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少年

"一年。"伊什塔尔下了判决,"第五次一年了哎小姑娘。"她伸手拂乱沙盘,"这样可根本不够的啊。"

"那个家伙可是指望你胜利的,结果你现在只能防守一年。"伊什塔尔说道,摇了摇头,梅林含着叉子,品尝着自己的蛋糕,悠然说,"阿尔托莉雅,我觉得你停下来比较好。"

"你的进步已经很快了,你现在需要突破。"他说道,将手里的蛋糕递了过去,"要不然吃一块。"

阿尔托莉雅吃着蛋糕,在大脑内反复权衡着,似乎很难撑更久了,一切都达到了极限,这种困惑持续到她晚上到吉尔伽美什那里跑腿,她还在想着这件事。

金发的青年快速地解决着晚饭,看着手中的报告,秋天结束他还要交一次供奉,现在正是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阿比盖尔和阿尔托莉雅说他至少有一个星期都没躺在床上睡觉过了。

"梅林说你现在遇到了问题。"吉尔伽美什随意地问道,阿尔托莉雅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是的。"她承认道,"我没法支撑更久的时间了。"

于是他们剩下的时间里,伊什塔尔给阿尔托莉雅讲起了比赛的规则,她实际上也没有看几场,对此有些印象完全是因为上一场。

吉尔伽美什参加的那场。

金发的少年身量不高,有几分瘦弱,穿着白色的外套,看上去乖巧而彬彬有礼,伊什塔尔记得他那时说话的声音,清泠泠的,似春日里雪山融化的净水,甘甜而微凉。

他几乎是候选人中年纪最小的,然而伊什塔尔知道,他是最被寄予厚望的。

这个少年出类拔萃,负责教育神子们的天使如此报告着,他们试过孤立这个少年,让他陷入同伴的嫉妒中,他总是能巧妙地赢回好感,对抗权威。

他看似不合群又是天生的领袖,无论什么样的课程都能完成的恰到好处,"丝毫看不出日后的苗头吗?"伊什塔尔问道。

天使沉默了。

他本以为他有所隐瞒不报的部分他们会在比赛中看出,然而没想到这个少年的才华过于耀眼,以至于评审会们忽略了他的缺点。

他的自主意识太强了。

那种飞扬跋扈的权力意志,即使是活了成百上千岁的成年天使都未必有那样的心智,拦路的名为你当的巨龙已被打倒,名为我要的狮子在那个窄小单薄的胸膛里已然苏生。

这也许可以被成为统御一国的魄力,但是他们早应该想到,这对于神明来说,是绝对的大逆不道。

神明太久的高高在上,过于自信了,只能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能为他们所用的好处,而看不到他骨子深处埋藏的绝对的侵略性和危险。

获得优胜的金发少年带着礼貌的微笑站在竞技场的中央,微笑着感谢着天使的赞许,然后伊什塔尔看到他抬起头看着青天白日,伸出手去,似乎像是想要把太阳握在掌心。

绯红色的眼睛明净而澄澈,如大多数和他同龄的孩子一样,不染半点尘埃,精致的少年有着干净纤细的金发,漂亮可爱的想要让人永久的收藏起来。

他长得真的像个天使,伊什塔尔想,然而事实证明这个少年其实是个魔鬼。

年少登基的君王坐在黄金和青金石的王座上的时候,双脚甚至碰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神明慷慨地给了他承诺,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积极的寻求神明的帮助。

作为一国的君王,他要面对灾荒,流民,贰臣,敌人,怪物,这个少年也许有过恐惧和无助,但是他从未转头寻求神明的庇护。

少年第一次处决心怀不轨的臣子的时候,绯色的眼睛不曾因恐惧杀戮的情景而合起来,平静地注视着死亡,甚至眼中有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和慈悲。

"面对当杀之人,仁慈或者犹豫都是对无辜者的残忍。"身材单薄的少年不疾不徐地说,侍卫将地面上的血迹洗去,他在拼命的成长着,握紧自己手中的权力。

然后,泽被天下。

一个软弱无力的君王是对国家的犯罪。

阿尔托莉雅听着这些陈年往事,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没有谁生来就能君临天下,她感觉自己的焦躁似乎得到了一点缓解。

然而当她看见吉尔伽美什的时候,焦虑似乎又涌了上来,她还记得伊什塔尔的话,这个人,大概没有太久的时间了。

她向梅林证实,梅林挠了挠后脑勺表示大概是这样的吧,但是大家都说不好。

吉尔伽美什虽然看上去除了苍白了一些之外别无异样,日复一日地投身在繁重的工作里,除了劳累一些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阿尔托莉雅不曾见过深夜咯血的他,他也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发觉,天堂表面说停止对他的惩戒其实并未真正放过他。

