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龙走出监狱的时候是个阴郁天,和他心情倒是般配。也不知道那些人动用了什么关系,居然真能让他假释出狱,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出去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东西,唯一烦人的是脚腕上扣着的监视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莫名烦躁。两年前的白衬衫现在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勉强能被骨架支起来。
张九龄在他出狱的前两天调任,这座监狱历史上最短命的监狱长,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好像专门就是为这他来的一样。当初就不应该主动招惹他,王九龙皱着眉头想,两个警卫打开铁制大门,"你可以走了。"
从这里面出来的人,狱警才不会多费心思和气力多说一句好好做人,面无表情地示意王九龙离开,像是送走一座瘟神,王九龙侧回头看他一眼,他还是记不住这个专门负责他们监区的狱警到底长什么样子,就算现在看他,唯一能注意到的也只是腰间别着的警棍。他克制住自己不流露出嫌恶的眼神,走出大门。
监狱外的景象似乎比监狱内还要荒凉两分,只有一条弯曲的公路通向不知名的尽头,与野草丛生的荒地分割出鲜明的界线,一望无垠,秋风没了障碍物更加肆虐,顺着袖口裤腿钻进去,无声叫嚣。皮鞋踩在地上沙沙作响,硌着沙子的感觉很不舒服,王九龙走了两步便停下,等着坐在几米外黑色轿车里的人下来。
"好久不见,"戴着墨镜的人扔了一件外套给他,上下打量他几番,才张开手结结实实给他一个拥抱,不算太过亲昵,只是像例行公事一样,场面做的到位即可,"老爷子费了这么大功夫才把你捞出来,估计这会儿等得都有点急了。"
"栾哥,"王九龙没有回答,只是低声打个招呼,沉默的坐进副驾驶,栾云平见状也坐回车里,贴心地给他把车里温度调高,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四十分钟后周围才勉强算有点人烟味,王九龙靠在车窗边望窗外的风景,神色说不上有多好看,按理说摆脱了监狱那种地方,怎么也应该感到高兴,但他心知肚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恐怕只能算是另一处监狱。
栾云平看起来心情不错,没话找话的和王九龙聊天,"老爷子交代了,先给你找个地方把脚上那玩意儿弄下来,明天我带你去见他,再找住处我也嫌麻烦,今天你直接在我家住得了。"他自顾自的安排好一切,丝毫不在意王九龙会有什么反对意见,都说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一句,"对了,小孟也在我家,别太惊讶。"
不在他大概才会惊讶,王九龙心里想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大概是因为这几日的不得安眠,加上刚才的凉风,他的太阳穴隐隐痛起来,他用手指揉了两下,无济于事,索性裹紧外套在副驾驶上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繁华区,车速慢下来,周围的喇叭声不时响起,能听出车主此刻的焦急,王九龙不安地坐直身子,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再看看自己的右脚脚踝,那个刚被扣上几个小时的监控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联邦重罪,王九龙心里简单盘算了一下私自摘除监控器能让他再判多少年,半晌才意识到这不是他该担心的事,会有人替他带上这个监控器,去应付假释官,果然是在监狱里待得时间太长,他自嘲的笑一声,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头疼又发作起来。
看来不能再想监狱里的事情了,他揉揉眉心,监狱和那个人的联系太过紧密,以至于他没法完全抽离出来,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身影,还在开车的栾云平见他醒了,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地问,"监狱里不让睡觉吗?他们给你取监控器的时候,那么大的阵仗你都没醒,我还以为是我给你下药了呢。"
"这两天有点累。"王九龙言简意赅的说。就两句话的功夫,车子已经停在栾云平的家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看着这座恨不得把有钱的横幅挂在二楼窗户上的建筑,"又换了一个?"
