存或是前戏,模糊黑色造成的感官缺失只会让人变得更加兴奋,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是跟随本能,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一场最盛大的狂欢。

空虚被欲望填满,理智被纵情取代,"在操场上为什么要拦着我,我能想到这个办法,你也能想到,你不想让我进禁闭室。"王九龙在沉重喘息中终于找到空隙艰难发问,"为什么?"张九龄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各种各样可能的答案在脑海中浮现。

"我想我爱上你了。"

王九龙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这是我听过最可悲的理由了,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知道吗?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张九龄反问,指腹摩挲着Omega后颈上的腺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活在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哲学问题里,我也希望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但不幸的是,尽管这听起来确实很可悲,但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夜色没有任何变化,但Omega在并不舒适的床上沉沉睡去,张九龄坐在床边伸手去掏烟盒,却摸了个空,他突然期盼这个房间里能开一扇小窗,透进半抹月色也好,让他能看看躺着的人熟睡的侧脸,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衬衫有些碍手碍脚,张九龄想站起身把扣子系好,却发现王九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衣角,极轻的力道,轻易就能挣开,此时没了依靠的手垂在床边,可怜地蜷缩着。

张九龄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半,他又站着看了王九龙好一会儿,摘下手腕上的手表,那是个很旧的手表,上面全是岁月的划痕,他把手表小心翼翼地放在王九龙手心,终于转身离开。

"你这样光明正大坐在我面前会让我惹上麻烦的。"

王九龙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着面前餐盘里的食物,监狱里糟糕又单一的伙食让他提不起一点兴趣来。那个Omega本来坐在他对面,在往门口望过一眼之后立刻知趣地端着盘子离开,他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谁,在余光瞟到浅灰色警服时开口。

"就连门口站着的狱警都不敢找你的麻烦,我怀疑其他人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张九龄还是坐在他对面,这个举动意料之中引起一些人探究的目光。他顺手拿起餐盘里的盒装牛奶,看着上面的品牌名字半是玩笑的说,"我才知道这些都是粉兑水冲出来的,能尝出来吗?"

"你最好放下,那盒牛奶是监狱里唯一勉强可以进胃的东西。"王九龙扔下沾着土豆泥的勺子,抬起眼来看张九龄,"想问什么就直接说,你不是会和人唠家常的类型。"

"我看到你走出探望室时把抑制剂扔了,"张九龄手肘支在桌上,身子向前倾去,尽可能的压低声音,"所以觉得你应该想和我说点什么,怎么,找到不用抑制剂的新出路了吗?"

"是啊,正在我面前坐着呢,"王九龙勾起嘴角,朝他摊开手掌要把牛奶盒要回来,张九龄上下打量他两眼,确认过他的话中没有任何玩笑成分之后才将牛奶盒还给他,却在人收回手前攥住他的手腕,"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一直帮你?"

"长官,我想你搞错了,现在不是你帮我,是我帮你。"王九龙似乎对称呼张九龄"长官"情有独钟,总是将那两个字滑稽般拉长音调,"你一定有想要的东西,我暂时还没想明白,但我相信如果我们相处时间够长的话,我会弄清楚的。"

张九龄挑挑眉,"你难道想每个月都去禁闭室待两天,你才被放出来不久。"他手指在桌上无规律地敲打两下,"而且如果形成规律的话,还是有被别人看出来的可能,不必要的风险。"

"你是监狱长,这种事情可以你来考虑。"王九龙像是将这个对话思考过多遍,应答起来游刃有余,倒是让张九龄一时没了言语。他浅笑一声站起来,"听起来还是你获益最多。"

"还有…我没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他经过王九龙的时候突然搭了一只手在人肩上,弯下腰附在人耳边轻声说,"如果你非要找到一个答案的话,我想得到的是你。"

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王九龙的耳垂上轻吻一下,原本白净的轮廓顷刻之间就被染上红色,王九龙还在佯装镇定,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抖,"对了,忘了谢谢你送给我的东西。"

那副手表还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沉甸甸的坠着,实话说,他是靠着手表上的时间勉强度过那半个月的,深夜的时候他会躺在床上盯着表盘出神,尽管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能想象到时针与分针停在什么位置,秒针滴答的声音匀称而又平静,能帮助他除去脑海中繁冗的思绪入睡。

"那就好好留着,希望你没有能再用到它的时候。"

王九龙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和张九龄发展出的这一段怪异关系,如果不是在监狱,他大概会说两人是炮友,但两人做爱的频率又像是遵循严格的规定,每周五晚上张九龄都会在熄灯之后准时出现在他的单人牢房里,好像只是一周一次需要完成的任务,粗暴简单的性爱,前戏与温存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两人也不会过多交流,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样子,用自己贫瘠的想象力填补空缺,不算是一件坏事。

