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黑夜里寂静芳香的花
天使,神,运命。
生而为神,大概是天生好命中的天生好命,然而生为掌管冥府的神,就没那么好了,埃蕾什基加勒在年轻气盛时曾气的烧了一座堆如小山的画本因为人类妄想的她阴森而恐怖,是不折不扣的白骨女王。
实际上她很漂亮。
然而天堂里的人虽然知道她很漂亮,却依旧不喜欢她,因为她没有如别人一样光鲜亮丽的六翼,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嶙峋的骨翼,是不祥的黑色,刺破少女白皙的肩头,狰狞可怖。
没有人喜欢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很多年来只有梅林一个混账恭维过她好看,然而她发现这个家伙会恭维任何一个雌性动物好看之后,觉得这个夸奖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当然她还是开心的。
开心也不意味着会陪那个混账喝他无聊的酒。
虽然有人邀请她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埃蕾什基加勒就是这样一个神经兮兮,到处不讨好的女神,她对自己说,甚至有几分厌恶起了每年来天堂的例行汇报,看到这群家伙花天酒地,她感觉自己本来糟糕的生活又生生更糟糕了几分。
然而她记得有一年,她来到天堂后遇到了一位神子。
金发的男孩精致的像名贵的洋娃娃,弯着一双笑眼看着她,"姐姐你真的很好看。"
埃蕾什基加勒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他的同高,"小鬼,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阴森地说,骨翼被她释放开来,覆压了一片黑云,与纯白的天堂格格不入水火不容。
埃蕾什基加勒很多年后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显露自己的双翼,大概她生性骄傲,即使一无所获,也不愿意接受任何虚伪的赞美。
小鬼依旧笑着看着她,"我知道的事情也很多呀,"他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春日融化自雪山上流下的溪水,凉而甘甜,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包括勤勉和忠于职守会使人变得光彩照人。"
真是个会哄人的小鬼,埃蕾什基加勒笑了出来,"我叫埃蕾什基加勒,冥府的女主人,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孩子摇了摇头,"我并非想要赢取您的欢心。"
埃蕾什基加勒笑了笑,她发觉自己很少笑,笑起来还真的有点僵硬。
"那我作为死的女主人,祝你长命百岁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金发细而软,好似金砂在指间流过。
她注意到了孩子的眼睛,红色的眼睛里瞳孔因为晴朗的光线而扩张,好似猫的眼睛,清澈而漂亮。
吉尔伽美什,她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名字,听伊什塔尔讲起来,是个彬彬有礼又勤勉的孩子,埃蕾什基加勒曾看见他在黄昏的时候爬上高高的梯子,夕阳的余晖在天堂藏书书脊的烫金上流光溢彩,他抽出了自己想要的一本又贪得无厌地拿另一本。
"他是这一批神子里最被寄予厚望的。"伊什塔尔说,埃蕾什基加勒同意这一点,聪明,勤勉,同时又有主意,临逢大事有静气,这个孩子的确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的作品了。
很多年后埃蕾什基加勒决定自戳双目,反正冥界那么暗,她留着眼睛也没用。
听伊什塔尔描述,这个孩子长大后是相当的大逆不道,除了进女厕所,他没有不敢干的事情。
当然不进女厕所可能是他忙着闹事,没想起来自己还没闯过这种祸需要弥补这方面的空白。
埃蕾什基加勒的工作很忙,虽然从添油加醋的新闻看来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长偏了,但是她觉得他作王方面应该还可以,毕竟她的工作量也没有激增,要是他害得生灵涂炭,自己加班到猝死,她非得拎着她的枪上去亲手戳死他以解心头之恨。
他在亡灵中还算口碑不错。
然而天堂会骂他是个叛徒,天堂养大了他,给了他最好的教育,给了他统治人间作为人王的权能,却不听话。
"降下作为天罚的神兽都被他猎杀了。"伊什塔尔悲痛不已地说。
一时埃蕾什基加勒竟觉得好像有点厉害。
"是有那么一点,厉害。"伊什塔尔难得的同意了她,"但是天堂肯定要收拾他的。"她脸上露出了相当的幸灾乐祸。
当年后来伊什塔尔死活不承认这事了。
不过埃蕾什基加勒从来没觉得这是她的问题,她的双生姊妹被娇宠惯了,根本不知道天堂会下作到什么地步。
在天堂动手前,埃蕾什基加勒曾见过吉尔伽美什一次。
长大了的金发青年容貌依然精致,年纪正好如日中天,强悍的毋庸置疑也的确惹人烦,不过看在他帮自己摆平了冥府的一点事端的份上,也算原谅他了。
然而这家伙表示看在你照顾冥界不错的份上,这就算是给你的奖励了。