只要他不虔诚,炽天使的业火就永远燎燃在他的腑脏之间,他越是不顺从,惩罚越烈。每当月圆的时候,在天使的说法中,此时此刻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他就会受到蛰伏在身体里的烈焰的折磨,让他痛得连呼吸都在灼烧,每月一次的折磨持续整晚,从月出到日升。

他们并不承认给予了他惩罚,他们只会说,这是他的不虔诚带给自己的恶果而已。

他自己无法熄灭这业火,因此他们并不害怕他会拒绝回到天堂,这就像是在他脖子上勒上项圈缰绳,让他不能逃离。

这是秘密进行的仪式,为了天堂的面子,除了他和几位高阶的天使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当然也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他知道释放自己不会毫无附加条件,他们会确保随时可以将自己抓回来,而同意停止频繁的惩戒自然也有其他的条件。

除了种在身体里的火种,他们令他服下了毒药。

毒药使他无论从别人那里接受了多少生命的能量,也不可能复康,旧伤永远无法完全痊愈,时不时疼痛着提醒他不忠的罪行。

他曾被生生从难得的睡眠中痛醒,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白发天使的影子朦胧地站在夜色里。

"我想,你也许用得到这个。"随着花瓣落下了一瓶小小的药剂,"除了欺骗神经之外别有他用。"梅林评价着的自己的作品。

确切来说,是支止痛剂。

"本王不需要依赖任何东西。"吉尔伽美什平淡地说,果不其然拒绝了呢,梅林想,他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我只是在打理大家的梦境的时候顺便过来了而已。"

"大家睡的都很好。"他笑着补充道。

这座城市,整个人间给了他充分的养料,在吉尔伽美什的照顾下,人类的梦境多了很多甘甜可口的存在。梅林从梦境中积攒力量,然后将它们慷慨地奉献给了这个金发青年,粉紫色的光华萦绕在房间内,维持着他尽量健康的状态。

然而过于繁重的工作还是让这个青年一日比一日苍白,眼睛下面淤积着浓重的黑色,然而当他听闻了阿尔托莉雅的困局提出要自己和伊什塔尔对弈一局的时候,阿尔托莉雅感到这个青年恢复了在人前保持的状态,坚定而烁然威严。

"阿尔托莉雅,我觉得也许会对你有点帮助。"梅林笑着说,端起了茶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本王可没有太长时间陪你玩。"吉尔伽美什说道,战争女神单手掐腰,"你现在就摇白旗我也勉强可以接受。"

天草闻言走过去将走针清越而急促的钟表放在了旁边,阿尔托莉雅知道那是一个计时器。

"每人二十秒思考时间。"伊什塔尔伸出手来设置。

"可以。"吉尔伽美什答道。

计时器被掰下来发出了一声脆响,阿尔托莉雅发觉伊什塔尔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和对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同,她变得兴致勃勃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血色的眼睛张大变成了杀伐果决的灿金色,好似看到了自己的猎物志在必得,黑发被夜风掀起,她伸出手一把拢在耳后。

真正的战争女神,降临了。

"我觉得应该少给你些。"伊什塔尔开口道。

"既然是给后生看的,倒也无妨。"吉尔伽美什说道。

两个人的决策都快而精准,局势瞬间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想要和我消耗吗,你可是消耗不起,贫弱的吉尔伽美什王。"伊什塔尔出言讥讽道。

吉尔伽美什走完了自己的回合,棋子在沙盘上当的一声,"消耗,本王可没有时间陪你玩。"

"你还真是在找死呢。"伊什塔尔笑了起来,阿尔托莉雅发现吉尔伽美什和自己的选择完全不同,自己试图将仅剩的兵力尽量的保存下来,而吉尔伽美什则在最开始的时候,对方尚未占据主动的时候,率先争夺着要塞。

大胆而冷酷。

"将军了。"吉尔伽美什平静地将棋子落进了主城。

伊什塔尔在场上剩下的势力还足够将吉尔伽美什灭杀几个来回。

然而她的旗帜正被那个金发青年捏在手里把玩,黑发的女神表示纯属侥幸。

"如果是真的,你们已经完了。"金发青年淡淡地说。

让对方陷入恐慌,得不到的恐惧远没有已经失去大,先取下一座要塞来扰乱对方,使他们丧失绝对的信心,开始小心谨慎地保存自己尚有的,并且依旧骄傲地认为他们不过是一时的侥幸。

从混乱中寻找秩序,在最短的时间里,在实力劣势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的时候,一掷千金的豪赌,直接摘下对方的头颅。

"然而你如何说服你的人民跟着你去送死呢,现实根本不可能的吧。"伊什塔尔抱起双臂,说着,"人类可不是棋子,没那么听话。"

"是啊。"梅林露出了一个笑容,"阿尔托莉雅,想到了什么吗?"

金发的少女正在思考着,然而金发的青年望向窗外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月亮升了起来,赫然是满月。

太过繁忙的工作让他忘记了计算日期,他并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软弱。

然而疼痛瞬间攻占了他的身体,他捂住了嘴,然而还是咳出了一口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