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被击中承山穴的滋味自然不好受,柳非后退三步,打算和肖云拉开一段距离,可遗憾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委中、昆仑,两下并点,肖云翻出柳非,她顺势回转,下意识格挡他手上功夫,可肖云腿上还没停下两记猛踢!虽说这腿上的三个穴位不关紧要,未有死穴,可柳非毕竟不是金刚之身、男儿之躯,肖云这两下也没让着什么,足足的十分力道打在她身上,不说什么疼痛,至少也是踉跄了几下。

"平时看不出来啊,肖云竟然还会打女人…"众人的声音在高黄二人耳旁传开。饶是高英杰也微微皱眉:到底柳非也不同于微草男弟子,这抗打能力不是和他们比肩,肖云应该自知男女对决时候的忌讳,这么激进的作风稍稍与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相差略远。

"打女人又怎么了?"思绪打断,他瞥向黄少天,只见对方一手托着下颚,在他身旁轻声嘟囔:"这女弟子的'出势'如此出彩,不是个好惹的主…若是这么两下子就倒了,莫不是和外边的莺莺燕燕一个德行…"

高英杰淡淡挑眉。

场内的柳非果然很快恢复了状态,回握剑身,面着肖云,只是敛去了几分先前的轻松,眉间似有锋芒射出。

恐怕她察觉的更快吧。高英杰感叹,毕竟不是赛场上的人,棋盘之外,旁观者清,他自是比场内柳肖二人对形势变化敏感。

场内又过了八个回合,柳非回到攻势,步步紧逼肖云的退路,一度将他打到鹿鸣场子外面。

果然。

柳非吸了口气,一改方才,一招直直剑击,朝着自己师兄而去!

大胆!

肖云会躲闪、会格挡、会向何方而行,已然在她心尖默默成画;一招一式,一动一静,应对这位微草内年长的前辈,她早已准备了复数解法。

"…看来胜负已定。"高英杰观察着场内变化,淡淡点头。

肖云绝不会使用冒进的打法,这注定了他的沉稳,他的坚固,也注定了他…缺少的那一份动力。

静心剑法虽仅有一套招式,可不同人用着,还真就效果不一样。单说黄少天最初遇见的梁方,他自认更适合百步剑法不是没有道理:静心剑法主张的静气他学不来,要求的平衡他更是学不来,招式像是造作而居,失了真味,还是求着"转气"更为实在;肖云可谓把静心剑法学到了一个形似神似的地步,呼吸之间,已然被道家思想深深根植,只可惜他丢了"天时",堪堪到此地步。

正因为他对静心剑法的相性比起梁方优越,性子里的那种调和之感就不断被培养出来了。静心剑法并非没有刚烈部分,而肖云学的也不错,可他还是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谨慎的打法。

不轻易。

不轻易用险,不轻易涉险。

这一点不单柳非熟知,微草内更是清楚。

此时只见肖云已微微屈身,双腿稳住,俯首屈膝,怕是做好了守势之态!

他是要硬硬接下柳非的迎面一击!高英杰皱眉,此情此景,真是像极了日前他在白芷场见过的一场对决,只是其中一方由微草大弟子换为了一名不让巾帼的女弟子。

柳非伸臂,一剑向前。肖云守势,面前不动。

然而。

黄少天与微草弟子一惊。

肖云守势变换,屈身上勾,迎着柳非的肚子部位就是一掌!

正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肖云又微微转身,抽剑回鞘,那白色的玉鞘已然击中了对方的腰间,四穴同时吃痛!非只如此,他下腿扫过柳非脚尖,将她绊倒在地,顺手又是一个回击!

—转守为攻。

"这…"众人唏嘘。

黄少天从诧异里回过神来,他与肖云已然相处十几日,到底没法想象对方这等战法。其实不要讲他,量是与他处了几年的微草众弟子,现在都有些蒙圈:"他这样可是和原先…"

"师兄的修为很高。"高英杰思考许久,道。

柳非身在场内,敏感自是。最初的那三个腿部穴位,她觉得只是肖云突发奇想,料他是不敢贸然行事的主。现在她只觉得自胃部位置隐隐发痛,这一击肖云还真下了狠!

不应该!

她与肖云好歹算是同门师兄妹,怎不会不知道自己师兄的打法?肖云他习得静心剑法二年又余,说话做事不冲不躁,秉性中庸之道;前些日子与刘小别一战,她也看在眼里,怎么才区区几日,他便换了这么几年的打法?

