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宿命
回城的时候,梅林打发了阿尔托莉雅,吉尔伽美什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天草,你先回去吧,"金发青年说道,"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办。"
最终只剩下了两个人,红色眼睛看着紫色眼睛,暮色四合,安谧而平静如同任何一个夏夜,张罗夜市的人们打点着生意,一片红尘喧嚣。
"我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梅林说道,"就是有件事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吉尔伽美什沉默地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梅林含糊而暧昧的问道。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
梅林笑了笑,"那就没有什么了,我能顺便问一下,你所推演出的那个未来,是个快乐的结局吗?"
我不喜欢悲伤的故事,梅林想,他知道吉尔伽美什在策划着什么,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但是他依旧想要提前知道结局。
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是皆大欢喜还是有所缺憾的。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
梅林知道这个人估计和自己对悲伤的结局这件事的定义不尽相同,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夏夜的风是暖和的,带着花果的香味,尘世又远又近,月亮挂在天上。
梅林从阿比盖尔那里套来了话,知道不论是在那个女孩不安的噩梦中,还是星辰的预兆中,那个他所说的美好的结局里,都再也不会有他了。
金发青年的神情看上去平稳而自然,似乎对未来的自己必死无疑这件事没有任何的接受困难,梅林知道上天赐予了吉尔伽美什红颜不老的特权,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发现自己开始计算起了这个人的年纪。
三十出头不满四十。
梅林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这几百年来他一直活的孤单且没什么质量,岁月冗长而忧郁,每天坐在白色的高塔里看着日升月降,摆弄着花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似乎只有这些美丽的东西才能让他枯燥的生活变得有一点不同。
他不会死亡,纵使终焉到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也不会死去。
这到底是他的特权还是诅咒,他一直也不清楚,他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因此分给吉尔伽美什一部分也未尝不可。
但是这个金发青年大概不愿一直接受下去。
梅林垂下他紫色的眼睛看着吉尔伽美什,金发的青年看起来兴致勃勃,在路边蹲下了身子,饶有趣味地看着水盆里游动的鱼,黑色的脊背直立着,看上去极其新鲜,他和渔夫交谈着,聊起了捕鱼的时令,渔夫热情地请他品尝,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孩子气地戳了戳鱼光滑的脊背。
鱼猛地窜开了一边,带起了一片水花,他笑了起来,看上去开朗而快活。
"今年看起来收成不错。"他笑着对梅林说,白发的青年笑着点头,"是啊,相当不错,我都想去喝一杯了。"
"不介意陪我逛一逛吧。"他不动声色地抓住了吉尔伽美什的手,发现对方默许了他的行为。
吉尔伽美什喜爱生灵和孩子,街上的幼童会向他问好,邀请他看自己的书本或者棋盘,梅林记得在一年之前人们还沉默而阴鹜,活在恐怖里丧失了对此世的热爱。
所谓的王,就是要肩负这种责任的。
梅林发现很多时候吉尔伽美什很容易理解,简单坦率的像个孩子,很多时候又晦涩隐讳的像一本合起来的书,他的目光追随着被灯光扰醒的飞鸟,看得兴致勃勃,下一秒钟兴趣又被街头卖着小猫小狗的人吸引走。
猫狗的幼崽毛绒绒地挤在一起,还没睁开眼睛,或者步履乏力,看上去可爱又可怜,梅林和吉尔伽美什一起蹲了下去,看着它们挨挨挤挤,走走跌跌。
吉尔伽美什随口问梅林给阿比盖尔带一只怎么样,宫殿的大小和目前里面的人数实在不匹配,多点生气也是好的。
目前诺大的一座宫室里他们只占用了寥寥几间房,阿比盖尔和吉尔伽美什睡在一间,天草住在旁边的小卧室里,那原本应该是照顾王起居的人的住处。
天草搬进去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站在了门口向里看了一眼,似乎想看到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
不会有任何痕迹了,吉尔伽美什看着天草将灰尘扫净,铺上神官们标准的黑白织物,桌布,床单,被子与枕套,都是单调朴素的黑白,少年将自己的刀放在柜子上的刀架上,书籍排列整齐,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窗前的两株树木投下稀疏的影子。
