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致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您
天草四郎时贞,相熟的人会直接叫他天草。
天草有时候会想,他最早的时候给自己规划的人生是长什么样子的。
他幼年时是个天赋秉异的孩子,那时候他的父亲指着一口箱子对他说,那里面存着的金子足够他去王城最好的学院,如果他能够考得上的话,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她会把自己的嫁妆捐出来交给肯带他的老学者。
"天草将来会是个好医生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天草觉得当医生很好,老者不死,少者不哭,是他所喜爱的职业。
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预料自己的命运,天草也是的,生活骤变的猝不及防,他记得自己那年应该还不满十岁,他所熟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了,无论是父亲的那只箱子还是他的书籍,抑或是那个安稳宁静的故乡,一切都不在了。
天草甚至有几分差异自己为什么还能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人类是容易习惯于苦难的,他应该已经被后来七年的暗无天日所驯服,忘记了那些东西。
父母死去的场景就像一场三流鬼故事里的描述,天草甚至不需要收尸,因为那些人横七竖八的被业火烧却,焦黑的一地,隐约有些型,他分不出哪个才是他的家人,天地间很寂静,乌鸦啄食着死者的身体,然而因为地狱硫磺的毒性而在一边猝然倒地,太安静了,一切都太安静了。
天草活了下来。
他带上了一把刀,父亲活着的时候经常会将它拿出来上油打粉,嘴里叼着米纸,看上去自足而快乐,窄长的武士刀上反照着少年的倒影,他天生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他不愿意坐在一片安静中等待死亡。
胜败兵家常事,当他面临那次无可避免的失败却得到了神迹的眷顾后,他跪伏在天使的脚下受洗,水从他的头顶淋下,白色的发梢沾着水注,少年张开了金色的眼睛。
他擦干了身体,拿起了雪白的衬衫和黑色的外套,白银的十字架放在折叠整齐的衣服上,他穿上了衣服,戴上了十字架,拿起了一边的黑皮书。
刀被他挂在了墙上。
天使告诉他,他应该去散播福音,这样人类就会得救。
人们的祈祷会换来奇迹的。
天草是相信这一点的,人们的虔诚换来了一位大天使的亲自降临,他们拥有了一位法皇,他手中的利剑燃烧着烈火,他立誓以此红莲业火,涤尽恶世五浊。
白发的少年尽职尽责的布道,提灯走遍故土他乡。
法皇的律令严苛,他说过去人类的罪恶使得这场灾难的到来,他将拨乱反正,善行会被嘉奖,恶行将遭严惩。
不得奢侈,不得放纵,不得渎神,不得作恶。
天草那时和所有人一样,都觉得这个决议是正确的。
法皇在王都竖起了一个高高的火刑架,烧死的第一个人是一位老人。
老人在死前被割掉了舌头,然而天草永远忘不了他的目光,蔑视而冷静的目光。
那一次火刑没有用木柴,而是书籍。
层层叠叠的书籍。
从此学校里发放的书籍都和天草手中拿着的这本一模一样,抹杀了人类曾经存在过的那个黄金年代。
从前富丽的城墙被灰色砌死,他们必须简朴,必须虔诚的供奉神,才能获得死后的快乐,至于活着本身,不过是一场赎罪罢了。
天草是神官,手中有一份还不错的薪水,他独自坐在昏暗的修室里阅读着残存的断章诗篇,听着自己的长辈神官们的声音。
饮酒,聚会,带着罪恶色彩的行乐更加富有吸引力,也更引人堕落。
天草从书籍和文献中寻找着端倪,他很想知道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走向了这种奇怪的方向,而人类又是如何堕落的。
资料朦胧而模糊,他在断章中找到了一个名字。
吉尔伽美什。
王的名字。
他并未被任何人罢黜也并未死去,他依旧是人类名义上的王,然而他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天草曾路过旧日的宫殿,杂草在屋顶上摇晃,残阳如血。
"他吗?"年长的神官说,"他没法面对自己的烂摊子,跑到了天堂寻求庇护,不敢回来了。"
还真是糟糕啊,天草想,虽说是人之常情,但是没法不厌恶他呢。
"神当然宽容了他,接纳了他啊。"
天草合上书,从高窗中往了出去,看到了灰色天空下矗立的火刑架。
人间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正常的天气了。
地狱中逸散的烟尘蒙蔽了天地,一切都显得脏兮兮的,残破的很,好在战争是终于结束了。
安定又一潭死水的生活过了几年,有一天一个消息传来,他们的王要回来了。
天草的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年头是这个懦夫居然还有脸回来,他一直是人类名义上的王,然而他却在人类最需要他的时候躲在天堂里,如今人类终于开始慢慢地走出来了,他怎么有脸回来的。
