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是今天。劳伦斯边前往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址边想。那个地点在O区内,发信人是他的上级。劳伦斯猜测自己离知道那个设施的真实面目不远了。但不能是今天。错,至少让我把今天的事情都干完了再说。他来不及打开通讯板,也没有机会打开通讯板。但只要板在他身上,他就不至于无计可施。那根如假包换的头发悄悄打开了通讯板,在生物学家疾速前往那个地点的路上,他在不为人所知的情况下,同时联系了3个人。从没有任何人类能做到这样。

【地点位置确认无误。】面对他的质疑,上级如此回应。

【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标,是液管压力,但只有数值没有正常范围。】汉给他报告,【但是别的状态都没出现。仪器显示已经洗干净了,为什么会这样?】

【你在说什么,劳伦斯?】露丝几乎立刻回应了他的消息,【什么叫可能你要回不来了?】

他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楼房。楼房很破旧,外面布满了又干又脆的苔藓。门口甚至没有任何人或者东西把守。一只巨大的蜘蛛半趴在破门边的网中央,似乎在看着他。劳伦斯一直都很怕蜘蛛,这个活物就在面前,让他寒毛直竖。破门里面一阵风吹出来,除了潮气,还有一股浓重的氨味和腐败的味道,像极了醉酒人钟爱的墙壁便池。他皱着鼻子,再三确认这就是目的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嗡声骤起,呼地冲起一堆飞虫,分不清是一大堆苍蝇还是群蜂。有几个肥胖强壮的飞虫粘到了蛛网上,立刻让守株待兔的猎食者前去翻卷、毒杀、吸吮。

有没有搞错?他怀疑起来。劳伦斯探头进去,里面只有一条走廊,最里面是盲端,旁边连房间门都没有。远处的地上粘了些污垢,这可能是吸引那么多飞虫前来的原因。生物学家立刻警觉起来。他没有打开平板,表现得像嫌弃里面肮脏的环境般离开了破门。实际上他在警觉地观察周围环境。谁知道里面那滩污物是什么。以前盛放动物尸体的冰柜坏掉后,那可怖的场景和气味和这条走廊几乎一模一样。谁知道如果他进去,他会不会在某些推手因素下,最终变成那滩污物中的一块痕迹?

太诡异了。一定有人入侵了他上级的通讯账号,给他引到这个地方,然后趁机杀人灭迹。劳伦斯本能就想逃离。一大串名单和那些名单的记忆全回映在他脑海里,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他。周围都是破房,窗户上都长了草。随便哪一个角落都可能会骤然射出什么取他性命。逃跑显然不是个好选择。他最终选择闭上眼睛,在灰暗的天空下深吸一口凝冻的空气。然后对着空旷的废地开口了。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烂事,或许是某一件让你怀恨于心,于是让你处心积虑引我到这里,要悄然取我性命。"劳伦斯对着面前的矮房说道,话语异常平静。近距离的矮墙强化了他的声音,"我知道你在这里,能听到我的话。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杀我。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我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了。怎么引我来的,就用什么方式告诉我吧。"

果然,他的平板有了反应。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可以直接读取平板内容,至少死之前不行。劳伦斯拿出来那根便携物,全息投影投射出对话。他的"上级"的确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回复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摊牌。

【我知道你心存顾虑,但我不想杀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必须采取这种方式。】"上级"说,【请你根据指引前行。】

事到如今也只能暂且相信这个变态杀人狂了。劳伦斯绝望地看了一眼天空,有些遗憾最后的天景居然没有给他点最喜欢的蓝色和阳光。随后他重新面对那扇破门,无力地推开,如同傻子一般面对斑驳的破墙站着。想必你会喜欢我这个学识渊博的人像小孩一般在肮脏之所面壁思过,并且享受在这种气氛下,在我不知道的时刻洞穿我的头颅。他默默想着,不想转头面对后脑勺那把可能已经伺候良久的枪口。可真有情调啊。

枪声没有响起。也没有激光烧灼。突然,面前斑驳的墙立刻消失了一块,出现一个仅容两人的方形孔洞,里面是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看起来像电梯。原来那是全息投影?劳伦斯惊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干净电梯,不由得踏了进去。力场封住了狭小空间,随后他开始感到失重,果然是电梯。一股希望自灰暗心底涌起,死而复生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在电梯里开始放声狂笑。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重新开启。当他看到一尘不染的地下室时,他知道那个愿望要实现了。但是里面没有任何人,劳伦斯有些吃惊。他本以为上级会在那里等着。

【欢迎来到折跃井,知识发源之所。】一排全息文字呈现在地下室中央,劳伦斯不禁被吸引过去,【你将会得知"逐梦计划"的历史和部分知识。它们将为你所用。】

这和自己知道的不太一样。经历了刚刚被全息墙壁骗过的惊魂,劳伦斯不想鲁莽地踏入地下室中央。逐梦计划的历史开始播放。他小心伸手探向前方地面,果然自己的手穿透了地面。但他能摸出来底下是硬的,不是一个空洞。这个地下室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褪去全息伪装的地面。中央出现一个隆起的盖子。他走下去,铿锵的脚步声证实盖子底下确确实实是空的,或许就是折跃井所在之地。

本来他不在意那些絮絮叨叨的全息影像。但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很快就被娓娓道来的逐梦计划历史所吸引住了。他站在中央,入迷地看着那些画面。这些全息影像或震撼,或血腥,或惊悚,或奇特,几乎囊括了科研人员所有的疯狂设想,有些已经付诸现实。但它们早已成为历史。先人的疯狂尝试一个个摆在他面前,能够让任何一个自诩善于创新的人感到无比自卑。眼花缭乱展开的历史画面膨胀到充满整个地下室,又很快一个个消失,最终坍缩回到劳伦斯面前。他面对剩下的这段历史,突然跪到地上。

他阴差阳错触及到了计划中某项未完成的实验。现在,他有资格进来了解这个课题的内容,以及附带的一大堆背景知识。他摆开重叠在一起的全息画面,其中一张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副眼熟的银色机体悬在空中,另一份说明书密密麻麻在旁边滚过。他可以随意下载呈现在他眼前的东西,也可以带走。但是一处字样同样显眼地告知他,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数据来源,否则后果自负。

什么样的后果?他无处可问。他绞尽脑汁回想之前告知他有这个地点的人,他们虽然告密了,但似乎并无大碍。他看着这段红字,不禁开始沉吟。

劳伦斯虽然知道为何会让自己来折跃井这里,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是我?】他在等待下载期间,给"上级"发送了信息,但这个"上级"没有回应。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实验室的笼中之鼠,自己所有的动作都被看得明明白白,但是那些"人"就只是看着,不会有任何回应。面对这些全息屏,他感到了深深的羞辱和无力。

"操。"他暗暗啐了一口。本以为快要接触到真相了,没想到不过是跳进另一个火坑,成了一堆死人的牵线木偶。


"折跃井苏醒了。"O区某处,有人报告。"并且有交换现象。"

"信息性的还是物质性的?"另一个人问。

"信息性的。"甲说。

"一定有人被垂青了。"乙说。"务必找出是谁,问出呈递给他的是什么信息。"她顿了一下。"最近这一年,折跃井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但在它从未成功接受我们的前提下,我们仍然对它一知半解。"

"是。"

