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觉悟
吉尔伽美什竭力想把那口血咽下去,然而却做不到,胸腔里不断往外溢着血,炙烤腑脏的刑罚让他无力起身。
"梅林!"伊什塔尔叫道,"现在又是什么问题?"
然而她看到了那个总是漫不经心一脸懒散的家伙,居然露出了一种,近乎于焦急或者恐慌的表情。
"我不清楚。"梅林答道,他伸出手去将金发青年死死捂住自己嘴的手尽量拉下来,血液不止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鼻子,甚至眼角和耳朵,都有血液在淌出来。
他展开了翅膀,遮住了阿尔托莉雅和天草的视线,只觉得这种场面他估计也不愿意给未成年见到,白发的青年迅速恢复了镇静,开始尝试自己所知的咒文。
"安娜。"他远在天堂的助手被从安眠中叫醒,"你半夜发什么疯梅林。"安娜本来想这么回复他的,然而她却从这个人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异样。
梅林原来也会有这种情绪吗,安娜坐了起来,"我醒了,你说。"
"去我书架上,上数第三排,有一本黑色封皮的。"梅林说道,咒语对这种情况并无缓解,血液依旧在不断地流出,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那个金发青年似乎控制住了一点情况,至少眼角不再继续溢血了,"不必。"他竭力说道。
每次都是相似而更加剧烈的痛苦,几乎听不见也看不清,除了痛之外就是痛,看不见的火舌在舔舐着他的内脏,将他的血液烧的近乎沸腾,血管破裂才会莫名的流血,失血又使人格外寒冷,他本能地往梅林的怀里埋了埋,享受着对方的体温,将血蹭上了大天使纯白的衣服。
为了天堂的名声,这件事当然不会通知给任何人,这不过是私下里的处置,他们称之为安全措施,或者对他的规劝,如果他能够虔诚的供奉神衹,惩罚就不会继续。
炽天使的烈焰只会烧灼不洁之物,他会感到痛苦是因为他的灵魂太过肮脏。
吉尔伽美什伸出手抓住了梅林的前襟,合上了眼睛竭力忍耐着疼痛,然而不论如何,疼痛都是不会有所减轻的。
"梅林,"安娜说道,"你确定是这本?"封皮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诅咒之书,副标题写着连打开都会遭到诅咒的诅咒之书。
"那个是写了不给人乱动的。"梅林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打开,里面有张纸条,你把它烧了。"
"金色的纸条么?"安娜说,"摸上去还是热的。"
"是的。"梅林答道。
伊什塔尔舒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冷汗,"你打算做什么呢?"
"叫一位炽天使来看看。"梅林轻声说道,"说起来,你还记得她吗?"
"那个叫魁扎尔·科亚特尔的吗,果然给你留了联系方式。"战争与金星女神出了口气,"既然是她想必没什么问题来,那我走了。"
天堂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过魁扎尔·科亚特尔这个名字了。
"当然,我现在只不过是个人类罢了,梅林。"一如当年约定一般,半个钟头后,金发的女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在了房间的门口,她高而强壮,有着长长的金发和翠色的眼睛,穿的色彩艳丽却也无出格之处。
估计就算是当年共事的天使,也难以一眼认出她来了。
昔日的炽天使被剥夺了火翼,流放成了人类,也许还保有一点不断流失的神力,这个处罚对天使来说并不陌生,然而这位特别令人难忘的缘故是,她在临走的时候,波澜不惊地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住处,将被剥夺的财产和藏书材料烧了个干干净净。
"为什么呢?"女人笑得令人永生难忘,见识过的天使表示比魔鬼还狰狞,她坦荡地摊开双手,"因为我觉得我的继任是个傻叉,配不上我攒的知识和财富。"
"恕姐姐我直言,在座的诸位你们开心就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终于不用再看见你们了。"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人敢于阻拦她,即使失去双翼,曾经的炽天使长也不是他们可以挑衅的。
梅林当年算是为数不多几个和这位性情直爽的炽天使长能聊得了天的,当然他也没少挨打,对此魁扎尔表示是梅林先嘴欠的,反正他也不会死,正好拿来练习一番摔角技巧。
若是在当年,拥有风的偏爱的魁扎尔即使在国家的另一端,也几乎可以瞬间赶到,果然失去羽翼和天堂的滋养会让天使的力量不断流失,饶使当年的她多么强大,也无法摆脱这个法则。
但是看上去她似乎也没什么不满之处。
甚至比呆在天堂里的时候眉宇还要开朗几分,她迅速地找到了目标,开始了检查。
"我感觉可能和炽天使有关。"梅林轻声说,魁扎尔看了他一眼,"自信点梅林,"她用力拍了一下白发青年的肩膀,"不用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这群家伙,魁扎尔收回了手,真是这么多年不见,越发的不成样子了。
不过梅林,给我检查的时候你没有必要抱着不松手,我又不会抢过来掉头就跑,在你心里姐姐我是那种货色吗。
你这家伙现在的表现,倒是有趣的很呢。
魁扎尔和梅林算是故交,在魁扎尔的记忆里,梅林是个一等一懒散疏淡的人,很少认真,喜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摆弄些精致的东西,离群索居久了之后有时候会变得过于淡漠。
当然这家伙骨子里也有几分任性妄为,噩梦使他更加强大,而他却选择将它们驱逐,留下那些美好的来供自己享用,魁扎尔还在管理炽天使的时候听到过他们的议论。
炽天使本来就是战士,对力量无比推崇,如果自愿放弃力量自暴自弃的,在他们的心里无异于白痴蠢货。