你脑子被门挤了吗,居然敢赏赐神,埃蕾什基加勒虽然承认他这算是帮了个大忙,还是被这个态度成功激怒。
后来这小子滚回去上班了,冥府与人间来往紧密,两个人倒是也时常通信了几年。
埃蕾什基加勒,发现,自己,居然习惯了。
无法打败的敌人,那就加入他们吧,埃蕾什基加勒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读到了这么一句丧透了的话,当时她觉得真是投机取巧,后来她发现自己对这家伙说赏赐这件事变得无动于衷,甚至还有点高兴他送给自己的东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了。
吉尔伽美什很会送礼物,求她办事的时候给的回礼都相当得她心,新酿的葡萄酒芳香怡人,她坐在冥界荒芜的地面上自饮自酌,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平静和快乐,这家伙还送过她花,娇艳而柔嫩,她用尽了一切办法保存却依旧凋敝了。
"你可以再向本王请求的。"吉尔伽美什回复道,埃蕾什基加勒在信中问道,"这些都是你从天堂的礼物里保存下来的吗?"
吉尔伽美什的回信中写道,都是人间的。
字里行间骄傲得飞扬跋扈,这家伙要是有根尾巴非得翘上天不可。
于是埃蕾什基加勒再一次见到吉尔伽美什就是在天堂里了,闯了祸的天使求着她过来处理一个囚犯的伤势,我又非医生,埃蕾什基加勒感到了一丝不解。
"您只需让他不要死去就好。"同事恳求道,"否则我会因此掉脑袋的。"
埃蕾什基加勒嘴硬心软,见不得人如此求她。
然而当她赶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了她需要施救的人,居然是那个家伙。
吉尔伽美什被平躺着放在祭坛上,显而易见的气若游丝,她伸出手去覆盖住他的眼睛,感到了正在逸散的灵魂。
"你到底干了什么啊。"埃蕾什基加勒问道,同事低声解释着,女神根本没有在听。
实际上,埃蕾什基加勒在问吉尔伽美什。
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啊。
一直以来她的责任都是让人尽可能安稳的死去,而现在,她要将这个本该死去的人的灵魂锁在他残破的身体里,让他在足以死亡的痛苦中辗转不得解脱。
埃蕾什基加勒感到了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狠狠地扯了一下。
她依旧不能相信,那个家伙会这么躺在她的面前,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偏偏神色又很镇静,反正操心的不是他。
埃蕾什基加勒伸出了手,结下了术式。
这个魔术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她只是觉得,如果是这个家伙自己决定的话,大概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吧。
金发青年渐渐恢复了呼吸,她在他醒来前就走了,吉尔伽美什醒来的时候感到了痛,周身的疼痛一下子涌到意识中,让他痛得几乎没法呼吸,下一个瞬间他感到了一股魔力在体内,撕扯着他的灵魂,固定着它。
埃蕾什基加勒的魔力吗,金发的青年想着,那个女人一直以来都喜欢多管闲事。
埃蕾什基加勒下一次见到吉尔伽美什,就是在他逃跑未遂的那次了。
她听说他杀死了守卫,跑了出来,但最终没有成功,被抓了回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金发少女摇了摇头。
"估计会被打死吧,那家伙。"伊什塔尔说,"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打死,埃蕾什基加勒想,不会的,他们更希望他生不如死。
她听到了些风声,说负责看守的天使气疯了,上级派了新人手过去,说什么都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
据说他们将他饿得干呕,也不给他水喝,更不许他睡觉,天使将手指插进他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抠挖着,然而已经被折腾的筋疲力尽的金发青年依旧一声不吭。
被浇上浓盐水他依旧不吭声,天使们选择试试烙铁,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蹂躏他的伤口,这个金发青年一直都保持着安静,偶尔给他们一个冷淡而蔑视的眼角。
埃蕾什基加勒丝毫不意外她又收到了他们的恳求,然而她意外的时候,她在修复着术式的时候,发现这个金发青年居然是醒着的。
这简直是堪称变态的毅力了,埃蕾什基加勒被抓住衣角的时候吓得差点没本能地攻击他。
然而他只是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他的要求和出价,丝毫没有精神错乱的迹象,一边吐血一边讲话两不耽误,神色平静地仿佛自己还坐在体面的书房里给她写信。
唯一让埃蕾什基加勒觉得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就是,"你确定是梅林,没有记错名字吗?"