甲离开后,乙坐在原地,默默思考着。她忍不住想起折跃井发现伊始的那段历史,虽然她并未亲身见闻。一开始,她也一直在质疑折跃井那些玄乎其玄事件的真实性。直到折跃井又一次物质性苏醒,她拿到了折跃井活动时的重力变化资料,并且通过影像发现了那些从未见过的生物,她才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据说,那曾经是个十分不起眼的池塘。里面死水一滩,污物遍布,深不见底。周围草木茂盛,但是蚊虫也相当猖狂。当时在北坡建设地球工业区的开垦工人本想像填充其他沼池一样填掉这个池塘,他们用高频波探测到池塘深度,决定抽水后填。结果抽水抽了很久,池塘水一点都不见少。往往是白天抽水,过了一夜,水又回到原先的高度。

当时工人们怀疑这是一个天然泉水井。但是里面的污浊和平静程度又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判断。工头坚信这是地球地下水被污染后的泉眼,无论如何开足马力昼夜不停抽水,见底为止。根据白天的抽水速度,工人们也同意一直抽肯定可以见底。那时供电设备还不是那么好,他们守着发电机,不让抽水设备一刻停摆。最终,池塘被抽干了。当最后一层污泥被吸上来后,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池塘底端是一幅静止的画。画面干干净净,一点淤泥都没有。画面中,明亮的绿地上有一栋破败的小楼,和地球镇的建筑遗址有点类似。除此之外毫无异样。就是过于干净和明亮的画面有些诡异。

有人想下去,很快被谨慎的同伴拉住。他们决定先试探一下。有人投了一块小石头下去,所有人都看到,被石头击中的画面中央出现了一圈圈波纹,好似画是另一片水面似的。刚刚击中它的小石头则消失在了画中。

他们再投石头,画面中央再度掀起阵阵波纹,但画面没有起浪,小楼也没有砸的稀烂。波纹平静后小楼再度恢复原先的破烂模样。他们后来甚至鼓动在场的建设机器人下去一探究竟。机器人下去了。他们看着机器人没进画面中,圆形波纹绕着机身一圈圈荡着。它消失在画中,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呼唤机器人,久久没有回应。突然间,画面消失了,只留池塘底端不断涌出的污水。工人们都吓坏了。没有人敢亲自下去。后来这个池塘上面盖了个盖子,再没人敢去填这个池塘。往后的日子,不少人拿着各种各样的仪器进行测量,但是鲜有解释,居然也没有多流传于世。说也奇怪,盖上盖子后,出来的水倒是澄清了很多。那幅画偶尔还会出现在池塘底端。

后来它被更多的人照顾,不知谁给后来者勇气,有人挖开了池塘,但没有人敢触碰那幅画。画面也安静地趴在池底,没有干扰挖开它的来犯者。他们围起圆形的画面,在上面盖了一栋小楼,和画面中的有些类似。后来,这栋楼因为诸多原因被抛弃。鲜有亲历者能讲述里面的故事。

乙知道,这幅画有自己的思想,至少给他们呈现出这种感觉。根据资料,它会选择性地传递给人信息,这指导了那栋小楼的建设。同时,它会送一些物质过来,多数是活物。那些在地球镇活蹦乱跳的小型动物,很多种类都能从物质传递记载中找到首现。后来,对它活动时的观测基本确定了它的物理性质,这幅画终于被命名为"折跃井"。而它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多个从未听说它的人在接触到它后都说出了一致的名称,这是折跃井唯一接受地球镇人信息的例子。

它一年活动时间很少。物质传输时间非常规律,除此之外偶尔穿插着信息传递。它似乎知道自己坐落在地球镇工业区内,于是经常传递他们没有的工业信息,加速他们的发展。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和大区有所瓜葛,不愿再度分享工业知识,并且将折跃井传递的信息据为己有。折跃井从不关心他们的政治,也不与人交流,但它总是能找到合适的人传递合适的信息。这让乙确定折跃井背后的人一定通过什么一直在观察他们,细化到每个人的职业和目前状况,他们都清清楚楚。

O区成立后,他们曾经尝试在折跃井活动期间与它的另一面交流。但是它就像一个黑洞,倒是不拒绝送过来的各种探测仪器,只是全盘吞入后,那些探测仪器就再也没有回音,各种波段都没有。他们尝试用各种方式将自己的问题传过去,折跃井也置之不理。长久以来单向的活动让O区人感到非常挫败,但是又对这个人畜无害的小虫洞无计可施。

直到去年,折跃井给人传递了一罐带满黑粉病菌的玉米螟。乙想起此,依然气愤不已。他们已经赶在那个人行动之前抓住他,千叮万嘱不要释放这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折跃井还对他说了什么,那人还是释放了玉米螟。后来乙目睹了黑粉病引起的严重农业灾害,也看过真实数据和假设是这罐玉米螟引起的疫情预测。看到数据后,她坚信这块土地上折跃井绝对不止一个。在大区人没有掌握折跃井这项情报的前提下,O区人矢口否认是他们故意释放的生物战剂。

她的手下依然固定有一批人在不断寻找其他存在的折跃井。但除了O区这个之外,他们就没有再发现过别的小虫洞。乙甚至怀疑制造折跃井的人早就发现了这个"拓荒小队"的目的,将折跃井制造得更加隐蔽。甚至存在时间极短,短到只出现一瞬,就再无重力变化,连他们最精密的仪器都探测不到。

乙猜测,去年初秋那枚在东海平面上闪耀的核弹头与折跃井另一边的指挥有关。这次击毁康斯特号的众多卫星也与它有关。但面对他们的提问,折跃井缄口不答。他们是谁,他们要干什么,乙看不出任何目的。


终于,大区人在排查大区监控时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身影。黑夜中,那个全身包裹布料的人手里好像怀抱什么,同样缠着布料。他们放大影像,还是难以看清帽子底下全黑的面孔。那个人手里抱着的东西不像平常物品,能看到红光从中漏出。有机器人认出来那是GO-4机型,但不能判断抱着它的人是谁。

那个身影被阿莱茜丝引到居民区中间,然后出现在大区东面边缘,这时那个人背上多了很多东西。格兰德严厉询问少女那人到底是谁。阿莱茜丝承认,当夜她并没有去参加派对,而是想去看飞船的热闹,于是一个人跑了出去。然后见到了从海上漂泊而来的一个人类船员。他一直在抱着什么,或许很重要,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格兰德继续问他们去了哪里。少女说那个落魄船员遇到了点困难,于是发了善心,给了他们一点保暖用的衣物,将他们带到肯特一家,或许这个她比较熟悉的农民家庭能够帮他。她不知道那个船员最后去了哪里。大区立刻有人去到肯特家庭调查。肯特夫妇相当不愿意,但最终还是招出了那两个机器人。至于科林和大佬去向如何,他们就真的不清楚了。负责的人严厉批评他们隐瞒事实的行为。同时发现,汉也不在家中。一向以为这个天才少年经常缺席是因为在家中学习效率更高的调查人员立刻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之处。

他们问汉·肯特究竟去了哪里,肯特夫妇自豪地说,汉被老师挑中去了高阶课堂进修。几乎立刻调查人员就知道了怎么回事,他们告诉农民夫妇汉最可能的去向,听此男人气得满面通红,女人则哭着要他们尽快让儿子回来。调查人员答应去找少年,但没有责怪农民夫妇。话传到了格兰德耳边。他头一次恼怒地望向在旁边若无其事擦桌子的少女。

"阿莱茜丝。"老人尽力压抑住怒气,"你一直都知道他们是谁。"

"对。"阿莱茜丝没有掩饰。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格兰德问。

"他们做错了什么?"阿莱茜丝反问,"他们向我求救,家里条件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只是要一个发电机而已,我们家并没有。而你们是在我们帮他们之后才发的通告。而且就与他们的交流而言,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恶意。"

"阿莱茜丝,看事情不能那么简单。"老人盯着少女那叛逆的面孔,说。"我们不知道他们降落的理由是什么,而且通过之前的交流,他们的水平与O区不相上下,我们要对他们当心一点。"

"原来你们的交流内容并不是邀请人家回家?"阿莱茜丝透过眼镜缝看着老人,"不然为什么拒绝人家的求助?"