这样的关系维持了有两年之久,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张九龄偶尔会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日子,漫长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这样的生活,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可惜的是,虽然王九龙被判的是终身监禁,但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就会知道这句话只是法律上的空文,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狱长?你有一封信。"一个刚来的小狱警敲响张九龄的办公室门,恭恭敬敬地把一封信放到他的桌子上,两年的时间早已让他有能力把这个监狱里所有想和他对着干的人全部清除出去,只留下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他道句谢让小狱警继续忙自己的活,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刻刀正准备打开信,却突然发现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和收信地址,只有自己的名字用黑色碳素笔写在中心。

他立刻就知道这封信会是什么,将门仔细管好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只有轻飘飘的一页纸,内容都由代号组成,不知道密码的人读到这封信只会认为是一篇毫无意义的流水账,他用了不到半分钟就将信件看完,之后再没有了做其他事情的心情,连放风的时间都没在操场上出现,待在办公室里试图将现在的处境理顺。

两年的时间真的够吗?他对自己的计划暂时没有任何把握,尽管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个计划听起来都天衣无缝,但他同样意识到自己在这个计划中掺杂了太多不受控的个人情感,而个人情感是无法预测的,最不稳定的因素,信中没有提供太多信息,他甚至连下一步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今天没在操场上见到你。"

当张九龄晚上熄灯后出现在王九龙的牢房时,王九龙显得有些讶异,却又莫名松口气,坐在床上没有要动的意思,甚至也没有想等张九龄的解释就再度开口,"今天是星期三,你来干什么?"

张九龄靠在门框上朝他露出个微笑,心照不宣地选择性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我从来没说过我只会星期五来。"

"但你的确只有每个星期五会来。"王九龙回应,张九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在地上投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阴影,他向王九龙伸出一只手像是邀约,"我突然想破个例,今天晚上去我的房间吧,我实在欣赏不了这里的床。"

另一场与性爱相关的盛宴,只是这次明显和以往不同。房间里除了浓郁的烟草味之外还有淡淡的香,不惹人注意,顺着缝隙渗透进空气中,给相贴的赤裸肌肤敷上一层安慰,"你信息素是什么味儿的?"张九龄闻过这气味多次,唯独现在迫切想要知道Omega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他发问,还留在Omega的身体里,热度一点一点上升,似乎能融化他的声音,变成滚烫的水珠骤然坠地。

王九龙差点错过张九龄的问题,肩胛被亲吻的酥痒刺痛,让他花费很长时间才想起是该给张九龄一个回答,只是因为体内的冲撞突然加了力道,他刚开口,听到两声自己暧昧的低吟。他不喜欢这样,不想让张九龄觉得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是合欢花。"

"合欢花?"张九龄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这几个字,本来环在人腰上的手向上探去,变成掌心贴着他光洁的胸膛,似乎能将掌纹印上去一样,"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信息素。"

他停下动作,将人扳过正面面对自己,一双带着水雾的眼睛,像极了清晨挂在细小花枝上的露珠,稚嫩粉红的颜色,只相融片刻便不自然的别过去。两人之间很少有过温存,例行公事的各取所需,一个单纯想要征服的快感,一个则是冒着风险与狼共舞,为求一份保护。

至少王九龙一直这样想,可他被勾住下巴重新与张九龄对视,食指指节与拇指扣得紧,铁定会留下红印,他不知作何感想地盯着面前的人看,想着这个世界有千万种方法能活下去,他偏要选最危险的那一种。

其实他没得选,这个想法终于让王九龙稍稍释然,尽管两人还在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对望,但他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而张九龄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两人之间的距离能让他看清张九龄根根分明的睫毛,Alpha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王九龙有一瞬间觉得他会吻上来。

张九龄从来没这样做过,这是个表达爱意的举动,而他们之间就算有零星的、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爱意存在,也被其它不可说的企图围困。发情期最大的副作用也许是多愁善感,而沉默会将它千百倍的放大,王九龙勾起嘴角,略微泛红的脸颊像是无声的邀约。

再一次被强势地进入,他觉得自己腿部韧带都被禁地扯得生疼,张九龄没有再说话,只是莫名地发了狠,像是要把深处的那层撞开留下标记。王九龙顿时慌乱起来,想把Alpha推开,不过是徒劳无功。

"张九龄—"

这次张九龄的的确确吻了上来,不是他情热时脑海中的臆想,而是真真切切的唇齿相碰。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拇指摩挲着肌肤,旖旎且忘情。他突然忘了挣扎,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拒绝,回应着Alpha带着烟草气味的吻,接受Alpha射在了生殖腔里,在自己身体里成结。

Alpha凑在他的耳边,呼吸像是美杜莎足以致命的诱惑,他说,"对不起。"

王九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什么道歉,但第二天的时候张九龄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从监狱里消失,据说很快会有以一位新狱长上任,但是没人解释张九龄发生了什么,又去了哪里,好像这漫长的两年就像一个不足为道的谎言一样。

有人敲了敲他的牢房门,王九龙抬起头来,是负责这片区域的狱警,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你两天之后就可以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