金发青年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你休息休息吧。"埃蕾什基加勒说道,"我去想办法就是了。"
金发青年合着眼睛,埃蕾什基加勒感觉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睡颜安详而宁静,没来由的听话。
自己还真是给他跑腿的命,她想。
你可是欠了我好多,将来慢慢还。
她在吉尔伽美什回到人间后半年就收到了一笔颇为丰厚的回报,冥界乱七八糟搞得瘟疫扩散,虽然出于自保那家伙也得帮自己处理这件烂摊子,然而她没有想到这个人如此爽快地直接违反法则将自己在人间的权能让渡给了她部分,使她生命中第一次来到了她每天都在为之服务的人间。
瘟疫平定的颇为顺利,吉尔伽美什也算在人间带出了几个颇为能干的手下,埃蕾什基加勒觉得那个叫天草的少年和那个叫做阿尔托莉雅的少女都培养的还不差,梅林倒是出乎想象的靠谱。
然而违反法则的后果可不是他吉尔伽美什现在能吃得消的。
本来就身染重病的金发青年在瘟疫却除之后也没什么太多好转,反而因为没有需要必须强撑的事情而彻底病倒了。
高烧一直退不下来,埃蕾什基加勒看着梅林将包着冰块的毛巾放在了金发青年的额头,他们分了几班来看着这位不省心的王,然而属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值班的时间长。
埃蕾什基加勒坐在一边吃着粗糙的奶酪,感慨着吉尔伽美什那家伙醒来也不会吃这种东西的,我还是替他解决了好,梅林笑着问她感觉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金发的女神笑了起来。
这是臣民送给王的礼物与给女神的答谢,当然和天堂里的东西没法比,然而却是他们能拿出来最引以为傲的了。
埃蕾什基加勒喜欢这种感觉,她发现自己喜欢被尊重,被人真诚地道谢,她曾说过自己是死之女神,她什么都不喜欢。
然而她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她突然想到了吉尔伽美什如果不把她抓到地面上,估计得到她的指导平息这场瘟疫也不算什么难事,然而他坚决让渡了权能,让她自己来办,让她暴露在人类面前。
让她感受到被人类爱着。
这个家伙真是老奸巨猾,埃蕾什基加勒咬了一口牛轧糖,想,一旦品尝过这种滋味后,再想戒除简直是不可能的,她突然又想起了那句话。
打败不了的敌人,那就加入他们吧。
女神怎么能做这么没有面子的事情呢,埃蕾什基加勒俯下身,梅林因为耗用了大量的魔力已经睡熟了,吉尔伽美什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大概离醒来不远了。
梅林那家伙倒是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和偶像包袱啊,她想,自己大概,大概努力一下,也可以吧。
夜深了,女神坐在了床边,看着窗外蜜瓜似的月亮,和砂糖似的星星,梅林在房间里摆满了花枝,无声的在黑暗中盛放,芳香馥郁。
她折下一枝花,将自己应得的那份礼物捡出来,满载而归的女神哼出了一首歌。
黑夜中无声盛开的花,香气扑鼻。
这就是人间的良辰好景,让再糟糕的工作,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起来了,埃蕾什基加勒想,如此说来,还得谢谢那家伙呢。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金发的少女忍不住笑了笑,"死之女主人,埃蕾什基加勒,祝你此生长命百岁。"
(外一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