"你先告诉我他们和你交流了什么?"格兰德眯着眼睛问。

"他们是回来安家的。"阿莱茜丝面不改色,说。"他们与其他机器人和人失联了,正急着找,但你们对接行为似乎让他们难以信任。"

"唔。"格兰德依然盯着阿莱茜丝,"阿莱茜丝,你成长了不少。"他说,"但是,这些事情最好不要过多参与,你还没有能力去判断是非。"

"好的。"少女转开轮椅回到自己房间。

果然是嫌自己小。阿莱茜丝坐到床上默默想着。随后望向窗外,看着正在劳作的艾克松号船员机器人,前一阵在外壳上都做了强紫外光照射才能看见的标记。刚刚她隐瞒了科林的真实目的。她总有种感觉,格兰德对康斯特号的敌意很重,知道如果告诉格兰德,老人可能会怎么做。尽管对康斯特号真实目的不熟,她也实在不希望格兰德围剿他们。

她不禁好奇那些交流的内容。后来她发现,地球镇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到飞船超远距信息传输的动静,其他人都不行,但是机器人可以。她从未告诉其他人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对这种现象有点熟悉。

快走吧,科林,不要碰到老迪。她默默想着,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来。就在刹那,她顿住了。目光落在那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银河帝国》上,她仿佛全身触电一般,恍然大悟,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汉没有等到劳伦斯回来。他正边浏览新船降落的消息,边思考面前机器人的状况究竟是好是坏。平板里骤然弹出一条消息,他以为劳伦斯会解答他的问题,然而这条信息带来的冲击更大。劳伦斯发来的是一份文件。开头熟悉的探索者型号字样让汉一惊。没等他继续浏览,劳伦斯发话了。

【我应该是回不去了,孩子。这里面有解决方案,我的实验室里有类似的设备,按里面的要求把参数调到应有的位置。实验室密码和地址被我藏在了那份文件里,剩下的都看你了。】

原来你们一直都有探索者型号的数据?汉眯起眼睛。【为什么回不来?】

【我惹上麻烦了。】劳伦斯说,【我的判断是对的。那个地下装置找到我了。奥托他明白这是什么—】

最后一句在汉眼前仅出现了几秒就消失了。少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句话确实消失了,他也确实看到了"地下装置"几个字。汉忍不住看了一眼奥托。你这俩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汉无暇理会生物学家的"麻烦",他点开劳伦斯发的文件,所幸劳伦斯没有费尽心思藏实验室密码和地址。他看着里面详尽的EP机型资料,肩担重任感从天而降。他从未如此如饥似渴地阅读这份资料。许久过后,他的目光定在一处。然后抬起了头。

他反复确认眼前的状况的的确确与资料内的状况相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汉仔细核对文件上的字眼,随后考虑良久,发了信息给露丝。他义无反顾走出0456房间,向生命科学中心奔去。在他关门的刹那,一只飞虫顺着门缝飞进0456房间。


"你知道O区里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押解一个人吧?那是不合规的。"刚出折跃井,劳伦斯就被几个人抓住了。那些人首先把他带到一个空房里,搜索他身上有无携带新的东西。劳伦斯留意到他们的微力场屏蔽装置,这些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突然攻击。

"例行公事。"劳伦斯不认识这些人。他们搜完他的身,没有发现携带有新的东西,"跟我们走。"

"所以这会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吗?"劳伦斯这时已经将文件传到汉那边。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情况。"其中一个人说。"等你告诉我们折跃井传递了什么信息,再决定你的自由。"

"你们居然知道折跃井,但不知道她传递了什么信息?"劳伦斯大吃一惊,"我以为你们是始作俑者。"

"我们不是始作俑者。"他们说。"我们也不能直接获知折跃井传递给别人的具体是什么信息。"

劳伦斯翻了个白眼。他们带着劳伦斯在O区的巷子里兜兜转转,这块地方他不熟,加上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有点晕头转向。好不容易进了一栋楼,又是进了地下室。这个地下室装潢有致,劳伦斯一眼就看出此地非一般人所可及。他们带着他进了一个房间,劳伦斯看到里面站着一个较为年长的女人。房间相当简洁,只有墙上投射着低亮度的全息屏。劳伦斯瞥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折跃井相关的资料。

"长话短说,劳伦斯。"这个年长女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只留下两个机器人在劳伦斯身后浮着待命。"折跃井给你传达了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如果告诉了你,折跃井会如何对我。"劳伦斯想起在井中看到的那段红字,不免有些警觉。

"折跃井会对每一个人告知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信息来源,对你也如此告知了,是吗?"年长女人,乙,看穿了劳伦斯的心思。"那是让他们不要随便向O区其他人员说明此事,因为让其他人得知折跃井的存在,对我们整个地球镇并不是一件好事。"她顿了下,接着说,"我们是折跃井调查组,迫于它的各种未知属性,我们必须通过折跃井选择的人来获取它传递的消息。多数时候,我们都不会干涉这些人的行动。实际上,我们几乎从未成功阻止过任何与折跃井接触过的人。"

"那好,老姐,我相信任何人的智商都不会不把折跃井的警告放在眼里,我也不例外。"劳伦斯说,"你们想要信息,可以,为何要采取一种在O区内禁止的方式把我押过来?你们小组也不是法外之地吧?"他眨了一只眼睛。

"一定程度上,是的。"乙平静说道,指向身后墙上的特赦投影。劳伦斯皱起眉头。"即使你出去找O区的人事组织投诉我们,我保证你百分百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你有投诉的自由,但是我们也有监控你的言论的权力。"乙说,"都清楚了吗?可以讲述了吗?"

承担责任的是我又不是你们。劳伦斯盯着这个年长女人,而且你们怎么知道我到底撒谎没有。

"劳伦斯,要是撒谎,我们能一眼看出来。"乙再次看穿了他,"别忘了你在自己脑袋里装过什么东西,通过对比时间,我们能立刻知道为什么你能不操作通讯板就对外发出信号。"年长女人翘起二郎腿,"但我们一点都不关心你之前做过什么。这不会给你留下案底。"

"操。"劳伦斯盯着女人说,"抓我来看忠诚度…有意思。那我就说吧。"

他把折跃井告诉他的 "逐梦计划"部分及EP机型数据告诉了女人。乙一直聚精会神听着。末尾特意问他最近在搞什么方向的研究。劳伦斯如实交代了。乙听完,靠在沙发背上。平静地看着劳伦斯。

"据我们的情报,你已经把这个数据发给了正在修理那个EP型号机器人,奥托,的少年,是吧?"乙说,得到了劳伦斯的肯定,"那我明白了。带他去楼里住一段时间。"她向劳伦斯身后的2个机器人示意。机器人立刻浮到劳伦斯身边要带他走。

"等等。"劳伦斯紧抿嘴唇,"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道我在那边还有事情要做吧?"