栾云平手里转着车钥匙站在他身边,"嫌之前那个太扎眼,要在这片地界找个稍微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房子可真是难。"他拍拍王九龙的肩,再一次发现王九龙的确是消瘦不少,伸手上去就只能摸到骨头,"行了,进去吧,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晚上老爷子在家等你。"
房间里面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浮夸,也是,栾云平喜欢简约的风格,家里最常见的就是黑灰白三色,懂行的人才能看出客厅里挂着的一幅画也许就要上千万。王九龙没多看,虽然他知道在他来之前栾云平一定做了最基本的防护措施,不会让他发现不该发现的,但还是小心点为好。
毕竟他也不知道在老爷子心里,他和栾云平到底谁更重要一点,大概是栾云平,谁让他是个Alpha,自己只是一个凭借身体上位的小情人,仗着老爷子的宠爱得揽大权,旁人平时面上不敢多说,背地里不知道会说出什么。王九龙将卧室门反锁上后靠在门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腺体,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出牙印的痕迹来,瞒不住的,还要感谢这个监狱是真的密不透风,不然在他和张九龄滚在一起的第一天,老爷子就能派人来把他做掉。
王九龙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有指腹还无意识地在那块凸起上摩挲,他在张九龄离开后的两天内想了很多,太过巧合,只会让他更加确信张九龄别有目的,他也有想过干脆狠狠心,把这块没用的肉剜了,却只会显得欲盖弥彰,说不定一辈子待在监狱里都比现在的处境要好,他当时没想到还能出来,自然做事没那么多顾虑,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没再多想,竟生出些自暴自弃的念头,转眼去看房间里的陈设,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手机,还有两包烟,衣橱里满满当当堆着昂贵的衣服,一看就是他的尺寸,他从衣橱的最左侧拿出件睡袍,走进浴室。
浴室和主卧只有一墙之隔,能隐隐约约听到主卧里交谈的声音,王九龙把水流扭小了点,依稀辨认出那好像是孟鹤堂的声音,"大楠回来了?"
栾云平的声音他听不清,只听着孟鹤堂从一开始正常的交谈声变成小声的求饶,"栾哥,栾哥,人还在隔壁呢。"显然这句话不怎么管用,没过几分钟,隔着墙壁传来的就只剩下软腻的哼声和喘息声,大概还得夹杂两句诨话,张九龄一向诨话说得得心应手,就是不知道栾云平这种看着正经的人能说出什么来。
王九龙猛然间意识到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想起张九龄,不是个好兆头,连带着隔壁的靡靡之音听着也烦起来。他把淋浴的水开到最大盖过隔壁,三两下把自己脱的精光走进浴室,水温还没变热,打在身上是刺骨的凉,他咬了咬嘴唇,控制自己别再多想。
裹着睡袍躺在床上的时候王九龙才算是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在监狱了,大床软的和棉花一样,他几乎能完全陷进去,一点也不像单人牢房里硌着腰疼的硬床板,主卧的两人居然还没完事,听着像是栾云平在逗孟鹤堂,故意捉弄他又不让他叫出声来,估计是孟鹤堂不敢,毕竟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隔壁房间,于是哭求被舌尖堵回去,留下的只有几句委屈哭腔的尾音。
大概天下的Alpha都是一个德行,王九龙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只记得张九龄最喜欢把他抵在冰冷的墙上,他也就顺从地塌下腰去,让人掐着腰一下又一下的深入,做到兴起处便攥着他的手扣在墙上,一只手依旧是死死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却是带着点温柔的与他十指相扣。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拉着一半的窗帘洒进大片夜色进来,一个漫长的,关于张九龄的梦,王九龙觉得自己是魔障了,下身湿了一大片,仿佛只要他想起张九龄这三个字,身体就会敏感的做出反应。澡肯定是白洗了,他换下被弄脏的衣服,用凉水冲了把脸,外面栾云平在敲他的房门。
"出来吃饭。"
栾云平家里没有佣人,佣人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安全隐患,晚饭一猜就是孟鹤堂做的,王九龙走下楼去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在桌前坐着了,孟鹤堂坐得有点不安,王九龙落座的时候也没敢去看他。而王九龙假装一副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拿起刀叉,讽刺地想。
孟鹤堂是怕自己知道了看不起他吗?真论起来,他还不如孟鹤堂。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自然不会有人提起王九龙在监狱的生活,不用脑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日子,问了也是尴尬,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算孟鹤堂和栾云平之间有什么能聊的,估计在床上的那点功夫也都说完了,孟鹤堂的眼神不断在栾云平和王九龙身上打转,犹豫着不知道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才好,王九龙先开了口,"上次我出事儿,是有叛徒吗?"
