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梁方柳非这方结束,至此,微草比武大会只剩一战。
黄少天等与高袁道别,也没在意他二人脸上惊骇神情,末了还附一句"我师父不入大流,你们没听说过那是正常",摆摆手和梁方肩并肩去了。高袁二人也是不解,一时半会儿不确定,和他们道了别。回房前黄少天也是安慰了梁方几句,相约明日一道出门。
亥时,微草一处北房。
此时正是夜阑人静之夕,故又称人定之时。
黄少天在房内歇得稳稳,却也心神不宁。
明日清晨,刘小别与高英杰,微草万芷场。掌门得意弟子,别派人中高手。
他耳边响起许斌的话:几日后便是微草大会最终之战,到时候有你心心念念的清弦剑法,你可务必来看!哎,许斌啊许斌!他心里咂摸,许斌也还好,只是刘小别已经同他许久不见,就算是见着了也未有交谈,全然一副绝交状态,这么去看,怕不是尴尬至极!只是清弦剑法又是他心头一好,总不能求着刘小别给他单独舞上一段,求王杰希那是难上加难,这里外不是人的!
黄少天心里正苦,窗外一声直接把他吓得跳起三尺。
"黄少天!黄少!"
"哇!!"
微草深夜安静,又是高山,更是幽凉,说瘆人倒不至于,毕竟弟子云集,人气还是有的,可即便如此,他这也经不住深夜一记人声招魂啊?!
谁著你彦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
于是黄少天扯起被褥大喊:"谁啊!?"喊得也不是那么大声。估计是梁方肖云一类,半夜逗他来玩,他可不想把东西南北的微草人都喊醒了,那到时候前前后后的围住,也是难堪。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来的人不是梁方,更不是肖云,而是他正想着的刘小别。
说曹操曹操到。
黄少天点了蜡烛开窗,窗外一片黑暗,刘小别一身微草绿衣,一把青云佩剑陪在腰间,点点火光下很是映衬。只是这堂主大弟子正撸着袖子,提着长袍,慌慌张张地从黄少天窗前翻下来,中途袖子挂在绮窗一角,好端端的绿衣抹了灰,有些狼狈,全然没了那正派之感。
倒是像夜半偷情的。黄少天在心里插科打诨,手上搀着刘小别,一把将他拉了进来。刘小别站定,他就开始叨叨了:"小别啊,不是我说你,大半夜的干嘛呢!做贼啊?有什么话白天说不好嘛?你看看,幸好我本来就没睡,这我要是给你吓醒了,你们整个微草都能听到我的尖叫了!再说,夜创人家屋子,你一个大派弟子,怎么说诗书也是读的比我多的,合不合礼!太冒失了吧!"等快完了才发现刘小别半天没吱声,才突然想起自己又话多了。
"那什么…我不是被吓到了嘛…小别、小别你…"
"黄少,为何没有睡着?"
"啊?这…这不是…"这不是想你来着?这话怎么说的出口啊!黄少天打哈哈,脑子里千转万转:这我怎么说啊?想你明天决战?想怎么跟你和好?问你为什么不理我?呃,话说你半夜到我屋子来干嘛??
刘小别掸掸身上的灰,向前迈出两步,离黄少天一步之遥。正当黄少天内心打圈圈时,他兀地双手抱拳:"黄少,前几日小别心有困惑,有不恭之处,还请海涵。"
黄少天一愣,只好按那套说辞继续下去:"小别啊,快快请—等等你也没跪啊!这叫我怎么说啊?诶哟喂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坐坐坐,想吃啥?我这里桂花糕、茉莉糕、杏花糕都有,咱们坐下慢慢说?"
刘小别也一愣,袖子给黄少天一拉,扑通就坐他床榻上了。心说不愧是黄少天,自己辛辛苦苦组织好的一套说辞,就这么咽在喉咙里了。
"呃,那个,黄少…"
"不要杏花的?"
"不是,我…"
"那我拿了啊!"
"…好。"
黄少天从柜子里掏出一盒糕点,红盖子红裹纸,还没拆开就香味溢满。这是王杰希给他的,估计从山下哪里店里买的。他原本就觉得这糕好吃,舍不得的藏着掖着,哪天下了山,一定要先去这家店光顾一番。
刘小别接过杏花糕,咬了一口,只记得这是治妇人无子的方子之一:"黄少,其实我半夜过来,就是想和你道个歉。我前几天有些不在状态,剑道、迷茫…"
黄少天一听,赶紧咬了两口,囫囵吞枣般将手中的糕点拆吃入腹:"剑道迷茫?你说你有心事?"