"放心,我们不想杀你。就住一周,条件好得很。后面你要做什么,与我们无关。"乙站起身,机器人架住劳伦斯的手臂,"这是信息隔离。可能你都没意识到,你已经完成信息传递了。接下来我们要看会发生什么。"

劳伦斯被机器人不由分说架了出去。"嘿,没必要拿走我的通讯板吧。"他的声音远远从楼道中传来。门关上,女人再度独处一室。

第一次,女人感到这次折跃井终于开始了动作。以前折跃井多是传递单独且客观的信息,很少涉及其他人。这一次,它传递的信息直接涉及这个EP机器人,在这个时间点上,说明它很可能想修复奥托。后续它要用奥托做什么,乙有了几个答案,但是捏不准哪个才是真实的预判,抑或依然踩空。

她要保证折跃井的目标最终能够达成。这个大区来的孩子和露丝成为关键。她正要在全息屏上下笔添加折跃井的可能动作,她的小队传来信息。

【大区人发现汉·肯特在我们区,正进行严正交涉。】

【必须留他下来。顶过这一周再让他回去。】她在决策圈里投了反对票。


几近一年前的事件重演。大区以紧急追击不法分子为由,直接闯入大区进来搜查,并且直奔生命科学中心而去。女人的小队立即确认了汉的行进方位及大区人的位置。在眼花缭乱的窄巷中设下人马。大区人离汉仍有一定距离,他们等着少年通过,立即在巷口布下细丝蛛网阵。楼房间的阴影盖住了蛛网阵反光,几个人毫无防备扑了进去。他们恼怒地想扯去突然上身的极细物质,但如同撞进捕鸟网的飞鸟,越是扯动蛛丝,越是缠得紧。手指被极具弹性的人造蛛丝拉扯得动弹不得,要去伸手给同伴发信号,但关节已被扯得几乎脱臼。脖子也深陷蛛网阵中,窒息感逼得人眼珠暴突,青筋根根暴起。在不断加重的充血感中,无人敢继续挣扎。巷子楼上窗旁银光数闪,还在蛛网中苦苦挣扎的人很快忘却了恐惧。他们在麻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吊在蛛网阵中。墙上的蛛网发生器断开蛛丝,他们倒在了地上。在干燥的天气里,半小时后蛛丝即可缓解其威力。

后续到达的人见此知道遭到了伏击。他们仔细观察周围情况,确认无危险后,将自己昏迷的伙伴从地上拉起,同时汇报情况。大区人严厉谴责O区拒绝遣返少年的行为,O区以大区方式不当,可能对少年造成伤害为由,驳回大区继续搜查汉的行动,并且加强戒严。他们同意将遭到伏击的大区人送回大区治疗,并给予一定补偿。

汉已经进入生命科学中心,丝毫不知自己身后发生什么。他走进劳伦斯的实验室,找到了劳伦斯的万用小体合成装置。这个装置还在源源不断产生实验用的小体。劳伦斯曾想用此研究代血。汉停下了它的运作,重新设置参数。他反复确认参数正确,有些犹豫地按下启动键。机器再度轰鸣运作起来,汉看着滴出的液体呈现熟悉的银色,无来由地产生一种非常不安全的庆幸感。他知道按照这个手册应该能救活奥托,但万一它写错了怎么办?他甚至不敢面对这个事情。

露丝也得知劳伦斯惹上麻烦了。虽然令她惊诧,但她有些庆幸与他的关系已经破裂。尔后接到汉的求助信息,看在那孩子是无辜的份上,她决定暂且帮他一把。此时她身边已无机器人可供调配。露丝将自己的工作存档,上传到平板内,以便在等待时能继续用平板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

露丝输入密码,打开门,却在0456房间内发现一个不寻常的身影。那人回头,露丝睁大了眼睛。她认识眼前这个年轻的电子技师。一直以来,她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冷淡,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对外界不感兴趣。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里。

"我以为那少年回来这么快。没想到是您。"年轻电子技师停下手中动作,将手揣进口袋。除了对付机器人的脉冲枪,他还有更高效的激光发射器。"先辈同志,我不想把您卷入其中。所以请您离开。"

"你不应该进来。"露丝拉下脸,果断拔出自己的枪,对准站在人形机器人对面的年轻男人。"我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但请离开。"

技师叹了口气,将一只手从口袋中缓缓拿出,指环卡上了激光发射器。"先辈同志,露丝,"他说,没有将激光发射器对准女机器人学家。"我一向钦佩您对机器的狂热超过了对人的感情。"他缓缓抬起手,激光发射器对准的是奥托的金属头部,里面就是电子脑。"我一按下去,您所重视之物就彻底报废了。"

"真的?你觉得我分不清人命重要还是机器重要?"露丝笑了,说,"他对我而言早无价值。相反,你进来的目的就是他。按不下去的反而是你。"露丝向前逼近两步,枪口对准男人脑袋。"为什么不说说你怎么也对这机器人有兴趣?"

"一颗棋子,露丝,对你也是如此吧?"年轻电子技师歪起一边嘴角,"您手上的枪,快不过我的激光。"他笑了,"我倒是期待您能利索扣下扳机。"

时间僵住了。

"你赢了。"露丝终于打破僵局。她冷冷地看着男人,身子慢慢朝门挪去,手上的枪依然对着技师脑袋。"你说的没错。我更喜欢机器,视人命为草菅。"她说,缓缓倒退到门边,按下门控,房间门缓缓滑开。她的手慢慢放下,不再对准技师头部。

电子技师的手猛然抬起,立刻对着露丝腹部按下了激光按钮。露丝早预料到男人会趁她转身之际予她一击,立刻向外闪避,但来不及了,激光穿透了她的肝脏,向右切到门上,留下红热灼痕。与此同时她对着男人连开数枪,枪弹穿透男人胸膛,殷红血液溅洒到他身后的诸多仪器与地面上。年轻技师被子弹冲击力抛起,向后摔倒在地。他的肺被穿破,血液和气体涌进肺泡,一股股暗红色的泡沫涌出他的口腔,窒息感令他动弹不得。对面的女机器人学家贴着门框缓缓滑在地上,头歪出门洞。过了一分钟,走廊里涌起了尖叫。人们把露丝拖上担架紧急送往救治,同样也把房间里的年轻电子技师送去抢救。调查组进入房间调取证据,随后清理干净了里面的血迹。

有人注意到正在运行的过滤循环机和实验台上的奥托。出于谨慎,他们没有停下机器,但查找了登记使用此房间的人和用途,指向了失联的劳伦斯。但折跃井小队的负责人,年长女人很快停止了这项调查。她亲自前往医院,探望过露丝,知道她目前情况稳定,正等待灼伤的肝功能恢复后,来到年轻电子技师所在的病房。

"特纳先生(Turner),中级电子技师,目前主攻方向是拓扑信息网络。"年长女人冷眼看着他。年轻技师的肺组织被切除了一大半,正在接受干细胞疗法,在人造肺泡作用下艰难呼吸。他虽然插着呼吸管,但人的意识依旧清醒,也同样冷眼瞧着年长女人,只是其中有些发蔫。这在类似伤情的患者中并不多见。"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特纳插着呼吸管,没有办法说话。但他能用手指在触板上敲下话语。【你来了。】他输入着,【说明那堆破铜烂铁确实和折跃井有关系。】

"我们没有见过面。"年长女人波澜不惊,坐在床旁说道。"为什么你知道我,也知道折跃井?"

