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黄金时代
阿尔托莉雅修炼回来,洗漱了一番之后在宫室里散步,秋日的供奉已经缴纳了,事情告一段落,请柬上的日期在逼近,高大的树木落下鹅黄色的叶子,堆积在王宫如镜面般光滑的地面上,鸟雀把自己吃的肥嘟嘟的,储备着过冬的养料。
她看见对着金黄一片的院落,天草正在收拾着行李。
白发的少年将衬衫一件件的烫平折好,"这是为王准备的。"天草笑着说,"很遗憾我大概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地面上的事情总需要有人来打理的,这是天草的修行。
每位王身边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广受尊重而熟悉一切,勤勉,认真,谨细,无微不至,天草无疑正在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阿尔托莉雅想起,伊什塔尔曾讲过的那个时候,骄傲的女神脸上的神情不无怀念。
那个黄金年代啊。
那时的最高神官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伊什塔尔记忆里的西杜丽,总是有条不紊地打理着一切,带着温柔而无奈的笑容看着他们争吵成一团,他们那个时候也真是喜欢在一些无聊透顶的事情上吵起来呢。
当然偶尔也会陪着恩奇都物理规劝一下王。
阿尔托莉雅提前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除了吉尔伽美什,其余出现在故事里的人,都死了。
"所以嘛,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了。"伊什塔尔摊开了手。
"说什么呢,白痴女神。"阿尔托莉雅记得那个时候伊什塔尔被打断了,吉尔伽美什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烛火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了阿尔托莉雅和天草的身上。
"你们两个杂种还跟着点头。"他说道,阿尔托莉雅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黄金年代,人类的黄金年代,只会在未来。
前代纵然是崇山峻岭,而他们成为山岭的缘故不是为了阻隔后人,而是为了让他们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每一代都拼命地向上,有朝一日终会射落星辰。
厚积而后薄发,阿尔托莉雅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它变得粗糙,握剑的地方磨破了又长合,层层叠叠宛如树木的年轮,天草提议她可以擦点芦荟,少女笑了笑,突然嗅到了一丝香气。
是天草正在叠着的衣服上的香气。
她只觉得有几分熟悉,突然想起来是梅林身上的味道,那个老混蛋倒是个令少女们羡慕不已的存在,如果他的愿意的话,完全可以走一路开一路的花,相当的玛丽苏风格。
吉尔伽美什的衬衣都干净而柔软,梅林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能轻松地洗掉血污,并且让它们并没有因为洗涤的次数过多而变硬,吉尔伽美什不太能忍受新衣服,他身上的伤口太多,绵密而深浅不一,连看到都会觉得痛得窒息。
吉尔伽美什在收拾书房,梅林进来的时候,金发青年正沐浴在下午的阳光中,光线使他周围晕开一圈浅浅的影子,甚至显得有几分毛绒绒的,温暖的有几分不真实。
他正在阅读着积压的公文,将它们分类,大多数东西都被归拢好了,连钢笔和墨水都被整齐的排成了一排,书籍被放回了架上,重要的文件上好了锁。
信鸽落满了架子,歪着脑袋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干净清澈。
动物是敏锐的,它们似乎可以察觉这位平时喜欢犒劳它们谷物的人要离开了。
吉尔伽美什在做着准备。
他知道自己很容易再次被扣押,如果阿尔托莉雅胜出的话,他们当然没有理由放他走,如果阿尔托莉雅没有胜出,吉尔伽美什想,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她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这次如果被扣押的话,大概会被关到死吧,他想,更何况他也许根本撑不了太多日子了。
他当然会死,现在死掉或者多少年死在床上,这都是定局之事,从前的人王可以因为功勋得到了永生,获得神的恩赐,成为他们的一员,而他不会。
吉尔伽美什觉得这件事颇为可笑。
人类供养了神明,而人类如果想要成为神明,却还要神明的恩典。
明明是有了人类的信仰,神才之所以被称之为神。
他曾渴望过永生,没有人不渴望过永生,他曾渴望将仙草带给地上的老人,然而在见识到了太久的生命会给神衹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之后,他觉得短暂的生命也未尝不可。
分明是人类将众神册封,他们却可悲的以为自己高不可攀。
还真是愚蠢啊。
金发青年低下头去整理着公文,他坦然地告知了其余人他很有可能一去不归,白发的少年微笑地摇了摇头,"您会一切顺利的,我可以帮您整理行李吗?"