"不要嘲笑别人变弱了,你要努力变强一些。"魁扎尔记得自己一直都是这么引导他们的。
她甚至有几分负罪感,如果她当年能够教导好那群家伙,而不是脾气上来放了一把火自己心满意足地离开天堂,是不是现在的情况会不一样。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梅林询问道。
"因为畏惧。"女人平淡地说,畏惧这个人脱离控制,畏惧再次与他为敌的时候无法取胜,就是这样简单的理由,够下流吗。
说起来还真是滑稽呢,作为最强的天使,他们居然会畏惧一个人王,祖祖辈辈炽天使征战出来的威名,怕不是要一次性被你们败光。
如今她舍弃了羽翼,成为了人类,残存的神力也许不足以完全帮助这个人,金发的青年已经彻底失去了五感,也许还有意识,但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魁扎尔知道这火焰的特性,宛如将人投身与无边的炼狱之中,除了痛苦之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
她低下头去打量这个金发青年,他看上去苍白而疲惫,长长的睫毛精致漂亮的像沾着金粉的蝴蝶的触须,微微的颤抖着,魁扎尔曾对天堂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既然是在这座宫殿里,周围的人又没有一个看上去更像它的主人的,那么这就是吉尔伽美什本人了。
和她所想象的有所差异。
她本以为他会是一个身长九尺腰阔十围的家伙,听闻天堂扣押了他七年,让他吃了数不尽的苦头,然而聊闲天的故友说他不曾有一次求饶,与这些暴行结合起来,吉尔伽美什未免生的太好了,合着眼睛无声的躺着的时候,像个被珍惜保存着的漂亮娃娃,有些难以置信这种生灵居然能扛得住那些。
不过魁扎尔现在倒是并没有任何怀疑,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现在忍耐的是什么样一种疼痛,但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些蠢货倒是在某些地方倒是长进不小。
她在人间隐居了百余年,也经历过几位王的治世,如此大起大落倒是头一遭。
而他的确能干。
在其余人的治世里,她从未见过如此乐观而勤奋的人们,仿佛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不会因为人类本身的弱小而委顿认为一切都已不可为。
这就是王所应该做的事情,给予人们以目标,并给予他们以达到目标的勇气,而这位王明显是过于狂妄自大,魁扎尔隐隐地觉得,也许其他人瞄准的不过是树梢的果实,而他所渴望的是摘下天上的星辰。
而从前的神明,也并未如此的浅薄疯狂。
人类正在切切实实的为着此世,为着子孙劳动着,如果是他们的话,也许,魁扎尔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梦。
如果是他们的话,也许真的可以从此立元开疆,天堂自以为万载不灭的统治将宣告终结,高天之上将迎来盛大的雷电,岁月将以人类为尺计量。
"罢了,我留着那点无关紧要的权能也不是指望它繁殖的。"魁扎尔说道,将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送你这家伙一个人情。"
真是新鲜啊,还从未见过你露出这样的神情呢,梅林,魁扎尔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嘛,这位王听说可是位响当当的飞扬跋扈的暴君呢,你的口味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定了。
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虽然无法解开业火对于这具躯体的锁缚,但是她解开了精神。
"此后月圆的时候,你可以用你的权能让他强行入睡。"魁扎尔用手背擦了擦汗水,爽朗地一甩,在旁边拿着毛巾的白发青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于是女人一把接过了毛巾又胡乱地擦了擦。
至少不会那么痛了,她想,然而过了一会她觉得她那位传消息的故友大概晃点了她,你家的暴君会在宫里养孩子吗。
金发的女孩对青年极为关注而在意,梅林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宽慰着这一次已经没事了,魁扎尔似乎发现了什么,弯下了腰。
"小姑娘,你有没有哪里会偶尔不舒服?"她问道,梅林知道这位故友天生一副炽热心肠,阿比盖尔的事情她不询问一下才是出了问题呢。
"谢谢关心。"金发的少女笑着回答道,笑容柔和而坚强,魁扎尔明白了她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并且坦然地接受了它。
她所梦见的人类的盛世,也许在她力量完全衰退老去死亡前,还能看见呢。
如此,也能闭上眼睛了,她扬起了一个笑容,灿烂如太阳的金发中添了一缕白色,然而她的神情依旧年轻,骄傲无比,和当年立于云端的天使长,一模一样。
"不过梅林,你还真是让我,"她在心里说,"不过人宅久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那个家伙会喜欢上什么人也不意外,更何况,梅林那家伙啊,虽说自己本没什么感情,但是他吞食的那些梦境,他自己选择了美好的那些,大概早就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如今终于开出了花。
魁扎尔笑着看着他让金发女孩牵着他的翼尖,抱着昏睡过去的金发青年,穿过长长的幽暗的走廊,走的不疾不徐,平稳而安然。
他温柔清透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来,"已经没事了,将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