不仅如此,他的气质更是一转,难以琢磨。柳非心下动摇,现在的她,早已经量不到肖云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数!

犹豫之间,二人又交手数招,她愈是狠击,肖云也愈是发力,丝毫没有退避之意;除了肖云自身招式之间停驻过长,让她插入打断,柳非愈是感受到一股强劲之力盘旋在自己与肖云之间。

此力非是一派蛮横柔弱,乃是水波荡漾,晃晃制敌。忽是清风,忽是细水,又蓦地成了巉岩蛮土,打得她一时难以招架。

"莫非…"她吃惊地出声。

"…师兄破了二层。"高英杰淡淡说道。

肖云破了静心剑法的二境!

听闻静心剑法大成之人如此一说,四周微草弟子转唏嘘为惊诧,连连喟叹。又是一个"寥寥无几"之人!微草之内,又出了一个境破瓶颈的修为之人!大喜大悲,一瞬之间,众多普通弟子难以形容,无以言对。

黄少天估摸着这人从肖云出手就知道了,也兴奋点点头:"哈哈哈,原来这就是破境之相,果真是不同凡响!"

现如今的肖云,不再是停在二境的平常弟子,而是剑法可动可静,可进可退的大成之一,不说修为天际,也已然跻身微草的高手行列。

他是何时破了这静心剑法第二重的?他是如何破了这第二重的?破了以后会怎样?这一切都在巨大的惊异之下被众人抛到脑后。现在他们最关注的,便是鹿鸣场内的缠斗,究会以怎样的姿态结束!?

是女弟子中首当其冲,以"出势"闻名的柳非?还是破了瓶颈的微草长辈肖云?

"按理说来,一重境界差的可是天地之间,这场比赛胜负定了。"黄少天漫不经心地趴在栏杆上,瞥了一眼捂住胃部的柳非,"按照常理说是这样的…"

高英杰眼神一跳,看向黄少天。

"黄先生是什么意思?"

"直觉罢了。"黄少天只是挥挥手,他有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在面对斗武时,他总觉得自己的思想会变得分外异常。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直觉颇好,黄少天自觉下意识想到出招方式,战况变化。可怕的是,这些想法使得他身心顺畅自然,自然也是招招克敌。

他直觉自己渴望这样的活法,渴望一种冲动,渴望一种刺激。

就像是…

鹿鸣场内的二人之战接近收尾。

十几回合下来,柳非又将肖云牵制,可早已疲惫不堪;肖云多数处于下风,更是汗流浃背,绿衣湿透。即便如此,二人战意倒是分毫不减,反而运气十足,引得周围一片骚动。众人心知肚明,看起来这会是本场比武的最后一战。

思绪刚到,剑气突升。

肖云先行挥剑,第三重的静心剑法比起二境,自是不同凡响:似水似火,弯曲直横,自有深意。

柳非强忍痛疼,握住白云剑把,转身面对肖云,心下默默自嘲:没想到自己十几刻钟前一直紧紧逼住的师兄,现在到这最后关头,竟然是先发制人,厚积薄发。

针尖麦芒,两把白云之剑相击。

"额…"柳非嘴中泄出一声吃痛,她没有想到肖云的剑气一改往日,如此激进!

两股剑气相撞,鹿鸣场内微风四起,清香四溢,没有伤到什么花花草草,却是镇住了四围看客之心。

高英杰却不是那群弄得空气紧张的微草弟子之一,他定定站在亭子一端,周身气场与其他微草师兄弟相去甚远。

"你看起来已经知道结果了?"黄少天难得只说了几个字。

"如您所见。"高英杰柔弱之态,一把白玉青锋之剑腰其左身,平静如水。

瞧见身旁人这般沉稳,黄少天也只好耸耸肩。他现在算是知道了,静心剑法的集大成者是怎么个样子。

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成熟是件好事,可沉闷可不是件好事。黄少天心里吐吐舌头,在他看来高英杰的气质有些过重,也不知是收敛的锋芒还是天性的谦卑;相比之下,王杰希便是轻重自若,能收能张,他的为人就比较讨得自己的欢心。

一想到假设高英杰与自己共处一室,他便浑身一颤:没什么可讲,讲了人家也没什么反应,不是太尴尬了么。

二人说话之间,一方剑气已然弱下。鹿鸣场顿时风停草静,只待结果。

胜负已定。

半晌,柳非带着笑容从场内走出,她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幸好,不过是刚刚破了三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