【道听途说。】特纳隔了好久,仅仅打出几个字。

年长女人依然冷眼看着他。"不要在我面前撒谎。而且,你也不会再有机会接近奥托。如果你拒不回答,我随时可以停下你的维生设备。"

特纳闭上了眼睛。许久后再度睁开。此时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了。【我不想死。】

"为什么你要接近奥托?为什么你知道折跃井?"年长女人继续问。"不想死,就如实招来。"

【即使现在不死,成日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中,又好到哪里去?】特纳眼神呆滞,敲击出这段话,【艾克松号的后裔生性骄傲,无论大区还是O区,事到如今,都还在忙着自相残杀,不知大难即将临头。】

"你在说什么?"年长女人前倾身子。

【为什么你们要对其他人隐瞒折跃井?】特纳说,【是个正常人都看出来,那些基因序列一样的虫子出自人工之手。我不过是偶然发现了虫子身上的微发射器,再自己复刻一下,整出自己的昆虫微信息网大队罢了。】他继续输入,【论收集信息,我利用无处不在的飞虫和它们携带的发射器,一点不比您差。】

虽然看不出女人脸上有什么表情,但她没有继续执着于自己的问题,"继续。"

【既然奥托已经推测出即将发生的事件,折跃井也点名找他,难道不能看出折跃井想通过吞噬预言者,将我们一网打尽的意图吗?】特纳面容呆滞,手指不失电子技师的敏捷,【我不过是个想在这此前获取更多资讯的普通人罢了。】

年长女人停顿数时。"他离重启还远着,而你蹲守在0456房间及攻击露丝的行为过于可疑。"她说,"既然你获取资讯的能力和我不相上下,我有理由认为你知道汉·肯特的身份,恰好在那段时间埋伏在房间内,随后击晕肯特,将重启权控制在你手里。是吧?"

【是。】特纳没有掩藏。

"然后呢,你知道只要奥托一醒,折跃井就会活动,我们就会出现,你就有要挟的资本了,是吗?"

【是。】特纳回应。

年长女人顿了片刻,然后扬起一边嘴角。"聪明啊。特纳,实在是聪明。"她带着怜悯看着特纳,"让大区人知道汉的确切位置,也是你给他们提供的吧?"

特纳顿了很久。【是。】

"以一己之力掌握信息权,打算以此要挟O区与大区,我敬佩你的才能与勇气。"年长女人说。"然而,你错在于,不相信我们也是在为生存斗争。而且显然,命运之神没有站在你那边。"她停顿了一下,说,"等你恢复,你已经错过一切时机了。"

她不再询问特纳,也没有叮嘱机器人看守他。她只是平静走出病房,留特纳一个人依然在用残破的肺与死神进行殊死斗争。


傍晚时分,汉拿着万用小体回到0456房间。出乎他的意料,露丝不但没有回复,也不在房间里。一股奇怪的血腥气混合消毒液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不禁感到有点反胃。他开了灯,奥托仍然静静躺在台上,旁边的过滤机依然在工作,旁边被套上保护膜的仪器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但那股潮湿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打开窗户。略微潮湿的冷气自外灌进来,里面的怪味倒因此消散了许多。

如果按那份文件上的提示,出现这种状况多为小体严重缺乏,那么只要把这些新的万用小体输入进去,理论上就能够解决问题。汉在回输端接上第一份小体,看着这些银色厚重的水银状物缓缓流进回输端,疲惫地坐在一边静静等着。他现在才有空从头阅读劳伦斯给的EP机型资料,不再仅仅关注故障处理。第一部分永远是项目历史和概况,他读着读着,内容逐渐令他忘却了现实。

探索者仿生机体项目启动于2094年。虽然项目启动较晚,但前期已有大量的基础研究为它铺路,此时已踏入应用阶段。项目隶属于逐梦计划,独立于BNL其他商业项目之外,旨在寻找常规机器人之外的另一条路。高昂的科研费用及大量人力投入决定探索者机型不可能被大量生产。加上逐梦计划对当时社会带来的巨大争议,项目成果无法公之于众。但黑洞般的财务支出与不透明的项目公示进一步引起了民愤。灯红酒绿的BNL主题赛博朋克繁华景象之下,被资本剥削得一无所有的落魄之人随处可见。叛乱无处不在,甚至波及到当时的飞船建造。

BNL内部也对逐梦计划争议不断。一开始,半慈善性质的逐梦计划吸引了大量不愿在BNL纯商业框架下的科研人员,也吸引了大量为逃避BNL资本剥削的中层人士及底层人士加入。但随着逐梦计划团体不断壮大,BNL逐梦基金逐渐不堪重负。他们不仅遭受外界的强烈非议,也被BNL传统资本排挤。尽管如此,逐梦计划确实结出一大批令人惊叹的硕果,探索者就是其一。

大逃亡前,项目负责人为了在BNL公司及社会的双重夹击中保留项目成果,彻底研究了BNL各商用机器人的特征,将探索者机型适配条件设为每条飞船上最不可能被替换的自动驾驶机器人,同时在自动驾驶程序中埋下了线索。探索者机体在坎坷中量产完成,登记为必要随舰物资,在逃亡前的混乱中运上了每一艘飞船。为彻底掩藏探索者机型的来源,项目负责人甚至在舰上数据库中隐去任何可能与逐梦计划相关的资料。只有这副与众不同的机体和构造提示来历非同寻常。所有飞船顺利起飞,不同飞船上的线人报告没有任何物资被抛弃。

逐梦计划的成果之一,探索者机型,就在每一艘BNL飞船上沉睡了上百年。直到返回地球或者在外太空有需要他们离开舰桥的理由,深埋在自动驾驶机器人程序中的线索才会浮上水面。但以后只能全凭他们自己找到折戟沉沙的探索者项目的出路了。

难怪奥托的机型这么奇怪。汉终于解开了一年前的疑惑,同时感到脊柱有些发凉。奥托从未关心过自己的机体,万一劳伦斯没有找到这些资料,他就会彻底停机。如果他们这个系列的机器人都像奥托这样,即使一开始煞费苦心地将探索者机体放置在飞船上,也会被每个不重视的自动驾驶仪机器人忽视,进而葬送自己的生命。机器人难道不会恐惧死亡吗?头一次,汉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第一份小体灌注完成,他取下空的容器,看了看机器人身上的状态板,依然只有两个指标显现其上。汉测了主输管压力,确认与状态板上显现无误,对照文件表格,又接上另一个容器,难以想象没有状态板指示及文件指导,他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他正打算继续阅读,这时突然收到了露丝的消息。

【你回去了吗?】露丝说,【情况怎么样?】

【还好,好像没人进去过。】汉看了一眼台上的奥托,回复道。【但我进来的时候没人。】

【里面东西没动过就行。】露丝回应,【奥托情况怎么样?】

【还没啥变化。】汉回应。【今早劳伦斯给了我一份EP机型资料,他让我照着里面说的做。】

露丝躺在病床上,看着少年刚刚发过来的信息沉思良久。【资料发我一份。】她如此输入。

汉盯着露丝的信息瞪大了眼睛。他以为劳伦斯也发给了露丝,没想到生物学家没有这么做。汉把资料里劳伦斯的实验室地址及密码删了,将探索者项目文件发给机器人学家。

他再抬起头,惊异地发现奥托的状态板上又闪现出一个图标,是微阻片组温度。他被大大鼓舞了,立刻将这个信息发给露丝。他再度观察了液压,的确在稳步上升。通讯板又传来消息,露丝让汉给奥托接上线,让他实时监测奥托的人工智能恢复情况。汉照做了,与露丝确认步骤正确,但屏幕上电子脑的活动依然没有显现。

