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生命本身即狂欢

其乃罪人,乃七个绳结。

阿比盖尔的故乡,在灾难到来前就很虔诚。

收留她的叔父就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他们用黑色包裹自己的全身,阿比盖尔的记忆里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是黑色的。

后来的灾难到来了,她的世界原本寡淡的色彩也全部被剥夺殆尽,除了教堂的玫瑰窗,周围的森林支棱着突兀的灰色,人们的脸上也从来没有光彩,她喜欢自己默默地坐在教堂里看着彩窗上讲述的故事。

圣人为罪人而死,大天使吹响了审判的号角,灵魂们从水面上浮起,等待着自己的归宿,天国,抑或是地狱。

阿比盖尔笃信着天使将与她救赎,将得见她的虔诚,她曾幻想天堂的样子,却不曾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而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自诩虔诚而善良,很多年后阿比盖尔翻检着自己的案卷,看到了一封封信。

在他们当中需要一个人去上天堂换其他人挣扎在这悲惨的人世的时候,那些虔诚的人无一挺身而出,一致选出了最温良无害的,举目无亲的阿比盖尔。

她的叔父亲自提出了这一点,那么这世上她最后一个亲人也不在意,说明不会有任何人为她的死亡悲伤。

于是她是最适合死去之人。

然而那个很多年后,她早已不在意这件事了。

命运斗折蛇行,给了她最意想不到的展开,在她之前火刑架烧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而在她之后,火刑架上再未烧死任何一个人。

金发青年任她抓着自己的手,笃定地坐在神官们的面前,听着他们的指控,好似看着一群聒噪的鸭子。

"您如果希望赦免这个女孩也不是不可以。"最高的神官拿着冰袋冰敷着他断掉的牙齿,金发的青年摇了摇头。

"本王无意赦免她。"

阿比盖尔的心脏猛的被攥紧了,她刚刚拼命地想要活下去,然而现在,在她想到什么之前,她听见了王的声音。

"无罪之人何须赦免。"

神官们强调了一遍这个少女是犯了异端罪的巫女,她的同伴都因她的不洁而死了。

金发青年笑了起来,他扶着额头笑的放肆,"异端罪,"他笑着说,"你们这群蠢货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世上,凡人皆异端,"笑意骤然收敛,如同潮水退下沙滩,金发青年的眼睛瞳孔紧缩,显得危险而威严,他伸出了手,舒开了一根手指指着对面的神官们,"你我皆异端。"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在场的每一位神官都听的清清楚楚,阿比盖尔看到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不一的神情,年老的唾弃着大逆不道,年少的懵懵懂懂,有人如梦初醒,有人执迷不悟,有人羞愧也有人愤怒。

只有内心虚弱无力的组织才会采取处死异端的办法来巩固人心,既然无法成为朋友,那就树立敌人。

这个金发青年对这种手段不屑于顾,很多年后阿比盖尔觉得他同意出庭听取神官们的建议不过是一场耀武扬威,当着满天诸神的面前抢走他们的信徒。

"这个世界变得不好了,是不洁的罪人的过错,你的神是这么教导你的吗?"金发的王淡淡地说,"也罢,你们这种又蠢又懒的杂种就配听听这种东西了。"

"教你坐在污泥里诅咒黑暗,也不教你如何点亮蜡烛,教你杀死同类来结党,也不教你如何才能拥有朋友。"金发青年平静地说,"如果你们觉得这样生活下去很快活,那倒也无妨。"

"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表决异端罪的存续了。"他平静地宣布道。

金发青年看上去带着难以掩盖的苍白和疲倦,平静地交叠着双腿,却有一种天成的威严,冷肃而强势,仿佛他并非前来听审,不过是来命他们表决的。

而他的确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从此世间再无异端罪。

因为人人皆异端。

他们今天摒弃异端罪的一票,说不定就正好救了未来的自己。

少数虔诚的神官咒骂不已,骂着在魔鬼肆虐的年代里,天堂可是接纳了你,如今又将世界归还与你,你居然敢如此忘恩负义,胆大妄为。

金发的青年坐在喧嚣与争执的中间,纹丝不动,安稳如山,他始终任阿比盖尔拉着他的手,那只手谈不上温暖,恰恰相反,它是冷的,带着微微的冷汗。

然而在阿比盖尔看来,没有什么能比这更令她安心的了。

他在一片嘈杂中起了身,走了出去,人们沉默了下来,目送着这位王带着他们指控的巫女离开,薄凉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在身后留下了淡淡的影子。

阿比盖尔那个时候以为吉尔伽美什是神所宠幸之人,来到世间将他们解放出来,她年纪太小,看不懂那个青年如此凋敝的脸色意味着什么。

法皇为她治好了受伤的脚,真正的天使拥有的力量如此博大而温暖,她好奇地触碰着自己的脚踝,发现一点痛苦都没有了。

既然能如此顺利地治愈伤痛,那为什么法皇不去看看吉尔呢,女孩疑惑地想,他看上去总是很累,有时候走起路来甚至一瘸一拐的,阿比盖尔有时候会看到他难受地抓紧床单,死死地咬住枕头才能挨过一阵疼痛去。

阿比盖尔天生敏感,她知道吉尔伽美什不希望她看到这些,他不希望自己看见他也会有力不从心的软弱的样子,但是阿比盖尔也知道这个青年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强大。

吉尔伽美什那张床很大,从一次阿比盖尔做了一次噩梦惊叫醒来之后,吉尔伽美什就默许这个女孩在自己的床上占一个位置了。

那天晚上阿比盖尔做了一个梦,当她惊醒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大半的内容,她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她失去了这个金发青年,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梦境。

