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半柱香过后,黄少天逐渐恢复了神智。
这段时间刘小别给他吓的,他先是递毛巾倒水,后来看黄少天在床上痛苦地呻吟,差点就要抱起人直奔王杰希的屋子,黄少天拖着身子叫他别去,半夜实在是扰人睡眠,说他先前也犯过这毛病,熬一熬忍一忍就过去了。
"除了头疼,还有什么?"刘小别见床上人醒来,也松了一大口气。
"没有别的,就是有人在我脑壳里转。"黄少天没什么要隐瞒的,刚说了一口就觉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唇,一杯凉水就递到他眼前。他道了声谢,赶紧抿了一口,"我觉得这人存心和我作对。若是想让我记住,那就牢牢记住,若是想叫我忘记,那就片羽不留,这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难受死我了。"
"黄少是说,自己记不起来了?关于自己的事情也不记得了?"刘小别皱眉,这人真的是失忆了?而且不是完全失忆,而是想不起一部分的记忆?
黄少天看得很开,反正他已经福大命大活下来了,这样艰难的日子都给他过过了,这位爷还真是海阔天空了:"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我是谁重要吗?姓名不过是一个符号,我都被人追杀至今,还谈什么记忆不记忆的!难不成想起来了就不会再被追杀了?我呸…记不起来的不一定就是好事嘛!"说完又躺倒在榻上,胸口起伏,吃力地呼吸。
刘小别见他这幅态度,也不知如何说好,只得默默。
"小别…"
他听见身旁人呼出一口气。
"明日的比武…你要赢…"
他默了片刻,答了一声好。
第二日早,梁方准时敲开北方房门。
万芷场位于微草堂大殿南三百步开外,中分微草,遏其咽喉,宽广辽阔,东西南北四亭镇住四角,方方正正。
此时应是微草主派弟子各日早中晚会后练功之时,可这练功弟子无处可见,倒是万芷场的四面人山人海,分外热闹。仔细一瞧,亭子占满没错,竟是连四角的边界也不放过,推搡挤人,个个想要块位子安身。
梁黄二人到达场地时,早已无可看风景,四周一片微草绿衣,压得密密麻麻。
"看来还是到的太晚了…"梁方叹气。
黄少天也心里惋惜,失落之情溢于言表,连话也变少了:"就是说啊,这人也太多了…"
也不能怪得梁方。谁都知道这最后一战是绝世好戏,可料是谁也想不到,这一战竟然如此引人注目。在场的微草弟子,凡是和场子挨得近的,那都是早几十步先行动身的,凌晨几时起的床;后到的离场子稍远的,那也是一大早候着的,和梁黄二人慢悠悠掐着时间晃过来的,根本不一样。
他们俩找了半天,肖云周烨柏无处可寻,袁柏清这更是踪迹不清,裙带关系不可走,快要开场了也没见到一个可以见缝插针的地方。
直到一人拍了拍黄少天的肩。
"谁啊谁啊!没看见在忙吗!?"黄少天被人一吓,跳起来,"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要去看比赛的,你这么吓唬人还有没有仁义礼智信了…许斌?"
他对面的正是中草堂的堂主随徒,派内二把手的许斌。
一见副掌门,周围微草弟子一圈散开,恭恭敬敬行礼。许斌一一回礼,礼毕,向黄少天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你这么个堂主随徒,怎么晚过来!"他气鼓鼓地回答,见许斌一脸纳闷,摸不着南北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嘿嘿一笑,"许斌啊,你们微草确实厉害,数十日这我看下来,里边是人才辈出啊!是在佩服!佩服!你看,今天不是你们微草比武大会最后一日?这我可听说了,这一场比赛可是叫人期待!梁方和他师弟,自然是情同手足;我和刘小别什么关系,你最清楚,他今天这一场比赛,咱们是不是冲着这关系得给他助助威?只是我和梁方,这想看也看不了…"
许斌赶紧打断:"得了得了,你们跟我走吧…"其实就算黄少天不说废话,他也会把他带到场内—不然他为何要拍他的肩,听他胡扯呢!
待到了万芷场的东亭,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真正意义。
微草堂堂主王杰希正襟危坐在东亭台子上。这台子巴掌大,看起来是临时搭的,四个直角楔形结构,稳当当撑着,看地方仅仅只能容下三人。不过这台子比其他看比赛弟子的亭子地面高了足几十尺,从台子上看下去,制高而观,相比景色也是一番最好。
"堂主。"许斌一个作揖,唤回王杰希飘忽神色。
黄少天见着王杰希,也不知如何是好,便朝他笑了笑。王杰希也回笑。其实他们未有许久不见,却觉得分外亲切。毕竟黄少天这白嫖客在微草呆了一个半月,大事小事也给他通通闹了一遍,一来二去的也熟了,王杰希知道这家伙心思纯,年龄相仿,看他倒跟个小孩似的,常常是被这小剑客搞得又气又笑,这回就他同梁方一道被许斌领着过来,他就知道他俩这是晃悠晃悠过来的,又想到刘小别的话,更是好笑,心里暖了一片。
"黄先生。"他开口,黄少天像是接收到他的眼神,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做仪早会,他舞完剑法,刀剑收鞘的那一刻,恍惚之间,与他回眸对望。
眉清目秀,双瞳剪水。
心灵福至,一眼万年。
那是微草堂堂主此生无法理解的第一次错觉。
黄少天见他半天不说话,像是游神天外,未见微草堂主眸中沉思神色,便开口直接问:"王大…王堂主,你叫我?"
王杰希怔了怔,见黄少天还抬着头望着自己,眼中情绪飞快收敛:"小别同我说,近日麻烦了黄先生,多有不敬,今日一战,想请黄先生上台来观战。"心中却瞬间甸甸沉沉,为眼前人再次扰乱自己神思懊恼不已。此时,王杰希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他只当是疑心作祟,亲近之意作怪。微草堂主做人一生无悔,仅有的三次后悔尽数给了眼前之人,多年后回顾往昔,也不愿再品味这番情窦初开的赧涩。
黄少天一听能在最佳位置观战,自然叫好,连忙夸了王杰希好几句,在梁方许斌帮助下是跨上了这高几十尺的台子。王杰希让出一个身位,给他腾了一块地方。黄少天捋起袖子,毫不客气是一屁股坐下。
微草堂主见他这地痞架势,一副台下的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样子,横横地双手交叉抱胸,装的是正经模样,实则不伦不类的,唇边不由得泄互一丝轻笑。
这个笨蛋。
"笑笑笑!笑什么笑!严肃点!"黄少天噘嘴,瞪了眼身旁的微草堂主,双眼直直,紧紧定在万芷场的两头,只见刘小别和高英杰正相对走来,四目相对,如兵刃相接,更是紧张,抓起了左身人的袖子,"小别!小别来了!你,你没看见你的大徒弟出场了啊!?我去我去,他们打架我怎么这么紧张!别看我了,看他们!"
正被抓着袖子的王杰希看了看黄少天的手,思了片刻,也从善如流,目光不动声色移向场内。殊不知,这一幕被许斌等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也惊诧奇怪:堂主竟没有动作,愣是叫那黄少天拽住白袍袖口,顺着他的话眼神过去。
万芷场的清晨,雨露未尽。
草香之中,两种剑气萦绕,即将破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