西杜丽住在里面的时候,女子会把衣服挂在靠窗的地方晒着太阳,吉尔伽美什发现自己完全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现在这里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那个女子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了。
她为了保护民众尽忠职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归于尘土亦是归于永恒。
吉尔伽美什自己的房间也无法看出七年前太多的影子了,七年前的时候,房间正对的花园欣欣向荣,而虽然阿比盖尔尽力整理了它,依旧笼罩在衰败和凋敝之中,死去的树木依靠少女的力量难以移除,但是他最喜欢的一棵柑橘树依旧活着,会开出单薄而芬芳的花。
窗帘被拆下来洗过,七年的灰尘侵蚀使得它褪了色,显得朦胧而灰色,与外面破败的景色倒是相得益彰,床单与被子也是旧的,因为陈旧的织物更加柔软,他身上伤口太多,会多少舒服一点。
信鸽会落在窗前的架子上,将全国各处的消息传达到他的手中,他准备了一袋谷物来犒劳这些远道而来的功臣。
梅林注意到吉尔伽美什喜欢亲手做这种本来应该是下人负责的事情,比方说喂养信鸽,整理东西。
将臣民供奉的礼物收拾停当,喂一喂信鸽,翻开一本书随意地读上几页,他说他自己忙得很没时间玩,大概这就是他所剩无几的休憩。
他的工作一直十分繁重,即使天堂不再寻隙折腾他,他也已经很累了,梅林曾无数次看到他在任何地方睡着,金色的睫毛下是遮不住的青黑色。
梅林和阿尔托莉雅的房间原本在神殿的后面,在冬季瘟疫的时候为了方便照顾病倒了的吉尔伽美什便搬了进来,天草认为梅林应该住在另一边最大的卧房里,然而梅林表示不必多礼,还是进出方便比较重要,选择了门口的一处房间,对着一处小小的庭院,阿尔托莉雅住在他里面的一间,按照梅林的说法,哪有老师会让学生住在更危险的地方的。
当然梅林挑选那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套卧房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可以极其方便地在里面折腾他的点心。
按理说这种房间是给仆人住的,但是法皇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确切来说,他是挺喜欢这个房间的,他用花木装饰着房间,阿尔托莉雅每次走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加快步伐,觉得自己的房间简直有愧于自己少女的身份。
梅林心里住着一个少女,阿尔托莉雅忍不住吐槽道。
梅林看中了一只带着黑色斑点的小狗而吉尔伽美什明显对猫更感兴趣,两个人随意的商量着,就像普通人一样关注着琐碎的细枝末节。
梅林知道。吉尔伽美什一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即使末日降至一切都不可为,似乎在他的荫蔽下,你依旧可以生活。
不是苟且偷生,而是踏实而鲜活的生活着。
再纠结那些终焉到来之日的去留就未免太过矫情了,梅林想,他终于和吉尔伽美什坐在了一间小酒馆里,对面的金发青年低着头去逗怀里的奶猫,神情轻快。
吉尔伽美什将新酿的啤酒推给了梅林,笑着看着他拿起来喝着,梅林能感觉到他今天心情很好,大概是一切进展的都恨顺利。
他们碰了碰杯子,周围的人类都在畅快的交谈,大笑着,这种情绪本身就足以够梅林感到微醺。
更何况这酒液的确好喝。
白发的青年清秀的脸上浮出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像是微微有了几分醉意。
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却不想对面的金发青年也站了起来,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吻上了他的嘴唇。
因为身体的原因,吉尔伽美什的唇有几分干燥起皮,擦在自己的唇上麻酥酥的有几分痒意,而这并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对方咬住了他的嘴唇,加深了它。
当吉尔伽美什站直了身体的时候,梅林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嘴唇,这绝非他白日做梦。
他原以为吉尔伽美什此生无法再吻任何天使,毕竟他喝牛奶都会痛苦的咳出血来。
梅林笑了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充满了笑意,奶猫因为自己受到了忽略用软绵绵的爪子趴着金发青年的手臂,他伸出手揽住了金发青年的肩。
"一个奖励而已。"吉尔伽美什说。
"看在我这些日子这么辛苦的份上,再来一个吧。"白发的天使笑着说,又吻了上去。
既然这样的时光确凿已经所剩无多,那就更没有必要百般顾及了,梅林想,这样算起来,也算是个还不错的结局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