天草对吉尔伽美什的行李十分在意,换洗衣服,吃穿用度,这个少年一样样地征询着他的意见,一样一样地为他准备周全。
若真的是场旅行的话,还真的受不到半点委屈呢。
天草默默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那是他在得到神迹眷顾后得到的,天使那时说这会保护他此生平安,他小心翼翼地将纯银的十字架放在了箱子的底端。
虽然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这是他希望传达的心意。
愿他平安归来。
阿比盖尔有了随行的权利,她看上去并未有什么郁郁不乐,梅林在张罗一顿晚餐,次日他们即将动身前往天堂,女孩自告奋勇地前来帮忙。
这可切切实实是一大桌子菜呢,阿尔托莉雅表示你们尽管做,喂饱了我算我输。
"把国家给她真的没有问题吗,不会被吃穷的吗?"伊什塔尔表示了疑问,梅林替自己的学生辩护着,"难道这不会给阿尔托莉雅更强大的动力,让她尽量使国家更加富庶。"
"否则会饿坏的。"
阿尔托莉雅一时间竟难以分清这是在维护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
伊什塔尔打着蛋,看着天花板表示你自己意会就好,她送了一张入场券给魁扎尔,旧日的炽天使长用手指弹着票,帮她打蛋计数。
"反正是菜鸡互啄就是了。"伊什塔尔表示她才不想看这个呢,所以这张票浪费了太可惜了。
"姐姐我倒是不在意那个。"魁扎尔说道,"但是你打蛋的方向反了。"
"那很重要吗梅林?"伊什塔尔提高了声音问道。
"那个,"白发的天使带着明显敷衍而息事宁人的笑容说道,"没关系没关系。"
"梅林果然该死。"安娜说,拉了拉兜帽,一看到漂亮的东西就变得毫无节操,她算是受够了这家伙了。
"可是安娜也很漂亮啊。"阿比盖尔轻声说。
紫发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然后转过了头,不说话了。
被梅林强行拉到人间来帮工已经一个月了,秋日缴纳供奉的时候果然格外繁忙,梅林那家伙委托的任务从搬东西到做饭打扫卫生,如果嘴上说一次算一次的话,安娜估计已经将梅林杀掉几千次了。
阿比盖尔并不是第一个称赞她漂亮的人类,在人类那里,似乎用来赞美的词汇十分廉价,安娜在这里的一个月得到的赞美几乎比她之前活过的所有岁月里得到的还多。
"这才是正常情况,安娜。"梅林说道,继续心安理得地让她扛活去了。
我才不会被如此轻易的收买呢,安娜想,然而她在听到了阿比盖尔的赞美后,依旧忍不住微微笑了。
午后的光真是令人感到舒适而慵懒,金发的冥府女神出了口气,她发现自己有些沉迷喂鸽子了,吉尔伽美什漫不经心地提醒她鸽子并不能理解自己到底有没有吃饱,小心撑到它们。
埃蕾什基加勒蜷在他素日里办公坐的椅子里,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种味道已经被这个柔软的扶手椅吃了进去了吗,她想到。
她刚刚检查了她的术式,并无什么问题,依旧在工作着维持着这个青年的生命,然而她的心头始终萦绕着那种不祥的预感。
她知道吉尔伽美什不可能不接受天堂的邀请的,现在人类还没有准备好,天堂提出的邀请实际上也是一种交易,他愿不愿意暂时听话换取人类的几年安稳。
然而完全准备好还需要多久呢,一年,五年,或者十年。
他也许根本没有亲眼看到那天的机会,埃蕾什基加勒唾弃了自己几秒怎么又软了心肠,这是这家伙的决定,与自己完全无关。
吉尔伽美什的整理接近了尾声,他坐在了窗台上,端着杯子望向窗外,满树金黄,秋日干净而澄澈,与青年的一头金发交相辉映,带着冷清的光泽。
杯子是暖的,他习惯了杯子中总是装着热饮,咖啡或茶,他每天要工作的时间太长,必须有点什么振作精神,然而他的杯子始终没有冷过。
这家伙也一直被人支持着,被人爱着啊,埃蕾什基加勒想,她当然知道这点,她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毕竟托这家伙的福,她也多少享受过一点了,从此上瘾入骨,再难戒除。
不知道在接受了这样温暖的照料之后,这家伙还能不能再扛得住天堂那掩埋在光辉神殿下的肮脏了。
不,埃蕾什基加勒想,大概是因为这些,他才真的可以扛得住那些肮脏与龌龊吧。
能击败人类恶的唯有人类善,能消弭此世之暗的唯有人世的光明。
金发的青年整理好了一切,坐在了窗台上,看上去平静而自得,像是辛勤工作后的放松,他慢慢地喝着兑了蜂蜜的温水,看着窗外高大的树木上金黄的树叶,一尘不染的蓝天,高天之下还未收完的麦田,繁忙的集市,步履匆匆的学生,学习着成人劳作的儿童。
埃蕾什基加勒从未想过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居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眷恋却决绝,温柔而残酷,像是被无法挣脱的手拽入深海的人仰起头,微笑着看着灿烂的阳光和优雅的深蓝,却又毅然决然的将自己的死亡凋零成一场盛大的鲸落。
埃蕾什基加勒此生从不会忘记这个场景,王静默地看着他的国家,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是他的父母,他的孩子,他的恋人,他看着他的出生地和他希望的埋骨处,凡人痴妄,终将挥剑斩断枷锁,赢取世界。
他用手指在窗上写下倏忽而逝的预言,高天之上必将迎来盛大的雷电,红日东升时会将星辰都燃尽,金发的青年笑了笑,这算不得什么好的诗句,如果几千后他的事迹能够传诸后世,人们在劳作之余讲起他的故事,起源的传说。
想必应该会这样开头吧。
"Enuma Elish。"
(未完待续)