而当她张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吉尔伽美什,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的纸张里,坐在了她的床边,冷汗津津的女孩抓住了他的手,他似乎感到了疼痛,但是转瞬就克制住了。

阿比盖尔并不知道他的手腕刚刚受过伤。

"你看见了什么?"吉尔伽美什询问道。

"我,"阿比盖尔犹豫了一下,"我梦见您离开了。"

金发青年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这个女孩受了某些未知力量的污染,吉尔伽美什想,她所能见之事非同寻常。

他将她留在身边是为了安全起见。

梅林闻言笑了笑,"这样啊。"他漫不经心地说,"倒也是挺好的。"

如果想要保管什么神秘的力量,可不是这么做的,梅林想,不过吉尔伽美什也不是这样一天两天了,他实在懒得每一次都拆穿他。

实际上他有点懒过头了,他一次都没拆穿过那个家伙的口是心非。

阿比盖尔发现吉尔伽美什怕冷的厉害,冬日到来的时候,他像是过冬的猫咪,将自己的手脚尽量揣起来,柔软地蜷成一团,呼吸细微而平稳,显得莫名有几分乖顺,她依着金发青年的后背,抱着自己的布熊,没过多久就会睡熟。

他那个时候体温很高,阿比盖尔知道他生病了。

梅林曾建议她暂时搬出去睡,因为他的病说不好还会传染,然而女孩在搬出去后彻夜的睡不安稳,眼底淤积了深深一片青黑色,梅林选择让她回去,然而说来也巧,这个女孩并未感染那场瘟疫。

而女孩也笃定的令人惊讶,即使在吉尔伽美什彻底病倒之后,她只是每天晚上在完成了学业后,静静地如同无事发生一样躺在昏迷不醒的金发青年身边,嗅着空气中的药味,宁静的迅速入睡,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醒来,轻轻地道一声早安,然后去洗漱离开。

坚韧的如同北地草原上盛开的雏菊,乍看弱不禁风,却能顽强温柔的继续开放。

阿比盖尔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惧怕任何东西了,她曾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知道自己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所污染,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会彻底被黑暗所吞噬,她曾偷偷听到王和法皇的交谈,她以为她所面对的是漫无尽头的监禁和恐惧。

"如果你恐惧你的命运,那就亲手抓住它,如果你害怕你的力量将你吞噬,那就驯服它,让它俯首帖耳,让它成为你的仆役。"当她终于忍不住问起这点的时候,这是她所得到的回答。

彼时那个金发青年转着绕在手指上的钥匙,在她的面前打开了一扇门。

陈旧的灰尘瞬间扑了出来,呛的两人连连咳嗽,阿比盖尔透过泪眼朦胧看到了沉睡在灰尘中的东西。

是书籍啊。

虔诚的信徒排斥书籍,书籍是滋养异端的腐败之物,他们只需要有天堂赐予的教义就够了,阿比盖尔在这之前一直是一位温顺而虔诚的信徒,她接受自己的命运,温良无害地等待着终焉的到来。

金发的青年拉开了玻璃的橱柜,里面的藏书未染一点尘埃,他细长的手指从书籍上划过,志得意满如检阅江山。

阿比盖尔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渴望。

她想要触碰这个人的世界,想看看他所能见的风景,这太诱人了,仿佛塞壬的歌声,即使粉身碎骨,也要靠近,无法自拔,仿佛飞蛾眼前的炬火,付出残生只为了一瞬间的光明。

然而她的确被改变了,他所安排教授她的并非过刚易折的毁灭,而是绵长的坚持与忍耐,同样黄金般珍惜的品格,阿比盖尔想如果在从前的话,自己遇到这种困局会怎么做,大概会跪在教堂里祈祷着神明还与这个金发青年健康吧。

然而神迹是不会那么出现的,阿比盖尔想,当春天来到的时候,大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候她会从法皇大人那里学会烤蛋糕和花艺,她想要打理门外的那个荒废的花园,如今它积着雪,她在雪上撒了面包屑来喂饿坏了的鸟雀。

金发的青年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了,他将垫子靠在身后,半坐了起来,听着女孩开心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想要将颓圮的花园整理起来,种上漂亮的树木和蔷薇,让花朵覆盖伤痕累累的墙面,她手中拿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甜饼,邀请他试一个。

金发青年垂下眼睛,整理着收到的卡片,他在昏迷不醒中度过了新年,错过了人们的祝福和感激,埃蕾什基加勒留下一个字条,表示你的人给你的吃的我已经全部代劳了,不留给你浪费了,不必过分感激我。

"那个蠢货。"他低声说,阿比盖尔发誓他绝对笑了。

黄昏的天空飘起了雪,女孩看着窗外的纯白世界,听见了天草的声音,法皇烤了个蛋糕出来,他的学生抱怨那个东西还不够一口吃的。

"恕我直言,阿尔托莉雅你非常人。"梅林笑着说,"阿比过来分蛋糕啊。"

"好的。"阿比盖尔应声道,从窗前的高凳上跳了下来。

此生她都不会再祈祷了,她也不再幻想天堂的样子。

生命本身即是狂欢,何须往世。

教堂的玫瑰窗上依旧绘着圣人为罪人而死,天使吹响末日审判的号角,异端将入地狱。

阿比盖尔知道自己不愿再在黑暗中祈祷,也不愿诅咒那黑暗的源头,她只想拥有自己的蜡烛。

她终将无所畏惧。

她愿意成为异端,只为能发出自己的微光。

王是走在前面引导大家的人,而他们必须支撑他的背后,这个金发青年已经竭尽全力在努力着了,如果算起来,他本应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然而他始终没有停下过,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当每个人都成为光源的时候,那就是白昼。

(外一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