"是。"许是今日迷惑解开,刘小别谈起他日,言语里也未有推脱:"那日我见你与梁方师兄打斗,见那剑气,很是艳羡。说来惭愧,小别修剑十几年,剑技不精,剑气不明,那日一见黄少你的剑气玲珑剔透,自觉懊恼。"其实这话没有说尽。他觉得难过愧疚,还有一层是自持过高之因。他刘小别怎么说也是堂主大弟子,这武功底子自然不能同常人而言,可黄少天是什么人?一个被追杀至河的不明不白的小剑客。他武艺不高,又不是谦谦君子,何德何能能拥有如此漂亮的剑气!?所以这里边,不仅是骄傲使怪,还有着难以言说的嫉妒作祟。
若是黄少天知晓了他心中的话,真的是要气得跺脚—你这么一个剑士,堂堂微草掌门弟子,自小天赋异禀的天才,竟然好意思感叹上天待人不公!我还喊委屈呢!这么好的剑气,可又没有你这么好的机遇,更没这么好的缘分!
可是黄少天毕竟听不见他心里的小九九,只是在一旁拍他的肩,觉得好笑。
"你说你羡慕我?我也羡慕你呀!我就没有你王大眼这么好的师父,也没个微草这么大的地方住!"黄少天笑起来,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起一个花糕,"我当初可是被我师父在街角里捡到的,说来不怕你笑,那个时候我几岁大,没爹没娘的,靠偷点东西勉强可以活下去吧!后来我师父捡到我了,把我揍了一顿,看我骨骼清奇,就叫我跟着他学功夫了!"
刘小别从没听他说过自己,这会儿也在意,便问:"他教你就教你,为什么要打你呢?"
"嗨,还不是因为我一直偷的是他们家!"黄少天大笑,差点呛到自己。刘小别看他这样子,也轻笑起来。
"所以说你看你,多好啊。周围这么多人,又有老师又有朋友,哪里像我,师父中了毒,自己还被莫名其妙地给人家追杀…我也真是纳闷了,我从江东一路过来,他们怎么就能一直追到我呢?!莫非他们是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哎,小别啊,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命都要搭在半路…"
刘小别听他慢慢讲,突然心头一酸。
黄少天看起来没心没肺,有一句没一句,其实心里多半难受。他和师兄从河上把他捞起来的时候,这人一身血衣,唇瓣发青,受了重伤。当时他真的觉得黄少天活不过三夜,可王杰希妙手回春,硬生生是把人从阎王府里弄了回来。直到现在,他也不敢撩起黄少天的衣服,看他里边的伤口多深多密。
现在更一听他是孤儿,这从小恐怕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天天风餐雨露的,过得日子恐怕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既同情又尴尬,给自己那一点嫉妒添了羞愧之情。
"不过后来跟着师傅学了功夫,就好过啦,"黄少天接着讲,"跟着他学武功,天天玩天天闹,那老头子还给我变戏法,嘲笑我看不穿!后来一天他说介绍人给我,叫我多照顾照顾,那天还是大寒呢!我裹的里三层外三层,接着…后来…我不记得了…"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似乎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可若说是想断片了也就罢了,黄少天下一句更是奇怪,"咦,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
失忆?刘小别突然想到。
"我只记得很疼啊…头疼、身子疼、心疼,什么都疼…但是好像不是因为这些…"黄少天捂着脑袋,倒抽一口气,"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说罢,踉跄了一下,手中的杏花糕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花神虽系三千宠,安史之乱,马嵬兵变,一剑亡魂。
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
不知何时,只要回忆往昔,他便会头痛欲裂。
为何飘渺不定?为何不见面貌?为何难以割舍?为何恨之入骨?
—为何他竟,爱恨难辨?
刘小别一看不对,黄少天身子起了一层薄汗,手脚颤抖,赶紧按住他肩使劲摇,只见眼前人神色涣散,眼中微波荡漾,细细一看,竟是交织复杂,幽幽暗光。
他为之一振,不禁松开手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