他在监狱里的时候早有人给他带过话,只不过说的极其隐晦,最终也没说那人到底是谁,他再想多问,却已经到了探视时间,下次再有人来,已经换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明儿你亲自见了老爷子,自然什么都知道了。"栾云平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面色不改的说,"这件事情错不在你,你不用多想,委屈你在那种地方待了几年,肯定会补偿你的。"他眼神在王九龙身上转过一圈,最后停在他的手腕处,"怎么戴了个这么旧的手表?我有一抽屉新的,你去随便挑一个?"
王九龙一愣,下意识地遮住那块手表,是张九龄给他的,他没舍得丢掉,却不知道怎样应付栾云平的问题,只得草草敷衍道,"戴习惯了,暂时还不想换。"他恢复沉默,低下头勉强又吃了两口,逃避似的站起身来说,"我还是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去了。"
"别忘了明天的正经事就行。"栾云平随口交代道,没再多说。
第二天晚上栾云平早早换了身西装,一边整理袖扣,又顺手敲敲一直紧闭着的,王九龙的房门,脚步飞快走下楼梯,孟鹤堂还穿着睡衣看电视,对此习以为常,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什么时候回来?"
栾云平抬头瞧一眼没什么动静的房间,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双肘支在沙发上跟孟鹤堂说话,"没准,我也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有什么事儿。"他听着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直起身揉揉孟鹤堂的头发,"不用等我。"
王九龙走到客厅,和小声交谈的人隔着些距离,不自然地理白色衬衫的领口。两年的习惯果然能改变很多,宽松的囚服更符合他,虽然不太符合他的审美,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透不过气来。栾云平给他把第一颗扣子解开,又展了展他的西服。王九龙身材修长,虽然衣服偏大一点,看上去依旧不失完美,一点都不像一天前从监狱里走出来的人,倒像是个成功人士。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用不着这么拘束,老爷子肯定很高兴看见你。"
虽然那位和王九龙的关系远比明面上的要复杂,但估计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甚至有可能只有他一个,栾云平眼中略带深意的扫过那具线条美好的身躯,说到底,就算他有再大的能耐,也只是一个Omega,光是这一点,他就永远也爬不到自己的头上。
王九龙能猜到几分栾云平心中所想,挑挑眉坐进汽车后座,随即栾云平也从另一侧打开车门坐到他旁边,气氛一时有点紧张,副驾驶上坐着的人大大咧咧的和他们打招呼,"栾哥,大楠,有日子没见。"
"你小子大忙人一个,我哪儿能轻易见到你。"栾云平轻松的回了一句,开玩笑的语气,"烧饼,你怎么这趟还自己来了,派个司机过来不就成了。"
烧饼看了默不作声的王九龙一眼,"这不是老爷子叮嘱的吗,自从出了那档事之后老爷子小心了不少,虽然这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但还是别出什么岔子。"
汽车七拐八绕,几乎到达郊区边缘的时候才停下,低调的别墅隐在山丛中露出一个尖来,车子稳稳地在大门前停下,一直沉思的王九龙才回过神来,路上都是栾云平和烧饼在随意聊天,他也就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每一次到这个地方来他的感觉都是一样的,迷失、恐惧,所有不好的情绪纠缠在一起使得他本能开始抵触。
而今天他的恐惧更是多了一分。
因为有烧饼带着,别墅里的层层安保没有造成多大的不便,王九龙尽量放轻脚步,不让皮鞋碰撞在瓷砖上发出过大的声音惹人注目,走进内室,郭德纲正坐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夹,烧饼乐呵呵的走过去,"人我给您带来了。"
郭德纲闻言抬头,正好和王九龙对上视线,王九龙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实则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说话时的声音就算竭力控制也不免染上几分,"舅舅..."