很多人和他抱持着一样的想法,这个抛弃了国家的王,哪来的脸面面对他们这些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人。
然而王的回归后没过多久,天草就得到了任命,去监管这位王的行为,防止他再做些什么渎神的大不敬的事情出来。
毕竟他刚刚大闹过神圣的火刑,将犯人巫女公然带走,而且殴打了最高的神官,天草那个时候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骚动向外看了几眼,隐约只看到了一头金发,在暗淡天光下灿烂如盛夏的花田。
天草没有想过吉尔伽美什会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真正站在那个人的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原来对于这个人的料想多半都是错误,金发的青年看上去苍白且消瘦,甚至有几分羸弱,天草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出他的身体状况无疑不好,不像是躲在天堂那种好地方偷生了七年,倒像是被关起来折磨了七年一般,手腕上带着无法遮掩的伤痕,有残忍的贯穿伤,也有横七竖八的擦伤,双手都是如此,像是近期还被捆绑虐待过一样。
然而天草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可怜这个人,甚至不会涌起那种对于弱者的怜惜,多半是因为金发青年的那双眼睛。
猩红色,瞳孔细而窄,艳丽而危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飞扬跋扈的侵略性,让天草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和臣服。
天草能明显地感到他知道自己对他的看法,可是吉尔伽美什却从来没有辩解过哪怕一个字,他根本不屑提起这些无关紧呀的事情。
在最初的时候,人们并没有那么接受他,天草的看法无疑算是主流,虽然他们耻于向神请愿处决他们的人王,但是他们对于这位王的好感也是有限的,仅限于,勉强算是我们这边的人,总比让什么非我族类来统御好一些,吉尔伽美什带着他出去观测水质的路上,天草听见有些声音在背后指指戳戳,嘈杂的响着,他不信吉尔伽美什会听不见,然而走在前面的金发青年却脸上波澜不惊,任由他们议论着,天草不知道他为什么缺席了那地狱般的七年,但是他隐约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平缓的长河在旷野上流过,金发的青年在河堤上坐下,目光平稳地看向远方,天草在他的示意下在一边坐下,却不由自主地被他无意露出来的脚踝吸引了注意力。
吉尔伽美什的脚踝细而苍白,也许有某些特殊癖好的人会觉得优美,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天草看到了伤痕,和手腕上相仿的伤痕,更加严重,紫黑色的一圈箍在皮肉上,还有些细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吉尔伽美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在过去的七年里几乎一直戴着脚镣,这样倒也很正常。
被箍出血都是小事,最严重的一次磨得伤口能看到白花花的骨头,看守者勉强同意了狱医给他上点药的建议,简单的包扎了一下,防止他从此之后再也不能走路。
虽然镣铐取下去了,但是这种伤大概恢复还需要时间。
回程的路上有胆大妄为的愤青冲他们扔了些砖石,天草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挥刀将它们挡开了,好像保护这个走在自己身前的金发青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倒也没错,毕竟他是安排来监管他的。
金发的青年从容地走了回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护卫,回到宫中后继续投入了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直都在强撑,情况在自秋日到来前去天堂后变得更坏,他开始发高烧,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法皇叫天草过去帮把手,吉尔伽美什吐的厉害,吃什么都会吐出来,宽松的睡衣领口里可以看到一层一层的瘀伤,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淤青,他心率过快,又营养不良,根本受不住什么强力的药物,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几天后才恢复了知觉。