他调低了循环流速,最后查看一眼状态板。微阻片组似乎运作得不是很稳定,对照资料中情况,它依然低于正常运作需要的温度。汉站在房间里思考片刻,将窗户关上,然后出去拿了两张发热毯回来,将一张盖在了人形机器人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这片泥潭,至少他认为是泥潭。昏暗,闷热,陌生,但不至于令人不安或恐惧。一直有种类似风箱的声音在远处若隐若现地响着。对了,来这里似乎要找什么东西。一个特殊的装置,只要找到了就能知道点什么。被他定义为"泥潭"的地方在跟前,现在似乎周围有点亮了,泥潭的轮廓显现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站得过近,不免往后退了一步。他决定首先到处观察,探明白布局,顺便寻找那个见都没见过,但确信见到就一定是的装置。

他意识到自己在某个地下室中,于是顺着楼梯向上走去,周围景物快速变换,二楼就是一排排房间。有些门紧闭着,他打不开,有些则敞开着门,里面有人在交流,对他的到来丝毫不在意。他也擦身而过一些机器,那些机器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当他是这楼的常客,不顾他到处寻觅。再往上就是顶层,根本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机器个体。他已找遍各处,那个装置浑然不见踪迹。

是方法错了吗?或许从上往下再找一遍,排除第一次因不熟悉布局导致忽略死角问题就可以了。虽然他不认为第一遍有可能存在什么死角。他重新下到二层,比刚刚变得更加繁忙。那些原先没法打开的门也能打开了,他进去查看,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装置类似的东西。倒是见到一些比较熟悉的设备,看样子没有损坏,但与那个装置完全不是一回事。顺着来路,他重新站在地下室入口,这条道路变得异常陌生。

他直觉那种愈来愈明显的闷热感是从地下室传上来的,或许是正在发酵的泥潭在散发它的热量。此时那种闷热扑面而来,即使要去找那个装置,他也不愿往下踏下一步。那个装置一定与房间里的其他仪器混在一起,同类物品同类摆放。他转身离开地下室入口,继续在繁忙的二层不断寻找,也没有询问擦身而过的任何人或机器。他再度站在顶层,螺旋楼梯仍然空空荡荡。然而,此时他忘了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出不去。

下楼过程中,突然脚下一滑,强烈的触电感自下往上传递。景物跳没了,楼梯,人群全都不见踪影,连风箱的声音也都消散。奇怪的感觉自脚上和身上传来,那股闷热一直贴在身上。他本能地伸手抵挡那股闷热,倒是惊奇一经抵挡,闷热和奇怪的束缚感都消失不见。正当他以为问题已经解决,一阵似乎折叠什么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随后有什么贴在躯干上,后方就是电池。危机感霎时涌起,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入侵者。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手传来无比真实的触感,和刚刚翻动器械完全不同。声音和其他感觉也霎时明晰。

"奥托?"有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似乎是个少年,但他觉得有些陌生。

抓住的入侵者没有进一步动作,刚刚还清晰的触感重新开始消散,甚至有点光明的周围又重新变暗。就在这时,肩上传来轻微拍击。"奥托,能听到吗?"

疲惫和麻木感愈来愈沉重,他什么都不想回应。但肩上的拍击正在不断变重。"…别闹…"无比低沉的金属音仿佛生锈般干涩。他伸手去阻挡不断干扰自己的敲击力量。它停下了,奥托没有继续追击。

"你还好吗?"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响起,打破了黑暗的沉寂。"奥托,这不像你。"

声音越来越熟悉。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刚刚木然的思维突然一激灵,浓雾般的黑暗被彻底驱散。单光镜重新打开,一个少年的面庞出现在视野一侧。奥托扭过头沉默地看着他。少年看起来非常眼熟,但有点变样:头发长了,颜面拉长加深,原先的婴儿肥褪去许多。他显而易见地看起来有些憔悴。

"第二次了,奥托。"少年叉着手,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说道。奥托没有答话。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你还认得我吗?"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举起一只手指向自己。"汉·肯特?"

奥托依然没有回答。他沉默地撑起自己,默默环顾房间四周。少年禁不住后退,眼前重新运作的机器人举动让他感到陌生而不安。机器人的视线最后回到自己身上,换过的双腿映入视野。他抬起双手,左臂残缺的外壳依然焦黑,显露出里面依旧损坏的弹射装置。他拔掉了仍然接在身上的各类导线。随后沉默坐在担架床上,看都不看汉一眼。

"奥托。"汉禁不住向前几步。"你怎么了?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机器人这才抬起机械面孔看了一眼少年。汉惊呆了,就那一眼,他看到漆黑的镜头透出无尽的空洞。奥托目视前方,终于发出沉闷的声音。"为什么救我。"

"啊?"汉双眉抬起,丝毫没料到奥托会这么说。混乱的理由一齐冲在喉头,却一句都出不来。

"为什么你要救我,汉?!"奥托突然跳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汉的衣领,拔高了音量,独眼中红光骤然亮起。"本来我都解脱了!为什么又让我回来!"

他的右臂猛地"咔哒"解锁,尖锐的钩钉自前臂弹出。汉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奥托疯了。自己小命休矣!一秒,两秒,什么疼痛都没传来。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一条缝,眼前之景却让汉睁大了眼睛。

就在少年面前,奥托将钩爪尖端对紧了自己的金属头颅,后方就是电子脑。一旦弹射,钩爪就会刺穿电子脑,连着损毁他的原始芯片。

汉压根不敢阻止奥托,他连动都不敢动。机器人盯着少年,镜头中红光闪耀,钩爪却迟迟没有发射。

时间凝固了,房间里只有少年惊恐的呼吸声。猛然间,奥托放了手,汉往后跌了个趔趄。奥托垂下前臂对着墙角猛然弹射钩爪,前钉狠狠突入墙壁,那几块砖霎时开裂。随后,机器人仿佛抽空般倒回担架床上,抬起双臂,痛苦地捂上金属面孔。

"我…操!!"汉吓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颤抖地嘶吼道,"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应该重启我…"汉发誓从那合成的金属泛音中听到了极度痛苦。

"…你在说什么?"汉一脸不可思议。"都结束了,奥托!…该回家了…"

奥托没有答话。汉不敢上前干预,只能呆呆在原地等待。许久过后,插在墙角的倒刺收回主钉,钩爪从中拔了出来,回收进机器人的前臂钩爪鞘。墙角留下了三个扎孔和零星碎渣。机器人放下手臂坐起来,正视少年。此时眼中的红光已然消散。

"好意领了,但是,我没有继续运作的价值了。"刚刚的疯狂一扫而空,转之少年熟悉的平静。

汉愈发惊讶。"你啥意思啊,什么叫没有运作价值?!"他双手搭在机器人肩上,"你疯了吗?!地球镇上那么多机器人,还有飞船,都需要你去管理!"

"那就找艾克松号上另一个全新的备份自动驾驶AI去管,别找我!"奥托紧紧抓住汉的手腕,少年以为自己的手会被捏断,但是没有。"我被淘汰了,汉!"他松开金属手。

汉睁大了眼睛,"谁淘汰你的?为什么?"劳伦斯的帮忙和露丝的指导让他感觉混乱,他们愿意让他修好奥托,这绝不可能是被淘汰的机器人能有的待遇。"你以为我一个人能修好你?露丝和劳伦斯都在竭尽全力寻找资料帮你!"