"瘦了不少,"郭德纲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烧饼立刻接了过来妥善放好,王九龙垂下头不再直视郭德纲,心脏正在胸腔里飞快的跳动,连带着他太阳穴旁的青筋若隐若现。郭德纲似乎是没注意到王九龙的不寻常,背着手从他身边经过,"去客厅说话吧,这儿不是个好地方。"
几人在沙发上落了座,郭德纲轻咳一声,"今天叫你们两来,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九龙刚出来不久,都先避避风头,等这段时间过去了,之前负责的什么还是接手回来,你那儿的事情一直都是不同的人轮番照看着,到底不如你在的时候。"
"是,"王九龙低声答应道,栾云平在一旁附和,"这两年的确是不如以前,不过九龙回来了,您也能放宽些心。"
郭德纲点点头,闭上眼,看着有些疲惫,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都先回去吧,我有话和九龙说。"
烧饼和栾云平离开之后,客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王九龙小心观察着郭德纲的神色,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发问,看着郭德纲没有挑起话头的意思这才说话,"舅舅,叛徒的事情..."
他问到一半却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幸好郭德纲及时接过话来,叹了一口气道,"是大林。"
"表哥?"王九龙攥紧双拳,不敢置信的反问了一句。郭麒麟可是郭德纲最器重的大儿子,虽然现在集团上下都是他和栾云平在打理,但真到了那一天,还是得交到郭麒麟手上。只不过郭麒麟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怎么上心,可也远远没有到要向警察出卖他们的地步。
"是我没有察觉到,让他身边混进个卧底。"郭德纲冷哼一声,"阎鹤祥,没想到他看上去没什么威胁,居然能让我的亲儿子临阵倒戈。"王九龙听出郭德纲声音里的怒意,眼神闪躲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不想下一秒就被人捏着下巴被迫与他直视,"还委屈你进去了两年。"
王九龙勉强笑了笑,"多亏您把我捞出来,不然我后半辈子估计都得待在那个鬼地方。"
"我也不舍得让你后半辈子都待在监狱里。"郭德纲松了手,看似无意地在王九龙身边坐下,心不在焉的问,"那种地方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王九龙莫名喉头哽了一下,面上的从容险些维持不住,右手暗自掐了一下大腿,用足了力气,才算是正常的回答,"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监狱里那些人没什么本事,不敢招惹我的。"
"那就好,"郭德纲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微微点了点头,隔着衣服捏了捏他的腰,王九龙不自然的僵直背,换来郭德纲一个探究的眼神,神态自若的收回手,"看来监狱里的伙食不太好。"
"对不起。"王九龙意识到自己实在不在状态,并且已经开始引起郭德纲的怀疑,"在那里面待几年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没想到是表哥出卖了我。"他抬起眼,又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明明与之前相差无几,这次却完全是装出来的,"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郭德纲的脸色有所缓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这小子估计是做了什么赦免令的交换,在警察局躲着,我没工夫去搭理他,先让他过两天安生日子,等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再找他秋后算账。"
王九龙心思其实半分都没在这上面。郭麒麟?他一点都不关心,跟人跑了才最好,他自己尚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斟酌着话语以防让郭德纲看出了纰漏,这老狐狸估计对自己的儿子也能下得去狠手,更别说自己一个名义上的外甥。
而且,骗着他上床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想起来自己是他外甥。
王九龙莫名烦躁起来,虽然他为自己的烦躁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恐怕等我再回去接手事情的时候,一切都得托他的福,要重新洗牌。"
这副模样在郭德纲看来无非就是小辈的年轻气盛,遇事耐不住性子,又沉着语气好好说教一番,临了交代,"这几天你就住在这儿吧,等他们那边准备妥当,会有人带你过去交接。"他的手摸上王九龙后颈,温和的手掌贴着那一小块肌肤,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
王九龙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惊呼出声,还是克制的强忍回去,小声答着好,感受着粗糙的指腹在敏感的肌肤上摩挲过两下才松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上面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标记。郭德纲没有在看他,下意识的举动只像是在安慰一只小动物,他高悬的心这才略微轻松一些,待郭德纲松开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站起来。
"那我就先回房间了,舅舅。"
郭德纲今天晚上对王九龙还没什么兴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离开,王九龙如获大赦的想要往楼上走,刚迈出一步就被郭德纲叫住,"平时少抽点烟,一身的烟草味。"
"知道了。"王九龙控制着声音回答,心里早就将张九龄这个杀千刀的骂过无数回。
张九龄,要是让我逮着你,一定把你大卸八块丢进黄浦江里喂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