他被折磨的过头了,施暴者几乎就是在要他的命,然而他却没有死去,某种超乎人力的力量在锁系着他的灵魂,将它囚禁在这具肉体中无法脱出,自然也就不会死亡。
吉尔伽美什醒来没过多久,他放了天草的假,命他自己找点乐子。
天草说实话还真的没有太多爱好,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城里游荡,然而他发现了变化,人们开始开朗了起来,世界上拥有了色彩。
当他走累了,坐在路边享受一杯粗糙的甘蔗汁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惊叫了一声。
"看啊,天晴了。"
天草猛的仰起头。
天晴了,秋日的太阳正如他儿时记忆的那样,在湛蓝的天空上挥发着热量,灿烂而辉煌无比,无数人放下手中的工作,仰起头看着天空,像小孩子那样,直视着太阳。
看到被灼伤双目。
他们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一个如此晴朗而美好的秋日了。
然后人们又散开了,天晴了,几年的秋收一定很顺利的。
天草回去的时候听见了法皇的声音,"天晴了呢。"
"倒还守信用。"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哑的厉害,讲不清楚一句话就忍不住咳嗽,他喉咙伤的不轻,下身也惨不忍睹。
天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完全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几乎可以猜到这七年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个金发青年骄傲的一个字也不会解释,默默地背负着误解和憎恶,一点点地修正这个被扭曲了的世界。
他使唤天草倒是越来越熟练了,从泡咖啡帮他融化火漆到真正给他事情去调查处理,天草每天都很忙,大概十点钟的时候吉尔伽美什会赶他去睡觉,天草过了午夜时起身去厕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会站一会,如果窗子上投着的影子没有动弹的话,那多半是这位王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若只是累的睡过去了还好,有时候他会发烧或者直接昏过去,被扯开的伤口直接洇出血渍来,没有痊愈的旧伤上很快就会添上新伤,天草知道那有多痛。
在他从军的时候,他见过最坚强的战士也未必能忍受这个金发青年受过的刑罚而一声不吭。
天草时不时会有假期,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的时候会对他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像你这么沉闷可不是什么好事,天草也不过出去转转,然后去喝自己的甘蔗汁。
然而人们的确变了。
甘蔗汁铺子也变了,新加了橙汁和苹果汁呢。
如果说最明显的变化,那大概就是人们的脸上写着,我相信我可以过好我这一生。
天草听他们提起王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他第一次从酒馆粗糙的黄铜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嘴角居然是上扬的时候,吓了自己一跳。
然而他的的确确发自内心,由衷的笑了,就和在场的每个人一样,为自己平日的工作自豪着,为生存本身自豪着。
"人类真是有趣啊。"坐在房间另一边乔装打扮的法皇大人向他举起了杯子,笑着说。
天草蜷进舒适的旧椅子里,端着自己那杯橙汁,听着周围的人生喧哗,觉得自己应该再点一个烤苹果团子。
他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假期。
过了几日后,他再一次跟在吉尔伽美什的身后前往水质调查所,他习惯性地握紧了刀柄,然而这一次,或者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种阴森的挥之不去的议论声就再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金发青年。
他消灭了那些东西。
大获全胜。
因为冬日的瘟疫他有些咳嗽,但是依旧立的肩背笔直,冬季的太阳照亮了前路,落在青年的金发上,温暖而漂亮。
天草跟了上去。
他无法想象这个人经历过什么样的黑暗,他却相信他能带自己到光明的地方去。
天草感觉自己灰暗的前半生都可以忽略不计,所有的失去和痛苦他都可以铭记且克服,他本以为自己会在死寂中走完一生的心脏如遥远的黄金年代里每一位十七岁少年一样跳动了起来。
致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您,我会努力活下去并努力幸福的。
这是天草四郎时贞的誓言。
他相信,这一次有他这样想法的,依旧不是少数人。
(外一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