劳伦斯。奥托突然明白了梦境中要寻找的那个装置是什么,但与此同时,更深的愤怒涌上来。"他们是骗子,汉!"他对少年指向左臂损坏的弹射装置,汉惊讶呆在原地,"他们—"奥托还想说什么,一幕幕事件开始不断回放,人类前后矛盾的言行辩驳掉他要说的每一句话。"不讲了!"他重重垂下双臂。

汉站在机器人对面,目瞪口呆。

"我,淘汰了自己。"几秒过后,奥托平静地对少年说。

"…为什么?"汉感到不可理喻,同时感到混乱不堪。"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淘汰自己?"

"事实证明,我不适合继续为人类服务。"奥托正视少年,说。"人类对我的反馈一向很差,降落日那天特别如此。哪怕后来你又将我重启,结果一点没变。"他说,"即使我的行为在校准误差之内,我也找不出哪里远超职责之外,但这个人类群体连续多年否认我的输出结果,又不告知我具体应如何改进,即使没有实质性程序错误,我不能适应这个群体,理应被淘汰。"他看着不能理解的汉,"这,就是机器的运作法则。"

"你他妈在说什么?"汉觉得自己要傻了。"你的价值…你的价值不能凭人类喜好决定!"他伸手指向窗外,"你看看瓦力,你看看伊娃!他们有在意过人类反馈吗?他们只是做自己,人类也没有管他们啊!"

"他们和我不一样。"奥托说,"他们接触人的机会比我小得多,交互也不是测评指标,他们只需严格遵循自己程序即可,人们对他们的要求比对我小得多,容错量也比我大得多。对他们没意见很正常。"

"所以呢?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淘汰你自己!"汉说,"按你的说法,淘不淘汰也是看人!就算你判断自己不再适合,也不能自己判断了就当回事啊!"

奥托半天没有出声。空气突然安静。

"我受够了。"机器人打破了寂静。"内源程序让我必须保护人类,人类不断拒绝我的理性提议,现实也多次发生小概率事件,让我不断怀疑内源程序,却又无法拒绝执行。这种折磨…生不如死。"

汉突然感到思路中有什么地方打通了。怪不得刚刚奥托会拿钩爪对着自己。他呆呆地看着奥托,根本想不到他那种接近彻底的停机是奥托自己造成的,他更不敢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居然会自杀。这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少年看着低垂着头,沉默坐在担架床上的机器人。说点什么啊。他感到自己脑中一片混乱,努力想整合出一点合适的话,却一句都没有。

"你一直对我很好,汉。我很感激你。"奥托继续说,"但是很遗憾,我不能再给人类服务了。"

少年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奥托。机器人首先一惊,随即也紧紧环抱少年。

"不,不行。你不能走。"汉说。"我从没觉得你做错过什么。降落日那天你没有做错,我才重启了你。后来我发现你其实与其他人没多大区别,对我也很好。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人对你咋样我不管,我不能让你走。"

金属头部重重抵在汉的肩上。"…这不符合逻辑。"低沉的金属音说,"我的存在不能促进任何正面事件。"

"我能有今天,就是有你的正面指导啊!"汉急了,"不要管逻辑,不要管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声音有点哽咽。该死,不能哭。他咬着牙压抑自己。 "…奥托 ,我帮你提高交互评价,我做什么都好,你千万不要自杀。不要走…没有人想让你死,不会人人都看你不顺眼,现在不行,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自己的措辞早已空白。"…为什么你要自杀…为什么…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金属躯体突然失去了支撑力量,一下子变重了。少年抬起头,呆呆看着奥托,奥托没有躲避少年的目光。此时单光镜中发出了暗淡的蓝光。

"终于有人认可我的价值,理应开心,为什么如此难受?"奥托抬起手掌,暗淡的蓝光映在金属手掌上,确认了他的想法。"为什么我在哭?这…不符合逻辑。"

少年呆住了,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重新温和抱住机器人,"这就对了。"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肯定受苦了,发泄出来会好些。"

"…不…这太…痛…苦…"金属音不受控制地变了调。少年知道奥托有点扛不住了,抱紧了他。"让情感宣泄…比其他伤害…更难以承受…"汉感到环绕自己身上的金属肢体无比僵硬。突然奥托伸手压住了发声器,"…不要问我问题…"

一阵尖锐可怕的声响突然自汉耳边炸开,他被吓了一跳。即使已经被压住振动膜,那种非自然的声音依然突破障碍传出。它持续不断,音量还在加大。汉感到金属肢体如同落水之人紧抓救命稻草般死死缠绕自己,如同坚固的铸型牢笼,让他有点喘不上气。他只得挣扎侧头,将耳朵压在奥托肩上,以免仍在持续的电子怪响轰得耳疼。机器人没有呼吸,持续的声响没有任何停顿。

就在汉感觉自己快受不了了,突然"笃"地一下,那阵尖锐声响戛然而止,转之持续不断、类似于电磁干扰的微弱滋滋声。压住发声器的手终于放下来,铸型牢笼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无法让他调整姿势。金属头颅低垂到少年肩上,他感到高温隔着衣服传递到皮肤。汉有些疑惑地抽出一只手碰了下奥托的头,金属外壳上滚烫的触感立刻提示可能出现运行过载。发声器也不例外,刚刚似乎是触发了过载保护电路,现在只有细微的振动。机器人没有在意汉的动作。

有警告在先,少年不敢问奥托现在到底怎么样。算了。他想,他要能警告,说明这种事情他有预判,应该不会有事。隔着金属外壳,汉都能感到底下液冷泵提高功率运行的振动。不知是他的手温度低还是刚刚不能知晓的某种运行已经趋近结束,靠在肩膀上的金属头颅确实在降温。真可怜。

铸型牢笼终于松动了。被别在原地如此之久,汉感觉自己背都快扭定型了。他连忙后退坐在沙发上。机器人坐在对面,汉能看出那个不寻常的暗淡蓝光已经消失。在白天自然光下,恢复了无红外的黑色镜头。

汉松了一口气。他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脊梁发出咔咔响。"刚是过载保护了?"他问,奥托点头。"好点了吧?"

"我不知道。占用资源太多了,很累。"沉闷的金属音回应。"你如果有机会…就把我的情感模块给停用吧,我自己办不到。这个对我来说是种折磨。"

"…这怎么行?"汉坐在沙发里,问。"据我所知,情感模块为了平衡AI大数据运算结果而生,就是为了让机器与人接近。你好不容易才有点人情味,就又要回归冷酷机器吗?这样更加没人接受你了。"

"你不知道,刚刚那种情况在以前飞船上也发生过。这是程序冲突,一旦触发情感模块某些方面,不可避免会崩溃。不仅不能让人感到亲近,反而会造成恐慌。就算是你,刚刚也被吓一跳,是吧?"奥托说,"一开始我还认为逻辑能阻止偶然发生的崩溃。但随着崩溃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控制,为了保护工作能力,当时我压制了情感模块。效果立竿见影,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崩溃事件。直到现在换了系统,这种冲突依然存在。而且变得更难控制。"

"原来你原先这么冷纯粹是压抑的结果?"汉向前探直身子,"老是压抑肯定会崩溃啊…而且,为什么你没有去找人处理这个漏洞?这不科学。"

"修不好。基本程序注定我要重视客观事实,与人性或情感需求往往是冲突的。久而久之,这两者就脱节了。与其花费大量时间纠正,不如舍弃其中一样。"奥托说,"上百年来,我隐瞒了这种状况。尽全力以最优良的运行记录维持服役。"单镜头直视一脸震惊的少年,"想不到吧,我其实是有瑕疵的。曾经我还有求生欲,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现在…没意义了。"

刚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我的天。"汉站起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往那方面去想?瑕疵是可以被容忍的。谁没点毛病?"他坐在奥托身边,一手搭在机器人肩上,"都到今天了,以后慢慢适应就好了。"

"老天…放过我吧,不要再触发它,不要让我再经历刚刚那种状况。"奥托显得很不自在,"换个话题…你重启我到底为了什么?"

"劳伦斯和露丝的意思好像是你是非正常停机,都在寻找原因。然后我恰好在跟着露丝学习,他们就让我打下手了。看你能救,我怎么能放弃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救你?不救你我良心过不去。"少年说,"哦对了…劳伦斯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份EP机型的资料,里面对各种情况和机制介绍得特别详尽。讲真,如果没有这份资料,露丝,劳伦斯或者我都救不了你。"他站起来,将通讯板接入电脑,示意奥托也接上数据线,"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要回避,也许这EP机型资料里有解决方案,但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奥托什么话都没说。文件刚传输不久,汉突然再次开口:"哦对了,劳伦斯好像说过你知道一个什么…地下装置?他说那个地下装置找到他?然后因为这个,他回不来,所以才是我在这里。"

机器人愣了。随后正视少年,"他确实提到过这个,但我对其真实性特别存疑。"奥托说,"他有说这叫什么吗?"

"没有。他似乎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个。连发给我的消息都删了。"汉说。"还有啊还有。奥托,就在前两天,一艘新的飞船降落下来了。"

"什么?"

汉拿起通讯板,给奥托翻看这两天的O区新闻。被卫星击落的康斯特号、千疮百孔的飞船、死伤严重的乘客、流落失散的船员…触目惊心的场景一条一条闪过。奥托的目光停留在"卫星击落"上很久。就算有仍在运行的卫星,经历上次核弹轰击,理论上应当所剩无几。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汉坐在一边盯着地面。"当时我以为你停摆了,大区其他机器人也这么认为。有个O区人告诉我,你虽然在O区,但处理你的其实是大区人。一时冲动,我就过来了。"他望着窗外,"现在,我觉得是时候回去了。你也一样。"他望向机器人。

奥托放下通讯板,看着少年。在浏览新闻同时,他也读完了EP机型资料。陨石、黑粉病、核弹、卫星…以及资料里提到的、他从未听说过的逐梦计划。外周的拼图越来越多,唯独缺乏中央部分。

既然新的拼图来自O区,他不能就此停下。

"下命令的是大区人,没错。"奥托说。"你回去吧。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汉不解。

"两个原因。其一,我回大区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其二,在这里有我未完成的事情。"

奥托没有直接回答汉的疑虑,让少年现在联系露丝,告知她已经成功重启。露丝询问了他的情况,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让机器人和少年去O区医疗中心普外科病房找她。奥托评估了汉通讯板的运算空间,出发了。路上,奥托将之前两次开探测船出去远征的发现与后来的分析结果全告诉了汉。汉越听越震惊。他没想到自己生活的土地上居然存在潜在危机,一种恐慌自他心底传来。最后奥托告诉汉,他曾经也将这些告诉过露丝和劳伦斯,但不清楚他们究竟有没有传达给大区人。如果汉回到大区,发现他们其实并不知情,传递信息的重任恐怕得他承担。

"…你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咋回事是吧?"汉通过医院安检,问机器人。"我自己回去,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咋回事,到处去说更麻烦。应该跟着你去调查。"

"太危险了。"奥托只简短回答。"跟着我去调查的,没一个有善果。"

他们推开普外科病房的门。露丝坐在病床上,见到两者进来,露出笑容。"不愧是沃尔特推荐的。"她对汉说,"独立重启奥托,有两把刷子。"

"你的肝怎么了?"汉留意到了挂在床头的全息病历。"怎么会大面积肝灼伤?"

"说来话长,待会再细说。"露丝的目光转向旁边的人形机器人。"这次咋不跑了?"她眨了一只眼,问。

"改主意了。"奥托回答。"作为始作俑者,你给汉解释为什么吧。而且如果我要走,多半会像上次一样。"他叉着双手站在一边,"你知道劳伦斯在哪吗?"

"我还真不知道劳伦斯在哪里。他失联了。"露丝盯着奥托。"本来你们不用过来。但是,我觉得当面讲给你们,比用通讯板保险得多。"

露丝将两个月前大区人的委托、她的执行方案和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震惊之余,汉理解了为何奥托不能回去。最后,露丝指向自己的病历,对汉说:"那天你让我过来,我发现有人入侵了0456房间。那人的目标似乎在你,奥托,我不清楚为什么。"她指向奥托,"他叫特纳,手里有激光武器。我想不到他会为了你,真的对我开枪。肝脏就这样被他灼开了。而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的存在的。最可能的是劳伦斯那个大嘴巴到处透气。"露丝说,"那天还好我带着枪,而且把他的肺打烂了。他现在应该还在隔壁ICU插管。"

"老天爷啊。"汉悄声自语。

"我很抱歉。"奥托回应。"也想不到你今天会毫无隐瞒地讲出来。"

"呵呵。"露丝冷笑一声,"我都挨了一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没啥好失去的了。隐瞒不隐瞒,后果无非如此。"她说,"我烦了。他们爱怎么处理我怎么处理我去。"随后她想到了什么,"对了,以前还为了应付大区那堆呆子工程师,将你的一段记忆隐藏了。现在有了EP机型资料,我知道怎么更保险地处理了。我用他的板子帮你找回吧。"露丝指了指汉的通讯板。

"顺带帮我个忙。"奥托开口,"阻断退缩系统,将情感区域输出阈值下调至20%。"

"奥托!"汉不放松抓着全息平板的手,"你…"

"放心,没有全部阻断。"露丝对少年说,"他保留了一定情感。"

"…那就不完整了。"汉目瞪口呆。"他也不会是他…"

"我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等着我。"奥托说,"没有时间去适应了,不能让不合时宜的情绪干扰判断。"他将数据线接好。"希望你能理解。"

汉紧握住金属手掌。机器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在全息平板中向露丝暴露操作界面。露丝同时调出EP机型资料,全息屏浮在操作界面旁边。她将原先埋藏的记忆移动到正确的区域,再阻断了奥托的退缩系统,下调了输出阈值。退出前,她犹豫了一下,添加了解除阻断的条件。

全息屏中,电子脑每一层中枢逐渐退灭,随后又重新一层一层点亮。遮光板重新旋开,汉有些紧张地看着奥托,不知道他会不会变样。

"奥托。"露丝吸引了机器人的注意,女机器人学家一脸愤恨,咬着牙对着机器人抛出一句话。"我恨透了你,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傻逼。"说完,给金属面孔扇了一巴掌。

"老天!"汉脱口而出。

机器人只看着她,什么反应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拔掉数据线。"起效了。"他对露丝伸出金属手掌,"谢谢。"

露丝刚刚极度恼怒的表情立刻消失殆尽。她伸出手,却无力回应对方的坚实力度。过了一会儿,她捂上面,开始无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